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节
翠儿的当时名头比朱裳响亮。
我们小时候,娱乐业不发达,女影星基本都是大嫂以上的打扮,剪个齐耳平
头,偶尔有个把小姑娘在电影里露头,也永远笑嘻嘻的,傻子似的开心。女特务
是稀缺资源,听老流氓说,演完电影之后都量了三围、秤了体重、遍了号,全国
统一计划调拨,肥瘦搭配,用212 吉普一车一车地送到各地红军老干部活动中心
去了。那时候什么都凭票,布票、油票、面票,最值钱的就是女特务票和金瓶梅
票。女特务票和金瓶梅票是等值的,一张女特务票可以领一个女特务,使用一天,
一张金瓶梅票可以领一部未删节的《金瓶梅》,看一辈子。一张女特务票或是金
瓶梅票都能换一千斤面票。
但是,我们也有明星。老流氓出名是因为他知道几千年来鲜为人知的事情,
朱裳出名是因为唱歌。
有一次朝阳区中学生声乐比赛,街面上所有有头脸的混混都去看了,人山人
海的,我和刘小三、张小五皮糙肉厚,不怕挨冷拳冷腿,挤在最前面,我们的衬
衫扣子都掉了好几颗。朱裳吉他弹唱,吉他比她的身体大两圈,红棉牌的,古铜
色的,还有个背带,跨在朱裳的脖子上,她的脖子可真白。朱裳头发散下来,又
直又顺,遮住半边脸和一只眼睛,没被遮住的那只眼睛也低斜,死盯着舞台上的
地板决不看人。一条白裙子,从脖子一直遮到脚面,好象个白面口袋,什么胸呀、
腰呀,屁股呀,全都看不见。歌好象都是两段的,朱裳先用中文唱第一段,再用
英文唱第二段,中文、英文我都没听懂,歌名好象叫《Feelings》。她唱英文的
时候,眼泪静静地流下来,滴滴答答打在吉他上,但是歌声没有一丝改变,震了
台下大大小小的混混。“这就是传说中的美女呀!”张小五唠叨,充满他特有的
好奇。我看见他嘴张得老大,嘴唇通红,两片嘴唇之间又连绵不断的唾沫丝连接。
我抬肘顶张小五的下巴,他差点咬着舌头。我觉得朱裳特别做作,装丫挺的。我
伸着脖子看,想看到她谢幕时会不会从裙子底下,露出没穿袜子的脚,我喜欢看
见肉,特别是很多布包着的肉。另一不买帐的是刘小三,他说,你们这帮人傻呀?
人傻没办法呀。刘小三喜欢一个三里屯二中跳俄罗斯舞的,白白胖胖的,个头老
高,瞳孔还是半蓝不黄的,听说是她妈妈的奶奶是俄国人,几十年前在哈尔滨跳
脱衣舞,奶头通红,嘴唇通红,外号红菜汤。刘小三说,跳舞的时候,她一身的
肉都在动,她的奶长得一定随她的奶奶,小兔子似的东蹦西跳。肚脐眼里好象真
的有个眼珠子,滴溜乱转。十几年后的一个冬天,刘小三拉我去日坛附近一个叫
“九星岛”的大酒吧,门口斗大的字:“卖淫嫖娼吸毒贩毒是违法的”,我们在
里面又一此遇见了这个三里屯二中跳俄罗斯舞的。她穿了一件带兽皮边儿的连衣
裙,凭着个高奶大脸白,冒充俄罗斯来的,收取一次800 元的高价。刘小三出来
的时候可兴奋了,口冒白气,说:“不只是冒充的,有真俄罗斯的,还有蒙古的,
捷克的,南斯拉夫的,祖国真是昌盛了,再现大唐盛世,再现大唐盛世。”那天
晚上,他说了一百遍大唐盛世,然后就把当时他能挪动的现金都买了B 股,然后
就发财了,这是后话。
翠儿出名是因为好看,实实在在、简简单单的好看。
我和翠儿很熟,我们一起上幼儿园,她第一天就坐我旁边,两只手放在膝盖
上,眼睛乖乖地望着老师。那时候,我在幼儿园门口等她一起回家,多少年后的
后来,我被女流氓女强人抛弃之后,翠儿偶尔会把自己借给我抱抱,睡一两觉儿,
几个反复,翠儿还险些成为我的老婆。由于翠儿的名头,张小五硬要我和刘小三
陪他一起去工人体育场,看翠儿的学校为某届农民运动会排练团体操。我们坐在
空无一人的体育场看台上,刘小三从来没见过翠儿,这种无风无情的土混混,在
场下几百个小姑娘里一眼就看见了梳着两个小辫的翠儿,问我:“那个举着个大
黄麦穗的是不是翠儿?丫嘴唇真红!”尽管在认识她二十五年之后,翠儿洗完脸,
冲我一笑,齿白唇红,我还会惊诧于她简简单单的美丽,继而感叹天公造化。
我去过翠儿家,她爸她妈她弟弟都在。她父母都是中学教师,爸爸教体育的,
长得象李逵,妈妈教化学的,长得象李逵的大姐。她弟弟曾经和同学到北京郊区
的金山玩,丢了一整天之后才找到,找到的时候他的眼神迷离、在草丛里露出一
脸憨笑,同学都说他野猪附体了,从此给了他一个“猪头怪”的外号。总之,如
果翠儿真是她父母的孩子、她弟弟的姐姐,天地间一定存在基因突变这回事儿。
结果翠儿分到了外班,朱裳分到了我们班。安排座位的时候,朱裳坐在了土
流氓桑保疆的旁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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