灾星
她落到很深的地方,有什么东西在推她。在她下边,地面还很远,够不着。—
—胡安·鲁尔弗《生活本身并不严峻》
夜已经深了,孩子还在“哇哇”在哭。
“兔崽子,再哭我掐死你!”她冲着孩子叫道。孩子躺在床上依然哭个不停,
眉间拧了个大疙瘩,脸上布满哭过的痕迹,眼角却已无泪。一边哭,他还一边起劲
儿地咳嗽,白嫩的小脸憋得通红。
“你这个丧门星,生下来不到一年就克死了你爹,明个你把我也克死吧,我怎
么生下你这个灾星!哭什么哭!”她冲着孩子骂起来,声音在发颤,身子在发抖,
一脸怒容使她本不漂亮的面孔显得更加难看。
渐渐地,她不再数落孩子,毕竟才生来十个月,他哪里知道这世上的事情?她
把孩子蹬掉的被子捡起来,轻轻地盖好,然后关上电灯,靠在冰凉的墙上发呆。黑
暗像无边的汪洋把她吞没,她在无边的黑暗中掩面而泣。
她生下来就长得不漂亮,父母亲都叫她丑妞。丑妞八岁时,父亲压在一座小煤
矿下再也没出来,母亲听到噩耗后随即投了河。算命的先生说丑妞长得太过丑怪,
是个灾星。同村的光棍汉陈福收养了这个孤儿,丑妞长大后便成了她的老婆。丑妞
也不嫌陈福比自己大三十岁,因为她觉得有人肯娶“灾星”做老婆已经是不错了。
——可是现在陈福也不在了。
陈福虽然给了她一个家,可是并没有让她过上几天好日子。陈福穷。他出去打
工找不到活儿干,换句话说,没人愿意雇他。陈福是个普通的农民,要文化没文化,
要力气没力气,要手艺没手艺,只能在土里刨食。
上个月村支书又来催帐,陈福拿不出钱,争辩了几句,然后就被带走了。
邻居小三儿偷偷地告诉她,陈福在村委办公室里叫唤,叫得很刺耳,像杀猪一
般。等她慌慌张张赶过去时,陈福已经被带到镇派出所了。
她在家里一夜没有合眼,第二天便搭小三儿的自行车去了镇上。已经是深秋了,
单薄的丑妞在风中瑟瑟发抖,仿佛枝头的枯叶。她永远忘不了派出所的人见到她时
的情景——
“找陈福,陈福是你什么人?”
“他是俺男人。”
“啊……哈哈哈哈,大伙儿还以为他是你爹呢。也难怪,除了你这样的漂亮闺
女谁肯嫁给那穷窝囊鬼。哈哈哈哈……”
“你们要把我男人怎么样,什么时候放了他?俺家孩子还小,这日子没法过呀,
求求你们,开开恩,放了陈福吧!”
“放了他,你说放就放,你跟哪个当官的有亲戚?江泽民是你大爷吧?哈哈哈……
先拿三千块钱再说。”
“三千块钱?那么多!”
“你家欠了集体的钱不给,加罚十倍……陈福有你这样的老婆,不错,不错嘛,
嗬嗬嗬嗬……”
她打着哆嗦离开了镇派出所。
“小三儿他爹,陈福他被镇派出所的人抓走了,没有三千块钱他们不放人,你
说这该怎么办呀?”她向邻居诉苦,一边说一边呜呜地哭,把脸都哭脏了,两只眼
睛又红又肿,像熟透的桃子。
“我家也没钱,小三娶媳妇也要花钱,人家要一万块钱彩礼,还有金耳环、金
项链、金戒指,你说咱们能跟那些城里人比吗?我也正发着愁呢……唉,陈福也真
是的,他怎么能和支书顶嘴呢,支书说什么就是什么,惹他生气不是自找罪受吗?
我这儿还有五十块钱,你先拿去吧,再去别的地方借借,赶快把陈福救出来要紧,
派出所可不是好呆的,他那身子骨禁不起打啊。上次邻村的张卫东在派出所里让人
家打得皮开肉绽,还瘸了一条腿,派出所的人说他再上访的话就把他另一条腿也打
断,跟公家斗可没什么好下场。”
丑妞哭着从小三儿家出来,又走进了陈跃进的家中。“跃进大哥,你救救陈福
吧,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俺娘儿俩可没法儿活啊,求求你了!派出所的人要三千
块钱,我到哪儿去弄这么多钱,呜呜……”
陈跃进正在吃午饭,他指着桌子上的清汤寡水让丑妞吃饭,丑妞说陈福不放出
来她吃不下饭。
“瞧瞧吧,俺家的日子也不好过,已经三天没买过菜了,一天三顿全是馒头稀
饭,孩子他娘去他姥姥家找酱豆去了。俺家小明那三百块钱学杂费还没有着落呢。
这么着吧,我给你找四十块,你到别的地方再想想办法,老陈也真可怜,这地越来
越没法种了,到头来还欠公家的钱……”
接下来陈跃进的四十块钱(没有一个面额是十块的,全是毛票),她又踉踉跄
跄地摸到了陈炼钢的家门口,抬起柔弱的小手拍门,门开了,她几乎跌到地上。
“大妹子,有啥事你慢慢说,陈福的事我听说了。”
丑妞“扑嗵”一声真的跪了下去,“派出所的人要三千块钱才肯放人,我走投
无路了,炼钢哥你帮帮我,俺一家三口忘不了你的恩情……”
陈炼钢赶紧她搀起来,“可别下跪,我受不起,俺家也没有多少钱,前天孩子
感冒,拉肚子,到医院住了几天,花了三百多,现在没有几个钱了,我给你找三十
块钱,你去陈向东家里看看吧,这年头谁有几个钱啊,种地不挣钱,又没什么路子……”
她咬着牙来到陈向东家,陈向东正抽着闷烟犯愁,他的独生子考上了大学,一
年光学费就得五千块,加上书费、生活费就更多了,他已经把家里的老母猪给卖了。
看到丑妞上门,他马上明白了八九分,放下烟袋叹了口气。
“大妹子,听说陈福被抓到镇派出所了,现在有消息吗?”
丑妞的嗓子都快哭坏了,她用沙哑的声音说明了来意,“我已经跑了好几家了,
才借这么点钱!”她抓着手中借来的一大把零钱给陈向东看。
“现在大家都没钱,咱村就支书家里有钱,他在城里买了一套房子就花七八万,
他还给儿子买了一辆大货车,他女儿在北京自费念大学——可人家怎么会借钱给咱
们呢?”陈向东咬牙切齿,脸上的青筋暴出。
“你帮我想想办法吧……呜呜……”
“想办法,想什么办法?现在哪有什么赚钱的门路,城里的工人还下岗呢,咱
农民哪有啥办法?现在养猪也不赚钱,我家小亮上大学,我把老母猪卖掉都凑不够
学费,也正犯愁呢!我都恨不得去卖血,前些天我在医院里见到不少人卖血……”
“卖血?……”丑妞瞪大了眼睛。
孩子在“哇哇”地哭,因为她的乳房已经挤不出一滴奶了。往日都是陈福哄孩
子睡觉的,可是他再也不会回来了。
听了陈向东的话,丑妞决定去卖血,她实在找不到弄钱的路子。她从来没有卖
过血,也不知道疼不疼,更不知道卖完血后会拿多少钱。正当她准备动身的时候,
镇派出所里派人通知,说陈福不服关押,企图逃跑,还跟警察斗殴,翻墙时摔死了,
尸体已经就地掩埋。她绝望地长叫一声,把送信的人吓了一跑,以为是只发疯的母
狼在长嗥。
秋风在呜呜地吹着,仿佛在和孩子比着哭。
“兔崽子,再哭我掐死你!”丑妞发现孩子的脸长得和她一样又丑又怪,难道
他也是一个灾星?孩子躺在床上依然不屈不挠地哭着,眉间的疙瘩拧得更大了。
“你这个灾星,一生下来就克死了你老爹,你这个灾星,哭什么哭,烦死人了……”
她实在忍不住了,一把抓起被子,蒙在孩子的头上,蒙得严严的。
孩子的哭声越来越弱,最后一片宁静。
丑妞慢慢睡去,她梦见人们纷纷指着她骂,说她是个灾星,克死了父母,连丈
夫和孩子也没有逃过。她大叫一声,醒了,从床上爬起来,跌跌撞撞跑出家门,冲
进无边的寒冷和黑暗,凄厉的哀号在村庄上空回旋。
夜已经深了。
宋定伯
2000年9月21日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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