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叶渡
盈盈秦淮水,脉脉桃叶渡。
很多年前的河水是晶亮透彻的,看得见两岸不断试探到河中的水草和水草掩映
下的粼粼波光,轻易就让你的眉眼沉醉不起。更赏心悦目的是,那时它还只是一个
简单的渡口,当然很多年后有个书法家和他所宠爱的名叫桃叶的妾要在此相会,可
那时很多年后,我们现在是很久以前,比河水足有十里的长还要久。这时候秦淮河
简单干净,和桨声灯影隔得远,只是一条河,从城外贯穿过城里。那个渡口叫桃叶
渡,是因为河两岸栽满了繁缛的桃树,起风的时候就有接连不断的桃叶轻佻到水上,
被风催得四处泅渡,艄公一篙从这岸的桃林中破出,笑望那满河浮泛的桃叶,“那
就叫它桃叶渡吧!”一船人望着那割得破碎的水光颔首,嬉声未绝人和船都没入那
岸的桃影里。
桃之夭夭,烁烁其华。
三月的桃树正开着最烂漫的花,无数的红团掩映在更多的梭一样的叶海里,红
与绿斗得正急,风在其中分波劈浪,酣畅极了就鼓起腮帮子一吹,纠缠不清的花叶
摩肩接踵地投到河里去,眼见得到的姿态富丽,水光肥美。
封献止每日都要将整挑的鲜豆腐担到河那边去,日头将尽的时候担子挑转回来,
赶着归屋。家中有脚不方便的老娘,回来晚了她就蹒跚到村头张望,献止总是小跑
着走路的,为的也是这个缘故。
通常情况下他的豆腐都卖不完,倒不是豆腐成色不好。豆腐是颗粒饱满的黄豆
磨制的,只是封献止从不吆喝,傍在一个卖青菜的小伙儿旁边,他叫王权。王权嗓
门大,扯起几嗓子就将篮筐里的菜蔬都吆喝了出去,偶然就有人问旁边的豆腐,献
止就伸出五个指头,买主嫌贵,要他饶点,他点头或摇头,总不开口----他是个哑
巴。
哑巴自然有哑巴的自在,封献止每每望见王权为了把几两重的青菜和人争得面
红耳赤的时候,就笼着手,倚着担子望得入神,看到文把两文钱里也有刀光剑影的
闪烁时,献止就笑,自己不能说话,倒是省却许多杀孽了。
豆腐卖不完自然也有法子,和王权换两把青菜,给渡口的林老爹几块,那渡钱
就免了,留着几块回去,做一碗槐花豆腐、一碗青蔬豆腐汤、一碗每日都有的切成
半月形的豆腐渣,老年人总是爱烂软清淡的东西。吃完了饭后献止推磨,娘点卤,
磨盘子吱哑哑摇到月上中天的时分。
日月兜转,年岁太平,眼见得封献止的豆腐打磨得越来越水嫩鲜滑。酒香不畏
巷深,那名气散播开来,每日豆腐比王权的青菜完得还早,王权就有些眼涩,“献
止你每日不吭气倒还强似我。”他一笑,不知说什么好,也没法说,拍拍王权肩膀,
塞过一块豆腐去。
春天在献止来去匆匆的步履里穿插过去了,没有人觉着这一年的春天和往年有
什么不一样,可是天气已经日复一日的热起来了。起初只是热,烈日曝晒、酷暑难
消,空气中暗暗擦得炽烈,稗草纹丝不动,四处虫鸟无声,路上的沙砾灼出老红色,
出了汗的脚踏上去就见得股白气浮起,哧啦一声又逼干在空气里,再远点就是河,
曾经丰盈的河水每日减却腰身。
这一日更热,封献止挑着担子还未到河边,背早汗得精湿,抬眼间又见得附近
的桃林枝干憔悴,爬满细绒的叶子耷拉紧缩,失魂落魄般松垮垮皱成一团,四处吊
挂,越发显得那些桃枝左疤右结,姿态难堪,封献止叹了口气,那以前满树新叶招
摇,四处披挂,几时见过这等尴尬样子,脚下一紧,往河边赶去。
到得那日日喧哗的渡口,献止大吃一惊,平时潜藏在碧水下的河床此刻袒露无
遗,边上的软泥四处裂着狭而深的口子,河水陡退,仅宽丈许,幽咽潜流,暂行还
止,正是似断未断的光景。渡口处人声凋零,有几个早起的,投了几块大石隔在水
中,贩夫走卒,皆由那里次第而过。
献止周边一望,看到每日渡他过河的船正在离水约莫十许丈的位置锚着,锚头
挂着的那颗老桃树也是绿残红损、油尽灯枯的模样,桃树下一人靠坐,正是每日渡
人往返的林老爹。
近得身来,这才望见他嘴唇干裂,翻起些细小水泡,双目紧闭,面上青光上涌,
额前颊间汗出得甚急,推他几下皆无动静,忙搁下担子,从中取出一碗每日途中消
暑的豆腐脑,往他嘴中灌去。
灌得几下,林老爹睁开双目,叹了口气,“献止你快去集市吧,再晚天就更热
了,我这条老命亏你拣回来。只是这天还不下雨,只怕我捱不到明日了。”
献止觉着这话悲戚,听到耳里却火一般炙人,呆了半晌,指指那天,又指指那
河,口中“咿呀”了几声。
林老爹摇了摇头,“这天要下雨,谈何容易!”眉头一转又道:“也不是全没
法子,只是太过艰难了些。”
封献止动也不动地望着他。
“故老相传需得一个有德行的君子,去关帝庙祭祀,倒不需什祭物,但却要此
人品行端正,恭恭敬敬接连磕上五千个响头,中间决不能停顿。你想这世间道德君
子纵有,那连磕五千个头的大毅力大坚忍岂是易求?这个法子说了也等于没说,要
使人力胜过上天......难!”
封献止听到这里,“嗯”了一声,将那碗豆腐脑搁在林老爹手边,回身挑上担
子,径往对岸行去。
这一日献止有些恍惚,思忖着自己算不算得上品行无亏。天气甚热,豆腐清凉
解火,他摊子面前的买主络绎不绝,人的力气嗓门很容易就抽干在烈日里,也没人
要献止将一个拳头饶成四个指头或三个指头,顶多嘟哝一句:“这天还要不要人活
了,豆腐也这么贵!”他面上一红,又想到道德二字,越发觉得脸上挂不住,还未
来得及想个明白豆腐早卖得薪尽。王权指着筐里的小半青菜,拍他一下,“伙计,
想些么事?这天热我不曾吆喝,菜也卖得甚快,现下是我沾你的光了!”献止一笑,
担子搁上肩先自离开。
那个骄阳似火的回去路上,他想起了几天前有个乞讨的妇人站在他摊前半日,
五根手指箕爪一样翻张着,自己狠心只看着摊前的豆腐,王权很快就将那乞妇推搡
走了。有一年夏夜,娘想吃西瓜想得厉害,献止半夜摸到别人的园子里偷了几个回
来,后来没吃完的都烂了,那糜烂的气味仿佛延伸到这个夏日的回家的路上来了。
想到这里,献止不由出了一身冷汗,这烈日艳阳的熔炉里,一股寒意在他脑子中纵
横肆虐,势不可挡。
挑着担子晃悠悠过了河,献止向那棵老桃树望去,树下空空如也,林老爹也不
知去了哪里,那只青花瓷碗搁在地上。
他过去将那碗收起,“不错,自己的确算不得至诚君子,那众生之苦,自然有
大智慧、大道德之士前来解救,林老爹这法子只怕也不止说与自己一人听过,那些
人多半和自己是一样想法。”想到这里,一笑,“那五千个响头,可算不得什么!”
到得家中又是一阵忙乱,吃过饭后献止先让老娘去安歇,自己一人打磨。娘起
初不肯,犟不过他,叹了口气,拧着眉头道:“这天是热得邪门,我身上也有些不
自在,那你今天少打点,早些去睡罢!”
封献止一人慢慢推磨,两扇磨盘之间的凹凸条纹咬噬交错,声音清晰可闻。由
于闷,空气中掺杂了不安分的凭空生出的嗡嗡声,将咯哒咯哒的磨音鼓荡出老远,
象热的注脚。他停下手,将最后一点豆子倒进磨口,看着黄豆纷纷滚落进去,眼神
一晃错间,竟显出日间桃树下林老爹额上接连滑落的汗珠,“只怕我也捱不到明日
了!”--买豆腐的那个青衫布裙的憔悴妇女,一边举袖遮住日头一边埋怨:“这
天还要不要人活了!”--娘那紧拧的眉头,“这天是热得邪门!”--岸边有满
林满天满地的桃树桃花桃叶,失了神似地望着他。
献止突然停住,抹了一把汗,把门轻轻拨开,又轻轻合上。
关帝庙里,月亮的清辉顺着木窗斜溜了进来,披在正襟危坐的关老爷身上,周
仓捧刀在左,关平牵马在右。
“我算不上君子,关老爷,那祭祀的事留给品行俱正的人来孝敬,这五千个响
头,封献止来磕罢!”
“砰”的一声下去,庙小夜深,回声悠长不绝。
一千个,额头青肿。
三千个,血染前襟。
四千个,半空里雷声隐隐,电光烁烁,月没云层,风起萍末。
五千个,黄豆般大的雨点欣喜万分地乱砸在渴盼已久的大地上,天挂水帘,江
河见涨。
封献止捂着额头跌跌撞撞奔回家去,浑浑噩噩间泪眼婆娑,过了渡口,过了桃
林,他听得“啊”的一声从林子深处传来,那声音仿佛干涸了千百年,今日得偿夙
愿,悲喜无限。又听到清脆娇嫩的嬉水声,在林子里绕过很多遍一样四处跑着,那
声音仿佛从新鲜的世界里来,满怀的初生喜悦。
他跑回家,换了衣裳,匆匆包扎额头,倒下便睡,这一夜前所未有的酣畅,雨
溅瓦砾的声音也没能吵醒他。
梦里恍惚,沉沉一觉中,只约莫听得风逐残红,雨透青山。
起身的时候,积了一夜的雨水仍从青瓦上往下滴,落在一个势弱的水洼里,顿
时浑黄开来,澄了一会才又返清冽,“扑”,又一滴,如此反复不休。封献止望见
前途碧空如洗,冷光霁色,觉得浑身舒爽,溽暑全消,平吸了口气,担子上肩,轻
快行去。
因为有了水,早起的朝阳黄得娇嫩孱弱,新湿的花草蓬勃张致,几只久违的雀
鸟在林间“嗤”地一扇翅膀,腾身到更高远的林子里去了。他看着心动,早忘了额
头旧伤,将闲着的那只手挥了两挥,口中“咿呀”了一声。
转眼就到了桃林,就有无数绿枝翠叶拥过眼来。桃叶受了一夜雨水,越发浸得
姿容肥美,迎风飒飒,他想起昨日情状,不由得暗叹造化无常,正在低头间,忽然
听得一个声音在身侧响起,宛若黄鹂出谷。
“你便是那个封献止么?”
声音似是从左侧传来,他往左望去,只见桃枝轻颤,桃叶交叠,哪有半个人影?
“我在这边哪!咯咯,你只管向那边瞧作甚?呆头鹅样的!”献止忙将头转过,
突然一个桃枝飞来,正中昨日额头磕破的地方,他“哎呀”一声,放下担子捂住额
头。
“啊!糟了,怎么这般准?”枝叶簌簌声中早跳下一个浑身绿装的少女来,满
面慌乱将手按在他额头上。
“完了完了,出血了!你......你千万不要死啊!”那少女低声嘟哝几句,突
然一把扯下他额前裹伤的布条,扔在一边,又低头在纤纤玉指上一咬,流出些清绿
稍带透明的汁液,抬手望他额上按去。
封献止但觉头上一阵清凉,这才觉得眩晕已去,睁开眼来,面前站着一个清秀
绝伦的少女,浑身着翠,绾着一头绿发,正瞪着一双晶亮的眸子望着自己。
少女见他回过神来,这才嘴角一弯,眼中焦虑尽去,咯咯笑出声来,“我说呢,
没这般不经打的,你总比担中豆腐强上一些罢!”眉头一蹙又喃喃自语,“总得拿
个什么包上才好......呵呵,有了!”话音未落居然将翠袖一扯,裂下一道尺许长
的绸条,手一扬便往他头上裹来。
封献止见他绸条颜色鲜嫩,口中“咿呀”一声伸手拦住。少女明眸一转,掩口
笑道:“你莫非是觉得男人家裹伤这根绿布条有些不伦不类么?嘻嘻,瞧不出你心
里倒这般明白。”手一翻转那块绿布已不见踪影,却现出一根水蓝色布条来,边往
他头上系去边说:“你若只当这是条普通的东西那可就错了,这上面可是凝聚了乙
木真精,裹了它你的伤势半个时辰就可复原......算了,说了你也不明白的。咯咯
咯咯咯,我刚才突然觉出,你裹这根,比那根也好看不到哪里去,咯咯咯!”绿发
少女笑得前仰后合,仿佛要岔过气起去。
封献止自忖定是自己这番模样甚为古怪,惹得她半日都忍俊不禁,面上尴尬,
望着她的如花笑靥,心中一动,脸上更是躁得通红,突然朝她作了了揖,返身挑上
担子,心中有些不舍,不待即走,望着她。
那少女好不容易止得笑,开头问道:“你要走了么?哦,那好,再晚会儿只怕
渡船就要开了。”忽将身子一拧,轻松把身子拔起几丈,落坐在一根枝干虬劲的老
桃树上,“那好,你去吧,我明天仍在这儿侯你。我叫南浦,嘻嘻,你不用挠脑袋,
你不认得我的,我却是早识得你了,咯咯咯。”笑声不绝中桃枝起伏,一双秀足上
下晃荡,那树上积水一阵小雨般洒将下来。
他这才觉得心中笃定,又望她一眼,转身行去。林中微风,竟将她的笑声一段
段送到耳中,再也止歇不住。
临近渡口时,望见岸边早积聚了不少人,原来一夜大雨,河水已回复往日模样,
众人正在指点河面论个不休。正是开船时候,献止忙挑担上去。只见林老爹神情矍
铄,将锚放掉,长篙一挥,便往河中荡去。王权坐在献止身侧,笑道:“你这是咋
了?额角叫豆腐撞破了?怪模怪样的,呆会可别吓着了买家,没人要你的豆腐。”
献止面上一热,想起先前那名唤南浦的少女为着这个笑了半日,就觉有些痴了。
“你们看这河水与往日有何不同?”林老爹一身布衣为河风激荡,飘个不休,
身子却稳健,挺拔似松。
“是啊,昨晚突降暴雨,不单这秦淮河复了原样,那边更有一条故旧水流一夜
改道,两河便交汇在这渡口处,由此可见,那自古相传的沧海桑田真有其事。”舟
中一个老者捻须微笑。封献止抬头远眺,果然望见远处西来一道碧水,色作暗青,
比秦淮河却细上一些,两水在渡口处遇合,飞珠溅玉跌宕起伏一阵后终拧成一股,
烟水苍茫地向东奔去。
王权笑道:“两水合流,这河更增威势,日后若再遇酷热,这水只怕也不易得
干了。话说回来,幸亏天可怜见,昨夜一场好雨,否则只怕今日更是难过。”
林老爹突然开口道:“哪有什么天可怜见?这世上诸般艰难困苦,无一件不是
精诚所至,金石为开。这水看来来得并非无缘无故,不定也是谁下过一番心力祈来
的,也未可知!”
“林老爹说笑了!似我等这些凡夫俗子,哪祈得来这及时雨。纵然是孔孟重生,
只怕也不容易。我们再有天般坚毅地样坦荡,又怎抵得过老天安排,就说我王权,
每日就只能守着几颗青菜,厮混几个小钱?献止虽是哑巴,钱倒比我来得容易,这
岂是人力可以违背的?”
林老爹呵呵一笑,也不答腔,手下使劲,这一篙撑开老远,眼睛盯着河面开阔
处。
献止抱脚坐着,心里略呆了一呆,望着那担豆腐细想,“我不过是个卖豆腐的,
还是个哑巴......”
眼光散落在江面上,鱼鳞般细碎,映着缓缓爬升的日头,一片片机灵生出些炯
炯水光,将那四处凫游的的桃叶圈出一道金边,风一过,都逐水东去。望了一阵,
又迷糊起来,只觉得从来就在这水中,一人一舟,来如流水,逝如河风......
......十年前习得一手好字,读得半肚诗书,爹特地在窗前砌了个池子,供他
洗笔之用。头几年再怎样洗那水仍是明澈,他也没在意。渐渐那水就显了些颜色出
来,连春雨冬雪都未能褪去点,爹慢步过来,抚着他头道:“几时你洗水成墨,这
字可就大成了。”
......五年前,爹亡故,家道中落,又兼族中变故,将母子二人驱出故居,他
与娘一路颠簸,误入歧途。山林中穿行过几日,餐风宿露,忍不得饥间他食了种色
泽鲜嫩的果子,随即便发觉喉咙火燎一般疼,再张口时叫什么都成了“咿呀”二字,
他心内坚忍,连这二字也不轻易出口了。
......有时娘睡下,他独自一人摸到溶满月光的院子里,折下一根桃枝,在门
前松软些的泥地上临虚摹字,从未落下印迹,娘若是见着了自然要伤心。他摹得尽
了兴,“呵呵”两声,将桃枝随手插在泥上,返屋困觉。
桃叶满河自在散着,偶有首尾交叠,他一枚一枚顺着想过去,每一枚都记得起
件清淡如斯的故事,正在入神间王权推搡了他一下,“你今日中了邪了,只管古古
怪怪的,别人都去了,莫非你还要守着这船过一辈子?”献止醒转般慌脚跳起,赶
往集市。
回转的时候献止挑担正行,眼角忽然瞟见上衣近腰处一个指头大小的洞,正是
前几日往灶洞中引火时火星子溅上身的,用手扯了一下--明日得换件上衣了,这
件脱下来给娘补补--不补又有什么打紧,自己现在不过是个豆腐郎,莫非还要新
装迎客,讲那从前富足时候的排场?封献止叹了口气,捋了下头,何时变得这般拖
泥带水?
“你怎么又在摇头叹气?咯咯,你倒说说,这世上有这多让你不开心的事么?
有比拿桃枝砸你更恼的事,可是,嘻嘻,现下你可是全盘好了呀!”
封献止一惊抬头,顿觉额上一凉,那裹住伤势的绸子早被迎面那人扯下,定睛
一望,正是南浦。
“你......你不是说明儿个早上再见我的么?”话尚未完,突然惊觉,放下担
子,食中二指贴在唇边道:“方才这话是我说的?是,我,说,的!我能说话了”
他左右周边唤得一阵,突然抓住南浦的一只手,“你说,刚才这些话,都是我说的,
嗯?”
南浦笑得弯下腰去,另只手缓拍着胸口道:“你敷上了我的碧桃腴,又缚了这
悠水带半日,不能说话才怪哩!莫说医你,活死人肉白骨也不是什么难事,你瞧你,
这般高兴,先头还叹个不止的,这会儿便手足无措了,没羞没羞。咯咯,我是说明
日要在此处候你,可没说今日就不再见你一面呀,咯咯......”
“嗯?手足无措?”他这才惊觉,放开她手,双掌搓在一处,“如此大恩大德,
姑娘......我......总之,总之是感激不尽,只是无以为报!”
她眼波落下,望了自己手一眼,缩转回来答道:“若真要说到谢恩,只怕我更
是还不清哩!那日你在关帝庙中磕头,我一五一十瞧得清楚。”突然抬眼望住他,
声音却渐次低了下去。
先前她总是嬉笑模样,已觉得容光逼人,这一下端庄神色,两只眸子薰过一般
罩住他,封献止不知怎的,心中如同擂过一阵急鼓,憋了半日,才慨然道:“那时
若是再不下雨,只怕我也要干死啊。救人原等于救己,我先前也是存了私心的。”
“救人等于救己?嗯,你这人实在,话也有意思。”南浦伸手攀上一枝疏落搭
上肩头的桃枝,微笑中把头侧了开去,五指缠绕着一只色泽透碧的桃叶,僵望了一
会,又低声暗叹了句:“你如知道救的不光是人,还会这般欢喜么?”
“我全蒙仙姑神力,才得开口说话,自然只敢说些老实话,否则你若觉着我油
滑,又让我返成哑巴,那岂不是悔无及了!”他见她赞许,心下畅快,说了这话觉
着有些造次,忙不迭偷望她一眼。
“咯咯,你是平日里豆腐吃多了,才一句正经话便滑嘴起来,我不过有些道术,
可不是什么仙姑,你叫我南浦就好。”说毕走至他身边,将担子一拍,“走罢!”
献止听得这话突然,一脸恍惚道:“去哪?”
“这般晚了,莫非你还不想回家去么?咯咯,你这会子能说话了,也不去你娘
跟前献献宝?”
“哦,原来仙姑催我了!”他慢慢说了这句,才抬头望天,果然向晚,想起老
娘,赶紧挑上担子,又回转头,“明儿个你还在这么?”
南浦却不说话,笑着看他。
“反正我明日还从这过!”献止等不到她回话,低头丢下这句,做了贼般快步
而行。
走得一阵听见身后毕毕索索,斜过半边脑袋望去,惊得担子差点摞下地,“你
你......南浦姑娘,你一直跟在我身后?”
“跟你回家啊!”她抿住嘴,吃力将笑掩进肚内,特地将双眼睁得浑圆,似是
不解地看着他。
“回家?那......那好象是我家?当然,当成你家也成,不过......”
“那不就行了,还不过做甚?再说,我若要去,你拦得住我么?”言毕也不见
她作势,身子微晃间一团绿影便没入在几十米外的桃林深处,献止正在发呆,忽然
听到耳畔“咯咯”一声娇笑,南浦又在身旁现出。
他一颗心跳得七上八下,行走间面红耳赤,“能将你请到家中,献止自然是高
兴还来不及,怎会拦你?只是......先说与你知晓,家中便我与寡母二人,平日里
仅靠磨制豆腐为生,家徒四壁,简陋粗疏之处,怕是不易习惯。”想起那些久远的
传说,献止似是闻到了这桃林中的馨香一阵接着一阵。
她轻嗯一声,也不说话,只紧跟在他身后,听得到细碎的步子踏在青草上的轻
韧,水珠顺着伏倒的势头滑渗到土中去。
到了村口,未见娘在那棵老桃树下侯着,献止觉着有些急--他有生以来从未
象现在这样想在村口见到娘,告诉她自己能说话了,还有,这个世上多了个把那几
间平日里磨豆腐的破屋当家的人,想到这里他就将担子在肩上闪得一闪--觉得满
心欢喜。
几步赶到家门,突然想起南浦的满头绿发,忙转头过去,只见她荆钗布裙,一
头乌发束得齐整熨帖,若不是那双满溢笑意的眸子还在,简直就认不出来。南浦掩
嘴轻笑道:“你想些什么,以为我不明白么?”
献止正痴望她时,听得一声痛哼从屋中传出,忙卸下担子,奔进屋去。
娘果真躺倒在塌上,一手抚着露出半截干柴样的裤脚管,风便从窗旁一指宽的
罅隙里鼓进来又片刀样往干柴上割去,献止忙寻了个布头将那缝堵上,伸手在她额
上一探,觉出炙热,低唤了两声娘,也不见她应声,心下着了慌,赶紧出去寻水。
闷头撞出间,见南浦正在四处打量,一时间福至心灵,脱口道:“昨日一夜大
雨,只怕我娘的风湿又犯了,现下已痛晕过去,也不见她醒转,仙姑......南浦,
你既医得好我,定医得好我娘,你,你......”
南浦似是早料得这般光景,“你放心,我先去前院侯着,你拎桶水,再拿只碗
来。”
献止此时对她敬服,也不及问她要水何用,自去井中汲了桶上来,碗搁在水中
随意漂着,拎到屋前。南浦正将院中一块尺许方圆的新土踩实,象是刚往其中埋下
什么东西的光景,见他水来,接过,稍稍一侧,倾了些下去,然后一双纤手探入桶
中,掬了捧水,满面微笑间五指突绽,那水线帘子一般垂下,络绎不绝往那块地上
投去,果然就起了异样。封献止眼见得淋漓水光中一株细苗破土而出,先是撑出两
瓣嫩叶,接着叶化为枝,枝化为干,干上又生新叶,忽忽就蹿起一人来高。南浦也
未见再行取水,指中水线仍源源不断喷薄而出,垂珠璎珞一样笼在树根处。他几时
曾瞧过这般奇景,正望着绿叶一枚枚由虚空中生了出来,然后万分娇俏地牵靠着一
根根碧茎悬在枝上,而那桃枝仿佛这天底下最轩昂的活物,凸伸之间四处叱咤盘旋,
转眼便夭矫横陈,浓荫蔽日,将这个院子都罩在桃树腰下。正中一根主干更是不停
拔高,一路渐细,至目力难及处便散成无数缀满长叶的细枝,逐次伏将下来,散在
那绿得最浓的巅处,神光灿然,气象风华。
南浦双掌一合,水线顿收,献止探头一瞧,那桶更不知何时空的,鼻中嗅得一
阵似兰似麝馥郁已极的香气,转头一望,南浦已用碗沿破开主干,一股绿汁正缓缓
从破口处滴入碗中,香气正是从此处发过来的。
积了半碗,南浦将树皮一覆,先割开的地方立时完好如初,只是满树桃叶如同
褪了一层颜色,由开始的透碧转为灰绿,蔫伏在枝干上。她慢慢转过身来,些微吃
力道:“饮了这半碗碧桃腴,你娘便可消祛百病,罢免千灾了。我方才耗了些精力,
见不得人,要回去歇息,你喂与她喝吧。”
献止接过那碗碧桃腴,望见她满脸憔悴,神情黯淡,仿佛大病过一场,一头乌
发也渐呈出灰败,心下痛惜,“你回去哪?你不是已回了......家么?呆在这里,
我还可照看你。谢你。”他心中念头百转,终于将这几个字说了出来。
南浦先是一惊,忍不住背转身笑道:“我来此原本就是为着你娘的病,医好了
自然要回走,你想到哪去了?”抬头间有意无意望了那笼住屋院的桃树一眼,“你
若真要谢我,好生照看这棵桃树罢,我倒要瞧你怎生照看......咯咯,走了!”身
子一颤,封献止只见得眼前桃枝纷展,桃叶频点,玉人已去,音容难杳,南浦如同
在空气中劈了道缝,在他怔怔相望间折了进去。
半碗碧桃腴下去,娘醒转过来,渐渐气血两旺,神智清明,只是近膝处还略觉
酸涨,起不得身。献止一阵忙乱后,转去旁屋中磨豆腐。一个人在狭屋中,见悬着
推柄的粗索近来远去,一转转地荡出许多个尺寸不一的圈,圈中望过去见得着漏进
屋来的半扇月光,和屋外被数影摇碎的月光连在一起,在门槛处迟疑着打了个结,
拱出一个尖而俏的形状。献止觉得今日实在是顺当,自己开了口,娘去了多年的病
根子,还有心底骚动不止的来由模糊的欣喜,全都铺陈了今日的顺当,可是,连月
光都会打个结呢,这般的美满尽让人不断的迟疑和惶然,好得简直不像过去那些颠
沛贫苦的日子--因为变化的激烈而引发出颤巍的心境。
风起,叶动,影乱,舞月光。献止端出一碗豆腐脑,靠着那桃树坐下,夜色渐
深,螟虫低唱,从叶与叶的缝隙里望过去看得见满空璨然的星光,他这才觉得平和
--如同以前哑看王权刀光剑影中守住那一篮青菜的价儿,他叹了口气,头挨在树
上毛糙的地方擦了擦,想起南浦五指引水催发这桃树的模样,心里一动,忙站起来,
将碗向桃根一倾,低声说道:“这个活过林老爹,不知这般照看你成不成?”听见
娘在屋内咳了一声,于是轻手轻脚回房去。
一夜星光,满树秋声,飒飒爽爽整院子的风。
天才懵亮,封献止挑担上路,沿途中疏枝横斜,暗香乱渡,只是何曾见着半个
人影,三两句笑声?心中落寞,慢慢将那一片桃林走过,向渡口行去。
上了船,献止拍拍王权的肩膀,叫了声:“王权!”他转过头来,突然吓了一
大跳,“你叫我?你竟能说话了?”满船人围将过来,环着献止问看,献止顿时就
闹了个面红耳赤,毛糙答了几句,又不好怎的,就说是一觉醒来,就能开口了,王
权在一旁又是高兴又是酸溜的话语竟没听见,只望见林老爹在人群外撑篙而笑,觉
得心慌,就去看那那条新辟出的青溪。
金风次第在青溪上弄出些细小涟漪,托着入水的桃叶一道,缓缓向秦淮河泅来,
有些沾附在船帮子的腻垢上,一拨一拨的轻浪前扑后继也排荡不开,他看得心急,
恨不得举袖拭去舷边那一层油腻,放归长叶随水漂泊的自在。王权又道:“你们瞧
瞧献止,哑巴好了,人却痴了许多,只管望着这水出神,难不成这水中会跳出个绝
色仙姑,心甘情愿与你做夫妻不成?”众人轰的一声笑翻开来,献止面一红,眼却
不曾离开那水--离了越发显得他的话是真的--他只望着那水,眼见得舷边桃叶
渐渐密集,与周遭桃叶混作一处,原来到了对岸。
这一日献止仍未吱声,豆腐从手中一块块递将出去,他将铜板包扎在褡裢里。
日渐西斜的时候,褡裢渐重,又将它缠在肩上,起身收拾担子。
“你如今能说话了,如何也只是不吭声?”王权蹲在地上,手里拨拉着筐中还
存大半的菜蔬,愁道:“就是你不吭声都比俺强。献止你说,咱俩比比,莫非就该
我如此倒霉么?”他将手中那根水嫩黄瓜作狠一折,顿成两截,浅绿的瓜汁从断得
犬齿交错的断面上沁出。
“王权,你便是太急,好好一条黄瓜的看相算是毁了。”献止顿了半日,想起
那一年在山中食了毒果后痛得四处打滚的情状,就觉得五年中发不出声来的那些话
语眨眼工夫就涌到了喉咙口,急切间舔了舔嘴唇,又觉得干涩,低下头沉默一会子,
反手取出担中留的两块豆腐,用一片荷叶裹着放往王权筐中。王权侧过脑袋,将他
手拦住,“不必了,豆腐是你自个的,留着卖两个钱罢,即便卖不了钱,总用得上
的......我不过发发牢骚,你动辄就塞给我豆腐作甚?”转过脸来勉强一笑。
献止听得这话,忽然记起昨夜将豆腐脑浇到那桃树下一事,心里微动,果然将
豆腐放回。突然倚着担子笑问:“我若真遇到了绝色仙姑,与她有缘,或者......
或者她竟愿与我成亲,王权你可信得?”
王权圆睁双目,“献止,你莫是高兴糊涂了。呵呵,你若有这般好运气,我倒
愿给你磕上几个响头!”
封献止挑过担子,晃过人群逶迤而去。
娘这阵子脚下利索,正往灶洞中塞上柴火,献止搁下担子,走至缸边,弯腰捉
住缸中木瓢,舀水喝将起来。
“娘,你的脚可是大好了?”他歇了口,横袖抹了把额头。
“好了好了,这些年就没这般舒爽过。”她从湿烟中弓起身来,眼中薰得老泪
直流,菊样的面上笑容却沿着每一条皱褶张放。“献止,昨夜说的医治我俩的这位
仙姑,你是如何遇上的?昨夜我精力不济,你偏又语焉不详,我心中倒疙瘩了一日。
便宜的话可延请到家中来,咱娘儿俩得好好谢她,再说了,往后若有个么事,也能
照护着咱。”
“嗯......哦......就是那样遇上的.”献止摸摸脑袋,突然举瓢往缸中一探,
“哎呀,娘,没水了,我去担来!”
井水清冽,偎在桶里映照出渐褪青蓝的天、日头斜坠处燎红了的一大片云、满
院子横生的桃枝--某日就是叫某人用某根桃枝掷了一下,他在两桶平稳的水中间
激烈的回想,恍惚中也不知来回了几次。直到娘叫了一声,“水都漫出缸来了!”
低头一看,不禁哑然,忙将多的一桶拎到院中,全都泼在桃根处,又回屋取过日间
所遗的两块豆腐,在树下掘了个小坑埋了进去。
夜饭之间母子二人问答,献止只是支吾,封母叹了口气,“你我寡母孤子,身
处异地,前几年落魄艰难之处,实在是半刻也忘却不得,如今幸有仙姑照应,才算
得是时来运转的日子到了,偏你粗拙,也不打探清楚。”
“娘,我打探清楚了,她叫南浦!”他一张脸涨得通红。
她笑得快皲裂开来。
月上梢头的时分,献止的额头慢慢向那桃干抵去,右手一抬轻握住侧伸的一截
桃枝,左臂自然悬空垂着。
“南浦南浦,你真不愿把我家当作你家么?还是你身躯孱弱,未得痊愈?”平
地起风,将他的叹息吹得满树兜转,隳突纷扰良久。
第二夜却微雨,叹息声为雨所湿,粘滞不起,终见负重漂远。秋雨早寒,一股
子凉意顺着浸润的发根侵进脑去。
又一夜月光如水,疏星冷天。献止担过两桶水,悉数浇在院中,将扁担往地上
一横,盘膝坐下,闲闲望了一回那树,手搭在那日割树取汁的位置,“嗳”了一下。
“呵呵,你再叹气,只怕我也要老去十年了。”眼前碧光陡盛,“噗”一声清
风过面,南浦现出身形,袭绿罗、绾秀发,背向着他。
“啊,你终是来了!”他忙立起身,一步转到她身前,拉住她手喜道:“我娘
的脚蒙你医治已好了,你可大好了?我一直惦记着问你这句,总不见你来!”
南浦原是低首蹙眉,听着这话微微一笑,“我若不来,你还要在这树下等上多
久,十天?一年?再一年?”
“说不准是一辈子。我瞧这桃树好,每晚便只呆在这里。我家自然也是它家,
想着这个我就安心!”封献止觉得自己陡生柔情,都蓄在眼中,透过目光暖暖罩过
去。
她手略略一挣,未脱,面上忽喜忽悲,突然抬起头,眼光却越过他肩膀,望得
深远的模样。
“你的心思,我怎会不明白?瘦应因此瘦,这三日我何尝不是一颗心转得风车
一般,那曾停过半晌?”眼皮抬起,眸子似打上一层月光,澄如秋水一般对上他。
“开始那句我不过是玩笑,头日见你当真,私下里还窃笑不已。可是心理难安,
晚上又悄悄返转来瞧你,瞧得我一夜比一夜心乱,渐次就笑不出来。看着你苦闷,
我也觉得苦闷,只是这苦闷还得有你在身边才觉得踏实,日里头没见着你便觉得心
里被掏出一块了。到了今夜,要我不当真也难了。”
献止手上一紧,“这有什么难了,你与我成亲,夫妻一体,我家便是你家,不
就成了!”
“就难在这里。”她的头摇得惊心动魄,“我早说过,我可不是什么仙姑,与
你娘想的不啻千里。”
“那又有什么关系?”
“有什么关系?谁说得清哩。”南浦再一用劲,脱开手几步走至桃树前,身子
慵慵靠了上去。“知道我头次见你是什么时候么?那夜也是这般的好月光!”
“我被那一股子燥热逼开眼时,正看见你向关帝拜倒,那个憋闷得只欲睡死的
夜晚,你的额头撞在青石板上,一声一声响得甘冽。数到一千的时候我还在被旱魈
熏得颤颤巍巍的当头,三千后我嗅到了空气中的一丝凉湿,清醒了些,于是望见你
脑袋捣蒜样直起直落。五千的时候我受了雨,我禁不住,脱开身子笑出声来。可是
想到你的脑袋,又止不住泪。”说到这里,她手扬扬,覆在额头上,嘴角微翘,亦
喜亦悲。
“那个时候才得以成就人有了形体的,以前我不过是那上百株桃林中一片简单
的叶子,在枝上和风一起踯躅游荡,很多年,甚至不知道是不是每枚叶子都和我一
样能看能听、能喜能悲,却不能说不能动流不出泪笑不出声,直到那夜我奄奄一息
耷拉在枝上。从那个九个栓儿的木窗顺着月光望进去,神像前四处是溅得凌乱的血
迹,心里觉得苦,枯萎的身子忍不住颤抖出绿色汁液,等到天上落下雨来,碰得璀
璨,我便在两样水中生了出来,齐全了人形。因为新鲜,那时我在林中孜孜不倦地
跑绕着,笑声撒得满桃林......这几日我几乎忘了怎生笑了。”她抬起脑袋,双手
反绕在树后,月过桃枝,疏影参差,映得四周阴晴不定。
“那又有什么干系?”封献止悄步行来,走到她身后,也背转身去,直靠树上。
“呵呵,我绕得太远了。方才这一番絮絮叨叨,只有一个意思:我不是仙姑,
是桃精,多、年、的、桃、叶、成、精!”前头她笑得苍凉,后面语声渐转尖锐,
几是一字一顿吐出。
“那又有什么干系?桃叶精,我喜欢。桃叶精,喜欢我。你说,既然是两相情
愿的事,是神是精,又有何关系?仙姑?这名字我如今听着也要厌怕。”他也两手
反抱,绕住南浦双腕。两人背靠背立着,中间隔着一株擎天的桃树。
“干系是一定有的,否则他何必劝我?别的不提,只说你娘那一关如何过?”
正此时半空中轰隆隆一个炸雷滚将下来,劈空一道电光蛇窜紧随,互相依仗着
将面前半片天扯得闪亮,那雷电来得好快,转眼扫过这株桃树,哧啦连枝带叶迸下
一大枝,两人一惊,撤手反转过身,惊惶互望。
风势陡剧,只在院子中游得癫狂,方才击落的桃叶为风所激,夹沙挟石四处扑
腾,急遽碾过空气中每一道残存的空隙,忽而盘旋弯上,忽而平空直捣,二人衣衫
均被这一阵飓风卷得猎猎作响,噼啪之间声韵铿锵。南浦眼睛眯了下去,似是为风
所迫,身子抖得如同骤雨中的一只绿叶,苦笑着摇了摇头,“如何?未遭人荼,先
有天谴。”
封献止呆得一呆,勉力伸过手去,想握住她,才一举起,那风哧溜一声便将他
衣袖卷脱,眨眼就越过院墙投到目光难及的暗处,只剩一只光臂横在半空中,一时
愤极,心里头蓦的冒起万丈怒焰。
“你这破天,居的是何位?行的是何理?我与她两情欢洽,自在快活,偏你来
横生枝节、甄别对错?若你真的明白也好了,前些日旷古大旱,这地上渴死无数活
物,你怎不睁开半只眼来看看?又何尝动过半丝恻隐之心?降过半滴润物甘霖?不
是将关帝庙磕翻,只怕仍在亘眠未醒。是精又如何?仁心善德、慈悲悯情之处,岂
是你这个睁眼瞎可比?要责只能责我配不上南浦,休在做那些嘴脸欺人!”他光臂
剑一般朝天直刺,在劲风中挺得笔直。
话尤未完,无数道急电从半空里驰骋狂泻,划破大半个夜幕后,将他前后左右
灼得白昼一般,雷将遮住弯月的乌云轰得四分五裂,怒叱声中咆哮狂奔,月早散得
不见了踪影,黄豆大的雨水流星样悲愤滚落,天翻覆得忽明忽暗。
封献止头巾被雷轰落,前襟被电光灼得焦黄,望见这铺天盖地突如其来的雨,
不怒反笑,“现在你知道下雨了?哈哈,你若能轰死我便罢。轰不死,我自然还要
与她在一起。”身子挺得比先前还直。
隔着朦朦幽暗的雨幕望过去,南浦发散衫湿,悲喜莫辨,一束闪电将两人之间
擦得雪亮,原来与他只隔着尺许。
献止定睛看住她,一字一声透过层层送了过去,“难道你还不答应么?”
这一束电光闪得天长地久,她怔怔望着他,雨水接二连三打在眼眶里又漫出来,
也只是不觉得。手指冷得僵直,心里烧得炽热,只望这光亮真是常灿不灭,她可以
看得长久。
就在那照亮世界的光亮即将燃尽的一刹那,她赶上了这个尾巴。裙也未提在泥
泞中冲了过来,拉住他手,“我答应!”牵住他往某个地方一冲。
恍惚间献止听出周围冷风泼刺而过,瞬时身子似被割裂又合拢来,眼前陡暗乍
明,原来这眨眼工夫二人已到了个片尘不惊的世界。仍然听得见外面密密匝匝蚕噬
样的雨声,但是象被厚重的帘子掩了去,势弱轻绵,直不象才从那个末日里过来,
可抬头望见翠衫尽湿、鬓鬟颓唐的南浦,低头瞧见自身焦黑的衣角、袒露的胳膊,
克制不住的要笑:“这是哪里?方才我正觉威风的当头,你怎么就冲过来了,就见
得眼前一暗,亮起时就到了这里。”
“你还要威风,不顾我担心是不?那好,我用乙木遁法再陪你出去。”她面上
雨水未干,几缕绿发散搭在额角,清灵处似雨打新荷、露滚蓟兰,前所未有地娇俏。
“不!”献止一把捉住她,“我不出去!倒不是怕那些轰得死这副臭皮囊的雷
电,我怕一出去,你进来前方答应我的话,又做不得数了!”
“我言既出,岂有反悔之理?你为我指天骂地,不惜身犯雷轰电引之险,盛意
浓情当感。莫说犯个小忌,便粉身碎骨也皱不得半下眉头。”她螓首抬起,面上忽
忽飞上两朵红云,“这话虽倾自肺腑,听着怎这般酸。呵呵,方才我说时也没觉着
牙痛!”
献止含笑出手拥住她,心中一松,先头崩得僵直的那根弦这才松懈,放眼望去。
原来两人立身于一个棱状的碧绿色屋子,屋顶沿袭一个空灵的弧度滑下和墙融
成一体,流畅天成,如同是一叶尖头阔肚的狭舟倒扣,两头逼仄,中间宽敞。脚下
一条色作酱紫的主道向前铺陈开去,一路上岔出许多分支直抵墙边,凭此将地面随
便割出些或方或圆的池子,湖绿色的清淡汁液徜徉其中,上头隐约罩着一层轻烟。
墙上许多铜钱大小的圆孔,外头赢弱的天光经此一束成柱,斜斜投在那些绿水上。
光集聚得密集的位置眼看着气泡摩肩擦踵地翻滚冒将上来,啪嗒啪嗒细微绽破,将
薄烟激得此起彼伏,幻化出无数玄妙的形状。
“此处闲绿漠漠、空翠悠闲,见之而去忧,处之而忘俗。南浦,我日日来去,
也没见着这般褪尽尘浊的地方。”
“咯咯,你道这是哪里?我便在此地生此地长,也未觉出有甚别致的地方。不
过外面美景虽多,我逛得累了,就常愿回来歇上一歇。”
“你便是此处生长?莫非......”献止又打量了番这屋的形状,恍然道:“莫
非我俩就处在一枚桃叶之中?”
“难道还能身处两枚桃叶中不成?呵呵,纳须弥于芥子,也不过是眨眼的事。
你瞧我足底所在,便是叶上的一根主脉,一头渐细渐无,另头却粗,通往邻近的桃
枝,桃枝贯桃干、桃干溯桃根,那根在地下盘扎伸展,纠缠交葛数里。这数里的地
头,我由此而入,每一棵树一块石头我均能寻到,瞬息即至。你再望望那边上的孔
洞--我叫它‘窥天’。”
封献止正凝神间,忽觉身上一轻,原来已被南浦带着低低飞起,临空蹈过池中
盈绿的稠水,衣摆将池上氤氲的烟气纵得贻荡,身子陡落,双脚已踏在墙边实处。
圆孔里圈出一钩镰月、几点稀星,偶尔一滴栖在高枝上的雨水为风所惊,轻滑
爽利地跌过,秋虫呢喃声微,四处寒轻露浓。方才满世界的风雨全都过了场,还出
原本清朗疏淡的天,孤风闲月透过圆隙散淡自在的逸进,献止觉着光与风轮番淘空
着自己。
“果真当得‘窥天’二字,只是怎想得到:头一场风雨来得忒般猛恶,在你我
对答之间便消弭于无形。世事无常,竟至于斯,而这其中,不过是隔了一枚叶子。”
南浦如他一般,原是凝神瞧着外面,听了这话,脸色微变,檀口张了张,终于
说不出话来,将头缓缓倚上墙。
献止望着洞外,忽然回头惊道:“先前那般雷电风雨,不清楚我娘怎样了?家
中破败,渗风漏雨之处甚多,也不知她提防着没?”
“哦。”她转过头,笑慢慢从脸上无中生有,“你放心。这风雨原是......原
是身临其境才觉得出猛恶,决妨不着她半点,还有莫非你忘了,我是桃叶精么?”
轻笑两声,五指勾上墙边细孔,渐渐扒下,又深吸了口气,“是了,你与我等体质
迥异,不合在此久留,何况,这外面美得紧,我这就送你出去。”翠袖瀑布样泻下,
滑掩住垂下的那只手,轻飘抬起,眼看就要拂过来。
他伸手截住,“我不管你是精是仙,我只识得你是南浦,那个拿着一根短桃枝
掷过我的绿衣女子、让我开了口的南浦。我自然知道世事变幻,惟心自坚,我一日
百十遍念着你,再怎样天大的艰险,自有要肩担背扛。”
她的手被握得生痛,脑子中就有些模糊,耳边听得池子里的水泡咕噜噜翻上来
次序绽开,心里刚压却下的念头却被这个痛刺探得火苗一般蹿起,燃得周身火热,
脑里头刷过一阵电光,电光中闪过那抹近在咫尺的笑脸,忽然觉得天地间竟--再
无可畏之事。
“你说得是!那般猛恶的雷电尚且捱过,且有你在侧,我还惧怕些什么?咯咯!”
水袖扬若岫云,一阵浓雾裹住他,“暂此别过!”
献止听得耳畔风声陡起,浓雾蔽目,身子似是又要细碎,忙喊道:“几时是再
会之期......你来我们家?”
南浦语声脆清,剪破虚空投到他耳边,“后日便去我们家,咯咯!”
他还未答话,只觉双脚一重,已落实地,身前已浓雾风卷残云般散得干净。
月在中天,星散恒河,面前这株桃树叫夜风吹得簌簌作响,抬眼看时,见着了
万叶攒动,如何辨得出哪片是方才的温存之所。摇头喟叹,望见地上干燥清爽,片
叶也无,全不象才历过了满场劫难。低头寻思一回,恍然悟道:“定是南浦法力所
施,护住院屋。”倦意来袭,进屋听见娘睡得正沉,也回屋困去。
清风无主,叶摇影动。
南浦在“窥天”悄立良久,晃荡间看见献止推门进屋。
“宝钗分,桃叶渡,烟柳暗南浦。怕上层楼,十日九风雨。南浦,你意已决么?”
她斜过头来望着那负手背立的身影,“嗯!他于我原有活命成形之恩,本就心
有戚戚。即便并无这曾干系,只瞧你今日置出这番风雷,更凸现他情深意重。叔父,
我与他既已历过这般大劫,还有什么可阻得住我二人的?”
“流水蚀沙,细微杀人,浦儿你几时见过山石曝裂在烈日里头?都是那旷日持
久的风,四季轮吹所致。我自然信得过你俩情深似海。不过人精殊途,前路还有多
少琐事将来呢。”他摇头时银须飘散,凌空乱浮起。
“不是南浦倔强,只是实难信服那般险恶都赴了,怎能因些许琐事回头,何况,”
头引着身子转过来,“我若这时反悔,怎对得住他?那一道电光中的笑脸,我想起
来就觉得世间再无甚难事。纵然难,不过搭上一枚桃叶而已。叔父,我好容易想转
过来,这才坚定了心志,你何必再作殷劝。”
“......是他春带愁来,春归何处。却不解,将愁归去。浦儿,你既然是主意
打定,旁人也相犟不得,我只愿你好自为之。”人去声渺。
“我自然会好自为之!”南浦解下腰间悠水带,长长长长,仿佛留连在面上的
痴笑;掷,那头顿没在一池碧桃腴里;搅,池水流转,中间逐渐现出极深的旋涡,
那轻烟盘绞成一股气柱,噬进这叶中万物;笑,连望着那酱紫来路。“我再不是一
株树上的叶子,我这便去我们家。”展,绸带连展,气柱豁啦卷向连着枝的那头,
将紫路拔断。
院子里见得一枚长叶坠地,纤无声息,是这个秋天来临时落下的第一片,接着
就会有第二片第三片第一千片做一日和尚撞一日钟地落将下来。可都不是第一片了。
她轻巧得翻了个身,附和着风的势子,翩跹到院墙的一道缝隙中--还有一日,她
可以见见那琐碎磨难的厉害。
温润的日头从目光望得尽的单天薄地间探了个初头,暖光燃成纱线般一枝枝被
摇过来,越过肥硕已成年的老土疙瘩垒就的院墙,于间不容发中穿过其中的罅隙-
-照在满院子的桃树上。去年冬天米汤糊上去的春联,残缺了一半,剩下的褪成水
墨画一般的淡底子,若有若无的红,在门楣上与风有一搭没一搭的酬和。
封献止在朦胧天光中起了身。
娘用一根吹火筒将灶膛鼓得通红,烟成团成缕逼得上天入地。献止揉揉眼,觉
得清醒些,“娘,昨夜好大一场雨,你觉着了?”
她的眼薰得发酸,仍忍不住隔着火光奇道:“哪有什么雨,昨夜凉爽,正是一
晚上的细风,地上湿印子都没见着。你还没睡醒?”
“哦?哦!娘,昨夜我似是听着落雨的光景,怕是在做梦哩!”忙舀了些凉水
出去净面。
再把盆端进来的时候,娘正退出柴火,未燃尽的搁到门槛前水沟里一浸,“滋......”
青烟上袅,炭棒那头裂着很多道齐整印子。饭菜孱弱上桌。
“献止,”她一口饭含在嘴中预言又止,“还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
“嗯。”他的头快低到碗中去,“我呆阵子去城里买些香蜡纸钱来。娘,你心
里莫老记着。”
“就觉得这年月过得飞快,五年前,才将你爹安置停当,族里就将我赶了出来。”
她眨巴两下眼,仿佛就白驹过隙了五年,因为岁月的沧桑不期而至而引发仓促的辛
酸一阵回潮,于是赶着低头扒了口饭,又咯着了一粒石子,磕得靠里的板牙酸痛,
一直酸到眼里。“否则我们何至于跛的跛、哑的哑的这多年。”更觉得吃不下去,
搁开碗,将筷子搭在上头。
献止挟起一块猛火中催得金黄的豆腐放进她碗里,“现下可不都好了么?住在
那里,心里头不畅快,倒不及这里自在。”她微微抬起眼皮,“娘每年倒了这个时
候就不快活。今日卖了豆腐,我倒要给你个好信儿,你只管把心放阔。”
“我也不知是怎么了,这么些年难得寻着人说上两句,话沤在肚中都快烂了。
讲出来,不过是让它喘口气。我要么好消息?如今这样子,就指望你平安,再讨上
一门好媳妇便是了。”
“嘿嘿!”他身一低担上豆腐挑子,晨曦与炊烟交葛中迈出门去。
这一日的豆腐流水样卖了出去,不过正午时分,担子便轻快起来。献止将担两
头的绊子系上,侧头说道:“我明日便不来了,王权,怕是要歇上个十来日。”
“哦?”王权正拨弄筐中有些蔫伏了的蔬菜,抬头眯了一下让他烦恼的日头,
“咋啦?这般好的生意,说歇就歇。我倒也想歇,只是比不上你的运气,我若歇上
半日,就半日没饭吃。”阳光再他眼皮上跳来跃去,丝毫未祛退一眼怨急。
“呵呵,我屋子进风浸雨,思忖着这几日修葺一番。老娘住这破屋好些年,受
了许多苦。便少睁些钱也值得。”
“倒也是!”王权也有上了年纪多病多灾的爹娘,听了这话口头心上均一软,
“我那屋子也是千疮百孔,指不定哪日就为秋风所破。”
“还有一条。”献止担上担子,“我在桃林中真遇着了个仙女,两厢欢悦,就
要与她成亲,家中总得拾掇拾掇。”他面上笑得生动,王权觉得从未见过,再一怔
时,笑随人转身,已去得远。
王权半晌才回过神来,“仙女与你成亲?这般糊弄俺,莫非是觉着那几个响头
忒好赚了么?”招了些积水泼在菜上,突然想起几时曾听过献止扯谎?手上的动作
早慢将下来。“我不信,偏你就这般运气。”只觉得旧日的冷眼闲气一时都风起云
涌,搀杂在恨声里,“再说那桃林中还真能遇合仙女?妖精倒差不多!你放心,就
冲着这几个响头,我也要替你甄别清楚--嗯,这也是为了你好!”越发觉得理直
气壮,哪顾声音早放低了下去。
献止再城里一圈下来,四只蜡、一封香、五刀纸略扎了扎系再担头,挑了身后,
一路上紧脚走,似是这般就能更快到了明日,望不见一路上树荫稠绿,水波生韵,
转眼到了渡口。
原来这时尚早,渡口处单横一孤舟,杳无人息,只林老爹侧坐舷里,右手微托,
正啄只烟袋子。
献止有些踌躇,自己急着回去,岸边单己一人,也不好烦他只渡自个儿。正在
想时,林老爹早瞅见他,烟袋在舢板上一磕,“过去么?上来罢!”献止忙上了船,
老爹背转身,手中长篙斜驱入水,借势一扳,碧水淡天中摇出去老远。
青溪一叶舟,桃柳两岸秋。
封献止见他无话,也自缄口,默望身边两劈秀水,一笼秋光,又见得满河烟水
茫茫,自己这一艘小舟便似冲开万顷琉璃皱,水接天处隐隐迢迢,乱云未收,又吃
红日妆就,金光镶滚间满空奔拂,直荡出一天晴岚。正觉怡旷时,忽听得林老爹一
声悠长调子放将出来:
一渡红雨桃花谢
波静如横练
怅忆夭桃似火,杨柳如烟
入手风光莫流转,共留连
画船一笑春风面
江山信美,终非吾土
问何日是归年?
......
那舟至河中,他换摇了双橹。雅韵如珠,附着拍水声滚得满河皆闻。
封献止听得入港,闻得歌歇,词早记在心上,盘山十八弯绕过一遍,禁不得开
口道:“江山信美,终非吾土,归年难期,那要如何是好?”
“只一个‘渡’字。”
“渡?”河风渐起,扑刺刺从两人中间淌过,恍然间风便成了河,人成了岸,
这岸他眼色迷离,那岸他须髯微张,背着人的剪影。“何为渡?”
“你在那边,我摇你过来便是渡。那日我昏昏瞑死,你救转我,也是渡。有人
买你的豆腐,他是你的渡,你也可算作他的渡。”
“总有些渡无可渡之事,如人之生老病死、聚散离别?”
“那不渡便是它的渡。呵呵,如今还几个人记得顺其自然?”笑犹未绝,又听
他吐气开声道:“乾坤一转丸,日月双飞箭。浮生梦一场,世事云千遍。万里玉门
关,七里钓鱼滩。晓日长安近,秋风蜀道难。休干,误杀痴迷汉;看看,星星两鬓
斑。”
船身轻轻一震,河面上的浮叶为新生的水纹所托,顿时挤得乱了,此起彼伏张
致无度。
原来已经到岸。
伺至封献止上岸,林老爹长篙一点,细舟滴溜溜打个转,重返来路。
封献止踏着故路回家。
五年中他已不知是第多少次踏上这条故道,左三右十,歇一停,再左便拐进桃
林,行上百步的样子,路分三岔,中间就是回村的路,一路桃树掩映至村口。两旁
的春露秋霜、落英娇蕊他闭着眼叶能估摸出来。这时心底牵挂,却睁紧了双眼,脚
底不停,抬首就望那一树虬枝。突地瞠目结舌,“你......如何又在这里?不是说
明日与我相会么?”
绿影翩跹,南浦从枝上晃身跃下,动作迅疾,翠裙委地时没腾起半点尘土,一
双清亮的眸子似笑非笑地盯着他,“明日自然要见面,可是没说今日就不见了啊?”
“啊!”他笑脸中撤下担子,“我自然盼着日日见你的面!”
“你要见自然成啊,可是不知你娘愿意见我不?我初为新妇,总有些忐忑。”
她些许苦恼,手指绕上腰间悠水带,“想了半日,终忍不住现身问你。”
“怎么不愿,你治好我娘的腿,又不告而别,她成日絮叨,怪我不请你家去好
好谢你!若是知道我与你成婚,她了了两重心愿,还不知道怎么高兴哩?”
她探出只绣鞋去踢弄路旁的碎石,“不是这般说。若是知道我不过是枚成精的
桃叶,还会如此高兴么?如要扯个谎儿,又非我所愿。”南浦低“嗳”一声,突然
一顿足又滑上枝头,“开头我想着只要你我二人情愿,再怎样难事也无庸耽怀,一
件件破去便是。今日才想到这头一桩,就觉得再难不过了。我思来想去一上午,徒
增心乱,再往后想......”她停驻的那根桃枝起伏未定,声音却在这一起一落中湮
灭了下去。
“南浦,我娘不是那种人。”他对上那双清澈犹疑的神光便溃不成军,“你救
了她?她怎会心生嫌隙?”可是声调脆弱得自己也觉得可疑,“不如,就说你是仙
姑,何必在意这个......”这下自己也听不真切,于是怀疑这话本就不打算说与人
听的。
她眉尖蹙起,“那终究不成的!”
两人无语,勾眼对望,焦灼的目光将面前那块方寸之地蒸得焦干,空气稀薄,
眼见要凹陷进去,正是万籁俱静、各自极力掌住的当头,远处“嘣”的一声巨响,
扑簌簌群鸟惊飞,二人都听得一震,恍然相顾中抽身醒转。
南浦伸手搭上一枚桃叶,出三指扣在叶脉上一切,忽然旋风般卷下又执了他手,
“那头有人捣怪,且去瞧瞧!”
“呼......”封献止未及反应就觉得身子向上一轻,眼前陡暗了半个眨眼的工
夫,再亮起来时足底已蹬过许多酱紫的主道,他终于明白这就是活生生的叶脉了。
两旁浅淡的水窝上头笼着浅淡的气流,碧桃腴泊在其中孕经年积累月,秋日里坦然
的光从坦然的“窥天”里遇合进来,溜出些圆滑齐整的光斑。
风从耳边呼呼而过,嘈杂中只觉着移步换景,也不知轮换了多少枚叶子,忽然
就停下,南浦将他轻轻一扯,“你看!”
献止遂附身至“窥天”旁,定神瞧去。
原来这正是桃林深处,四周桃树稠密,更兼粗茂,树下却立着一个竹冠麻履的
道人,袍服甚新,短髭才留,满面正气,正攒住一柄宝剑在上蹿下跳,将那些桃枝
桃叶砍得稀烂,齑粉一样漫空洒落,口中兀自不停:“你这桃精,仗着根盘深远,
兼采天地灵气、日月精华,故成了气候。就该虔心谨慎,多滋养些仙木供我类降要
妖除魔,怎敢忘了本身,现出幻象鼓惑人心供己作乐?”劈手间又是一大枝坠地。
南浦见他挥剑无度,心下愤急,待听了这话后,反而一笑,忽然出声道:“这
位道德之士请了。就算我幻身人世,却从没做过什么恶事,仍知呵护一草一木。倒
是你这般残减生灵、戾动无名,岂不是犯了修道人的大忌?”
道士忽闻人声,又惊又疑,四顾一番后又喋喋笑道:“哪个丫头躲在树后装神
弄鬼?戏弄本道爷?哼哼!”浓眉下两眼一翻,“快快现身。嘿嘿,若是长得俊俏,
我说不准便饶了你......”
她一声冷笑,纤手一指,那刚被砍落的一根桃枝忽的平地直起身,突然又从枝
上生出两只人手,一手捏着幅翠绿汗巾,一手抓着把湿泥,正一蹦一跳向道士跃近,
“道爷,你看我俊不俊俏啊?咯咯,是不是没脚就有些难看啊?谁叫你手下无情,
把我的脚砍断了?喔唷,道爷出汗了,我就知道你要出汗,这不,汗巾子都给你备
好了,我给你擦擦。”用力一蹦间竟跃到他跟前。
“救命啊!”道士一声惨叫划破天际,未完便觉嘴中一凉,那“树人”将一股
子泥团全抹在他嘴中。
道士含着一嘴泥水,将眼白翻了半日,脸上开了颜料铺一般,先是苍白,再是
楞青,终转惨绿,突然弯下腰狂吐不止,泥水还未去尽,陡生回怕,掉头便跑。
“咯咯,怕了么?汗还没擦干净呢?大仙。”南浦伸指朝地上的零散叶子虚按
几下,如同被一条长线串起,凭空缀出一条绿龙向道人卷去,也不袭上身,只在他
前后回翔。
“桃仙饶命啊。”道士欲哭无泪浑身瑟瑟,忽然遮住双目蹲低下来,“我不该
贪图那人的几两银子。听他怂恿这里有桃精,便来作法。求桃仙莫再作弄我了,你
害没害人我不管,早知你在此我便不敢来了。现只求放我一马,家中还有妻儿靠我
糊口。我不过是个外强中干的人罢了。”一壁厢大哭起来。
“你......”献止见南浦听到一半时就着恼,正要劝慰,她又懈下劲,叹口气,
双手回招,绿龙何树人都落在地上返了原样,道人仓皇去了。
“你怕什么?我又不会杀你,我不过也是个外强中干的人罢了。”南浦低声望
着“窥天”嘟哝,缓缓转过头来,望着献止,“我怕的是终害了你。”
封献止一时间竟觉得无话可接,隐约有个呵欠要冲上鼻窍。握住她手,半晌说
道:“就算是害,也是我愿意的,南浦你还不明白?”
“我虽明白,仍不免小心求证,这原是天底下女子的通病,南浦也不能免俗。”
两人各自觉得手心温暖,情意相通,抬头对视一笑。
“不若归家?”他指这外头燃得烂熟的夕阳,挂在桃树巅处的枝桠上。
“嗯。”
足底生风,衣袂翻飞。不知道这个世界的穿梭抵得上那个世界的什么。
只知道哪个世界都有光、都有水,都有因此而衍生的比如爱和温暖之类的万物。
封献止握着那只汗津津的小手,想起前些日那个做着哑巴的自己,恍如隔世,而那
种熟悉的感觉又来了。
再番立定,献止探头一瞧,正好望见自家屋子立在外面,房门大开处伸手可及,
突然悟道:“这就是我家院子中的那株?”又觉奇怪,“为何不出去?”
“家中有人!”
他定神望向房里,吃了一惊,原来是王权在里头,正和老娘言语,隔着近,那
话声静夜听雨一样传过来,一句句清楚分明。
“献止是被桃精迷住了,我今日请了个法师,他一算便知端的,你还不信?”
老娘起身寻出一只糙碗,从断了嘴的瓷壶里倾了些茶水出来。
“饶你费心!”她笑着递过那碗,“可我如今跛了五年的腿好了,你见着了。
献止能开口说话,也全亏了她。”
曾经吊开的水在秋寒中早冷得惊人,王权呷了一口,透心凉,飕飕到嗓子里,
声音都寒了,于是推在一旁。
“伯母你莫忘了,她毕竟是桃精,非我族类。”
“非你族类?那又怎样?便要赶她撵他逼得她无处藏身,上天入地也找不到个
住的地头,然后让她去跛、哑?嘿嘿,莫说是精怪,便是鬼魄,只要她好,献止喜
欢,我便喜欢。我也算活了这大一把年纪,虽然老眼昏花,但是好是歹,还勉强分
辨得出。”
王权见她神色激奋,忙不迭起身辨道:“我没这般说啊。只是想着人精殊途,
自然该多思虑。罢了罢了,伯母息怒,当我没说便是。”他袖子甩开,叹了一声,
跨出门外。
南浦早想纵出,吃献止拦这,知他不愿王权尴尬。后来听得封母那番话,先头
一股犹疑、方才满腔委屈,全和成一段柔肠,拉住他闪到屋中,撒手盈盈拜倒,仰
起瘦脸,道了声“娘”,泪流满面。
娘先吃了一惊,一怔间转过弯来,见她眉眼凄楚,神色憔悴,心里头陈年老月
的旧事没头没脑接踵翻上来,忙一把拉起。
“好孩子。”鼻中一酸,也掌不住落下泪。
月上中天,秦淮河上的冷风一阵阵卷过桃林,南浦在青蒙蒙的光亮中听着那片
幽咽风浪,仔细点还能听到风干的桃叶落到地上的枯声,咔嚓咔嚓响得薄而脆。她
躺在床上,突然就觉得心慌气短,左手紧攒着右手,右手比平日要滋润,因为今日
头次洗了碗沾了油。洗碗之前是淘米、蒸饭、择菜,娘烧火,煎豆腐咸点儿,打汤
的时候就要淡下来,最后一个菜没炒好前余柴要先退出来,熄了留着下次,灶上的
余热足够熟这个菜的。娘和献止也在一边忙和。原来两个人的事三个人来做也未见
得少,她掺在其中愈忙愈乱,娘儿俩觉得紧张,她愈发感到没有立锥之地,但是没
学会怯退,她螯螯蛰蛰地继续。
磨豆腐的时候,她要娘先去歇着,自己一把一把憋着股劲望磨眼里把黄豆,献
止同她说笑,她才分心答了两句,磨柄子就一下子捣在腰眼上,痛到眼里。他停下
来要过来看她,她不肯,挥手笑着说没事儿,没来由突然问了句:“以前撞着过娘
没?”封献止在推柄处遥远地笑笑,又摇头。痛楚迟疑了许久这才燎原了起来,她
仍小心站在那里,一把一把凝神点着,一边疼得开不了口,话语逐渐稀薄。
献止在一边呼出轻微的鼾声。
她抓住他的一只手,心烦意乱,腰间的痛又上来了,她瞪着眼,望着那个洇湿
了边的毛月亮。
白天献止仍去卖豆腐,她与娘边忙边说。
娘在前头细细地锄草,她跟在后头将那大块的土疙瘩捣碎。
娘叹了口气说:“那年不是我母子被逐,怎么多这么多年艰辛。不过话说回来,
不是如此也见不着你。”
南浦看到那些奇形怪状的土坷拉在掌中握成齑粉,从日渐粗糙的指头缝间淌下,
可是再落过一场雨,再出一次日头,这点土和另些土又会结成新的土坷拉,躺在这
个菜园的任一处。她心里厌倦反复,却笑着说了句:“那是!”接着出指点了点面
前那块地,想了半天才想起那段碎土咒。她于是更苦恼,才几日呢,好些咒语便不
记得了,渴水般怀念在林子里四处奔跑玄妙变化的短暂日子。
晚上是三个人团聚的辰光,忙乱吃了后就去磨豆腐,开始的时候封献止怕她郁
闷总讲些日里头见着的趣事与她听,她手里忙乎着,只怏怏地提不起兴致,他的话
也渐渐少起来。偶尔两个人抬起头对视一笑,有些会心的意思,她低下头又去把黄
豆,刚才的对视掀起了记忆深处的某些东西,可是遥远而陌生,象风大的夜晚点不
上的蜡烛,晃了几下就灭了。他偏过头去,下巴在肩膀处擦了擦,那个老谋深算的
呵欠又不失时机地冲上喉来。
秋渐行渐深,渡口处的那一林子桃树敌不过四季轮回,轻盈的绿褪成上了年纪
的黄,被风一推搡就纷纷投下来--食尽鸟投林。落到渡口处的翻了个身,都止不
住势头滚落到河里,流转到肉眼望不见的另个世界。天气因为冷而干枯,光凸的枝
枝桠桠更让人想起这些,空中只要轻轻一擦就能点燃,所需的只是一个引子。
他日日见她,将她上下每个角落都端详熟了,发觉她不是以前的南浦,可是爱
象去勒一匹上了缰的马,还要奔上一阵才停得下来,也许是很久。
她日日见他,觉得自己越来越迷糊,三个人一起的现在的他和两个人一起的以
往的他不尽相同,于是她疑心封献止还是以前的封献止,不过自己从来没认明白--
可是那抹雨水中的笑脸她是认得的,因此她也去勒马,也许是很久,也许只是一会
儿。
顺水顺风就到了这一日,封献止下船后给林老爹留了两块豆腐,还拍了拍同回
的王权的肩膀。那些瘦骨嶙峋仰天长啸的空枝彼此堆叠,他从秋末没了皮毛的桃林
中穿了过去,然后回家。
只见到娘一个人呆在堂屋里忙乱,他卸了担子扬起瓢来咕噜噜喝水,“怎没见
着南浦,娘?”
“哦,日里头她抢着洗碗,上头有油持不住,磕在灶沿上割了手,我叫她包了
手好好歇着。这时怕是困着了,没去叫她。”娘在那里劈新斫下来的柴禾,“这才
斫下来的桃木,得晒几日日头,才经得起烧,不然怕不叫湿烟熏死。”
封献止接过斧头,劈了两下,“娘,你这哪寻来的柴火?”
“寻啥?昨日个没柴,南浦就叫我斫这院中的桃枝,我凑合着将上冬的草垛混
了一顿,今日才砍。”
他心里一惊,放下劈了半边的见骨见肉的柴禾,走到里屋,一掀布帘,哪里有
半个人影?
冲到院中,还见得着新断的枝突然伸到眼前的样子。
奔到村口,看到桃林深处烈焰尽吐,直上云霄。火疏狂豪放,转眼燃遍整座桃
林。
一声高歌在林那边凄厉拔起,穿云裂帛。
“宝钗分,桃叶渡,烟柳暗南浦。怕上层楼,十日九风雨。断肠片片飞红,都
无人管,倩谁唤、流莺声住?鬓边觑。试把花卜心期,才簪又重数。罗帐灯昏,呜
咽梦中语:是他春带愁来,春归何处?却不解、将愁归去!”
他呆了一呆,猛地从烟吞火噬中穿滚了过去。
她果然站在渡口边,散了发,薰灰了脸,手里拿捏着一只碗,手边缠着一股悠
水带。
他叫了一声:“南浦。”
她一笑,右手抬起,将带子一扯,一滴一滴的绿液体从新鲜的伤口里迸激到碗
里。
封献止突然觉得脚软、心乱,天昏昏暗暗。暗咬舌头,再凝神望去,碧桃腴已
积了满碗,而她青丝不见,华发陡生,凝固住的笑容仿佛碎裂的瓷器一般,密密爬
上无数的细纹。
红颜弹指老,刹那芳华。南浦佝偻下背将碗放在渡口边,河风将她的白发鼓得
飘飘荡荡,中间捎过来的话声清楚明晰。
“我的命原是你救的,为着你我死都不惧,何况是这一碗碧桃腴。可是你信么?
我却怕再呆在这里。”背转身,左脚踏上船,然后是右脚。
身后还有船,林老爹持篙背立,她才一上去,篙便入水,借势猛纵了丈余。
封献止望着她走远,这才发觉走远是这般容易的件事,何况还有船。林老爹用
篙又点了两点,船箭一般逝没在他前一分钟还吃力睁紧的眼里。那一幅画在脑海中
剑拔弩张了一阵,终于哗啦清脆一响,沉沉夜敲破琉璃盏,碎如水银泻地无声无息。
......
江山信美,终非吾土
问何日是归年?
......
可是河水亘古奔流,终不显疲态,渡口处仍长生着川流不息、朝生暮死的故事。
桃叶渡。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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