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节
新年晚会。
桌椅被推到四周,留下中央的空地。桌子贴墙,椅子靠桌子在里圈。桌子上
堆瓜子、花生、水果、北京果脯、什锦糖、北冰洋汽水。黑板上五颜六色的粉笔
写着五颜六色的“新年快乐”,窗玻璃贴着红色电光纸剪的卡通人物,教室的白
色管灯上缠了彩色纸带,发出大红大紫的光。
班主任语文老师站在教室当中的空地做年终发言,将军罐形状的粗壮小腿,
露在毛料裙子下面,新做的头发,大花重油,涂了血红的嘴唇,一张黄脸被红唇
映照得更加黯淡。发言格式还是老套路,半首剽窃或是引用的朦胧诗和三四百字
《人民日报》社论:“雾打湿了我们的双翼,可风却不容我们再迟疑。岸啊,心
爱的岸,昨天刚刚和你告别,今天你又在这里,明天我们将在,另一个纬度相遇。
昨天,即将过去的一年,我国、我市、我区、我校、我班都取得了很大的成绩,
人民群众欢欣鼓舞,在向四个现代化进军的道路上,我们又迈出了坚实的一步。
但是,任重而道远,前面的道路上还是荆棘满布,需要我们更大的勇气和决心。
展望新的一年,还有一年半就要高考了,大战在即,我们必须准备好,必须努力。
作为你们的老师,我做好了决心和准备,汗为你们洒,泪为你们流,血为你们淌。
你们准备好了吗?”
我们正象小鸡啄米似的嗑瓜子,听到这突然的提问,停下来齐声答道:“准
备好了。时刻准备着。”张小五和桑保疆正在比赛喝北冰洋汽水,班主任老师血
盆大口,迎头断喝,两个人同时受了惊吓,一口汽水喷出来,咳嗽不停,张小五
嘴还不停:“我汗为您流,泪为您流,血为您流,我还有所有的其它,都为您流。”
班主任老师恶狠狠盯了张小五一眼,念及是新年晚会,开心的场合,没搭理他。
然后是节目表演,女生集体表演了一个现代舞,好像有备而来,几个女生脱
了外衣就是紧身衣裤,在教室中间上窜下跳,随着动感音乐,双手的五指尽量伸
开,在空中叉来叉去。音乐转换的某个瞬间,她们猛地一停,双手的五指继续伸
开,直挺挺放在胯上或半弯在肩膀上,眼睛各自寻找天空中一个不同的地方,恶
狠狠地盯着。我在歌舞上是个粗人,没看出来什么,除了在大红大紫的灯光里,
看见初长成的乳房的轮廓和新鲜的上翘的屁股,分外好看。乐盲、舞盲是遗传,
我老妈和我老爸到美国看我,说要看纽约和华盛顿和拉斯维加斯,我说还是看去
黄石公园和大峡谷吧,老妈说不,她说:“谁都知道纽约和华盛顿,谁都爱赌博,
以后和别人说起,去过没去过,我就能理直气壮地说,去过。赌过没赌过,我就
说,我在美国都赌过。”我开着一辆老大的别克从迈阿密的海滩北上纽约城,副
驾驶座上驮着我爸,车后座上驮着我老妈。那个91年产的别克车可真大,我老妈
在后座上平躺可以伸直双腿,我在前面感觉像是开一条大船,只有起伏没有颠簸。
到了纽约,我的同学朋友们决定隆重欢迎我的老妈和老爸,也就是他们的干妈和
干爸,其中一项是请他们看百老汇歌舞。之前我跟他们说,找一场热闹的,比如
《猫》之类就好了,结果他们找了世界顶级的现代舞,观众穿着黑白礼服入场,
开场前有鸡尾酒会,结束后有招待晚宴。我爸开场后十分钟就靠着椅子睡着了,
眼睛死死闭着,嘴微微张着,两片嘴唇之间有两根细细的唾液丝相连,唾液丝的
长短随着他均匀的呼吸有节奏地变化。我老妈很兴奋,坐在第二排,还拿着我在
探索频道商品店买的高倍望远镜仔细张望。第一次,我妈小声对说:“这些演员
年纪都不小了,四十多岁了吧,怎么混的,现在还在台上蹦来蹦去?”第二次,
我妈小声对说:“这些人好像都很苦闷。”第三次,我妈小声对说:“那个领舞
的男的象盖瑞。”盖瑞是我姐姐的一个朋友,秃头,我妈见过盖瑞之后,所有秃
头的男人长得都象盖瑞了。我老妈老爸对歌舞和音乐的理解力充分遗传给我,我
对此不抱任何希望。
女生现代舞完毕,是刘小三的现代少林拳。这也是保留项目,充分暴露刘小
三凶狠彪悍的一面,每次的拳法相同,但是结尾的高潮不同。前年的结尾是一掌
击碎五块落在一起的砖头,去年是一头撞碎一块拿在手里的砖头,今年是一指插
入放在地当中的砖头,不知道是因为刘小三的功力年年增长还是砖头的质量年年
下降。我们在刘小三达到高潮的一刹那拼命叫好,象到长安剧院看武戏一样:
“好。好。好。”“好”要喊成二声,阳平。刘小三有砖头情结,打架没砖头不
能尽欢,后来的后来,桑保疆做房地产,摊子铺得太大,资金链断了,楼烂了尾。
桑保疆拉刘小三投资,死活请刘小三到他的工地上看看,刘小三一边在工地上走
动,一边皱着眉头唠叨:“现在这工地上砖头怎么这么少,这架怎么打呀?”现
在,砖头彻底不让烧了,说是污染环境,刘小三幸亏英年早逝,否则就更加落伍
而寂寞了。
接下来是击鼓传花,一个人闭着眼击鼓,大家转着圈传花,鼓停了,花在谁
手上,谁就得即兴表演节目。张小五北冰洋汽水喝多了,去上厕所,花就当然地
传到他的位子上,身边的桑保疆死活不接着传。张小五耍赖,死活不演节目。刘
小三起哄,说朱裳伴唱你演不演。张小五和朱裳同时恶狠狠看了他一眼。张小五
说,我给大家扔个球吧。他从后面的桌子上拿了三个桔子,像杂技演员一样刷了
起来,足有两分钟才有一个桔子掉到地上,桑保疆马上说,实在是演得太好了,
你再表演一个扔汽水瓶吧。张小五说:你妈,我扔你妈个球儿。
过了九点钟,班主任老师说,不早了,我先回去,还有明天的课要备。你们
在玩一会儿,别太晚了。
女生提议跳舞,反正她们也为表演现代舞穿了紧身衣或是裙子,也化了妆、
整了整头发、点了点香水。我从来没有看过姑娘上妆,但是对这个过程的想象让
我兴奋不已。我想象,应该有一面镜子,还有五颜六色、高高低低、大大小小的
罐子,有的装膏,有的装水,有的装粉,有的装油,还应该有各种工具,刷子、
镊子、抹子、刀子。姑娘坐在镜子前,用不同的工具调制不同容器里不同性状的
膏水粉油,十六种颜色和十六种颜色调兑,是二百五十六色,是一种性质的美丽,
十六种味道和十六种颜色味道掺合,是二百五十六味,是一种性质的芬芳。姑娘
坐在镜子前,在脸上一笔一划地画,在心里一点一滴想他,然后问,镜子呀镜子,
我是不是世界上最美丽的姑娘?好像我在四百字一页的淡绿色稿纸上,一笔一划
试图重现心里的一点一滴。在这个古怪的过程中,我们碰巧能够超凡入圣,手上
的笔变成妖刀。我做美元期货的时候,养了个狐狸在我酒店套间的床上。我晚上
八点半开始看纽约的盘,小狐狸上了浓妆去酒店楼下的迪厅锻炼身体。凌晨三点
半,纽约汇市收盘,小狐狸迪厅锻炼回来,脸上的浓妆一丝不乱,因为她从不出
汗,加上走路无声,我常感到她的鬼气浓重。小狐狸说,我要吃宵夜。我坐在HermanMiller
的椅子上活动僵直的肩背,小狐狸蜷在我的两腿间,解开我宽松的睡裤,吃我的
小弟弟。她抬起脸,脸上的浓妆笔墨清晰,这一瞬间,她美极了。她血红的嘴唇
沿着经络走势点便我小弟弟上所有重要穴位,她的唇膏把我的小弟弟涂抹得血红。
小狐狸蹦迪很少穿裙子,她偶尔穿裙子的时候,我让她背冲我,双手支撑我的书
桌。我撩开她的裙子,褪了底裤,把小弟弟从后面放进她的身体。书桌对面是一
面镜子,镜子里是小狐狸上了浓妆的脸,她的脸美极了。宵夜完毕,小狐狸到浴
室卸她的妆,我从来不看,新西兰惠灵顿和日本东京的汇市又要开盘了,我的肩
背将要继续僵直。朱裳基本不化妆,她说化了之后不像她,这是真话,我见过她
和她老公的结婚照片,朱裳一脸浓妆,像是不知道从什么地方钻出来的小影星,
靠在一个梳着大分头的男子肩上。翠儿除了演戏之外,不化妆,她说上妆毁容,
就像写东西折寿一样。后来,翠儿嫁给了一个非洲年轻的酋长。多年以后,我又
在朝阳门外“永延帝祚”的牌楼附近见到那几个教我非洲骂人话的非洲小混混,
我说我有一个女同学远嫁他们非洲,我给他们看碰巧夹在我钱包里的翠儿的照片,
那几个非洲小混混见了照片立刻敛容屏气,把他们敞开的衬衫纽扣扣起来。他们
说,他们年轻的酋长继位成了国王,我的翠儿现在是他们的国母,在他们的国家
人人景仰,翠儿的形象印在海报上,张贴在他们首都的国际机场和最好的海滨度
假酒店,翠儿的头像还出现在新版的钱币上。他们还说,他们离开他们的国度之
前,有幸面见过翠儿国母,惊为天人,不敢多看第三眼。我管他们要了一张有翠
儿头像的非洲钱币,回家给翠儿打电话。翠儿说在非洲,没有戏演,偶尔自己给
自己化化妆,防止废了幼功。翠儿说,非洲热,晚上还好,她晚上关了冷风,然
后一件一件脱光衣服,穿上高跟鞋,她有很多高跟鞋,她挑跟儿又细又高的那种,
然后仔细上妆,然后在屋里走来走去。我问她有没有挂窗帘,翠儿说没有,窗户
外边是海。我说:“这个意象太淫荡了,我彻底硬了,我的黄书都被张小五拿去
了,挂了电话你有非洲酋长,我这儿什么都没有啊。咱们说点别的吧,你们国家
最近的旅游业发展如何?是不是已经成为国民经济的支柱产业了?”翠儿说:
“硬死你,我还有更淫荡的,你拿着电话慢慢听着,让你再硬些,我有一个大浴
缸,小游泳池似的,水是热的,但是没有蒸汽,脸上的妆不会败。放了这里的一
种花瓣,光着身子泡二十分钟,女人会全身酥软,没有一处是硬的,好像骨头都
融化了,人漂在水面上,飘在空气里。但是,你的小弟弟一旦进来,无论从上边
还是下边,女人的身体就会收紧,是一种没有丝毫牵强的平滑的全身的收紧,然
后再放松,再收紧。你是不是更硬了,你是不是要出来了,再坚持一下,我挂电
话了。”
高中的时候,平时女生们总感觉班上的男孩小,不安分的女生总是在大学或
是外校的高年级找相好的男朋友,个别几个乳房发育提前的甚至直接找社会上工
作的。放学的时候,学校门口常常有一些穿着潇洒的大男生,穿着光鲜的名牌运
动服,接他们的姑娘,偶尔也有一两部小车,等着接他们的女友。我们班的女支
部书记是个典型器。女书记长得很坚毅,我们叫她“梯子”,取自谐音:“书籍
(书记)是人类进步的梯子。”梯子上初中的时候,和本校高二的一个高大男生
相好,自己初二就入了共青团,她的相好就是她的介绍人。高中的时候,和北大
中文系的一个黑瘦戴眼镜的人不错,那个人是北大文学社的社长,以在未名湖畔
石拱桥上即兴用四川普通话诗朗诵驰名京西高校。通过这个川普文学社长,高中
三年,梯子在杂志上发表的朦胧诗比我们语文老师一辈子发表的都多。有评论家
说梯子的朦胧诗饱含阳刚之美,兼有川北乡土气息,对于一个北京丫头片子,难
得。大学的时候,梯子和一个美国学考古的研究生相好,那个研究生在陕西学的
中文,常和陕西盗墓农民混在一起,吃饭蹲着,锄头使得有神采,所以会说一口
流利的陕西口音中文,古文尤其了得,旧版的《汉书》,能断句读通。梯子同时
和一个民营企业家偶尔睡觉,梯子当时跟我阐述,她年纪还小,还没想清楚是出
国颠覆美国腐朽的资本主义还是留在国内大干社会主义,还没想清楚是青灯黄卷
皓首穷经搞学术还是大碗吃肉大秤分金搞生意,所以洋书生和土大款都要交往。
我说,同意,注意时间安排,注意身体,努力加餐饭。最后梯子选择了资本主义
腐朽生活,到了美国一年后拿了绿卡,就和陕西洋考古离了婚,说是在美国一年
到头吃不着有土腥味的活鲤鱼,却要整天睡有土腥味的老公,不靠谱。梯子马上
找了个美国老头,有钱,有大房子,有心脏病,阴茎短小但是经常兴奋。老头是
用直升机把梯子娶进那个大房子的,我见过婚礼上的照片,长得像大白胡子的圣
诞老人,梯子皮肤光滑滋润,但是表情还是很坚毅。第一次上床,梯子说,就知
道了老头的斤两,梯子还说,不是吹牛,如果她愿意,和老头隔着一千英里,电
话性交,她能让老头心脏病发作,死在去医院的救护车上,脸上还充满淫荡的笑
容。老头就是这样死了,梯子带着美国护照和天文数字的资产回到北京,对我说:
“我从小都找比我老比我成熟的,追求前进追求光明,现在我要反过来了,你说,
我是不是老了。”我说:“怎么会,你的肌肉还结实,腿上毫无赘肉。万马军中
取上将首级,你还是易如反掌。而且,从另一个角度说,你又比我们早好几步领
导了潮流。”梯子说:“我知道你对我无欲无求,不求我色也不认为我有色不求
我钱也不认为钱是那么了不起。但是金钱就是力量,四百块一条大腿,你小心我
用钱把你的舌头剁了,省得我闹心。”后来梯子也没刻意剁我的舌头,她找了个
小她十岁的小伙子,世家子弟,父母都是唱戏的,自己练舞蹈,齿白唇红,眼皮
一抹桃花,眼底一坨忧郁。我第一次看见这个男孩,蓦地感叹,男人也有尤物啊。
平生第一次理解了同性恋的道理,回去问我的姑娘,我有没有可能是双性恋。那
个男孩儿右耳朵上戴了个很大的钻石耳坠,梯子说,他肚脐上还有一颗一样大小
的,几乎都是两克拉,都是她买给他的,都是Tiffanny的。我说:“为什么我小
时候就遇不上你这样的富婆,不仅有钱,还有格调,还意志坚强?跟了你,又不
愁吃喝又有品位又能教会我各种人生的道理,多好。”梯子说:“他脖子上出的
汗是甜的,他胸脯上出的汗是茉莉花香的,他看着我会突然流下眼泪,他很少说
怪话。我没记得你有这些好的品质。”收了这个小伙子之后,梯子的身材越来越
好,皮肤越来越水嫩,梯子说:“这样的小伙子,我还有两个,一三五,二四六,
星期天我休息,上午去中日青年交流中心的国际教堂做礼拜,中午在福满楼吃早
茶,下午去做脸。”我说:“你是不是在练传说中的阴阳功,采阳补阴?我听说
文革期间,在浙江萧山,有个六十多的老教师就练阴阳功,把两个十五六岁的女
学生心甘情愿地搞大了肚子,被政府发现判他死刑后,他只是恳求政府,给他三
个月的缓刑,让他把他的修炼心得写出来,造福人类,但是政府没有同意,行刑
的警察后来说,枪子儿打到他脑壳,发出金属的声音,斜着往外崩,三枪才打进
去,五枪才断气。梯子同志,你不应该等到最后,应该随着练习,随着把心得记
录下来,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梯子说:“秋水,你别出北京城。出了城,没人
罩着你,我准安排人,剁了你的舌头细细切碎了喂野狗。”最后的最后,梯子在
延续基因、培育后代这件事上,又走在了我们前头。梯子应用试管婴儿技术,怀
了双胞胎,同母异父,这个病例差点被总结之后刊登到《中华妇产科杂志》。梯
子说,她不是“养儿防老”,她不图回报,她喜欢看一对小东西在她面前跑来跑
去、从小长到大,这一过程中的乐趣,大于所有麻烦。我买了两套新潮的小孩衣
服送给梯子。孩子还没生,产前随诊,梯子拒绝询问B 超医生,不知男女。在北
京的同学分成三组,一组说都是男的,一组说都是女的,一组说一男一女,纷纷
下了赌注,小孩儿满月的时候,输的请客。根据概率,我押了一男一女组,小孩
衣服,我买了一套男孩的和一套女孩的,男孩穿了像小太保,女孩穿了像小太妹,
我想象着她们穿上衣服在地上跑来跑去的样子,感觉无比美丽,笑出了声儿来。
梯子对我说:“如果我告诉你,你是两个爸爸中的一个,你会怎么反应?”我一
边玩着小孩衣服,一边说:“不可能。我连你的手都不敢摸,怎么可能。”梯子
说:“你不是告诉过我,你上大学的时候,有一次,捐献精子的车来到你们校园,
你和张小五、刘小三各自捐了三毫升精子,换了一箱啤酒?”我的汗马上流下来:
“你怎么知道不是张小五或是刘小三的?”梯子一笑,说:“我知道。”
但是现在跳舞,特殊时候,有男生抱着总比没有强,女生们也不再挑剔。男
生舞技实在稀松,但是往日明亮的日光灯今天因缠上厚重的彩纸而变得迷离,往
日一般般的女孩借着化妆品的魔力变得妖气笼罩,男生心中感到什么在涌动,女
生的身体透过轻薄的衣物发出巨大的热量,我看到男生搭在女生身上的手指时起
时落,仿佛搭在一个刚倒满开水的水壶。跳舞是个好借口,可以冠冕堂皇地抱姑
娘,可以学习如何长大。女孩伸过来的手是拉你下水还是拖你上岸,男生傻,不
想。跳得如何,没有镜子,脸皮也厚,不怕。日光灯熄了几盏,屋子变得更加昏
暗。音乐从桌子上的录音机里放出来,轻飘飘的,却有另外一种重量,仿佛从香
炉里滚下的烟。并不漫天飞扬,只是矮矮地浮在地板上,随着心跳起浮。小男生、
小女生们便淌着地板上这如烟的音乐移动自己的脚步,一脸肃穆。男生似乎忘了
背地里骂的“两腮垂肩”、“大扁脸、三角眼”,女生似乎也忘了抱着自己的男
孩,“鼻涕还没流干净”。
我坐在靠窗户的一个角落里,看。反正朱裳也坐在一个很黑的角落里,在我
眼前,但又不在别人的怀里,我心里就不难受。朱裳没穿裙子,脸上连淡妆也没
有。但她穿了一件很好看的毛衣,深蓝色的毛衣上两朵黄白的菊花,菊花的形状
很抽象。头发仔细洗了,散开来,覆了一肩。我后来在大学做过一段学生干部,
负责安排舞会之类的文体活动,我对场地要求、音响设备的安装调试、舞曲的选
择都很熟练。活动开始,我就坐在一个角落里,看,体会过去当大茶壶的心情。
我总对我的女朋友说,你是舞后,你玩儿你的,我一点都不在意,我替你在这儿
看管大衣。我在角落里看我的女友在舞场里旋转,她的头发盘起来,她笑脸盈盈,
她汗透春衫,我觉得她比和我在一起的任何时候都美丽。
忽然看见张小五窜了出来,走道朱裳面前,请她跳舞。朱裳楞了楞神,搭着
张小五伸过来的手站起来。张小五穿了一条黑色的锥子裤,藏蓝的高领羊绒衫,
外面罩了一件黄色的西装,由于西装的质地非常好,黄色不显得如何张扬。这是
我第一次看到张小五不流鼻涕的一面,我惊诧于他的美丽。
“我不大会跳的。”我隐约听见朱裳对张小五说。
“你乐感好,听着音乐、跟着我就好了。”张小五一笑,朱裳后来告诉我,
张小五有一种不属于淫荡的笑容,很容易让女孩想起阳光。跳了一会儿,步子轻
快多了,身上估计也有些热了。张小五比开始抱朱裳抱得紧了一些,我看见朱裳
微微闭上了眼睛,可能挺舒服。朱裳后来告诉我,张小五人瘦,但骨架子大,胸
厚,肩宽,姑娘搭在张小五背上的手可以感到在身子旋转时肌肉微微的隆起,而
且张小五的节奏感奇怪地好,步法行云流水。我当时看到的是张小五的手。他的
手大而结实,抱在朱裳散开的头发上,手背青筋暴露。我知道朱裳的头发是新近
仔细洗过的,因为比平时蓬松,颜色比平时略浅一些。我有一种理论,物质不灭,
天地间总有灵气流转,郁积在石头上,便是玉,郁积在人身上,便是朱裳这样的
姑娘。玉是要好人戴的,只有戴在好人身上,灵气才能充分体现。女人是要男人
抱的,只有在自己喜欢的男人怀里,灵气才有最美丽的形式。
想到这种理论,我忽然觉得不高兴。
翠儿进来,香香的,坐到我身边,说,我们班的晚会没劲,我来看看你。翠
儿穿了一件用布极少的黑色衣服,前面乳房一半以上是没有的,后面第一腰椎以
上是没有的,侧面大腿三分之二以下是没有的,后来,翠儿告诉我,这叫夜礼服,
我才知道它是生活富裕和文明发展到一定程度才出现的,就是因为没有在墓葬里
发现夜礼服,多数著名学者否认夏朝文明的存在。从小到大,我对这个世界有很
多疑问,主要三个是:闹钟为什么定点会响?什么把塔吊本身升到那么高?夜礼
服是怎么固定在女人身上的?我拆过一个闹钟,后来装不回去了,还是没搞明白
原理。我和好些搞房地产的大老吃过饭,他们说,他们不是工头,他们不熟悉塔
吊。我现在只知道夜礼服是如何固定,因为我认识翠儿。我说:“我听说,唱京
戏铜锤花脸的有个绝技:戴着头盔翻筋斗,不想让头盔掉,头盔就不掉,接下去
想甩掉,一甩就掉。秘密是,咬紧槽牙系头盔带子,牙关一咬,太阳穴突出,带
子系紧,翻筋斗不掉。牙关一松,太阳穴瘪了,带子松了,一甩头盔掉了。夜礼
服是不是也是一个道理?穿的时候,在外面晃悠的时候,想着淫荡的事情,乳房
一胀,乳头挺起,衣服就不掉。回到家,想起考试、功课、父母,乳房一泻,乳
头一塌,衣服就自动脱下来了。”翠儿说:“不要胡想。夜礼服多数都有个极细
的透明带子,吊在肩上,不留意看不出来。还有的夜礼服在后面勒得很紧,扯一
两把不会掉的。你以为姑娘的乳房和乳头跟你的小弟弟一样,想坏事就肿胀,还
能肿胀那么长时间?”
那天舞会,翠儿坐到我身边,穿了件用料极简的夜礼服,我问她:“冷不冷?”
翠儿说:“冷。咱们跳舞吧?”我说:“不会。你知道的。”翠儿说:“你可以
牵着我的手,你如果摔着了,哪儿疼我可以帮你揉,我又不是没有教过你溜旱冰。”
我说:“我傻。我没乐感的。”翠儿说:“走路会吧?抱姑娘会吧?至少抱我会
吧?你不用听音乐,就抱着我,跟我走。”我抱着翠儿走,翠儿牵我的手放在她
第一腰椎上面,没有布料的地方,我的手和她身体之间,是一层细碎的汗水。后
来,这个镜头传到学校教导主任耳朵里,就是新年黑灯贴面舞事件的雏形。我的
目光越过翠儿的肩膀,我瞥见张小五向我挤了挤眼睛,他的眼睛旁边是朱裳散开
的头发。刘小三抱着班上一个粗壮姑娘跳舞,那个姑娘长得世俗而温暖。在我眼
里粗壮的姑娘,到了刘小三怀里,变成了一根细瘦的双节棍,被刘小三挥舞得虎
虎生风,长辫飞扬。后来刘小三反复和我、张小五提过,是不是把这个双节棍似
的姑娘也发展到我们的打架队伍中来,我和张小五都觉得不靠谱。对浅吟低唱、
春情萌动不感兴趣的一小堆男生正扎在一起猛吃剩在桌子上的公费瓜果犁桃、花
生瓜子,大谈现代兵器、攻打台湾及围棋。有人讲武宫正树的宇宙流不是初学的
人能学的,应该先从坂田荣男、赵治勋入手。也有人反对,不能否认有的天才可
以一开始就逼近大师。
晚会最后一项是抽礼物。事先每个人都准备了一件礼物,交到前面,由班干
部编了号。谁抽到写着几号的纸条,谁就得到第几号礼物。
后来,朱裳告诉我,她抽到一个很丑的布娃娃,小小的嘴,没有鼻子,身上
是艳绿的衣服。娃娃的胳膊下夹了一张深蓝色的小卡,卡上是黄色的菊花:“无
论你是谁,抽到我们就是有缘,就是朋友,新年好兼祝冬安。秋水上。”
丑娃娃在朱裳的枕头边藏了一段时间,朱裳还给她添了一身蓝色的套裙,用
黄丝线在上面绣了两朵小菊花。有一天,朱裳洗完头发,取来剪刀,把她仔细地
剪成了碎片,扔进了垃圾道。
朱裳爸爸偶尔问起丑娃娃的去处。
“没了。”
“怎么会没了?”
“没了就没了。我不知道。没了就没了。”
晚饭有鱼,南方人有活鱼总会清蒸。朱裳爸爸鱼吃得兴起,忽然想起猫。对
朱裳妈妈讲,最近总是闹猫。三单元的公猫有情,五单元的雌猫有意,总在自己
家四单元的阳台上相会。睡不好觉。
“可能是因为春天快到了。”朱裳妈妈说。
“‘老僧亦有猫儿意,不敢人前叫一声。’”
朱裳妈妈瞪了他一眼,女儿在,不许毒害青少年。
“我打算在关键时刻抓住它俩,一手把公猫扔到三单元,一手把母猫扔到五
单元。我也是为了咱们女儿的身心健康。”我回想起来,有一阵子,在楼道里遇
见朱裳爸爸,他脸上、手上一道道长长的抓痕,还上了紫药水,我当时还误以为
是他有什么外遇被朱裳妈妈发现,痛施辣手,暗自兴奋了好一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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