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美女成为狐魅狐媚

                        散步的鱼(11月17日13:50)

　　一座阴繁郁茂不事修缮的花园。这就是商纣时代的后宫。里面遍植了帝王随手
栽插的女人。这些女人面容姣好体态娴美举止静动之间莫不在暗示或是掩饰什么。
我能看见这些女人。她们神色苍白时而会迅速泛起一抹神奇的嫣红。这些女人的命
运和花木的荣枯一致。
　　我在更露深重的冀州遥叩商纣的宫门。阒无人迹。书简翻动的声音可以传至桐
荫尽处的深殿。阉宦和女侍的喘息几乎随处可闻。我看见商纣在午夜依然豪饮。之
后他将纵情狂欢淫逸至天明。
　　我看见我静静在冀州一隅含苞待放。
　　从出生起我就开始等待一位帝王。我叫妲己。
　　现在我被屈辱攫获。商纣。一个蓄须的男人。已至中年。微胖。扫视我时眼光
锐利如鹰鹫。商纣对我父亲桀然一笑。你，不反了？我的父亲苏护以额叩地。谦卑。
商纣你征服了我的父亲难道你不知道我就是父亲送来征服你的吗。
　　我听见恩州驿馆的春梦粉碎的声音。我看见帝王以他神圣的下体把我切割成无
数流星它们流萤样的飞舞晕眩。从高处坠落后我看见自己变成了一只火狐。浑身喷
射毒瘴一路哀鸣欲仙欲死飞掠商纣的三千里疆土。这是我在恩州驿馆的初夜。我与
狐魅结下不解之缘。作为异种名株。我被移植入商纣的花园。在这里许多花儿一样
湿润的女人在静静腐烂和死亡。
　　你们都看见了悬在分官楼前的那只火狐。殷红的血水从残咧的嘴角点点滴下溅
在我的石榴新裙上。它们同出一辙所有的红来源于一把松木剑它剌穿火狐的心口。
心痛。我重受了一记被撕裂的感觉。女侍们还在尖叫。闭嘴你们这些无知贱婢小婊
子我看见商纣的后宫在我的嘶啕里莫名的重重巍动。火狐长尾沉沉拖曳于地一如我
华美的层层裙裾。
　　步随于我的宫监脚声如鸽翅噼啪作响。最后火狐将从我手中落葬于碧池。身姿
轻盈的火狐四肢舒展在空中纵跃一道飞弧。下缓旋转沉溺。一抹血色狐尾就象一只
大鸟狠狠击啄我的胸口。我在清晨独立碧池遥对中宫。你们听到我开始哼唱一支市
井俚调小曲而这在后宫是被缄禁于口的。
　　在那个清晨与一名被称为姜后的女人隔池相望。
　　陛下给妲己一座摘星楼吧。
　　遥望我的冀州家乡。
　　遥望我的冀州家乡是对故我死亡的一次眷顾在进入我的狐魅时代之前。
　　那个好看的女人向小姑娘走来。不。你不能这样笑。要从眼眸里散发出笑的韵
致来。
　　对。嘘。就是这样。很好。很好。好看的女人亲吻小姑娘的额发。你有一握淡
色的发呢。女人在小姑娘的耳边轻呵。你会成为一名狐媚子。
　　行扭踵。坐摇膝。你怎么笑的那么妖治。姑母悻悻。你为什么惺惺作态。姑母
拂袖。
　　去。她此刻正在库房收典她的美丽衣裳。她要把你变成和她一样的木塑泥偶呆
讷而且毫无风情可言。好看的女人说。我知道你喜欢她的美丽衣裳。她已经踏上了
最高一级的楠木梯。你知道该怎么做。女人舔咬小姑娘的耳垂双目流光炯炯。你会
成为一名狐媚子。去。
　　一场突发事件。姑母从楠木梯上跌坠象一团厚重的棉絮。姑母惊措的眼瞳反射
一个女人或是一个小姑娘她们重影交叠。姑母奄奄挪动萎顿的身体。小姑娘听见姑
母在地上响亮的放了一个屁。姑母口中流涎已不能说话。小姑娘扭身跑出向库房吐
了一口口水然后又吐了一口口水。
　　我会成为一名狐媚子吗。
　　商纣的天空已被红星烧灼出浓重的阴影。人们频频点指那颗诡美的红色星座它
突现于君星右侧。使流言蜚语沸扬的贩夫走卒抑或紫衣卿相还有长舌喋喋的宫人你
们不知道它就是我吗。我看见商纣的三千里疆土垂首等待我的狐魅时代的到来。
　　咯咯一笑。耳语姜后我就是那个狐媚子。
　　你们知道吗我就是那个狐媚子。
　　我不喜欢你庸俗的脸和纹丝不乱的发髻。不喜欢你姿态做作的该死的倨傲和藐
视。
　　不喜欢你眼眉下藏匿的阴郁的火苗。不喜欢你躲闪于心却不敢指认的的仇恨。
我说姜后你知道吗有时候我真想把你的眼睛剜掉。我知道。不仅是眼睛。你更想把
我的心也剜掉。这种女人狭隘偏执至死也要保持惯有的贵妇风仪而我早已对此厌倦
透顶。血腥漂蔓姜后的中宫而铜斗烙手指的灼骨焦臭更使人作呕。我附在姜后的耳
边用伶人的戏腔说。十指连心痛哪。一字一句。我喝斥一名女侍。为什么不燃香。
殷郊殷洪就是此时手牵手出现于中宫门侧。殷洪惊呼了一声说你们在干什么烤肉吗。
殷郊狠狠拧了一下殷洪的手臂殷郊跑过来用头抵住我的腹部我杀了你我杀了你。
　　妲己工惑善媚。商纣的灾难不远了。姜后最后说。
　　也许我就是那个被诅咒的人。被诅咒的人通常被命运放置于人群中从而使诅咒
流传的更为广远。我觉察了我的地位的微妙。完整纯粹稍带罪孽感。破坏。我喜欢
摧毁和被毁灭这类似一种娼妓之爱吗。无所信赖。我对注定的事物感到厌倦。我要
的不是这些。
　　可是。我要的是什么。
　　比干以金杯投掷妲己的事件就发生在那次小型宫延盛筵上。当时一群舞姬在寿
仙宫内载歌载舞她们都裸露着肚腹因而扭摆时就显得分外艳治。我掩嘴一笑你们看
她们不象水灵的小葱吗。一直恹恹低眉闭目的皇叔比干就在这时向我投掷了一只金
杯。金杯在中途砰然落地。比干长叹一声离席而去。比干以袖遮面边走边说。宫延
色患向来影响江山大计。妲己得宠。商纣的灾难就要降临了。
　　我将再次纯熟的俯读史册。书中女子被描绘成虺蜴为心豺狼为性的狎邪之流。
受人神共忌天地不容。我不知道是哪一种冷诈暴虐的精灵暗暗潜入我的体内。后来
我讥嘲的挥挥衣袖既然人人都说我是狐魅那我就去做狐魅好了。你看见商纣的天空
里诩为忠臣良将的人们在渐渐逸去他们在史册留下一些破碎而不完整的挽歌似的长
句。作为修史者的唯一注脚，我想那些模糊的面容会在暗夜里哭泣吗。
　　一只黑色巨掌抚过猝不及防的商纣的天空。急速倾斜无法抵挡。皇叔比干以高
风亮节睥睨众生毕生鼎力于殷商基业。他死的时候一定很不心甘。可是我很倦了。
我在商纣的龙冠凤履上恣意泼溅红粉脂水或浊水污渍淹视媚行。你们都听见了。比
干既死。商纣的灾难很快就要降临了。
　　比干向我行礼时膝部僵直因而姿态可笑。后来比干就保持这种可笑的姿态与我
对话。
　　这位老臣对世事洞悉秋毫了若指掌他一定窥见了伏潜我身后的那只黑色巨掌。
它扭逆乾坤委我颠世之任。比干以手捂胸呻吟一声。后来宫人们看见一位失仪的臣
子跌跌撞撞步出宫门纵马绝尘而去。我据摘星楼莞尔。比干。你逃不掉的。你。我。
商纣还有姜后。
　　我们都逃不掉。
　　商纣的天空勃然变色狼烟四起。我又看见那只无所不在的黑色巨掌。它燃起叛
离之火很快就如日中天。回视我的狐魅时代它短暂恍惚一如午后轻风呼扯于毫无征
兆的西来马蹄之下。商纣的天空已变成一座伤心之城可是那只黑色巨掌你将给妲已
怎样一个收梢呢。我重睹了一个黄金时代被我的纤纤素手织进历史黑网的过程。我
缔造了胜利引起的失败最终也将被拂没于纷扬的旧事故埃之中。对历史人文而言我
只是一只狐魅。狐狸尾巴扫过商纣的三千里疆土旌旗已改了颜色。
　　现在我重复了那只火狐的飞翔仪式：身姿轻盈的火狐四肢舒展在空中纵跃一道
飞弧。
　　下缓旋转沉溺。我就象一只被洇湿的鲜艳而凄怆的蝴蝶在碧池中缓慢下落，也
许我曾开口想说些什么但是你知道深秋的碧池是多么的冰寒欺骨。水立时堵住了我
的嘴唇。
　　现在我和我的狐魅时代一起。下落。下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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