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镜
今夜的风好大,我觉得自己像一只小小的风筝,只要风在大一点,我可能就
随它而去了。锐儿走在我前面,她的黑裙子在夜色中频频飞舞。她站在楼顶的边
缘,伸开双臂,哼着歌曲,一脸沉醉的走着猫步,就似一个正在几千人面前表演
走钢丝的人。她喜欢这种居高临下的感觉,爱到了痴狂的地步。她回头望着站得
远远的我大喊:喂。快点过来啊!
我瑟瑟的站在原处,望着她摆摆手。我的白裙也在空中翻飞,我感到头顶所
有的头发丝儿似乎都要挣脱我,在我头顶乱乱的飞舞着。好冷。我不自觉的抱紧
双臂,她转过身向我伸出手说:过来啊!你不是要体会飞翔的感觉吗?我后退了
几步,摇摇头。她显然生气了,走过来,抬手给了我一个耳光。一脸蔑视的说:
胆小鬼,你就永远如此懦弱。我感到那巴掌带的风,比那大风还要狂烈,左脸火
辣辣的。疼。我看着她头也不回得向那黑幕走去。我对着那背影大声喊:你去那
儿?她像没听见似的继续往前走。我转头望着黑丫丫的四周。这一刻,这个世界
似乎只剩我一个人,我忽然就那么怕了,怕的要死。锐儿还在继续往前走,没有
人能留得住她。她的脚步那么坚定,她是个有了决定绝对不会反悔的人。她现在
准备脱离我。
快走到尽头的时候,她猛得回头,脸上全是泪,那些泪被风从她脸上吹散,
像个晶莹的闪点,随着她的黑发在空中飞舞。她说:我要去飞行了。去一个在也
摸不到你感受不到你的地方。
这是你给我定的结局,我一直按着我们的游戏规则行走,但似乎游戏里不该
有两个主角,所以我退出。她转身,张开双臂,脚尖儿稍用力,就那么飞了出去。
然后迅速与黑幕结为一体。
我呆呆地站在原地,心中有那么多的悲哀,它们挤成一团又一团,在我身体
里乱窜却找不到出口,只能汇成一串串的文字,漂游,漂游。我使劲儿眨着眼睛,
希望也能流出如锐儿一样晶莹美丽的泪。但没有,没有什么都没有。我只能无奈
的大笑起来。上帝剥夺了我所有的权利,其中包括哭泣。头又疼得似炸开了一样,
眼前一黑,我也跌进了这茫茫黑幕。
像每天一样的清醒,锐儿正窝在椅子里吃苹果。眼睛盯着前面的电视。我慢
慢坐起来,她回头望了我一眼,什么话也没讲,继续咯吱咯吱咬着手里的苹果。
我说:我做梦了,梦见你死了。但这话更似在说给自己。她又望了我一眼,咬了
口苹果说:是吗?我用手抱住膝盖把脸埋在腿中间沉默。锐儿把那个苹果吃得只
剩一个果核儿了,起身把它丢进了垃圾箱,坐回原来的地方继续看电视。我则闭
上眼,睡意又袭,又沉沉睡去。
头疼的厉害,我深吸一口气问:锐儿,死了,是不是就什么感觉都没了。
锐儿说:那又如何,你舍得死吗?
我抬起头盯着前面的墙,笑笑说:我怕。
不是你怕,而是你根本不愿意死。锐儿走过来,摸着我的头说。
她的手好凉,五根手指长长的,我闭上眼说:我有太多的东西得不到了,就
算活着依旧得不到。
但我在帮你争取,为此我付出了太大的代价,锐儿把手从我头上拿走说。
我拿起她的手放在额头说:但我恨你。
她把手慢慢盖住我的眼睛说:我知道,我也狠你。
我从她的手指缝儿里窥看到她的哭泣,乳白色的泪,顺着她的下巴掉落,圆
圆的掉到深渊。
下雪了,真怪。大春天的竟然又飘雪,气温急剧下降,我不敢呼吸,冷,让
我害怕,我感到它窜到我的四肢百氦。锐儿则很开心,光着脚,在雪里跑,她高
兴的回头说:真舒服,感到冷,从脚底下面往上涌,刺激得大脑清醒,觉得有勇
气,可以做一切事情。我回头上楼,我讨厌,我愤恨这寒冷。我走的很慢,浑身
的皮肤都疼,就像有千万根针刺在上面一样,上了一半,我扶着墙慢慢坐下,头
晕,想吐,张大嘴努力呼吸着楼道里带着无数灰尘的污浊空气。锐儿站在大雪中,
望着天空,下过雪后的天空异常的蓝,她闭上眼,她累了,她在也不想在漫无边
际的虚无里继续游荡。
生活非那么容易就改变,锐儿依旧对我保持沉默,依然为我活着,我们谁也
不对谁笑,她坐着,我趴着。死一般的沉静永远是我们之间的音符。我们宁可痛
苦的依附别人活着,也不肯就此结束这样的折磨。我们像没看见对方一样生活在
彼此的世界里,谁也丢不开谁,因为我们本就一体。
锐儿坐在椅子上吃苹果,咯吱咯吱的声音在我耳边荡啊荡。
我躺在床上,好累,我只想闭着眼睛睡觉,但又怕这一睡就长眠不起,所以
只能在清醒与迷茫之间游离。
门口出现几个人,他们穿着长长的白色衣服,戴着奇怪的口罩,指着我说:
典型的精神分裂,幻想自己身边有另一个名叫锐儿的灵魂的存在,而且是从自己
身体里分裂出来的。
锐儿与我同时望了眼门口的他们,锐儿回头继续吃她的苹果,我则闭上眼,
继续我的梦。
我们之间依然在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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