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世界上一切事情都有游戏规则。
在胡小妹坚持去参加外甥女庭审的上午,李秀儿因为前一天晚上和胡小妹聊到很晚,
没有睡好,今早在胡小妹出门时虽然自己醒来了,但当胡小妹一清早离开、儿子也上学
去了、房间依然归于寂静的时候,她又迷迷糊糊地睡着了。睡梦中,她居然做了一个游
戏规则与性活动的奇怪的梦。
早些年李秀儿在大酒店里宾馆部当服务主管的时候,每个月都有一个男人到她手里
开证明,然后到财务部领取佣金。这个男人是某省驻深圳办事处主任,经常有他带来的
客人和各种会议到酒店召开。酒店为感谢这个主任,也为长期的业务着想,除了节假日
请主任到处游玩,过年过节巧送礼金外,还有这样的优待:凡是他带来的客人都可抽取
大小不等提成。比如,一个客房住宿一晚公开价,也就是开具发票时是380 元,还回给
介绍人的就是100 元,一个大型会议下来,往往使酒店全部住满,住满是多少床位呢?
200 个,200 个床位,意味着那个主任一个晚上就可以获得两万元,当然,这只是住宿
提成,至于餐费提成和会议室包干提成,李秀儿知道有,只是不经过她的手,她不太清
楚,但她绝对清楚,那个男人每个月要从酒店获得高于他工资几倍、几十倍的酬劳。李
秀儿由此知道,那些国家的公务员,尤其是有一定权力的公务员,难怪可以二奶、三奶、
四奶养一大串,到澳门赌博一甩手几百万、几千万了。或许,甩手几百万、几千万的是
大贪,但小贪呢?每个月额外收入万元简直像喝汤一样简单。那时,她宾馆为生意长久
不衰,也为客人考虑,娱乐部和公关部长期掌握着一批“小姐”的名单,但为了客人和
“小姐”在酒店的安全,必须和辖区警察搞好关系。那样,片警就有了每个月到他们酒
店领取辛苦费的惯例,一般是月薪一千。那么,如果那个片警管辖着十个酒店的话,依
此计算,就是月薪一万了。
李秀儿读书不多,管不了这事,这也不是她一个打工妹能管的事。但她有时候吃饱
了撑着地想:公务员这样捞外快的事,国家领导人或许真的不知道,因为他们管的事太
多,这个国家太大,但是,他们不应该不知道蒋介石的政府是怎么垮台的呀?看起来是
祖国万岁推翻的,其实,三岁小孩都知道,是他们自己把自己搞垮的呀!那么,祖国万
岁的许多官员怎么也这样腐败了呢?
或许有人说,这么复杂的一个问题,凭李秀儿能想出答案来吗?
各位想不到的是,李秀儿还真的想出来了。
她对自己说:这是游戏规则。为什么是游戏规则?
李秀儿说:
就像我做妈咪一样。我有方方、美枝、苹果、胖胖猫四个“小姐”。对了,胖胖猫
刚刚离开,不算。我现在有方方、美枝、苹果三个养起来的“小姐”,还有若干兼职
“小姐”。所谓养起来的,是我给她提供吃和住;所谓兼职,是我不管她的吃和住,有
业务了每宗业务抽水50元。那么,我为什么要抽水呢?因为我提供的客源,提供的场地,
我付出了我的劳动。养起来的“小姐”我采取大包干制。所谓大包干,就是他们每人每
天向我交纳100 元管理费,至于她们一天赚取一千、还是上万,我都不劫富,她们一天
一单生意也没有,我也不济贫。我负责她们吃和住,要交水电、煤气、卫生、治安、环
保、有线电视费等等。有人说,做我们这一行的,就是一贯好逸恶劳,其实是屁话。如
果说只有从事体力劳动的才叫劳动的话,那跑业务和搞政治动嘴皮子什么也不会的、搞
科研和守机器什么也不会说的、炒股票和搞投资把钱数进数出的,都是好逸恶劳了?显
然不能这么说。怎么说呢?
第一,我要投资。不管投资多少,我起码要租个房子,最起码要预备好安全套,我
不能让这个世界艾滋病泛滥,这应该也是你们惯于说的社会公德操守;第二,我要管理。
我的管理也是麻雀虽小,肝胆俱全。提到人类资源管理的高度来说,我要对她们进行业
务培训、技术培训、操守培训以及游戏规则培训;提到品牌管理的高度来说,我要提升
她们的形象和气质,接听电话、说话礼仪、坐姿站姿等,尤其是客人提出非正常的要求
和客人出现突发疾病时,我们应该掌握的危机公关技巧;最麻烦的是对外危机公关的管
理。“小姐”出事了,我要负责取保,还要说情,有时要到看守所、拘留所照顾,判刑
了,还要安慰家人。第三,我要公关。公关除了有管理上的一大部分外,主要是指跟客
户搞好关系,尤其是长期照顾生意的客人和介绍生意的间接人,要招待他们,有时候同
样要过年过节进行慰问。当然,并不是有了危机才公关,我平时要跟公务员之类的公安、
法院、监察院、居委会、街道办事处、保安搞好关系,要时不时请他们吃顿饭或者送个
礼,就是直接送“小姐”给她们我自己还要倒贴给“小姐”们出台费用―――
你们说,这能是不劳而获,这能是好逸恶劳吗?
社会上对于“小姐”们,普遍的言论也是这样说。但是,我虽然没读什么书,但我
明白一个道理,这个世界还是男人的世界,这个社会还是男权社会,所有道德和法律都
是男人制定的,他们一面需要女人,却一面作贱女人。我说,这极不公平!我要对男人
们说:不错,我是给你提供了服务,但是,服务的时候,你同样要尊重我,就像尊重你
的妻子一样,服务完后,你更不要在言语中去侮辱和作贱那些给你提供过服务的人,如
果你骂他们婊子,那么,你自己呢?性是两个人之间的事,你不要,她会服务吗?你不
露鸡巴她会翘屁股吗?她是婊子你是什么?如果她是婊子,你也是男婊子。我们还知道,
这个世界除了打压、谩骂我们同时又需要我们的男人,还有很多的女人,甚至有超过男
人人数的女人在打压、谩骂我们?为什么?其实,道理很简单,还是男人。因为她们的
老公、她们的男人、她们的情人、她们的男友接纳了我们,她们的所谓的爱受到了威胁,
她们要夺回、保护她们的男人,保护她们的婚姻。其实,我们从来就没有过说要和她们
争宠,要破坏她们的婚姻和爱情。同是女人,歌里面唱“女人何必为难女人”,多一些
理解吧,这也是一个人的人品和人性的美好体现。
并不是所有的男人都好色,并不是所有的男人都沾花惹草,并不是所有的男人都作
贱女人。因此,坏男人你可以选择我们,好男人你可以选择从一而终地活着。还有一点
要说明的是:不见得接纳我们的都是坏男人,不见得拒绝我们的都是好男人。毕竟,性,
是生活的一部分,也是人类生生不息的公开武器;当然,性,也不是生活的全部,而我
们只是提供给有需要的人。在现在的社会,我们是没有尊严的人,但是,我们自己有自
己的尊严,那就是:我们让性快乐,但我们决不会让性危害人类!
“但我们决不让性危害人类。”——这句话,李秀儿居然大声地喊了出来,醒来时
因激动,发现自己出了一身冷汗。醒来后,她急忙左顾右盼起来,还好,房间里空荡荡
的,什么人也没有,谁也没有听到她梦中慷慨激昂的话。
她自嘲般地笑了笑。她还非常清楚梦中的内容以及自己和人辩驳的话,她真不明白,
自己一个小学文化,居然能讲出这么头头是道的话来,不管那些话对与不对,起码她能
讲出来,并且大声地喊出来,真不知是哪来的智慧和力量,那么难以让社会和他人理解
的话,同样不知自己哪来的胆略。哎,还好,这是梦中,这是一个梦,要不,如果是活
生生的事实,那么,自己岂不要像李银河那样被人骂了。
李银河是她在酒店工作时,听深圳电台胡小梅的节目听来的。她当时还摇醒已经酣
睡的胡小妹,对她说:“小妹姐,小妹姐,你听,这个播音员在讲李银河,播音员叫胡
小梅,她和你叫一样的名字,只一字之差哪。”
李秀儿想到了那个时候的生活,又自嘲般地笑了笑。但这自嘲的笑,又似炎热的夏
天喝了冰水一样舒服,由此,她便继续回想起刚才梦中的事来。她想:还别说,自己的
妈咪游戏规则理论、性游戏规则理论还真有一套。
于是,她悠然地点燃一根白沙香烟,在张圆嘴巴吐出第一个烟圈的时候,趁嘴巴张
开之机,对着天花板哈哈大笑两声,然后又马上打住,静耳听天花板的回声。
房间里有哄哄的响声,突然,她有了一股力量,有了一种念头,她决定要把自己的
妈咪业务做大。她想,上次听人讲,沙嘴村有几个酒吧兼足浴城要转让,自己何不把它
包下来,大不了把这几年积蓄买房子的钱全部搭上。要不,就邀胡小妹一起干。反正自
己这一生的名声就是干这个的了,转行也转不来了,再转也没多大意义上了。而且,社
会的规律就是:越小越是皮条客,越大越是总经理。
李秀儿这样想着,感觉好极了。“哈哈。”她又大笑两声,房间里又发出哄哄声,
“哈哈―――哈哈―――”她接连大笑起来,房间里的哄哄声也就接连不断。她就这么
玩着,颇像一个做梦讨了媳妇的老单身汉,又好似一个对着月亮在云层里躲来躲去而发
痴的孩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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