堪培拉的风,大过天
作者 /顾西凉
我见过那样一场风,可以将人吹到南北或西东。我记得那样一个人,白皙皮肤,
梨窝浅笑。我有过一年、两年、三年,或者把它们都加起来……
在这一切之后,我笑出声来,或喜悦或徒然。然后眼光落在崭新的书页上。是
谁在纸上写,过去的,只是精神存在。
这座城市靠近渤海,春秋季节,总是大风天。方至容与我初遇时,已经是高中
一年级。因为是小城市,所以重点高中只有一个。方至容和我一样,都是自费生。
命运决定我们那几年有缘。我在第一天排座位时,就和她看了个对眼。
那时候的方至容是一群郊区女孩儿的头儿,个子最高,长得最白,穿淡紫色的
衬衫,戴淡紫色的卡通表,用淡紫色的圆珠笔。她的桌子前总是围绕着一群女生,
讨论娱乐明星,谈论年轻女教师或者抱怨学校门口那家理发店的手艺太糟。
我发誓我没有嫉妒,我不明白自己嫉妒一群女生的快乐做什么。我只是头不抬
眼不睁地合上一本书,再取出另一本书。可是,方至容盯上了我。
自古王侯多征战,用现在一句描述某电影大片的话说,是抢粮、抢钱、抢地盘、
抢女人。那么,方至容的性质与这差不多,她在自己的心里很快地将全班同学分成
了两部分。一部分就是她这样,只能在月末回家的住宿生,另一部分则是走读生。
然后,便是我。当时的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那么无辜,管理宿舍的姑父留给
我一张空床,每遇到风雪雨天便可以去入住。而大多时候,我还是选择骑车回家。
于是,我就这样悄悄地被方至容所监控起来了。说是监控,其实有点过分,只
不过是在拔河比赛的时候,被她拉到这条队伍里来,又或者是在民主选举班干部的
时候,接来她递的名单照抄一份。等等等等。
其实方至容算是一高妹儿,两条长长的腿总是越过桌子腿,搭在一起,放在过
道上,仿佛是一种示威:苏黎士,你只有1 米67呢。不知道方至容从哪看到我的身
高,那一直是件令我感觉到耻辱的事。
她整天整天地看英语,再不就是故事会,然后敲打文具盒,苏黎士,听写单词
了。英语是方至容唯一的强项,就像武大郎只会做炊饼一样,整天地以此为营生,
绝不厌倦。
我曾经无限鄙视方至容,就像她会因为我的某个不屑一顾的眼神而加倍折腾我
一样。只是我是男人,注定忍受不能发泄。
这种情况发生改变要多谢班上的一个女生突然呕吐。那天连老师都蒙了,是方
至容一个箭步冲上来,说我来背她,你们谁出去叫个车啊。虽然那个女生还是被几
个男生给抬出去的,但空空如也的教室中,只剩方至容一个人擦去衣服上垢物的样
子,还是让我受到了很大的感动。
方至容抬头看见门外的我,大大的酒窝张扬地出现,她说,没看见过雷锋,还
是没看见过女雷锋?
是没看见过活雷锋而已。我走进来,把自己的校服脱给她。方至容立刻发觉我
还是个可造之材,她闪烁着两只大眼睛对我说,苏黎士,我替列宁同志宣布,你是
个好同志。
那天真好,班上的同学不是跟去了医院,就是借机逃学了。阳光西斜,只留下
一道散发着淡淡光芒的余辉,不会很耀眼,暖暖的感觉。因此我站在方至容的面前,
也忘记了自己矮她一厘米。
踢足球这事,不知道是谁提议的。当时世界杯刚刚结束,迎着中国队进入世界
32支强队的后续春风,我校也举办了一次足球联赛。
足球联赛开始之前,是班级男生的选拔赛,我换上球鞋,抱个膀子在中场,很
有型地想,加入哪一队呢?这是个问题。然后我问身边头戴小红帽、脸上抹着迷彩
的方至容,你说哪组能赢啊,我可是想参加学校联赛的人。
其实,方至容对足球又能了解多少呢,但她张嘴就说内宿生队,内宿生队什么
都好。她的话一说完,我立刻跑到走读生队里了。因为我觉得这样真枪实弹的事,
还是少听她的为好。
然而,我忘记了一句话,不听女人言吃亏在眼前。在我幻想着自己射进了N 个
球后,正张开了双臂在没有几块草皮的操场中绕全场奔跑,并等到了全班女生的掌
声时,我的噩梦来临了。
回忆起来,那天的哨声吹得真响,作为一名有“实力”的中锋,我一直带着球
向对方的阵营里面冲。那可真叫一个关羽凭借一己之力,过五关斩六将啊!都要冲
到家门口了,几只烂球鞋一起向我的脚飞来。
传说中的面目全非脚。
嘎巴一声,我的脚就不听小腿的使唤了。而最为可气的是,人人都站在场上等
待着那个角球的罚射,没人看见我受伤了。我决定发挥自力更生、奋斗不息的斗志
站起来,然后就跟一二傻子似的瘫那了。
是谁说友谊第一,比赛第二的。你们没见我这都为祖国的足球事业奉献出自己
未长成的脚踝吗?
我的这些话没引起什么轰动,倒是有几个附近的女生把她们手里剩半瓶矿泉水
的瓶子丢给我,弄得我跟一学校乞儿似的。我疼得急了,一张嘴,妈的,你们还踢
个鸟球啊,赶紧把老子弄医院去!FUCK!
最后这英文单词是我跟方至容学的。那天,她在做数学卷纸,手中的笔转一下,
说一句FUCK,我问她什么是FUCK。她坦然地告诉我说FUCK也有“救命”的意思……
在我决定要用单腿蹦的方式跳到到学校附近的医院时,终于有人向我跑来了。
她做了一个马步,要背我去医院。
我的心肝脾、胃肠肾一起就寒了,同学,你有1 米6 吗?非常抱歉我这样问,
因为我实在不觉得她的身高可以背起我,更何况,她还扎了两条小辫,像个十三四
岁的小女孩儿似的。
“小女孩儿”回头看看我,眉毛一下子翘上去,变背我为扶着我向校门外走去。
你别说哦,从这个女生的轮廓中,我隐约地看到了未来的美女。虽然她的脸有点婴
儿肥,但是尖下巴的模子还是有的,而且人家的眉毛是柳叶形的,长长的眼睫毛,
安静地垂在一起,特乖的一个女孩儿子形象。
所以后来方至容去医院看我的时候,偷偷地在我的脚上捶了一下,她说我没有
审美观点,压根儿看不出美丑来。当时我撇撇嘴,人家长得本来就不错嘛,你嫉妒
呀?
是,我认定方至容是想说自己美,顺便嫉妒人家的。
将脱臼的骨头接上后,我立刻就拄着单拐出院了。小女生总会来看我,就像观
察一棵植物的生长周期似的。她会带来钙片给我吃,她告诉我她叫周茜。
原来这个女孩儿子就是传说中的周茜,数理化门门第一,作文书法样样得奖,
简直就跟那活佛似的:小小的身躯里,蕴涵了一个穿越了千年、饱含了智慧的头脑。
一周后,方至容的妈妈和弟弟就找来我们学校了。
她的妈妈很年轻,新修的眉毛飞扬跋扈,眼睛很大,深陷于眼窝之中,穿连衣
裙,走起路很拉风的样子。她在看见方至容的时候,一把将她拉过去,奔教导处而
去,那个小男孩也帮她。他很矮,在后面推方至容。一点都没有姐弟情深的意思。
我扔掉拐杖单腿蹦过去,张开双臂拦着他们。阿姨,有什么事非要去教导处呢,
你们母女自己解决不好吗?有什么解决不了的事情呢?
是班主任将方至容的妈妈和弟弟带到办公室的。我深呼吸出一口气,至少办公
室相对于教导处,意味着安全。
我跟别人换了座,坐在她的身旁,方至容趴在课桌上一点声音都没有。我开始
踹她的桌子,摇晃她的椅子,我小声地说:“喂,方至容,咱们可说好,不许玩柔
的啊。你看,你是多开朗一女孩儿,咱不玩矫情这破烂玩意儿!”
方至容刷地侧过左脸看我。怎么会没有眼泪呢?眼泪把她枕下的那片桌布都染
湿了。
“你真的觉得我是一特开朗的女生,犯不着为这些事抹眼泪?”
在得到我的肯定后,她捏捏鼻子,揉揉眼睛,看看我,又把脸上那大酒窝笑开
了。
后来,方至容告诉我许多事。她说她的平静生活在10岁时结束,父亲和母亲莫
名离婚,不到半年,一个年轻的女人进了家门,也就是俗称的后妈。母亲是净身出
户的,走时只带了一只手包。她对方至容说,我最珍贵的东西只有你,你我都带不
去,我带走别的又有什么意思?
当然,这些话方至容是不会明白的,她只知道母亲离开了。新的妈妈每天对着
她拳打脚踢,不多久又给她生了一个弟弟。这些年来,她都以能再见到母亲这个理
由而快乐地生活着,只为妈妈称呼她的小名——小酒窝。
她怕自己若是不常笑,久而久之,酒窝就没了。
我用手指沾了一点口水,抹在眼睛下方,说真感动,你就当我哭了吧。这只是
想逗方至容笑,可是她愣了一下,将桌布拽下来捂在脸上号啕大哭。幸好那时候没
有烟熏妆,不然我真不知道怎么安慰一只“熊猫”。
许久后,她张开嘴,我以为她会说,苏黎士,你找死是不是。可是她说,苏黎
士,你绝对是好人,八级地震都震不倒的优良好人!
方至容后妈找来这件事,很快就在浩荡的题海中烟消云散了。后来,足球联赛
也结束了。我们班获得了第二名,我拄着拐杖看见班上的那些小子每人发了一双球
鞋,然后未痊愈的脚就条件反射地痒起来。
课间操时间公布了结果后,下午又开了班会。这次除了表扬队员外,还多表扬
了一个人。你猜是谁?居然是方至容。她这次贡献出了一只名牌足球。老师表扬完
后,加了一句,下次拿家里东西一定要告诉父母。
原来是方至容在上个月拿了她小弟的足球。她后妈以一种追溯式的方式对老师
说,不仅是足球,什么都丢,就像家里养了一个小偷似的……
当然,无聊的时候,我也特八婆地问方至容,为什么你不跟你母亲一起离开。
“父亲向我母亲承诺,无论我要什么,都会给我最好的。包括我现在可以坐在
这里。”方至容说完,微笑着,将酒窝露出来。
读高二时候的我,不知道是不是被一粒鸟屎砸中的原因,智力居然大增,通过
两次小考,一举跃入了前100 名,进了尖子班。而这对于我们这样自费进入重点高
中的人,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当我刚抱着一大叠的书欢欢喜喜去新班级报道时,竟再一次发现,喜不单行。
周茜坐在第三排向我眨眼睛。这时候的她不扎两条小辫子了,漂亮的小熊卡子夹了
油黑的长头发。不知道是否有关身高的增长,所以把那点婴儿肥给抻没了。她现在
是尖子班的班花,智慧与美貌并存。
我在全班同学的嘘声中开始寻找座位。她大大咧咧地举手,一副不避嫌的样子,
到我这里来坐吧。
我小心翼翼地走过去,轻轻地坐下,飞快地擦拭桌子,按捺住欢喜,心里美得
冒泡:太好了,又见到你了,这就像长征胜利会师了一样。
那时候的阳光跟现在的不一样,大概是“闻鸡起舞”的缘故,总会看见火红色
的太阳出现在北面的窗户上。我在背诵英语课文的时候,慢慢地趴在桌子上,然后
会得到周茜的灵犀一指。指到,我立刻就醒了,比圆规都有效果。也只有在这时候
吧,我才敢明目张胆地看她一眼。
似周茜这样的女孩儿,将来都会长成都市中的白领丽人吧。我挣扎地从桌子上
爬起来,继续开始读我的ABC ,而这些她不知什么时候都已牢记于心,会将我背错
的轻轻纠正。若是我回头看她,她又装得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感激我有周茜这样的好同桌,所以我的成绩一直很稳定,总是在80几名晃悠,
从未跌破100 大关。只是她有一天也搓着双手,扭捏地站在我面前,脸颊发红发烫。
怎么了?难道要向我表示点什么?今天不是愚人节吧。
距离愚人节还早,那时候是平安夜。她请求地说:“苏黎士,你跟我一起去卖
苹果好不好?你搬箱子我收钱……你不会,拒绝我吧。”
当然不会,我就是那个搬箱子的人才。
我搬着箱子跟在周茜的屁股后面穿梭在每间教室里表现得特别谦逊,当然也有
得意。那表情好像是在借此活动宣示,这“雅典娜”就是我苏黎士的人了,没见今
天情侣档推销苹果吗?
也有个堪称为猛士的男生,买了我们的苹果,随即递到周茜的面前,做我女朋
友好吗?
对不起。左耳朵听到的是周茜说的这句话,右耳朵听到的话却是这样的:明天
我就追方至容去,那个女生很大胆,挺爱玩,差不多会同意的。
嗯?我吓得差点再次脱臼,这追女生怎么跟玩似的,还通票呢,能追好多次的
呀?
没错的。那个时候方至容的身高突破1 米70了。虽然不是全校最高的女生,但
也常能引起男生的眺望。她和周茜是两种不同气质的美女。有人说她,小小的年纪
就有如此的穿衣时尚,是很有美感的女孩儿,心理年龄一定超过了25岁。这一句话,
立刻把她上升为知性美的女性了。
我啃着没卖出去的苹果就在合计着方至容对我说过的话。她说,我一直觉得自
己很丑,很久都没人说我漂亮。然后琢磨出一道理,原来漂亮都是谦虚得出来的。
大概也因为这样,我总受到很多男生的围截。他们有喜欢周茜的,有喜欢方至
容的,喜欢的人不同,但相同的一点是,他们怎么都想不明白,是什么样的天时地
利人和让我跟两大美女都接触过的。
我去找方至容,跟她倾诉我的苦恼。方至容大笑,她说我是身残志坚的好少年,
难得的腿脚不好使,却在思想上行了这么远。
方至容虽然嘴上要强,但是她那点小破事没少跟我说。比如小时候跟人家打架,
额头被头发盖住了一条小伤疤。她说不是她自己能打过他们,其实她不厉害,但是
她不哭,等他们哭了,她才偷偷地躲在角落里面哭。他们说她是后妈养的。又比如,
她在月末不想回家,就跟在我的身后绕着城市的街道一圈又一圈地走,走累了,回
寝室睡一个好觉。
对于这样的她,我怎么能不心疼呢?常常是没有异常天气的晚上也会留宿在学
校中,被她从楼下叫下来,塞来一整个纸箱的雪糕。我不好意思地看她,本是该我
请你吃的。方至容不在乎,她从不缺钱花。
她说,将来我要在澳洲建一座别墅,至少要带游泳池的。用人不多,就要13个,
非得破除欧洲这封建迷信不可。狗也得两条,省得有人欺负你这残疾人……
方至容希望去到国外,她说那里的天空蓝得多些,水流得欢畅些,风刮得柔和
些。最主要的是,没人认识她。
而周茜还是如普通女生一样,坐在我的身旁安静地看书。她对我很好,好像她
是姐姐,我是弟弟。当然了,我指的是心,而并非外貌。此时我终于开始长个儿,
比方至容要高,嘴边会露出黄而且极细的胡子。或许,那该叫绒毛。
有一天,闲来无事,我看着窗外的阳光,仿佛受它激励,突然就问周茜,你为
什么对我这么好呢?问完我就后悔了,生怕她说喜欢我。那样,我如何回答呢?
周茜笑了,她说你感觉到了呀。其实也没什么的,只是那天看这个男生一个人
单枪匹马带着足球冲进了人家重重防守中,感觉到一种冲劲。这就像学习,突然有
了动力……
Stop!我说知道了,及时地打住了她的话。与我想象的不同,失去了尴尬,却
多了乏味。
将这些话学给方至容听,只是换了名字,她笃定地告诉我,这个女生一定是喜
欢这个男生的。
关于方至容的话,我没多想,人家说男生情商发育起来比身体要缓慢多了,那
么我就是一活生生的例子。我只是在期中考试卷纸发下来的时候,才有种痛彻心扉
的感觉。
期中考试,120 分的英语,我蒙了70分,算上总成绩,刚好排在99名,差点就
从尖子班中被刷下来。那时候,周茜拿过我的卷纸看看,她说,我给你补补?
谢谢,但是不用了。我拒绝她只是矜持,是真的矜持。我一跟她说话就特矜持,
就像病人和医生在探讨病情。反而跟方至容说话特轻松,就像俩医生在探讨别人的
病情。
所以,我在唉声叹气中把方至容给叫出来了。我说,如果我的英语能再提升20
分,那绝对又是另一所更好的大学在等待着我,我的前途老光明了。
高考就像大限,人人都思考了许多。方至容也不例外。她向我叹了口气,说我
八成是考不上了。然后眼珠子一转,不如我给你补课吧,英语是我强项呢!
那以后,方至容总是在午休时间给我听写单词,如果写不出,那是真的打手板。
不知道这家伙从哪找一硬纸壳本夹,说打可就是真打。
坐在学校的花坛旁,老让一个女生打手板的场面自然不好看。我将手向回缩了
缩,又被她给拉出来。单词就是一切生产力,不背好单词,你永远学不好英语的。
然后是一声:“啪!”
我说你光让我记单词了,你自己呢,还告诉我FUCK是救命的意思,你也该自罚
一个。方至容酒窝一展,我是老师,要尊师重道。
是老师,更是法西斯。
我说方至容我也当你老师吧,我教你数理化,好歹你也上个三流本科,这样出
国也容易些。
行啊。她美滋滋地说,那咱们做新规定吧,即使不会也不打手板了。这要是打,
我得挨多少下啊!
高考那两天,其实一切都挺顺利的,考过最讨厌的英语时,我的心情突然开朗。
在外面的人群中寻找方至容,想告诉她,上帝不仅对我开了一扇门,他又推开了一
扇窗。
然而截住我的,却是一辆广州本田。
从车中下来的中年男子,高高的个儿,深蓝色半袖。再向车内一瞅,看见里面
的女人,我明白了,这是方至容的父亲。他一把将我按住,好孩子,告诉叔叔,看
到方至容了吗?
我也正找她呢。话刚说完,里面的女人推开车门冲出来,抓住我的衣领不松手,
你一定知道她在哪儿!
问题是我真的不知道。
这句话刚说完,就被那个女人扇了一巴掌。这巴掌真是莫名其妙,力道极狠,
大概是把我当成了方至容的替代品。
女人被男人给拉开,他说我的小儿子今天一个人偷偷地到城里玩,七八岁的小
孩子,刚刚有熟人看见被方至容领走了。打她手机也不接,所以有点着急。
是啊。那个小子的确比方至容要重要。可是方至容又能对他怎么样呢?
周茜买来冰镇的矿泉水递给我,不说话,指指我的脸。于是我把矿泉水贴在脸
旁,在汽车尾气中替方至容愤慨起来。不是为自己受的这无辜的一巴掌,而是为方
至容,只是为方至容。满脑子满脑子都是方至容。
我想方至容活得太委屈了,对她好的人实在太少了。
周茜静静地站在我身旁,几分钟后,她拍我的肩膀,使劲的一下。她说,忘记
刚才发生的事,振作起来。下午还要考试呢……
苏黎士,我们考同一所大学好不好?
高考结束后,是持续的大风天。高温,狂风。除了取录取通知书,不然没人乐
意出门。
我坐车到方至容家在的郊区,是海边,海风很大,给我一种感觉,若是将我绑
在风筝上,我就能被吹走。
那时候,方至容正坐在一艘停在岸边的大木船上,她回过头看我,酒窝跟大海
形成了映衬。她说苏黎士,我明年会再考的。或许会去你的学校哦。
又或许直接出国。那是她的梦想。
我说好啊,那时候你可得叫我学长了。不许赖皮。
方至容认真地点点头,在风中喊,加油加油,必胜必胜。我说光加油还不够,
让我看看你的酒窝先。她一笑,泪就跟着涌出来了。
就这样匆忙地分别。于站台上长长的人群中,她向我挥手,车厢遮住远处正落
山的太阳,她的脸好苍白。
一年后,我失去了她的消息。然后在第二年开学之初,我申请了出国留学。是
澳大利亚,是堪培拉。
对,周茜和我在一起。她一边帮我收拾行李,一边看天气预报,她说那边的风
很大。我点点头,是呀。
一切都顺理成章,让我没有理由拒绝。我所能做的,只是不停地向同学打听方
至容的消息。
她没有再考大学,因为没有学历,做着一份很普通的业务员的工作。朝九晚五,
行走于城市的大街小巷。
对她而言,关于少年时的那些澳洲的事,只是想象而已。
我试着发了一封信给她,她很快回答,她说她生活得很好,依旧是拥有最好的
东西。只是这几年建了很多高楼,所以能扑上她面颊的风很少。她是喜欢风的,追
风女孩儿。
我突然很不忍心,看到她现在的模样。更何况,她骗我说,她很好,她说你也
要对周茜很好,她很喜欢你,我知道……
其实有些事,我已经在同学的嘴里知晓。那是考最后一科的下午,她鬼使神差
地将弟弟领到了精神病院。其实,她的母亲受不了刺激,在离婚后,就精神失常了。
后来,她被后妈扭送到公安局,她要告她绑架。她说不想被她告的解决方法只
有一个,那就是离开这个家。
当然,也有我不会知道的。就像在海边见到她那天,其实是她的道别。与生活
了十几年的海告别,亦是与家说再见。我更不会知道,方至容站在街道上看我的回
信时,冷不丁被头顶锈掉的路灯掉下来砸到……
走在堪培拉的街道上,喝汽水,听耳机的歌:曾经为了我的梦,来到这一片天
空,结束对世界的懵懂……
当然,也吹着风。
堪培拉的风很大。它总能让我想象出,方至容被它吹乱了头发,方至容穿着紫
色衣裙,方至容的梨窝浅笑等等模样。那时候,她对我说,堪培拉的风和这里的一
样大。
我就在虚幻的风中,对着虚幻的她笑。我想她和我就在这场风中,终于分离了
南北和西东……
有的时候,
爱情就是这样吧,
你总以为,
你追赶着的是你想要的爱情,
其实,
那些你不曾看到的爱情,
才真的是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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