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魔传说
作者:犀骨指环
傣家和傣家以外的人都记得了这个节日。“泼水节”里,天空上飘悠着无数
个魂灵,他们飘悠了千百年。阳光下月色下的欢腾中,好象早就失去远古的滋味,
或者说,加入了很多的后世味道。魂灵们仍惦记着,演变着从前的意识……
欢乐在清凉的水中,喧嚣在惬意的湿润中,空冥里,一个当年的女人和一个
当年的魔鬼各自解构了从前的经历,他们怕人们忘记太多的人间和魔界的故事。
涤瘴我知道他最宠我。七个女人中我不是最年轻漂亮的,但我最能无羞耻地
缠住他。我不必懂得羞耻,我的脸早在被他抢来的时候就卖给了他。我知道其他
六个女人都对我仇恨着,不是吃醋,是仇恨我的无耻。她们想不通我为什么这样
贱,她们每次看到他时能将美丽的嘴唇咬出血来,唯独我不这样,我迎接着我的
君王,给他快活,给他淫荡。
他是这方的君王,有魔法的君王。他是个折磨着乡民的魔王,折磨了多个春
秋。就在昨天,还有远方来的勇士要杀掉他,但他吹出些风火,挥来些雷霆,烧
焦了挑战的人。隐在暗处的金头箭也没能射穿他的肌肤,甚至连一点火星都没能
溅起。
点起篝火时我再次为他起舞。傣家的丝竹吹得象是要洗净乡民的苦难,我在
苦难中再次为他起舞。他斜坐在石凳上喝着米酒,无节制地喊着我“侬香,侬香”,
肆意地脱着羽毛编织的锦衣,露出他想露出的一切。
我热爱黑夜。黑夜让我兴奋,每天的黑夜特别让我兴奋。我用黑夜积攒我要
积攒的东西。我用掉了自己数不清的黑夜和他欢爱,告诉他我喜欢和屈服于他的
疯狂及硕大,告诉他我不能没有他的鞭挞和凌辱。我也喝些酒,在他喝醉的时候
我也稍稍地醉一醉,然后充满诚意地对我的君王说,我是他身体的一部分,我溶
于他,想用生命和他交换幸福。他红着眼瞪我的时候,我根本没觉得害怕。他在
考验我,我平静地等待他撕碎我。但他终于没能抵抗住我的淫荡,告诉我,七个
老婆中,唯独我最听话。他说,他最宠的就是我。
我说我跟你好,我崇拜你的无敌,兴奋于你杀虐的无谓,钦佩你身上没有丝
毫的破绽能被攻破。我说我的王,你是我的金刚,是我的太岁,我离开你的威勇
则不能生存,我没有你的狂躁便不能自己。我说我的君王,我们再喝些酒吧,喝
痛快了我们就狂欢,你可以劈裂我的身体。
他根本就没在乎白天的刺杀,他当时的愤怒在顺手烧毁了几所乡亲的竹楼后
就烟消云散了。他没有紧张和恐惧。我坐在他的怀里,象个温热的金丝雀。我拔
下头上漂亮的孔雀毛,装饰在他的头上,我说,我的王,我把自己的饰物给你。
他笑的开心,散开了头发让我装点。我插着,一根又一根,直到我自己的头
发上再无颜色,直到他告诉我我真的把美丽插在了他的生命中。我听到了这样的
魔王挥发诗意,我兴奋。我娇嗔地理弄他的诗意。
我的宝贝,你在摆弄我的生命。我的头发只要在我自己的脖子上轻轻一勒,
我便会失去生命了。
我后退到床帏外。我觉得我窒息了。接着我扑过去,在他的身躯上吻着,就
象我在吻傣乡的泥土。我说,我的王,你是我的神人,你怎会死,你能永生。
我兴奋了无数了黑夜,得到了我的所求。
傣乡。竹寨。三更。我伏在他的怀里将他的一根长发用牙齿叼住,等待他的
转身。四更。五更。我挺在一个姿势里。终于他在梦魇里翻转过去,把那根黄色
的长发留在了我的唇齿之间。
我知道我自己多么平静。我平静的几乎失去我的呼吸。我把他的头发压在他
的颈项,我没担心会有血溅出来,也没想过他是不是骗我,也不去想要是根本是
个骗局那我会象那些勇士一样给他烧焦。我就那么轻轻一压,一勒。
我捧出他的头颅。我跑出门呼喊。我尖叫着,叫出了他的另外六个女人。我
一直在不停地叫着,我杀了他,我杀了他!我忘记了那六个女人对我的仇视,我
象亲人一样扑向她们,我向她们说我杀了这个魔王,我成功了,我们傣乡太平了!
我不记得自己只穿着一层丝帛,几乎裸露着曾经卑贱的身体,直到那魔王的头颅
在我的怀里燃烧起来。
魔法是魔王多年练就的,他身体的分离并没有把妖术给分解。魔头在我的怀
里只是冒起烟尘,而我把它摔在地上时却引起了熊熊大火。那火舌能够漫天扩散,
燎向整个竹寨。我只好再次抱起魔头,任他滚烫烧灼,只有我抱起它时那火焰才
能收拢。这一刻,我忍受了烧焦的疼痛,我咬破了嘴唇……
我听见一声呐喊,看见了身边的六个女子飞奔出去。她们返身取来竹筒和木
盆,将里面的清水泼向我。我听见了自己皮肉沸淬的声音,我感觉我在变成焦碳。
我记得我吻过魔王,诅咒他成为泥土,可我觉得我自己怕是要先变成泥土。我支
撑不住了,一下子坐在了地上,魔头再次燃起大火滚落尘埃。
我在恍惚中看见了六个女子扑向那魔头。火焰在另一个女人的怀里消失,但
烧灼也在她的怀里继续。我的泪水涌出来,不知道是为了自由还是为了正义,不
知道是为了太平还是为了牺牲。我被从昏厥中激醒,我也冲向竹楼,盛下了满满
的一盆清水,飞跑到我的姐妹跟前,把清水泼向了罪恶。
……
傣寨喧嚣了整整四十九天。
我们七个曾经是魔王妻子的女人轮流抱着这个罪恶整整四十九天,全寨的乡
亲为我们泼了整整四十九天水。我们没有力量使魔头离开这个竹寨,无法把他投
入江河,妖术挣扎着它的恶毒。竹林里的小溪被掏干了,寨里的水井也见了底,
乡亲们从更远处的江河里担来清水,坚持扑打这多年的折磨。我们七个姐妹成了
碳人,消失了洁美的肌肤和靓丽容颜,我们放弃了美丽,抗衡着妖人的魔法,直
到这妖魔耗尽精气,化成泥沙。
从宁静的竹寨,我走向远处的江水,我想洗掉我的仇恨。我的后面跟着我的
六个姐妹,她们也要归向清流。我们被烧焦了,也只能让自己投向江水,女人失
去美丽和失去贞节,等同于死亡。我当初咬住魔王那根头发时,就懂得自己咬住
的是死亡。站在江水里,姐妹七人抱在一起,彼此关切着,彼此爱怜着。我们走
向江心。
霎时,我却看见了自己的污垢被江水洗刷了,我被烧焦的双手在江水里划过,
扬起来的竟然是从前一样柔嫩。我抬眼看向姐妹。
最美的不是我们傣家姑娘吗?
魔说每年的这个时候,我都回来看看。这是个我洒尽悲壮的山寨。如今它的
域地扩展了几百倍,傣家的后生繁衍的繁繁茂茂。但每年的这个时日,人们都还
象当年一样,在湿漉漉地涌动,不同的是如今把从前的呐喊演变成了欢呼。人们
欢呼的初衷已经不再那么明确了,多是为庆贺傣家新的一年的开始,很多人忘记
了这个新年开始的代价-我的生命。
我只是一个飘动的魂魄了,能称为魂魄,我已觉得足够了。我的罪恶是被人
们用毅力和信念给击碎的,这样被分解的碎片则永远不会被天神黏合。几百年中,
我不如一片云彩,不如一滴雨露。这是个命中注定的报应。
早已不再记恨那个叫做侬香的姑娘,我不再敢去记恨,全山寨的姑娘都和侬
香一样美丽,我看到这些漂亮的生灵,从心里渗出的多半是寒栗。爱情是有风险
的,我爱上侬香的时候忽略了爱情的风险,等我意识到这个爱情意味着死亡时,
我才想到发作,才在侬香的怀里燃起我歇斯底里的凶狠。善良的人们习惯于把邪
恶的魔王想像成没有爱情的妖怪,但那却是凡人去按自己的无知来编排着的故事。
我自己知道,七个女人中,我尝试了七种爱情,唯独那侬香接受我的爱意。于是,
我在我被勒下头颅的那一夜的二更天,我说过我爱她。
我是魔鬼,那叫侬香的女人又何尝不是毒蛇呢?
古老的山寨,在我出世之前就生活着傣家的族民。我喜欢这个山寨,想就在
这里安生。生就的强悍和暴躁使我不能同伍于乡民,我强迫自己去想凡人的善良
和友爱,但面对的却是对我的力斥和躲避。我刚刚走进人类,就成了异种和敌人。
那时,我蹲在山寨的竹林边,看着人们,想学着同样地生活。可我看到的是人们
对我毫无缘由的冷漠和仇视。我那时安静的象只母鹿,除了保护着自己系着生命
的的黄发外,想把一切袒露给世人。
曾有一个上午,一只金丝雀不弃我的丑陋,落在了我的肩头,但路人的责难
也随之而来,他们把美丽和我的自由自愿的结合说成是我捆绑了美丽,竟然有人
自告奋勇地上前要解开金丝雀脚上无须有的“绳索”。金丝雀飞开了。我知道了,
人,有时是远不如这只弱小的飞禽。
曾有一个下午,孩童们欺侮我的模样追打我在山寨的土道上,我只是躲避,
我想那些孩童只是稚气。但我在山石上坐下想终止游戏时,我却看到大人们也同
样追来了,他们有的手里竟然拿着长矛,我听到人们呼喊出来的俚语,是要把我
赶出山寨!我感到我在受到本不该有的待遇,我没曾伤害过山寨的一草一木,我
不懂人们为什么容不下我,我的丑陋难道就是我的罪恶?
那个下午,我第一次向人们吹出了火焰。原来人也怕莫名和不敌,因为我的
火焰使他们安分,使他们退缩了。
我本妖魔,生来就带着魔法和妖术。我本不想用于凡人,那只是我防卫的本
领而已。但我施展了,在人的面前施展这样的魔法,我看到了无敌和力量。我施
展了,我知道这一施展会引来罪恶的膨胀,但膨胀罪恶却能够使我安生在自己热
爱的山乡过活。我一步一步走回山寨,那时天已经黑下来,我听到四周鸦雀无声,
只有我脚下在震撼。
我开始肆意。我是妖怪的传闻象是乌鸦传播的一样快,几次日落几次月升,
我便成为了罪恶的化身。人们不想自己做了什么,人们喜欢咀嚼着别人做了什么,
咀嚼着我做了什么。于是接下来有几天的风雨大作便成了我在施妖法,乡民饲养
的孔雀死掉,则成了我为坑害他们而作的孽。我自己搭起的竹楼结实高耸,我便
是在显示地位,我种植了天麻和茶花,那我则是在修炼魔法。人啊,我那时最想
找个和善的人儿说话,说说我对人们的迷惑。我开始肆意,这个肆意始于我的感
应,而的确不是始于我的物种。
三月的时候,连花儿都在交配,竹林里的姑娘们欢欢地撩拨着男人们。我怕
听到傍晚从竹林里传来的欢笑和歌声。我是孤独的。妖魔要有妖魔相伴,但我流
落的这个山寨,却从未出现过妖魔。我也听到了除了歌声笑声之外在竹林里传来
的打斗声,我好奇地张望过去,才发现男人们为了一个女人而刀兵相见了。我听
见了惨叫,也听见了女人不情愿的声音。我笨拙地想着些很难想通的道理,原来
强权也可以夺来女人。我看到一群男人在胡乱地打着,并不是只有两个,而是在
群殴,这意味着有一个女子将被这群人中最终仍站立的“英雄”夺走,而那个女
子钟情的人却不一定是这个胜利者。
那个夜里,我踩着重重的步履走进竹林,拨倒了所有争斗的男人,把那个哭
泣的女子拉进我的竹楼。
春天里,我用同样的手段抢来了七个女人。最后一个就是侬香。
我给女人们施了妖术,她们能走出我的竹楼却走不出我的院落。女人们咬着
仇恨的牙齿,拒绝我走近她们半步。只有侬香在被我关押了一夜之后,对我露出
了笑容。
这是一个娇嫩的要流出露珠的女人。是她第一个开始叫我做“大王”。我被
她的纯美弄出了忐忑,我靠近她的时候自己竟然颤栗,她跪在我的脚下时我竟语
无伦次。我一下子喜欢上了这个人间尤物,我用我最温柔的举动把她揽在胸前。
她闭着眼睛,忍受着痛楚,然后泪花闪闪,再次跪倒。我说你怎么这样温弱,她
说她实在是崇尚我的威严。
我不知道我已经拥有威严。从侬香开始,我感觉到我的威严。侬香乐衷于拜
倒在我的脚下,甚至拜倒在我的床上。她的泪水渐渐消失,展现了更多的笑脸和
洁白的牙齿。我从她的口中听到了乡民对我的畏惧,我知道自己已经是或者早已
成为了这里的君王。
这是一种莫名的满足,我很开心这种感觉的出现。我象是拥有伟大成就的山
神一样,兴奋的有了敞怀的笑声。我笑的时候会把竹叶震落,可以把竹楼震的战
抖,可以回荡在整个山寨。
在从懵懂走向君王的过程中,只有不多的过渡,这个过渡如此短暂,缘由于
我本妖魔。我几乎没有享受过流氓街痞的乐趣,便成为了能威慑乡民的大王。但
我很知道我被传扬的是恶名,我在传说中是如同阎王一样的恶魔。虽然我还是安
分地住我的竹楼,安分地和侬香生活着,却越来越多地有被乡民雇佣来的远方武
士挑战着平静的日子。我从不正面回击他们,只是用些妖术吓退他们,或者用些
魔法定住他们,直到有一天从四面八方会聚来了众多刀枪剑戟同时要灭我的生命
时,我才真正地发怒。我看到的是人们对我生而来之的仇恨,我和他们不相识,
但他们却能把天下的丑恶都放在我的身上,他们脸上写着正义却没有去理解正义
的含义,他们挥舞刀枪要杀尽妖魔却不去想妖魔为什么也在这个世界上。原来人
们的仇恨是来自心里的自发,原来人们是如此狭义,原来人们是这样不通情理。
那天,我吹出了凭生的第二次妖火,烧焦了单纯和无知的正义,我对他们说,
正义不是说的,也不是简单就能做的,正义不是道听途说感受罪恶的,我的存在
影响到人们的存在?我说,什么是正义,你们自己就可以定?我说,正义不需要
良心?我还想说些从佛祖那里学来的道理,比方说“人们用正义掩饰着狭义,把
罪恶强加给看似天然带着罪恶的东西,那是无了天理无了佛理”!但我没容自己
说出这些话来,就在愤怒中喷出了烈焰。
妖魔是生来就知道些诗书的。我实在想和人们平静地谈论些从旷古到今天的
世道。我和侬香谈,她听不懂,但她虔诚地听。我讲到开心处会哈哈大笑,她也
陪着我笑。我一点点地知道,侬香毫无学识,她能给我的只是自己的虔诚和温顺。
如今我还知道,她能给我的还有她无端积攒出来的仇恨。
女人,在我需要的时候她就是我的一部分,我喜爱她,愿意把她溶在我的身
体和生活中。另一个竹楼里仍然住着六个女人,她们仍然投给我仇恨。我拥有了
侬香,平衡我的欲望,我已经感觉很满足。我在琢磨着不要等人们对我善待的时
候,不要等乡民对我流露出善意的时候了,我应该在天亮后放掉那六个女人。这
样想,是因为我觉得我对侬香的爱能使得她留下,她会陪伴我。
我的爱情来的没有根基。我只是青春年少,需要这个女子,而在她给我我所
需要的时候,我则开始从感情上依赖她,我感觉自己在爱。我是魔怪,魔怪的爱
是不同于人类的,魔怪的爱情更接近于放肆和不计廉耻,因为魔怪几乎不会在心
爱的人儿面前装模作样。
侬香在那个夜晚给我跳舞,她让我做在石凳上,给我斟最香的米酒。我的院
落里开满茶花,花香伴着我的女人的舞姿,叫我陶醉。我在烧死了远来的那些勇
士后,被和勇士们同是凡人的侬香这样倾心尽意地侍服,我全部归结到爱情上了。
我想这个可心的女子爱我,只有她一个人爱我。我好想和她交心。
夜里。就是那个令我发抖的夜里,就是那个我身首分家的夜里,我抱住侬香,
把心上的秘密告诉给她,我告诉她我是个地道的妖魔,告诉她我来自何方归向哪
里,告诉她我最爱的人就是她,也告诉她我愿意平平淡淡地和她生活一辈子。我
说,我今生不能够做人,我却想做个和人没什么区别的妖怪,我可以养活她,给
她平安和幸福。我还说我只想和傣家的乡民一样喝那清江水吃那竹筒饭……我让
侬香坐在我的腿上听我的醉话。我醉了,醉倒后侬香还是递给我满满的酒,并依
然拜倒在我的脚下,告诉我,我是她的君王。
我不知道我已经完全地说出了我生命的秘密,妖魔的爱是不遮掩的,我的心
告诉了她我的秘密,我看见她跪在地上,后来又吻遍我的身体。她说,我是神,
我会永生,大王的一根发丝怎会切断自己高贵的头颅,那是怎样也不能信的。我
轻叹,人啊人啊。现在想起来,当时我应该更刻骨地感叹,人啊人!
我睡在一个美丽的梦里,梦里是整个版纳的祥和。我梦到了无数的金丝雀,
梦到的竹林里的歌声和鼓声,梦到姑娘们的笑容和男人们的腼腆,梦到清清江水,
梦到了我变成了真正的人。我坐在傣家的邻里,登上街坊的竹楼,喂养驯化的孔
雀,我看到了孔雀开屏,阳光下,色彩斑斓。
我被侬香勒下头颅时没有半点察觉,我仍然睡在美丽的梦里。是侬香的惊叫
喊醒了我。我恍惚中弄不懂她为什么抱我在怀这样惊叫,直到她把我抱到院落里,
叫醒了那六个女人,我才听清原来侬香在欢呼,原来她在告诉那些女人,她杀了
我。我才发现我的身躯不见了,留在她怀里的只是我的头颅。我稍稍笨拙地醒了
自己,我听到侬香在向六个女人说她是用我的头发勒掉我的头颅的,她说她和她
们一样对我有着血样的仇恨,她在和我相处的时日是用女色骗得了我的坦荡,而
再用我的坦荡杀死我这个魔王。
啊,我是魔王!我无论做什么,无论和人们解释什么,无论怎么表白自己的
本性,我始终还是魔王!这个不可更改的名词就意味着我的命运,就意味着我是
人们的天敌!我和人不可能有爱!这个我最爱的侬香是利用了我的爱情,她原本
就是要杀死我,她有这个人们固有的使命,这个来自狭义、来自自私、来自排他
天性的、来自臆想的使命!
我唯一还生的希望就是燃烧,我用魔法使自己的头颅燃烧,再滚回那张竹床
上衔接我的身躯。我只有连上我的身躯才能再次说话,才能再次去试图解释妖魔
的本性和人的本性。可我的燃烧会灼伤娇嫩的侬香。我依然爱她,她杀了我我依
然爱着这个柔弱的女人,她凶狠我依然爱她。我把人的劣性汇聚在她的身上,我
就理解了她,虽然人们无法理解妖魔的本性,她无法理解妖魔的本性,我依然爱
她,舍不得燃起烈焰燎焦她的肌肤。这是一个生命和爱情的惨烈争斗,我无法想
像自己的生命消失在这个心爱的女人怀中,也无法忍心一下子烧死心爱的女人,
我想嚎叫,但没有任何嗓音,我只好慢慢地释放着热量,等待侬香不堪的时候放
弃对我的搂抱。我亲眼看见侬香的皮肉被我烫伤,我瞪着侬香,示意她扔掉我的
头颅。侬香终于把我摔在地上。我便燃起浑然大火,燎向天空,燎向大地,并滚
动着燎向我的竹楼。
人啊人,执着的生灵。我的存在在这一刻便告结了。我在地上翻滚的时候,
六个女人扑过来,用毅力和信念再次抱起了我的头颅。我的火焰又烧焦了其中一
个女人。同时我被倾盆的冷水浇泼。我听见了一声呐喊,看见女人们飞跑进竹楼
端出盆桶,连我和抱我的女人一起浇灌。湿漉和火焰化成滚沸的气焰,撕扯了女
人的美丽。
烟尘弥漫的时候还是清晨,冲天大火却惊动了全山寨的乡民。人们在弄清事
由后,开始兴奋,开始齐心合力。我则开始死亡。生的欲望越来越激发我的邪恶,
我变本加厉地加着热量,控制着人们想把我抛向清江的举动,我翻滚地在女人的
怀里烧灼,我在消失着对侬香们的怜悯。日落日出,我已经开始虚弱,可人们的
铲除妖魔的信念毫无泯灭。四十九个日夜,我耗尽了全部的魔力,被最后一盆清
水砸开魂魄,粉碎着,落向环尘。
……
我做了些什么,自己还清清楚楚。我只是用最原始的道德和人伦来试探着要
做一个平和的生命。可我是妖魔。我在人的中间必须也必定消失。
就在我飘起来的时候,我是说我已经分离的魂魄飘在山寨天空的时候,我看
到侬香和那六个女人走向清江,她们几乎被烧成了焦炭,面目比我这个妖魔还要
恐怖丑陋,她们只有去死。这样担过被妖魔奸淫的罪名、失去美丽的女子,尽管
她们在人们的心目中已经是拯救了傣家的英雄,也最终逃不过悲惨的命运。她们
自己是人,当然更知道人类的特色、人类的心。她们更懂得那些善良、那些爱,
都不可能无缘无故,她们注定悲惨。
我在片刻的空明中平静了自己的魂魄,我很快就面对了自己的现状,我已经
消失在人间了,我不该再有爱和恨了,我是妖魔也好是人也好,如今都只是个散
乱在四处的飞魂了。我就这样又荡起对侬香对女人的柔情来,我回头望向上苍,
看到了天神在那里威严着,我说,天神,或者给她们美丽,或者给她们贞节,让
她们不要死去,让这些执着的女人们留下吧,也许,她们繁衍出的后代,会慢慢
懂得人的简陋,也许人就是为了这样的简陋而存在,就象我,为罪恶而存在一样。
天神只是向清江划了一次手。侬香她们便在欢呼声中美艳如初了。
傣家的长辈们说,傣家新生了。傣家的秀才说,傣家应该定个新年了。
我飘着。反省着自己的价值,竟然也找到了自己存在的理由。我送给人们一
个机会,一个展示自身勇猛、展示自身才识的机会,一个继续掩饰自身丑陋的机
会,一个在掩饰中继续繁衍品行的机会。当然,我杀了人,我杀了人便有了罪恶,
别再计较我为了什么而杀人,我是杀过的。
我本妖魔,那些执着的人们,那些被灌输了不坦荡天性的美女,却等同于毒
蛇。爱情是美丽的,爱情是永存的,但爱情却可以在人类的面前变的如此无力,
甚至沦落成了手段,杀戮的手段。
我飘走的时候,有金丝雀在我的左右相伴。我留恋这个山寨,在每年这个时
候,清江水依然湿润着我,山寨的锣鼓和欢呼声仍吸引着我。我爱这个山寨,爱
这片竹林。我飞回来,身边不变地伴着我的,是那些比人类还要美丽的金丝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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