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三章
晚上十二点钟前,胡理光接了两个电话。一个是远在澳大利亚的儿子打来的;一个
是美枝打来的。
儿子给他打电话是经常的事情,他也经常给儿子去电话,何况,今天是周末。儿子
在电话中像以前多次的那样,叮嘱他保持良好的心态,吃好睡好穿好。其实,儿子是婉
转地提醒他:不要过于忧心,妈妈去了,她会在天国祝福我们的;工作丢了,没有什么
大不了的,人家阿Q 杀头时,都说“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何况,你这还不是杀头,
不就是一个破公务员嘛。想散心就到澳洲来,想创业就开个文化传播公司,咱们父子一
起搞,想接过妈妈的笔,就写一部叫得响的作品出来。相信凭老爸的文学功力,不讲超
过妈妈,但肯定赶上妈妈,至少也跟妈妈同名。
儿子讲的那些,胡理光几乎每天都在想:去澳洲散心,他何尝不想去,但是,他现
在需要节约;开公司,他也何尝不想,可又觉得条件不成熟,把握不大,再一个,真的
下决心开公司,钱从哪里来,除非把香米湖的房子抵押或者卖了。但是,这房子的事情,
不到万不得已时是无论如何不动的;那么,写作呢?这是一项既休闲又痛苦的工作。反
正自己是痛苦中人,那么就让它痛到底吧。于是他早就开始做这项工作了。这样,做起
来也显得很悠闲,特别是当自己订立计划,准备书写社会底层女人的生存、生活状态后,
便几乎整天跟胡小妹、美枝她们滚在一起了,并且也让一些熟悉自己的人看出他被开除
后是怎么的堕落和休闲了。
但那些,他都没有告诉儿子,他不想告诉儿子。经济上的事,他不想儿子和他一样
来忧心;写作的事,本来就是一个人的事业,更没有必要跟儿子详谈,尤其没有必要把
自己要写什么跟儿子去分享。因为这种贫富的极其差距,这种社会底层人的没有保障的
极其痛苦与悲哀,在发达国家几乎是没有的,就是有也是程度和状态都比较轻微的。那
么,生活在那里的儿子,如果知道,又怎么能理解,又怎么会支持他呢?
因此,这样的写作计划,这样的巨大行动,就像他失去亲人和失去工作的痛苦一样,
只能把牙齿打落在嘴里,然后,和口水慢慢地吞下去,装作没事人似的。
美枝给他打电话他是没有想到的。倒不是他跟美枝已经形同路人了,而是他凭直觉,
这个女人,无事不登三宝殿,打电话亦如此。她定是有事相商或者相求的。果然,美枝
在讲了几句润滑感情的话后,就单刀直入了:
“法官,”美枝依然这样称呼胡理光。当然,在他们亲密的那阶段,美枝不是这样
叫的,要不叫大哥,要不叫理光,在双双一起抱在床上的时候,还叫过他“光”,也叫
过“宝贝”。可那都是像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一样,早就是陈年旧事了。
美枝说:“下个月,我的美枝会所就要开张了,正在装修。”
胡理光说:“这么快呀?那恭喜啊!”语气并不热烈,当然也没多大欣喜。
好在美枝也并没有想从他这里讨欣喜,接着说:“你看叫美枝会所,这名字好不好?”
胡理光想都没有想就说:“很好啊!你不是一直喜欢你自己的名字的嘛,会所是你
开的,这样很好。”但说完,脑子一转,马上又改变刚才的意见说:“不过,叫‘中美’
或者‘美中’会所更好!你看人家‘国美电器’多牛啊?就是有一个响当当的名字,黄
光裕还成了首富呢!”
说完,胡理光在心里阴笑。他想,如果这个女人是真聪明呢,就不会答应他这个名
字,如果是假聪明呢,就会乐颠颠地谢谢他。
果然,美枝明白他的用意了,但想不到的是,美枝没有生气。不过,胡理光想,也
是,美枝在不轻易生气这一点上,也是给过他好感的。美枝哈哈笑两声,说:“我看叫
‘美胡’也不错,或者叫‘胡美。’。”
胡理光也哈哈一笑,但笑声比美枝大,一是他欣赏美枝的聪明,二是他想到了“狐
狸”,于是,说:“那岂不成‘狐狸’了。不行,不行的。还是‘中美’、‘美中’叫
起来顺口,也意义非凡啊!”
“呵呵,我怕什么,你当我不敢用这个名字。到时魏中挺不见得就不同意。哪像你,
叫美胡就像杀了你似的。”
胡理光不想跟美枝调情,想尽快结束谈话,便说:“好了,你有事就莫耽误大家的
时间了,我听着。”
美枝也知道话多则厌,便说:“我想请你这个法律专家做我们的法律顾问。”
胡理光马上猜到美枝要“顾问”什么了,在电话的这头冷冷地笑了笑,说:“抱歉!
我现在专心写作,不搞什么法律顾问。你应该请律师之类的,而我也不是律师,也没有
律师资格证书。”
美枝可能想不到胡理光拒绝,嘟囔着说:“可你曾经是法官。法官不比律师更懂法
律吗?”
“那不一定。”胡理光因想都没想就拒绝了美枝,有一丝丝歉意,于是解释道:
“你仔细理解‘律师’两个字,你就会马上得出结论,真正懂法律的将是,也应该是律
师。何况,我以前是主审刑法,而你商业性公司,一般以民事法律为主。”
“哦。”美枝哦了一声,还要说话,可是,胡理光却在礼貌地说一句“对不起”后,
就把电话强行挂掉了。
合上手机,胡理光莫名地觉得自己还是应该帮助李秀儿和吴味子,而且要告诉她们,
怎么通过最快的途径,把她们苦心钻研的中药洗浴前列腺炎的技术进行专利申请和登记。
他再次拿起手机,找到了储存在手机里的李秀儿的号码。可是,拨过去时,对方占先。
他坐下来,他突然觉得今晚有一种写作冲动。于是,他打开电脑。他决定,那么就
从今晚开始,动笔写他想了很久的那个主题吧——社会底层女人的命运和生存状态!题
目他也想好了,就叫《我认识的妈咪和小姐们》。
电脑在启动时刻,他怕自己忘记给李秀儿打那个紧迫的电话,于是,再次拿起手机。
可当他正要拨号码时,手机却响了,而且正是李秀儿的来电。
电话一接通,胡理光还没来得及“喂”,就传来李秀儿急促的声音,这种声音,似
是灾难来临时的口气。
“法官大哥,你快来!胡小妹走啦!是刚才。”
胡理光也像刚才美枝那样,“哦”了一声。他觉得,对于一个癌症病人来说,这么
快就死了,或许还是好事,大可不必像李秀儿那样惊慌。其实,这个世界上,任何一个
人都会死,只是迟早而已。
他关上电脑,胡小妹死了,他应该去,而且应该马上去。但他并不慌乱。甚至在关
上电脑的那一刻,他还在想着小说的事,并且,小说的开头腹稿在这个时候形成:
一个和平常没有什么区别的晚上,李秀儿给我来电话,她告诉我,胡小妹死了。
我愕然,亦不愕然。
李秀儿和胡小妹是我前不久认识的两个妈咪。她们两个人也和我们经常在街上看到
的的女人没有什么不同。
她们在深圳生活。
我还认识她们手下的两个小妹。一个是美枝,一个是方方,其中方方给我留下或许
一辈子也不能抹去的记忆。可是,她也死了,只是先步胡小妹而去。
(全书完)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