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死别生离
健马突然狂嘶人立而起,左飞与叶横浪两人尚不知到底发生何事,只知道跨下
爱驹正遭到一股奇特的气息惊吓,因此才会一反常态,失去温驯马性。
两人只觉眼前一道灰影如风掠过,跟着背后才传来一声熟悉的娇呼道:“阿飞!
横浪!”
两人循声回头一望,满身泥污,惊魂甫定的裴月魂正凤目带泪,如梨花带雨般
向两人奔来。
两人翻身落马,叶横浪一把扶住正不停喘息的裴月魂,轻声问道:“究竟发生
何事?掠阳呢?”
见到叶横浪雄伟身影,裴月魂终于放下心中一块大石,压力顿失之下,泪水已
如雨飘下,不断啜泣哽咽道:“天罗派……有人……来攻打……掠阳……危险!”
原本流利的话语因为伤心与惊吓过度的眼泪变得断断续续,但几个字眼所代表的意
义,已足够让两人心神为之一震!
叶横浪安抚了裴月魂一会之后,将她抱上缓缓步来的兀离身上,更爱抚般地拍
了拍兀离的大头,这才深吸一口气叫道:“走吧!上天罗派去,掠阳你可得等我一
会啊!”
左飞跃身上马,亦喃喃自语道:“掠阳,你可得多撑上一会呀!一定要等到我
们来。”
距离天罗总府,此时只剩下不到一半的路程,清楚望见的火光浓烟,成了对众
人信心的最大打击。
玄天剑牵引出九道凄厉至极的青色剑芒,海掠阳倾尽毕生之力所施出的九圈异
芒光影正挟带着惊天动地之威向韩奇陆文两人袭至,刹时间两人顿感四周空荡荡地
再无一物,甚至连紧临隔肩的对方都失去了踪迹气息,仿佛天地间只有自己一人,
要面对这由天而降,如同天罗地网般临头罩来的九道霸气剑芒光圈,更顿然生出一
种难以应对的无力感受,甚至就连举兵抗敌都难以出手。
海掠阳实已油尽灯枯,真气耗竭已至尽头,浑身精气神已完全释放到最高顶峰,
贯注于这凄厉无比,一往无回的一剑,若是此剑无法就此破敌,他便需要以性命做
抵数,就等若是将全副身家押至桌面上,等待着骰钟揭开时判定胜负生死一般。
他深深吸入一口气,脑海中电光石火般地流过所有此生早已遗忘,又或是刻骨
铭心的所有画面,一幕幕如行云流水不断窜出又消逝,心境亦随着景象的不断消逝
渐渐归入最深刻的宁静。
脑海中的画面已开始渐趋暗淡,他的真气亦运走到了最后的阶段,剑芒在陆文
与韩奇身前五尺之遥蓦然转眼放射出最高最惨然的亮度,跟着脑中一片空白,再无
一丝杂念冗思,只有长剑青锋的一点异芒,向着对手做出最后亦是最犀利的攻击。
陆文终于动了,却是在韩奇先一步擎起手边的灭灵戟之后,长剑电闪般摆荡,
在空中划出一道精闪的剑芒,紧紧跟在灭灵戟后头往玄天剑所漫出那天罗地网般的
剑势破去。
韩奇则是有苦难言,论武技他本是高出身旁的陆文一筹,因此才会被指派来与
海掠阳做最后缠斗,好让以智计高绝见称的陆文去施放具有强大破坏力的《雷火弹》,
一举歼灭在韬光阁闭关的任曜情与其他罗使,怎知计谋虽然得逞,但是海掠阳临死
一搏的无畏杀势却令两人神为之慑,陆文更呆立了好半晌没有动作,自己虽然早想
与海掠阳拼搏一番,不过却因为身上早前所负之伤,再加上天罗九剑所带来的凌厉
杀势实在强悍无匹,亦缓了一线才能出戟克敌。
他怎么也想不到海掠阳仍有如此强悍的反扑能力,缓了一线的灭灵戟更不容他
再有些许迟疑,一声暴喝将身上伤势强压而下,赤红长戟如滔天红浪直卷在空中的
海掠阳,可惜在气势此消彼长之下,尽管豁尽全力施为,亦仍远逊于海掠阳的如虹
气势。
陆文则是暗叫侥幸,若非韩奇出声提醒,他恐怕要等到玄天剑尖的青芒已临至
眼前才会懂得举剑反攻,当下亦狂喝一声助威,长剑随着韩奇的悍猛戟势爆散剑芒,
希望可以在剑气破体之前挡下海掠阳这最后一剑。
海掠阳脑海由一片空白转变为深沉的漆黑,他再无任何一丝属于自身应有的感
觉思想,浑身的感官与肢体,均藉着握剑的双手与玄天剑密不可分地合为一体,不
论在他心中抑或在韩奇陆文两人眼中,他就是玄天剑、玄天剑亦就是他海掠阳!
九道剑芒为首一道青光剑圈已临上韩奇手中灭灵长戟所翻出的赤红戟浪,剑戟
在电光石火间相交,韩奇仍无暇细想自己为何已口吐鲜血的同时,灭灵戟上已如潮
涌来接连三重真气内劲,劲道一重比一重还要霸道狂猛,震得韩奇五内翻腾,经脉
欲裂,整个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可笑想法-退!
只有退步方能保住他已踏进鬼门关半步的一条性命!
陆文长剑仍随灭灵戟势摆荡,但一不留神,韩奇的长戟与人却同时退走,在他
仍不知发生何事时,眼前青光乍临,双眼只觉一片昏花,冷冽杀气寒意同时笼罩他
周身遍体,呼呼罡风在耳畔吹啸而过,手中利剑就像不存在般地不住挥动,却怎么
也减低不了四面八方与涌来的灭绝一切生机的剑气。
“砰!”的一声,正好是在他手中长剑被劲风猛扫断裂爆成碎片的同时传出,
陆文满带血迹的身体撞上养心殿后的墙头,这还是韩奇冒着生命危险觑准了玄天剑
势因为长剑裂断而露出的一丝空隙,猛然将灭灵戟递出才救了陆文一条性命,否则
眼下陆文早已如他手中长剑一般,被如旋风龙卷般的玄天剑所带出天罗地网似的凄
厉青芒杀气削成片片血肉,绝不可能如现在般只在身上留下几道剑痕了事。
玄天剑应戟回飞,但天罗九剑势子未止,只见海掠阳如陀螺般在空中打了个转,
跟着杀招余势向背后火武门战士杀至,火武战士能力与文武侯将怎能相提并论?剑
光青芒所到之处,无不兵折人毁,转眼间,前排数十名战士死伤殆尽,余下未死者
亦避开数尺距离,再无人敢挨近他身旁剑势范围之内。
剑势顿然而止,只见满地断刀残剑,鲜血片片之中,剩下海掠阳一人柱剑立地,
动也不动地站在其中。
方才一剑的惊天之威仍在众人心中萦绕不去,就连功力最为高超的韩奇亦无法
看出海掠阳是否仍有下着,只感到对方周身仍凝聚一股惊人的气势,无奈之下,只
好一把抱起身旁满身血迹剑痕的陆文,跟着沉声喝道:“任务完成,全员撤退!”
随着鱼贯涌出的火武门众往养心殿后山窜出,准备回火武门覆命。
叶横浪等人终于来到天罗总府之前,自门外便传来的死寂令三人的心往下直沉,
差点便没勇气踏过门槛去找寻一路上一直担心的真相。
而当众人的目光扫过地上的死尸来到养心殿内时,左飞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激
荡,狂奔吼道:“掠阳!”身形直扑仍伫立未倒的海掠阳。
当他的双手甫一触及海掠阳傲然挺立的虎躯时,后者再也支持不住,口中鲜血
狂喷在左飞头上脸上,将他顿时染成了一个血人,跟着更向后一软,整个人瘫软倒
下在叶横浪伸出接着的双臂中。
左飞双目热泪和着脸上的血流下,在他方才触及海掠阳身躯的同时,他便深刻
感觉到了海掠阳的生机已绝,他只是苦苦留下一口真气,等待自己的到来罢了。
叶横浪将海掠阳安然平放地上,与左飞一人握住他一边手掌说道:“好兄弟,
对不起,我们来迟了!”
海掠阳以浅浅的气息说道:“兄弟一场,能见到你们这一面,我已十分高兴,
其它……不用再提!”
左飞右掌连忙按上海掠阳胸口,为他输入真气道:“掠阳快抱元守一,别再多
说话,让我运气助你疗伤。”
海掠阳探手拨开道:“没用的,方才一剑我已耗尽全身气力,更被那韩奇一戟
震断我心脉,现在只是凭着最后一口气才能撑到你们来,见你们最后的一面。”
左飞含泪道:“那韩奇是什么人来的?告诉我,我定为你报仇!”
海掠阳点头道:“我相信你的能力,不过火武门非同小可,没有十分把握,答
应我不要轻易动手!”
叶横浪冷然说道:“掠阳你放心,我会铲了火武门来替你报仇的!”
海掠阳苍白无血色的脸庞上露出一抹惨然的微笑,望向叶横浪道:“横浪你果
然功力大进,我见着你这高手格局的模样,想来死亦瞑目了。”
叶横浪再说不出话来,只有拼命忍住眼中泪水,更努力望着海掠阳苍白俊逸的
脸孔,希望能多捕捉他的最后几丝印象留在脑中。
一直因哽咽而说不出话的裴月魂悄悄挨近,断断续续地说道:“掠阳,多谢你
在……临危……之际还替我……着想,若不是……为了…救我,想来…你也…不会…
落得如此…下场,你的救命…之恩,裴月魂…一生…一世莫敢……或忘。”
海掠阳摇头笑道:“不用为此心存内疚,你既然来我们北辰做客,我就有义务
要保护你的安危,并不是你的过错,怪只怪我功力未纯,保得了一人,却保不了我
天罗派与自己的生命,其实这是我自己的过失,你不用自责了,若是再一直这样哭
哭啼啼的,反倒使我良心不安呢!”裴月魂看见他的笑容,更想起他已离死不远,
哭的更加心酸,再无力说出任何一句话来。
海掠阳一拉左飞双掌道:“阿飞,咱们兄弟一场,有件事麻烦你要替我办到。”
左飞伸手拭去眼角余泪说道:“说吧!不论上山下海,我左飞定会替你把事情
办到。”
海掠阳双眼泛着泪光道:“我要你扶我起来,到后殿的韬光阁去,我要在死前
亲自向师父他老人家告罪,若非我保护不力,他老人家也不会受那些恶人偷袭,死
得不清不楚!”
左飞正在为难,叶横浪却一把抱起海掠阳往后殿走去,将海掠阳扶坐在已成火
场废墟的韬光阁前,让他双膝跪地,低头向着韬光阁。
海掠阳泪水如泉涌出眼眶,泣然道:“请师父降罪,徒儿护师不力,导至师父
在闭关时丧命于奸人之手,徒儿无力复仇,只好将此重责大任交于我两名兄弟,徒
儿重罪在身,但已将赴黄泉相伴师父与各位师兄弟,若有要责备徒儿的,就在黄泉
路上等着徒儿再一并责骂吧!”说罢更因体力不继,哭倒仆地,直过了好半晌才停
止泪水,认真告诉身旁的叶横浪道:“火武门有一种奇特火器,名叫《雷火弹》,
威力大是惊人,若你们他日攻上火武门时,必需小心此种火器,更要记得我天罗派
便是灭在这玩意上!”说到最后,已经是出气多而入气少了,更在望了三人最后的
一眼之后,将头一偏,两眼紧闭,再也不曾张开!
叶横浪牢牢将这个怪异名称紧记脑海,因为这是海掠阳与整个天罗派用宝贵生
命换取而来的珍贵消息。
三人再也忍受不住这令他们魂伤心碎的感受,均纷纷放声大哭。
无奈再多的泪水,亦无法使海掠阳已渐渐冰冷的躯体再现生机,三人怎么不知
情,只是将心中的悲痛愤怒化做泪水倾泄而出罢了!
叶横浪最先站起身子,只见他缓缓抹去脸上两行清泪,脸上露出一股前所未见
的坚毅,对着左飞与裴月魂两人淡淡道:“悲伤的时刻已经过去了,由现在起,我
们三人要连掠阳的份一同努力,誓必要替掠阳报此血海深仇!火武门,由今日起,
你等将永无宁日!因为你已惹上了最可怖的劲敌了!”言语之间气势磅礴,正是下
了无比决心!
左飞亦抹泪站起点头道:“没错!我左飞在此发下血誓,必定要以龙吼刃遍饮
火武门众恶人的鲜血,来祭掠阳在天之灵,掠阳你放心吧!天罗派的血仇由今日起
便算在我们身上,我定会替你连本带利讨个干净!”手持利刃,更运气震碎覆刀布
帛,让刀在落日之下显出闪闪金光,更代表杀敌绝不留情之恨意。
叶横浪一边扶起裴月魂一边冷冷说道:“走吧!为天罗派等人发落后事之后,
咱们还有一件大事要干呢!”
左飞不解道:“现在还能有什么大事?”
叶横浪脸上露出一丝难解的冷笑道:“回忘忧谷连络铁城主,助他-夺。城!”
左飞愕然道:“你要与火武门硬干了?”
叶横浪没有回答,自顾自的去处理天罗派众人的身后事了。
刹时间,左飞感到叶横浪的背影再不是他所能熟悉的,他带着一股异样的霸气,
让人亦跟着为之震慑。
叶横浪领着两人马不停蹄地往忘忧谷赶回去,一路上他努力使自己找寻新的目
标来冲淡海掠阳身故的痛苦,但是总在夜深人静之时,又或者与左飞调笑之际,总
会不由自主地想起海掠阳那英俊潇逸的脸孔,对武林事的精深博通,凡事均存在莫
大包容的宽!”胸怀,想起便觉心中阵阵撕痛,更暗叹自己为何不早一步上天罗派,
也许情形便能有所改观。
裴月魂一路只有紧紧拥着兀离缓行,不管路途再多艰辛,左飞与叶横浪两人再
也不曾听过她的叫苦之声,也许是过度的内疚使然,她原本天真娇柔的个性亦变得
有些许的独立,让两人看得好不心疼,却又苦无方法安慰她,只有寄望时间能冲淡
三人内心永远的痛。
这夜,三人在野地扎营而居,在料理完左飞打回来的野兔之后,叶横浪独自来
到一旁的小河边,端坐岸上,享受着渐趋寒冷的北风,手中不住抚着自铸成以来一
直未层出鞘的惊涛剑。
叶横浪双眼望着潺潺由脚下流过的冰凉河水,脑海中缓缓将因哀伤而起的波动
渐渐排开放下,心境亦跟着四周的虫鸣声与水流声归于平静,开始晋入自然的世界
之中。
也许是一心想将哀伤排出脑海的关系,他开始强迫自己去专注在四周的任何简
单至极的事物,也许是一片落在河上的落叶,也许是身旁不住鸣叫的虫儿或夜鹰,
更或者是阵阵淙淙不绝的流水声,这时都在他脑海中谱出一片奇特的乐章,带着他
渐渐归入最深沉的宁静之中。
每一个声响,每一片景色都变得无比的清晰与新鲜,他这才发现自己从未留神
注意的世界竟然是如此特别,不由得将海掠阳身亡的哀愁渐渐淡忘,心神更同时进
入了无为而为的闲静状态,仿佛世上再无一事,再无一物可扰他清心,更起了一种
一切终归于自然的念头,心中更对不断的争夺索求感到厌烦,整个人顿时倘佯在大
自然的自给自足之中,再无所求。
正在他心神晋入最宁静的状态时,他只感到双手一阵激荡,跟着乌光乍现,
《惊涛》竟然在他不知不觉之中出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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