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段锦
王锦儿最近正闲得慌。
一言不和,前几天刚跟老板辞了工——想起来还是外企好,福利虽没有,也不
必拿人格当猪肉卖。若还是六年前在机关里,说声走,当头儿的只差不一口咬了你
的肉,更别说到人事领表转圈盖章的时候了,几乎没叫人把你娘养汉爹做贼的事情
都编排出来。
忽悠忽悠的,眨眼就过了大半个月,亏了手上还有钱。这天下午,对门张姨的
表嫂子的同事的小学同学跟张姨一起敲开了门。
从全球气候到大街上流行服饰再到巴以战争兼X 国总统选举,两个人弯弯绕绕
说了一个半小时,方才圈圈套套说到正题。“我们同事的亲戚家有个朋友,三十多
了……”
锦儿呷口茶,嘻嘻地笑。
十四五岁的时候也曾说过大话的,将来怎么怎么挣钱,怎么在人前显摆,怎么
着找个有钱英俊又听话的男朋友,可是不能结婚,单拿“爱情”当蜂蜜蛋糕,咬一
口,甜一两天。也不过三五年工夫便知道,天下事原不是这么着。
在外企没呆上两年,锦儿也学会了“摆气质”,知道怎么笑最端庄大方典雅又
带点柔,怎么坐立起行是又高贵又精练又温柔妩媚。然而王锦儿这一辈子也不过就
懂得“摆气质”而已,可惜她自己不知道。
王锦儿模样说不上出类拔萃,略有几分水秀,仗着出过洋,便有了几分不自觉
的傲气。自以为虽说模样身段不过一般,却是有学问有气质,又有些钱,看得眼前
人就一个配不上她了。又是中了爱情剧的毒,自当是坐在家里就能有什么人来追,
就这么傲了几年才明白,原来人都不吃这一套。
中学小学的同学们,没往上读的都结了婚,有的养了孩子,便是大学同学,于
这些事情上算晚的,那男朋女友也换了好几个了。三不五地传来谁谁又崩了,谁谁
又搅在一起了,看着一班朋友们只拿这些个闲嗑牙,锦儿对自己说:“我可不能受
这个!”
想是馁了心,这几年连个正经男友也没有。倒也不象什么什么小说里写的那样,
有过多少蜂追蝶采,都被冰山美人吓回去,实是真心打算追她的还一个都无。
锦儿自知自己不是什么美人,这几年也略明白过来,原来什么学问气质在女人
都不值一屁,嘴上虽是硬的,那心不由得也就一天凉似一天。
“……离了婚,好在没有孩子……”张姨说。
锦儿脸上没露出来,心上打个突,一股火呼呼地往上蹿。怎么,王锦儿是没人
要了么?弄个已而不当的二婚头来当货!你当菜市场收工减价的么?!
这么想了,虽不说什么,那声色上也就怠慢了些。张姨倒还没觉出来,同来的
周太太看出点不对,只是受人之托,不得不忠人之事。自来听说王小姐眼空心大,
不是个好缠的,现在却只是装没看见。
“学历是高的,脾气古怪些——生生是给‘有才’两个字断送了。如今回过心
来,炒股票,炒房地产,也有些钱。家里……”
只这“有钱”两个字,就感上锦儿的心来。
王锦儿一早儿不是拿爱情当饭的人,在外边摸爬滚打了这几年,没钱的苦楚更
加看得真。多少自称天资过人的人,原不过是伸手要钱给爹妈养的货,一旦断了财
源,异端也不做了,叛逆也没影了,比那日常自己看不起的俗人还不如些,有些不
过是抹过两斤胭脂粉的猪。才留洋回来时,自为一年两载便能挖个金矿出来,如今
方知什么梦想报复野心人生设计都是放屁,这个城市的留学生研究生大学生多得似
圈里群猪。
“……咱年纪也不小了,总不能再挑……若是能见个面,约了时间……”
年纪!这两年一看见食品店卖的生日蛋糕,心里就发毛。或是在二十来岁还不
觉得,找几个朋友酒吧泡泡就是一天。也有约会,吃饭蹦的看电影打保龄,完事谁
都不认得谁——如今哪还是为一场约会想三天的年纪?
年纪!忽地省起,再多不过五七年,终落到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狗血八点档,
等着那不知何时会上门的什么人来访。思绪飘到这里,四周雪白的墙壁象从前被多
少年的烟火熏了的老房子似的,隐隐泛出一点灰黑。心里一激灵,眨眨眼,面前是
笑得太多而有点尴尬的两个人。不知怎的,那颗心一径地沉下去,凉下去——“行,
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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