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日葵

    我

    每年的六，七月份我都要从千里迢迢的N 城，归家给父亲扫墓。

    而我也最讨厌每年的这两个月份。因为要见到久违的家人……

    从喧嚣的城市回到简单的家，总要经过那一大片向日葵园。父亲生前十分喜
欢向日葵。

    这片向日葵园便是他毕生的心血。不清楚是因为这片土地十分适合花的生长
还是父亲对它的那份热爱，向日葵每年都会开得异常绚烂。如今没有人整理，它
依旧生机勃勃的成长着。而物旧人非，父亲已从这个世上永远的消失了。

    故乡的风总是带着父亲汗湿的味道，吹落在我身上，好小好小的时候，父亲
就常背着我走过归家的这条路途。而如今只剩这些味道陪伴我了。我还记得父亲
光裸的背，古铜色的肌肤，绝决的短发。在向日葵园里汗珠滚滚的一幕一幕。我
闭上眼，伸开双臂，努力呼吸向日葵园里的空气。这里有父亲的味道。

    这条归家的路一如我离去时一样，昨夜似乎下了场雨，路泥泞着，不时有几
个深深的水洼，青蛙在里面欢快的蹦跳着。家的大门还是古铜色的黑，通往房间
的那条走廊依然深邃，阴沉。阳光常年都不会光顾这里，木头发着腐烂的味道，
这味道叫我联想到死亡。墙角全是暗绿色的苔藓。我站在院子中央抬头，见不到
太阳，全是蓝，蓝色的天，伴着几朵棉花糖似的云。身后的背囊里空空，一如母
亲把我送离故乡时一样的空洞。这么多年，我一个人在陌生的环境里打拼，在无
数人身旁停留，又离去。我的心里对家有着狂野的依恋，但家已离我太遥远。没
有人把我看成是这个家的一份子。身体急切的需要温暖与安全感。我伸出手抱紧
自己的肩膀。猛得，一双有力的手从后面抱住了我，我一时错觉，以为是父亲。
童年时他也如此从后面把我高高举起，我大笑着，从心里发出的快乐。笑得院子
里的花全部摇曳……

    我笑了，回头……

    泽

    她就站在那儿。一身翠绿的衣裙，淡黄的草帽。乌黑的长发从草帽下面倾泄
下来。她身上阳光的味道，随风飞到我的鼻孔里。我伸出手，又一年的盼望，天
使就在我面前。我终于又一次摸到她了，我抱住她，把脸埋在她的颈窝里。我感
到她笑了，她的肩颤了一下，草帽懒洋洋得掉在了地上，晃了晃。她回过头来。
那张白而忧郁的脸庞。她看到了我的脸，愣了，呆呆的后退了三，四步。眼神里
满是恐惧与憎恨。

    “哼。”母亲出来了。她轻咳。

    我与她的眼神都聚焦在母亲身上。这间屋子从我出生开始就没有变过，母亲
却真的改变了。老了。皱纹象毒虫一样爬满了她的眼角，唇角。头鬓已有了丝丝
白发。但她依然穿着父亲新婚时送她的旗袍，旗袍上有两朵大牡丹花儿。母亲的
眼眸有着与她一样的温柔，似水一样。母亲两手交叠放在腹部。盯着她，一句话
也没说，转头回屋去了。我丢下她追了进去，因为在母亲转头的那一刻，我看到
她眼里闪烁着的泪光。



    母亲喜欢阴暗，所以她的房间里常年见不到阳光，晚上也只点一盏昏黄的小
灯。一张木制的床放在墙角，一个梳妆台，上面放着我们家唯一一张全家福。母
亲与父亲坐在最前面，母亲抱着弟弟洋。楠，我的二弟站在右边，我站在左边。
她，我美丽纯洁的妹妹阳光站在我与楠之间。

    母亲站在梳妆台前，背对着我。我看到她肩膀的抖动，我知道她在哭泣。我
温柔的从后面轻轻抱住她。她说：泽，抱我上床。我听话的抱起她。从我十五岁
母亲第一次请求我的时候，我就没有拒绝过她。因为我看到太多她的寂寞，痛苦
与无助。父亲在打她，从我懂事那天就开始。如果我不帮她，还有谁能帮呢？

    一觉醒来，我感到瞬间的迷惑。这一觉睡得太长了，长得似有两个世纪那么
久。我做梦了，梦见我带着妹妹在向日葵园里嬉闹的情景。她的小脸因为疯，红
红的。眼睛纯净的问我：哥，长大，你会娶我吗？那样我们一家人就能永远在一
起了……阳光灼烈的烧在她脸上，画出一条条金色的纹路。我把那个草编的小戒
指套在她的手指上。她笑了，像向日葵一样美丽，清新的笑颜。我也笑了，从心
底发出的快乐，笑荡得整个向日葵园都在抖动。

    “咣，咣，咣……”有人敲门。我猛得从梦里跌回现实。屋里昏黄的灯在悠
悠亮着。母亲不知干什么去了。身边空荡荡的，整个屋子还飘动着情欲的暧昧味
道。我光裸着上身，下床，穿上雪白的拖鞋，走过梳妆台，桌子，拐过椅子，来
到门前。今夜有月亮，姣洁的光从窗缝儿里透出。有那么一刻，我以为自己还如
十五年前那么纯洁。打开门，一把匕首向我狠狠刺来，就那么软绵绵的扎进我的
胸口。我盯着眼前的人儿，感到痛窜满了全身，血在蒸腾，然后似找到了出口般
涌了出去，一滴一滴落在雪白的拖鞋上。我笑了，抱住拿刀人的肩膀，在其耳边
低声说：我爱你！！

    琴

    在好几十年前吧？我听从父母的话嫁给了一个男人。成为人妻。并生了四个
孩子。一生都住在这片向日葵园里。最小的孩子洋在两岁的时候溺死在了向日葵
园后面的金色池塘里。

    从来不知道幸福是什么？什么是幸福？我这么问泽，我的大儿子。他是我精
神与肉体的支柱。

    那个男人一直在打我，喝醉的时候打，不开心的时候打，开心的时候依旧打。
泽保护了我，他冲出来狠狠揍了那个男人，他的亲生父亲。在我寂寞痛苦的时候，
他抱了我。在我心里他并非我的儿子，他是上天赐给我的救星。我看着他从哭泣
的婴孩，长到如今的男人。他遗传了他父亲所有的一切。短头发，高个子，眼神
冷酷，古铜色的皮肤。很少讲话，喜爱着阳光，身上有向日葵的香味。

    我有着一个女儿，唯一的女儿，她很美。从小到大都那么美，让我嫉妒的美。
耀眼的似阳光，所以她的父亲给她取名为阳光。在生下第四个孩子洋的那个夏季。
那是一个闷热的夏季。向日葵园里的向日葵都被烤得垂下沉重的头颅。那是这个
夏季最炎热的夜晚，我听到堂屋里玻璃落在地上碎裂的声音，和一声凄惨的喊叫。
我支称着爬起床，跌跌撞撞的跑到堂屋。

    于是，看到恐怖的一幕。那个男人赤身裸体的倒在地上，浑身抽搐，脸色发
紫。酒瓶碎裂成一片一片的裂片，落得满地都是。阳光站在墙角，血正从她的下
身流出来，染的她的裙子上一片腥红。泽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包药，一包见血
封喉的毒药。那个男人挣扎了几下就死了，他没能闭上眼睛，睁得巨大，凸出来
的，似一碰就能掉下来一样。

    阳光与泽谁也没有哭。泽一直安慰着阳光。我与泽一起埋了那个男人，把他
埋在了他热爱的那片向日葵园里。刚埋完他，天就下了大雨，下了整整三天三夜。
那个夏季唯一一次降雨。似乎预示着我们新样的生活。

    但厄运还是眷顾着我，洋在那个男人死后的第二年溺水死了……

    我哭着，却在也哭不回他，哭不回我美丽的青春年华。

    弄好晚饭，我回房叫泽吃饭。远远的看见门开着。我穿过长长的走廊，今夜
的月亮好圆，清冷的光射在我脚下的地上。走进门，我回身关门，叫着泽的名字。
没人回应，我回身，看到泽躺在冰冷的地上，昏黄的灯下，我看到一些粘粘的液
体正从他身上流出来。我闻到了亡灵的味道，我那么熟悉的味道。慢慢接近他，
我感到心跳加速，呼吸急促，走到他身旁，我跪下，摸到他的肩膀，硬了，冰冷
的。我一下子坐在了地上，翻过了他的身子，一把刀插在他的胸口，我使劲儿拔
出了那把刀，刀，闪着与月亮一样的冷光。

    “啊……”。我狂乱的大叫。

    泽，死了。

    阳光

    泽死了，母亲因为涉嫌谋杀被警察带走了。一周后，她在牢房里用磨尖了的
牙刷头儿扎破了颈部大动脉，因抢救无效，死了。

    二哥楠，陪我一起去领尸。刚刚七天，母亲整个儿脱了形。腮垮了下去，因
为全身的血液都没有了，她的脸惨白着。脖子上有个漆黑的窟窿。她的眼睛睁得
巨大。停尸间里奇冷无比，我却想到了那个炎热夏天的晚上。父亲紧紧抱着我，
然后他口鼻流血，倒了下去。他的眼睛就这么睁着，瞪着我，母亲与泽。我的额
头渗出汗来，呼吸急促，我只能张大嘴努力吸着气。停尸间里的寒气刺入我的骨
髓。我的腿软了。有那么一刻我觉得我要崩溃了，我要死了。然后，楠从后面拉
住了我。我已经有整整八年没有见过楠了。他彻底变了，也许他根本没变只是我
一味的以为他改变了。因为我从来都没真正了解过他。齐耳的头发，厚实的嘴唇，
眼睛上架着一副黑边眼睛。结实的身体，上身穿着件白衬衫，下身一条牛仔裤。
他与泽一样，像及了父亲。而我则更多的遗传了母亲。

    楠陪我回家。我们一路无语，我不清楚这些年他去了那里，做了些什么。他
身上没有父亲强悍的味道，没有泽邪魅的眼神。他只是平常的，安静的。我们一
起穿过向日葵花园。楠牵着我的手，一直拉着。穿过向日葵花园就是金色池塘，
两岁的弟弟洋就溺死在这里。我还记得那天的风，温暖的，我也是如此牵着洋的
手穿过米黄色的向日葵花园，他手里攥着一只巨大的向日葵花，阳光明媚的笑着。
身上穿着件浅绿的衣服，那是母亲亲手缝制给他的。他蹲在水边看鱼，我盯着他，
就那么一推。轻轻的一推。他掉进了河里，他在挣扎，我则像旁若无人般呆呆望
着他与那水溶为一体时的刹那美丽，绝美的。那一刻，深埋在了我的记忆深处，
震撼了我的心灵。我站着，一直站到母亲与泽赶来为止。洋被捞了上来，肚子滚
圆的，脸上，身上全是水草。他本不该来到这个世上，他身上有着对我们全家的
诅咒，所以他被消灭了。用这金色池塘的水洗掉他身上所有的罪恶。因为他是泽
与母亲的孩子。因此，父亲在那个闷热的夏季夜晚抱了我，我顺从了他，看到他
的汗滴在我身上。父亲，这个世上我唯一深爱过的男人。

    又是死亡，母亲的狂叫，惊醒了睡梦中的我。我跑过那条长长阴暗的走廊。
母亲跪在地上，呜呜哭泣着。我慢慢靠近她，她的背，阴暗的，影子被印在对面
的墙上。月光从窗棂中泄出来，在她身上留下一条两条三条断痕。然后我看到一
双脚，男人的脚。泽的脚，他就静静躺在那儿，脸上挂着纯真的笑。他死了……

    接着，母亲被带走了。她什么话都没有讲，头发凌乱着，有几缕挂在她泪湿
的脸上。她看了我一眼，长长的一眼，然后，乖乖的跟着警察走了……

    楠

    父亲死了。洋死了。泽死了。母亲也死了。所有的人都死了。其实我们都该
死的。

    十几年前那个闷热的夜晚，我看着父亲糟蹋了妹妹，我看着泽把毒药放到了
父亲的酒瓶里。我看到母亲与泽一起把父亲葬在了那片向日葵园里。之后，我又
看着阳光把洋推进了金色池塘里。似乎所有的罪恶都会在我眼前演义，我没有亲
手沾染那罪恶，但我知道，我的沉默也注定会把自己推上死亡的审判席。

    泽死的那晚，其实我回了家……

    望着他与母亲抱在一起。这是我看了整整八年不堪的一幕，我感到恶心与厌
恶。我真不该生出来，生在这个被诅咒过的家庭里。我离开了，但我的灵魂却永
远都离不了。我一直在追寻阳光，她如她的名字般，浑身充满着耀眼的光芒。似
乎所有的罪恶都不能沾染。现在她就在我身旁，眼神暧昧，细细的看，里面全是
金黄的向日葵。

    今年的向日葵开得特别的好，风依然轻柔的吹着。阳光从向日葵与向日葵中
间的缝隙里倾泄出来。

    也是这个季节，泽站在金色池塘边与我说：我爱上了阳光。从我出生的那一
刻起就。为此我杀了父亲。

    我与阳光继续走着，坎坷的路，似我们不平的人生。我们走进家门，穿过那
条长长阴暗的走廊，警察等在堂屋里面……

    结局

    背着来时的行囊，穿过那片父亲甚爱的向日葵林，我准备回N 城了。楠承认
了所有的罪行。承认杀了泽，被警察带走了，临走时，他在我耳边说了三个字：
我爱你！

    我已经麻木了，面无表情的看着他被带走。慢慢闭上眼，向日葵的味道充赤
着我整个人生。

    颠簸的车上，我闭上眼，似回到了婴孩时代，母亲就这么晃我睡觉的吧？忽
然，大哥又出现在我面前，我就那么拿着刀狠狠的插进了他的胸膛。他笑了。他
也在我耳朵边说那三个字：我爱你！然后，永远的闭上了眼。重重摔在了地上。

    楠替我顶了所有的罪，一切都结束了。走出家的时候，我带上了那唯一一张
全家福。里面的人都不笑，盯着久了，那脸都变成向日葵花。我们全家其实都是
向日葵，都在追寻着世间最灿烂的阳光，但我们却又都不得不接受夜晚的来临。
我们逃避不了人性的阴暗。那些淡黄的向日葵终受不了阳光的灼烈，烤焦了，只
剩下乌黑的一些灰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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