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葬
生命的意义——也许就在于局限性中所包含的无限性。
1 .四月和少女
四月抬头看了看那满树的樱花,伸手取下落在肩头的一朵粉红色花瓣,放到鼻
子底下轻轻的嗅着那股清香,眼睛里又开始透露出一股忧郁和寂寞。
“到樱花瓣全部从树上落下的时候,我们就会回来。”母亲离去之前的话,依
稀在耳边荡漾着,那年四月8 岁。
“等到樱花凋谢的时候他们如果还没有回来,我就死了算了。”16岁那年的4
月,四月坐在家门口的台阶上,看着院子里的那颗樱花树,自言自语说道。
今年四月已经24岁,他在昨天的日记上这样写着。
“我很奇怪一件事情,那就是我发现我已经对父母的不知所踪渐渐的淡忘。我
感到恐惧。24岁的我已经很少去想和生命有关的事情。在学校上课很快乐,对着这
么多小孩子,我会觉得我其实不是坏人。距离我自杀未遂已有8 年,对父母的感情
好象在这8 年之中被樱花瓣所包括起来,慢慢的沉到了记忆深处。”
最后照例补着一行:“爸爸、妈妈,我想你们。樱,我爱你。”
四月回到客厅,拿起响个不停的电话机。
“是爷爷啊……身体可好?”
“接管财团的事……爷爷,能不能再过些时候?我在学校里做的很开心。”
“今年之内我会给你答复。爷爷,有没有妈妈的消息?”
“…………好的,再见。”
四月一屁股坐在沙发上,点着一支烟深深的吸一口。趁着烟圈还没有散去的时
候站起来,拍拍屁股走出家门。院子里,樱花在风中飞舞。
四月来到一家酒吧,差不多每天必去,却不知道那个酒吧叫什么名字。
单独一个人坐着的时候最容易想起事情,也最容易忘记事情。四月喜欢来这里
一个人坐着,听歌。
此时,Kurt Cobain 正在用他浅浅的声音唱着《rape me 》,四月想哭。
在某个方面Cobain和自己都是一样的,四月想。
一个少女坐到四月的旁边,叫了一份塔吉拉。“砰”的一声,有几滴溅到四月
的衣服上,四月反感的皱了一下眉头,浮躁的年代有浮躁的喝酒方式。但是不可否
认,单从侧面看上去,这个少女的确非常好看。
少女似乎感应到四月注视着他的目光,转过头来瞪着他。
“喂,单身?”
四月对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感到一阵错愕,只好回答道:“是,单身。”
少女抢过四月面前的喜力瓶子,笑道:“如果你肯让我用瓶子砸一下头,我就
陪你上床,怎样?”
2 .少女的名字
「到樱花瓣全部从树上落下的时候,我们就会回来。」
「妈妈……不要剩下我一个人,妈妈……」
四月瞬的醒了过来,深深的吸几口气,很快的恢复平静。身旁的少女因为激情
过后带来的疲倦仍在熟睡,四月看了会少女的脸,悉悉梭梭的摸着一根烟,点着,
才发现自己的脸上带着两道泪痕。四月吐出嘴里的烟雾,叹了口气。
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事情都往往出人意料之外。每个人都不可避免的幻想着某些
事情,并且当这些事情真的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时候,却又惊讶不已。
四月起身下床,看了看手表,3 点46分。于是坐到写字台前面,打开灯,开始
写应该是昨天的日记。
「我和一个刚失恋的女孩睡了觉,我甚至连她姓什么叫什么都不知道。
人沉浸在欲望中有三种理由。一种是单纯为了欲望,一种是为了获得,还有一
种是为了逃避。我又一次的在同样的梦中惊醒。现在我想起少年时代所追寻的幸福,
并且开始深深的质疑自己,幸福到底是什么。对于我而言,对于其他人而言,幸福
这样东西,是不是有着共同的地方。爷爷年岁已高,接管财团的事情也不好一拖再
拖。对于妈妈,他的恨意应该也快渐渐的消失。真希望爸爸妈妈能够回来,即使那
个时候我已经90岁。樱,原谅我。」
「4 月5 日,樱花开的很茂盛。」
四月合上日记本,放回抽屉里锁好。
「嗨。」
「醒了?对不起啊,打扰到你了。」四月说着把台灯调到最暗。
少女围着一块毛巾,走到四月的面前。阴暗的灯光使毛巾看起来若有若无,和
少女完美无暇的胴体融合在一起,黑白明暗的对比使少女散发着圣洁的光芒。四月
突然对刚才所做的事情感到后悔。
「是我自己醒过来的,可借浴室一用?」少女露出洁白的牙齿,笑了一笑。
「嗯哪」四月拿手指着方向,「肚子饿不饿?要不要吃点东西?」
「不用,家里可有酒?」「红酒可以么?有一瓶87年的莎都拉菲。」
「买这么贵的酒?2 千光景一瓶哩!」
「爷爷送的,你去洗澡吧,我负责开瓶。」四月拍拍脑袋,「对了,我叫四月。
你叫什么?」
「李忆馨。」浴室的门合上,传来一阵水声。四月打开那瓶莎都拉菲,找着2
个杯子倒了7 分满,开始坐在沙发上静静的抽着烟。水声阵阵,四月的脑海里开始
勾画出少女李忆馨的裸体,心里却出奇的平静。
「当时为什么没有把酒瓶砸下来?」四月问道。
「你说什么?」
「当时为什么没有把酒瓶砸在我的头上?」四月大声道。
「这个啊,待会和你讲,不要打扰我洗澡啦。」
四月呆呆的坐了一会,捺掉手上的烟,又大声道:「介意我听点音乐么?」
浴室里除淅淅沥沥之外没有其他声响,四月怔了半晌,拿起一张CD塞进唱片机
里去。
3
四月傻楞的看着从浴室出来的李忆馨一丝不挂的在他面前晃过,径直走进卧室
里去。过会从卧室里出来,只穿着内衣,坐到四月边上拿起杯子。
「呐,当时为什么没有把酒瓶砸下来?」四月又一次忍不住问道。
李忆馨轻轻转动杯子,轻轻道:「你很少喝红酒?」四月无奈答道:「我除了
啤酒能少量喝一点,其他酒都是一喝就醉。」李忆馨咯咯笑道:「怪不得你倒的这
么满,下次要记得些,红酒倒到杯子容量的五分之二就差不多了。」四月尴尬的挠
了挠头皮道:「酒可还行?」李忆馨道:「罗斯希尔酒园出品的红酒,谁敢说不好
哩?」四月哑然失笑道:「你这个小丫头,似足一副酒徒样,刚才的问题你还没回
答哩。」
李忆馨调整一下坐姿,架起二郎腿,背部向沙发里面耸了耸,呼了一口气。
看着四月道:「因为你并不是为我陪你上床而愿意挨一记酒瓶砸头。
有性欲的人并不等同于好色之徒。能心甘情愿的让一个不认识的人发泄她的苦
闷在你身上,这个理由足够证明你是好人。」眨了眨眼,继续道:「当然,还有一
个可能是你当时已经被吓的讲不出话,只能低着头去考虑挨还是不挨,哈哈。」
四月故意装作恨恨的咬了咬牙,不示弱的道:「其实我当时的的确确是起了色
心,拼了老命也要去挨那一下砸。」
李忆馨仿佛知晓四月会这样讲般,马上接下去说:「即使是那样又怎样?色狼
和君子有很大分别吗?我只做自己喜欢做的事情,即使当时你不肯的话,我也会和
你上床的。」停了一停,凑到了四月的耳边轻轻说:「况且你长的不错,是我喜欢
的类型。」不待四月回答,起身伸了伸懒腰说:「困死了,睡觉了睡觉了。如果想
睡就跟着进来,但是不要忘记了和本姑娘之间的协议。只做一次,以后不要动手动
脚。」甩了甩手径直走进卧室里去,只剩下四月一个在客厅的沙发上。
四月拿起一根烟点着,刚抽了一口,李忆馨的声音从卧室传来,「麻烦把老柴
的四季喀嚓掉好不好?」四月忍不住的笑出了声,「老柴?喀嚓掉?哈哈……」摇
了摇头,停掉了唱片机,走进卧室。
李忆馨躺在床上拿被子遮住头。四月坐到床上,翻开被子钻了进去,两个人开
始背靠背反相睡着。
彼此一言不发的沉默了一会,李忆馨转了个身,对四月说:「抱着我睡可不可
以?」四月伸出左臂把她搂入怀里,右手轻轻抚摩摸着她的头发。
李忆馨突然开始大哭。
4
四月使尽浑身解数使李忆馨平息下来已经是十几分钟之后的事情了。
看着怀里的小女人,四月除了爱怜没有其他。他问:「好受些了么?第一次失
恋?」李忆馨咬了咬嘴唇不作声。
四月叹了口气,道:「我记得以前有一次,下午阳光很好的时候,我一个人坐
在一家咖啡馆里默默的喝咖啡,当时看的一本书好象是村上春树的《挪威的森林》。
那段日子我一直在深深的怀念一个人,并且等待初拥来夺去我的生命。每个人
都有不同的生命,死亡却是同一回事。我在那个时候抬头看了看窗外的梧桐树,叶
子在阳光下显的很翠绿,很翠绿。我觉得我能一直看到叶子上的每个毛细小孔为止。
空间在那一瞬间仿佛缩短,时间也仿佛被停滞。生命的意义也许就在一瞬间。
经过了几个月,秋天的时候我又一次的在一个下午坐在了那个咖啡馆。我想起
那片梧桐叶,抬头往窗外看去,但是却发现不了它的踪迹。那个时候我一直在想,
那片梧桐叶究竟到了什么地方去。枯萎了?还是离开了困扰它的枝,飞到了它日夜
思念的地方去?
于是我开始构思种种假设,最后才恍然大悟,生命中有太多的可能性,不停的
去追求结果其实是一个错误。想起初次见到这片梧桐叶时它的美丽,于是就心满意
足。」
李忆馨仍旧沉默不语。四月右手离开李忆馨的头发想去摸烟,却被李忆馨拿手
拉住。四月摸着她的耳朵垂子,轻轻的往她头发上吹气。
「一直到前天我都没想到他会和我分手。」李忆馨仰起头看着四月,咬了咬嘴
唇说。「他在班上一直都受别人欺负,性格很孤僻。如果不是发生那件事,他的确
很让人讨厌。」她拿手挽着四月的脖子,眼睛透着一股迷离的神色,继续往下说。
「去年圣诞节那天,学校里实行宵禁。同学们为这个消息气愤了好久,于是当天晚
上自习的时候开始商量如何偷偷溜出去玩。
班上有个同学是佛教徒,于是我们央求他装做东西忘在教室里忘记拿,缠着保
安去开门的空隙溜了出去。
教堂很大,里头人很多。那天晚上我很兴奋,因为我和我喜欢的那个男的挤在
一起。神甫分鱼片给我们吃,每个人还发了一个小本子,上面写着耶酥的故事。后
来我们去爬山,我喜欢的那个男的来找我,说想找我谈谈心事。
我跟他走到一片树林里,他一边说喜欢我一边想非礼我。后来他,也就是我现
在这个男朋友,听到声音跑了过来,那个男的惊慌之下逃开,我被撞倒在地,山顶
的地面很斜,我就滚啊滚,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哪里,只是觉得自己快要死了。
还好命大,被一棵树勾住了衣服,我拼命的喊救命。我听到他在上面说,你等下,
我马上来救你。我就觉得很安心。
后来他扶着我一瘸一拐的回到了学校,但是不敢进去。后来他一个人跑去保安
室,我趁机溜回寝室。」她深深的吸了几口气,问四月:「我是不是语无伦次?」
四月亲了亲她的脸,答非所问:「继续往下说,我在听。」
5 .
李忆馨拿头蹭了蹭四月的胸膛,继续往下说:「从那天开始我就觉得他能给我
安全感,但是我连他叫什么都不知道。」四月心里想:「一个小时以前我连你的名
字也不知道。」
「你是不是有点厌烦了?」她问四月,并且笑了笑。
「没有呀,你讲吧。」
「总之,后来我和他在一起了。」
「嗯,为什么分手的?」
「他说因为性格不合。其实他那个人很自卑,但是又非常自大。本性却是非常
善良,经常为了别人的事情不顾着自己。」
「没准他是因为觉得自己配不上你,才这么说的。」四月猜想道。
「你不是借梧桐树叶来告诉我其实结果并不重要吗?」李忆馨笑了笑,「现在
想起来,刚和他在一起的时候的确很快乐。也许两个人关系一开始恶化之后就会忘
记了彼此的好处。」
「呵呵,在时间面前,什么事情都不是重要的。」四月道。
「嗯,我心情好了很多。」
「开始后悔和我上床了?」
「没,我现在很快乐哩。」
四月突然想起一件事情,问:「你几岁了?上大学了?」
李忆馨反问他:「你觉得呢?」
四月看了看她:「18?大一?」李忆馨娇笑着说:「17,高三。你引诱未成年
少女,犯法的哦。」四月呆了一呆。
「没事没事,现在的女生16岁就已经很老成哩。你喜欢老柴?」
「啊……对。」四月勉强把关于她的年龄问题抛到了一旁,一边说着话一边想
着另外一个问题。
「四季……」
「你是……」两个人同时发话。李忆馨抢先道:「你先说。」四月舔了舔嘴唇,
问:「你是哪个学校的?」
李忆馨掩嘴笑着说:「不告诉你。」四月吃了个闭门羹,叉开话题。
「你还喜欢谁的音乐?」
李忆馨道:「古典的?」四月答:「随便,好音乐不分类型。」李忆馨想了想,
道:「我喜欢小室哲哉写给华原朋美的那首《I believe 》。」
四月呀了一声,道:「那首曲子弹成钢琴很好听的,有听过那首《Departures》
吗?」「有啊,我很喜欢呢。」李忆馨道,又像想起什么似的问四月:「你刚才说
什么等待初拥来夺去你的生命是什么意思?我越想越奇怪。」
四月呆了一呆,好一会才道:「不告诉你。」笑着露出洁白的牙齿来。
李忆馨为之气结,一把挣脱四月的怀抱,转过身背对着四月道:「很晚了,我
要睡了,明天还要上课呢。」四月奇怪的问:「你们学校不是不得外宿的吗?看你
现在的神态好象没那回事一样的。」李忆馨道:「转校了,明天开始去新的地方上
课。不说了,我睡了。」停了停,威胁般的说道:「记得,不要动手动脚。」
第二天早上四月醒来的时候,身旁的李忆馨早已不见踪影。看了看表,九点二
十几分。慌忙起床,洗脸的时候才想起来,今天早上没课。于是又放松下来。
梳洗完之后经过写字台,四月发现一张纸条,是李忆馨的。
「谢谢你昨天晚上的照顾,我去上课了。四月老师。」
四月一震,脱口而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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