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豆——地下篇
上一个冬天的寒冷延伸得格外漫长,三月初硕大而单薄的日头下树枝上还披挂
着霜冻后的痕迹,一道一道锐利得象被猫的尖爪划过,而这个时候的猫正弓着身谨
慎地行走,不敢慵懒地放开躯干挥霍热气。因为谨慎,于是老张着绿意森森的眸子
望着它面前的这个世界,世界很简单:稍远点是栋老砖屋,里头住着附近所有活物
的主人家;近处是个菜园,现在寂寞的荒凉着,几片去年就缩完水的白菜叶子伏在
这垄或那垄菜地上,黄与绿单薄地对峙。
一粒青豆在地底下翻了个身。能安静地睡上几个月是件痛快的事,当然睡上几
年也许更痛快,可是现在算是醒来了。醒来与睡去的差别太大,虽然都是在这几乎
透不进阳光的地底里,青豆清楚地知道这不一样。醒来后得睁开眼睛四处看,适应
了之后就有很多东西落到它视野里:比方头上有块黑赤色棱角圆滑的小石子埋在那
里,在地下呆了很多年的颜色与轮廓,周围的土疏松地簇拥着,风就从颗粒与颗粒
的间隙中吹进来。
青豆的头脑清楚些了,抖擞一下裂开了嘴。
“伙计你好哇!你待在那里多久了?平时有人和你唠叨没?冬天怎么过的,要
不要睡觉?”青豆很高兴自己的语言功能还没在沉睡的时候死去,一股脑滚出来了
好几个问题,因为与上次开口距离的漫长,每一句似乎都是为了证明前一句确实是
自己说的--问的什么并不重要,关键是自己说的。
微弱的光亮中青豆看见石子明亮地眨巴了一下眼,又懒洋洋地闭上了。青豆突
然响亮地打了个喷嚏,响得把自己都吓了一跳,揉揉鼻子,嘶哑着声音的青豆又开
口了。
“哇!春天还没来呀,我不该这么早醒来的。呵呵,我身上还有件青褂子,你
光溜溜的,不冷吗?”
这一次石子连眼皮都没掀起来了。
青豆觉得有些丧气,自己距离破土而出还有长得心悸的两个月。这个寂寞冗长
的等待里,面对的是一个沉默寡言的家伙,那还不如继续做梦痛快呢,虽然上一个
梦里也只碰到些石子小虫什么的。
尽管如此,青豆还想再努把力。
“伙计,我猜你是害羞--不要紧,很快我褪了皮也会和你一样的。要不一定
是你得了腮腺炎了--这种病可忌讳讲话,没错我猜准是。你能再眨一次眼表示对
我的推论同意或不同意么--翻白眼皮也可以!”
石子比青豆的热情还来得冷静。
“我说你就别费心思和一粒顽固的小石子沟通了。”一只蚯蚓缓慢地拱着身子
来到旁边,“我十年前就尝试着和它讲话了--咳咳--对于一只蚯蚓来说十岁可
是个了不起的年纪--我可是条聪明的蚯蚓。于是聪明的蚯蚓五年前就放弃了这个
愚蠢的行为。”
青豆翻转身子,看见了那条聪明的蚯蚓--温润圆长的躯干上裹着黑一道红一
道的花纹,头象尾巴,尾巴象头,眼睛细小得也许就是头或尾巴上的两个黑点,唯
一可以确定的是它一直不停地弯曲伸展的动作。
“嘿呀,您的外套可真是漂亮,我敢打赌用二十颗青豆也换不到。还有您的身
体多健康啊,我想这一定是长期运动的结果,我想我就是因为运动太少所以身体肥
硕,您看翻个身都要喘半天气,吁吁。可是......可是我能不能问您一个冒昧的问
题:我看不出来哪边是您的头哪边又是您的尾?”
“你叫我长长吧,我只是在蚯蚓里算老,跟它比,”长长朝那块小石子努努嘴,
“我的曾曾曾祖父都比它要小好多呢!可我一样叫它小石子。噢,你问我头和尾巴
的事是吧,嘻嘻,我自己也搞不清楚。作为一只聪明的蚯蚓来说,是不用分明白的。
比如我要到右边去,可是我的头在左边,那我是不是还得先兜个圈子绕过来?我才
不会那样傻哩!”
“哈哈!你真是聪明!”青豆又裂开嘴笑了起来,这一回它的嘴裂得更大了,
“那你叫我青豆吧--我本来就是一颗青豆。嗯,叫它默言。”青豆乐呵呵地把头
转向了小石子。“糊涂的青豆得向聪明的长长多学着点。从今天起,我也打算分不
出前后左右了--没准能和你变得一样聪明。”
“你可以分不出前后左右,但一定得分出上下,你是一粒种子--象你这样的
种子我见过很多,比我身上的花纹还多--你一定得往上长,这样才能看到外面的
阳光。”
“外面是怎么样的,阳光是什么东西?和水一样可以喝吗?”青豆好奇得又打
了个喷嚏。“外面......外面有阳光,有蓝颜色的天,绿颜色的草,小鸟会唱歌,
云是白的,在天上游戏,那里的水有一条河那么多。当然也不全是好的,还有讨厌
的咯咯叫的危险的母鸡。阳光嘛,照在身上很暖和,你见到阳光就会发芽长大,抽
出叶子再开花,那个时候,你就会比长长和默言都要漂亮和高大啦!”
“真的吗?我简直无法阻止你将它形容得那么美好,但是你是聪明的长长,你
说的肯定没错。”青豆简直要晕到在长长的描绘和自己的想象里,“可是......我
想这个问题一定很重要,哪一边是上啊?”
“呵呵,每一粒青豆都会有这一天的,那是你们长埋在地底下的奖赏。”长长
又蠕动身子向前拱了一下,“你往默言那个方向长就是了,我会帮你把土弄松的。”
青豆裂着嘴望那个“上”瞅去,发现默言刚刚匆忙闭上瞪着它们的眼睛,好奇
与向往在那里惊鸿一瞥地闪过。
“哈哈......”青豆止不住大笑起来,突然觉察出这次嘴巴裂到了腰间,一阵
一阵的痒正新鲜地从那里生长。青豆严肃地想自己不能再笑了,再笑的话也许一粒
青豆会裂成两粒,要是多了个爱笑的自己青豆不知道该怎么办,也许会很麻烦,于
是青豆使劲地用历史上最为正经最为冷酷的口吻出声了。
“尊敬的默言小姐,我想你刚才在偷听两个绅士的谈话,这对一位高贵美丽的
女士来说似乎可以算是失礼的举动,尽管这个地下世界里观众很少,但在观众多和
观众少的场合里都能表现一个样是一个正宗淑女的本色。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这样,
难道你微笑着倾听这两位绅士有关真理的讨论是件掉面子的事吗?”
默言扁扁嘴,弯成一座拱桥,可能更象一条咸鱼,眉毛迅速地打了个结,然后
结上面更多的新的结累积,脸色转眼就黑得和皮肤一样--也就是说,它的脸隐没
到身子上取乐,再也看不出来原来那是块有生命的小石子。
“也许它只是一粒不爱讲话的小石子吧。”长长又往前伸缩了一个花纹,“在
我无穷无尽的伸展生涯里我见过无数颗沉默的石子,最大的一颗甚至有一只象那么
大。”
长长看见青豆疑惑地搔着脑袋,于是将身子拱了一下。
“象是一种很大很大的东西,大得连长长都没见过,可是聪明的长长能将它想
象出来。嗯,我想它大概有五十颗青豆那样大,要不就是五十一颗,对,这下准差
不多了.....”
青豆满怀惊喜激动的心情望着长长,“有这么大的东西吗?那肯定很威风喽!”
“是的!”长长得意地说,“可是......可是......”它突然停住身子想半天,
好一阵才嘿嘿两声说:“青豆我开始说什么来着,好象不是专门和你描叙象有多大
的。你知道的......我的聪明一般不用在记这些罗嗦零碎的小事上,我一般只对“象”
那么大的事物上心。”
“你刚说你见过很多不说话的石子,“象”那么大的石子也不说话。”青豆赶
紧接口道,它突然对那个沉默寡言的小石子有了强烈的好奇心--谁能克制得住不
去听自己身边的传闻呢?哪怕是隐私和绯闻。
“是吗?我怎么会一点印象都没了。”这一次长长说得有点慢,“看来是我老
了,有时侯话说多了就记不住东西了。噢,说石子是吧,对谨慎是石子的天性,因
此它们不会死,通常会活得比我们更长些。”
“嗯?”这次青豆的嘴裂到腰间是因为惊悚的缘故,“什么是死?听起来有点
不太妙。好象我的褂子要掉了,也许会有点冷,可我还是想听。”
长长摇晃了一下脑袋,“你现在这样能说话能笑能看见长长和默言这就是活着,
等着有一天你钻出土去抚慰阳光邂逅雨水那于是活着......等到这些都没有的时候
就是死了。那会比这地底下还要黑暗,看不见东西;还要寂寞--可能连寂寞都感
觉不到了......”长长的声音低了下去,“每个生命都会有那一天的,你是,我也
是。”
青豆觉着自己的褂子实在是太不牢靠了,风是跋涉过很远地方的那种冷,一阵
阵从破裂的地方钻进来,于是就想打醒来之后的第二个喷嚏。可是嘴巴张了老久,
喷嚏还没打出来。长长看见它那个样子,叹了口气。
“看来做聪明的青豆也不好,聪明了就会有聪明的烦恼。还好我的记性不好,
总是在想得起痛苦之前就将它忘掉了。噢,青豆我得走了,今天还有五十米还没有
拱到,再不去就来不及了,那会令聪明的长长失去成就感的,明天这个时候我会来
看你!”
“再见!”青豆有气没力勉强笑了一下。
“咦,青豆你怎么不高兴了,应该和我没关系吧!糟糕我又记不起来了,可是
还得拱五十米是记得的,我会用身上漂亮的黑圈红圈来记数,嘿你说这个主意是不
是很棒!”
长长将那些圈飞快地收拢又迅疾地放开,转眼就去得远了。
可怜的青豆忧郁地躺在那里,它甚至觉得自己的臃肿都无关紧要了,不能和那
颗美丽的小石子搭上话也没什么大遗憾。生命如此脆弱,所有的努力都会被“死”
吃掉,青豆总觉得“死”长着一只黑暗的大嘴巴--这是它所能想到的,发芽啊开
花啊都是死之前的热闹,也许是特地为它奏响的一个止歇符,剧终是缓缓合上的眩
目的帷幕。
还有长长,居然也会死,那个聪明的脑瓜子不久就会和周围的这些尘土一样没
有任何知觉,撒在这个无尽宽广的地下世界的任意一处,在这之前它的斑斓外套也
将被死吞噬得干干净净,一想到那些漂亮的黑圈红圈青豆觉着比自己死了还要悲伤。
这个时候一滴水从也许很远的地面渗落下来,青豆没有象平时一样灵活地迎合
上去,眼睁睁看着它从自己身边滚落到下面更深的土里去了。
“这滴水是不是也可以叫做“死”了!”青豆低声嘟哝了一句。
青豆病了。
病了的青豆和好着的青豆完全是两个样儿,现在它大嘴紧闭躯干松懈,身在神
杳满脸悲伤,体内觉着非常干渴的时候喝水的兴致也随着干涸了,说是信心也没错。
它躺在那里看着水珠一滴滴寂寞落下去,青豆想自己也是其中的一滴就好了,那样
还快活。
你一定不知道这会子地面上正淅淅沥沥下着雨,不扰人地穿过轻寒的风,细圆
的水珠打过高处的树叶又打过低处的草,一路牵绊碰扯过许多不相干的东西后,都
钻进干冷的土里去了,长长就在这样温和湿润起来的土里使劲的拱着。
“四八、四九、五十,嗨,真不错,我已经拱了二十五米了,每数五十下就是
一米这是妈妈告诉我的,瞧瞧吧,聪明的长长竟然完成了一半。呀!糟糕,我身上
的圈已经数完了,这咋办......要是再来一个长长就好了,没准可以商量借它的使。”
长长停住身子在那里发愁。
这个时候它想得起青豆吗?
青豆又渴又倦又伤心,迷糊了一阵就睡着了。
梦里的青豆渐渐就快活了,它痛快地喝着水骄傲地生长,和长长天南海北地吹
牛--它总不停地问“牛”是什么。那个时候它的嘴巴早就裂开了,从里面长出茁
壮挺拔的身子,很快就长到默言那儿,默言张开了忽闪的眼睛,喜悦羞涩等了很久
似地看着它。它牵住默言的手,奋力一顶,好家伙,到了地面了。
山多高草多绿太阳多方啊,会唱歌的鸟儿可不止一种,都在小河里热闹地游着,
青豆看见很多长长在树上爬着,于是高兴得吹了声口哨。
“嘿!长长你居然还有这一招,你不是说你有恐高症的么?”
一只长长回过头来高叫一声:“青豆快跑,‘死’来了!”
惊慌失措地转过身来青豆看见一张狰狞的嘴,两排尖利獠牙,每一颗都比青豆
和默言加起来要大,青豆把默言往身后一拉,看见“死”黑黝黝的嘴巴已到了头颅。
“青豆,青豆。”
青豆从噩梦中醒转了过来,虚弱地听见了微弱的呼唤,好象几个晚上之前发出
来的。
“青豆你还好吗?”
它听得明白,可是不想回答--不是长长的声音--一颗青豆濒死之前多认识
一个和少认识一个还有什么区别吗?
沉默了一阵,青豆觉得自己清楚得听到了一片叶子被雨打落的声音。
“青豆我是默言啊!不过绅士取的名字淑女不喜欢,我想叫我默默我就会一直
睁着眼了!”
地底下这时一片漆黑,青豆想象着默默那张开了很多秘密的大眼睛,觉得有点
儿高兴。
“是吗?”
“是啊!委婉地提出自己的建议正是淑女的本色?我做淑女不久,还不太熟,
我想慢慢我会习惯的。”
青豆微笑了一下,嘴角有点干。
“为什么不当时提出来?现在......也许晚了。”
青豆又听到一片叶子落下的声音,想到自己在黑暗中无可奈何的勇敢。
“我是说我可能快“死”了,和你不一样。长长说你不会‘死’的,你能够幸
福地活下去,那很棒!”
这一次沉默的间隙很长,青豆想也许长长可以用它来拱个十来米。
“青豆其实我不是一粒石子--以前,很久以前我是一座高山,或者说是高山
的一部分。”
“有‘象’那么高吗?”青豆想这些或许已经不重要了,可是喜欢听默默的声
音,和高大雄伟有关的一切它曾努力想成为的东西。
“有好多‘象’那么高!嗯,你就当它有一头‘象’那么高也成。我总对着我
的空旷山谷说话--你知道,有了山才有山谷,山谷就是山生的,青豆你相信吗?”
“嗯!听起来是这么回事。”青豆慢慢说,“你以前那么高,你肯定比长长还
聪明!我相信你发了每个声儿,哪怕是你刚打了一个嗝!”青豆想:这是我第一次
让默默开心吧,也许是最后一次了,我得投入些,毕竟我喜欢它!于是兴致盎然接
口:“后来呢?”
“谢谢你青豆,淑女很高兴!”
黑暗中默默的睫毛扫过眼睑扫到青豆的心窝上。
“默默山那样活了很多年,讲了很多很多的话,直到有一天山垮了。很多年后
山铺天盖地分崩离析坍塌下来,山谷被填成了平地,高山也倾成了平地,那个时候
我正在和山谷说话,话没说完所有的东西就都成了平地,我成了上面的一块小石头,
呆在原来是山谷的地头上。”
“......”
“我是想说那个山是死了,它的高大伟岸威风漂亮也都死了,可是破碎开的大
石头小石子都还活着,比如一粒没想到后来会有个默言名字的小石子,青豆这样讲
你认为对吗?”
“我得想想......你知道,我有些笨,有些事得慢慢想。”青豆觉得来点力气
了,晃了下身子把自己搁置得更舒服些,毕竟想些事情比什么都不干要好。
“做个小石子我也挺高兴。比方说夏天的时候经常有蚂蚁快活地从我身上爬过,
秋天就有从很高树上落下来的叶子,一片一片轮流蒙在我头上。冬天下雪那可真倍
儿漂亮,到处都是泛着光亮糖一样的白--我敢打赌你没见过那样的白。”
“是的,在地下我只熟悉黑。”青豆有些兴奋,“如果我继续往上长就能见着
这些了!”
“青豆你真聪明!我那个时候每天都高兴得不得了,每天都有好多快乐。后来
过了很多年,我真记不住究竟有多少年--也许是太长了,我被太阳啊风啊雨啊又
分开了好多次,越分越小,最后就成了这样子--一块黑不溜秋的小石子。”
“听起来有些伤感......”
“可是青豆那又有什么要紧,默默的那些快乐还都在呀,哪怕我越来越小,最
后成了这儿的一颗小土疙瘩又有什么关系?我见过了那么多好东西,都在我心中稳
稳当当收着呢,我呆在这里,踏实、痛快、自在、美丽--这是你说的,这些东西,
‘死’是带不走的,它的牙齿咬不动,而这些东西都很结实。”
“......”
“......”
“我想你说得对默默,青豆该去找点水来喝。”青豆伸展开自己纤细的手脚,
用力喝了一大口水,又使劲将它传到身体中感觉到干渴的部位,“嗯,现在我也觉
得实在了。”
“呵呵!青豆你好些了,默默很高兴拉!还有件事我想我得告诉你,听了你一
定更开心!”
“默默你爱讲我就爱听!”青豆又喝了几口水,这时它觉得干了,身子迅速充
盈起来,“天哪,默默你总能让我越来越有精神地听你讲话,我想你一定有魔法!”
“你爱听我就爱讲啊!虽然我只是一粒普通的小石子,但我见过很多东西。”
黑暗中默默微笑着,“包括青豆。你长出地面后,会找一个你喜欢的青豆,然后开
花、结果,结出很多你们的小青豆,用两片外套把它们三个五个的包起来,那时侯
的小青豆真实很可爱......”
“默默!”青豆叫了一声,“青豆就一定得喜欢青豆吗?要是喜欢上一粒小石
子怎么办?”
“嗯?”默默停顿了一会儿,“青豆不可能会喜欢上小石子的!”
“会的!”
“不会!”
“一定会,因为我是青豆!”
“......”
“......”
“即使青豆喜欢石子,可是石子不一定喜欢青豆啊!”默默停了一下,想了一
阵,“石子喜欢漂亮的东西,等你钻出地面开出了花,也许石子就喜欢你了!青豆
现在该睡觉了,我也睡了!”
“是吗?嘻嘻!我想我还得去喝口水,这样才能长得更快了!”青豆又侧转身
在湿暖蓬松的空间里饱满地饮了几口。
“默默?”
“默默?”
“我也睡了,默默晚安!”青豆拍拍水光光的肚皮,睡落到另一个好梦里去了。
雨拖拉了半个晚上就停了,可是仍听得到残聚成滴的雨水往低处落的滴答声,
在灰瓦垒就的屋檐边、园子里的矮木篱笆下、李树杏树细致崎岖的枝条上,缓慢沉
着地响着,使的是惊人的冷静频率,简直要切入到每一颗青豆每一粒石子的梦里去,
哪管这时的青豆已经睡着了。
春就赶在晚上蹑过脚来,在湿润松软的泥土上、清澈滋养的空气里,她一阵风
样的四处绕着走着,舞出一个畅游者的灵魂。花苞都热切地探出了个,柳树在发狠
地抽条儿--四月里是一定要长齐全叶子的,布谷鸟被那无声的序曲惊醒了,睁开
眼来好奇地瞪着,所有种子都在地底下感受到她的脚步--那是春咚咚擂响的战鼓
--生命都齐齐卯足了劲--渴盼见证这一季的春天--生长!生长!--相信整
个四季没有比这更激动人心的事了。
青豆从湿漉漉的梦里滚了出来。
“我怎么成这个样儿了?”青豆在发表自己的惊讶前只来得及匆匆打了个喷嚏,
随即就吃惊地张开了嘴,马上又发现现在的嘴不是原来的嘴,原来的用来束住外套的
嘴一夜之间已经卸褪到脚底下,更糟糕的是--
什么时候开始有“脚”的???
青豆只记得自己原来那个圆滚滚的身子。现在好了,无数只纤细修长的乱纷纷
的“脚”一股脑在身子底下排着,身子也变长了,长长见着了准要吃惊,然后惭愧。
“这些......这些看起来不象是假的!”青豆用力咬了下自己的舌头后试探着
将其中的一只脚抬了起来。
“这可是项高难度的活儿,想想从一千粒青豆中跳出个听话规矩的就知道有多
头疼了。”青豆低声嘟哝。
结果总是出人意料,青豆轻而易举将那条腿弯到了脑袋后面。
“没准我能用它干更多事!”那条腿向着旁边的一滩水伸过去。
新的腿碰到水的一刹那青豆的嘴里就尝到了甘甜,包括因为这种新奇摄水方式
而滋生的甘甜,青豆觉得自己再激动一点的话也许就说不出话来了。
“默默,默默,你看我可是大变样啦?”青豆兴奋地指挥着那些列队待命的脚
向四面八方探去,大部分扎进了周围疏松的土里,闲着几条喝水,当然不会忘了留
下几条来挠挠痒、打打呵欠,或许还可以在将来的演讲中添加一点慷慨激昂的手势
什么的--没准将来能成为一颗著名的青豆呢,那时候该用得着。
“默默你都认不出我来了是吧?呵呵,开始我也和你一样犯迷糊,知道我咬疼
了自己的舌头为止。长出这么多脚,不会吓着你了吧?如果真那样我想我得替我的
这些腿挨个儿向你道歉,噢青豆想那样的话可够得唠叨上一阵的--可是,默默你
知道吗?有这么一大堆乱七八糟的腿,感觉可太棒啦!”
“青豆你真棒,我想那是因为春天来了。”默默有些费劲地说。
“春天?我不懂春天是什么?”青豆立刻挥起一条腿弯曲成问号的样子,它想
象问号就应该是那样子,“可是春天这两个字听起来真让人兴奋!”那条腿又抖直
成了感叹号。
“嗯!春天--那要你看了才知道。花朵、新的树叶、嗡嗡的蜜蜂、破冻的河
流、还有钻出土后的你,这些都是春天的一份子,可是这些还远远赶不上你将看见
的,春天里你四处见着的都是生命。”
“是吗?这可比喝了两口水更让人来劲儿。”
青豆挺起的身子向默言望去,突然发现这双眼睛现在很痛楚,眼睛旁边的汗一
粒粒滚下来。
“默默你怎么了?”青豆扯起嗓子嚷出声,“那不是昨天晚上的雨,你流汗了!”
“别吃惊青豆,我只是有些疼。”默默蹙着眉头苦笑了一下,“昨天晚上雨大,
我泡在水中久了,身上裂了一道小缝。现在雨停了有点不舒服,呆会儿就好了。”
“是吗?你的汗可流得我心惊肉跳,默默我能帮上点什么吗?我真希望能帮你
痛--但愿这样能让你的疼减轻点儿。”青豆用力往上挺了挺,这下离小石子更近
了。
“咳青豆,听到你开心的讲话我就很高兴了,这你可帮不上忙。我想也许是我
要分裂了,由一个小石子裂成更小的两个石子儿--听起来和切西瓜差不多是吧-
-但这就是我的生长啊!和你有些不同:你能不停地长高长粗长大,而默默这样的
石子通常是越长越小,最后掺合在泥土里,一般说来我们花的时间要长得多,可是
成长都得付出代价这是相同的青豆。”
“代价?默默我想我有些晕了,我在生长,可是现在没痛啊?长出来的这些腿
也是件美妙的事情,我是说如果它们今后不会给我添乱子的话。现在我把它们扎进
够深的泥土里,听得到水和养料顺着它们从四面八方会聚上来,靠着这些我能不断
地拔着个儿,一直拔到你那里。”
地面上已经亮堂起来,寒气过境,只见得到春天的太阳温情脉脉,有一两缕的
阳光费尽千辛万苦辗转到了土里,青豆就觉得那阳光照到了自己脸上,禁不住双目
神光炯炯地望着默默,身子笔挺着。
“青豆,你不可惜你的那件绿褂子吗?就是你脚下皱成一团的那东西,现在它
破烂了,可是从前却为你挣回过好多妒忌的眼光--比如说一粒小石子就曾为这个
先是闭上了嘴,然后是眼睛。”
石子觉着好些了,生命中第一千零一次分裂的痛也许已经过去了,于是抿着嘴
微笑起来,“作为代价你把它换给了成长,也许可以这样讲。青豆你觉得过遗憾吗?
哪怕是象你的新腿那样细的一点?”
“遗憾?”青豆匆匆低下头望了望离自个儿脑袋有些距离因而显得陌生的小褂
子,它曾经温暖过自己一个冬天吗?
“默默你是说可惜?我想......也许有点。但是这个可惜是你告诉我的,你不
说的话我也发觉不了什么,那个叫成长的家伙要就拿去吧,我不觉得它能比我的某
一条腿更重要!”青豆飞快地抖了抖最外面的一条腿,那上面不知道什么时候沾了
个小土粒。
“何况我现在只是一颗地底下的青豆,等着我扔下它轻装上阵地冒出地面,长
到开花结果的热闹场景,又怎么是一件笨重的绿褂子能抵得上的?”
一条小得象是来自另外一个时空的虫子从它们中间缓慢爬过,因为小所以同这
个时空的青豆和石子无从交流,只是在使劲爬着。石子睁大了一双眼睛盯着。
“青豆你正在生长的年纪,总是渴盼钻出土后的将来--那确实比现在要好上
几十颗青豆的,而我总想着过去,也许是默默老了--在这个美丽的世界里呆了这
么多年--默默总忍不住往回看。”
青豆清楚地看到它眼中突然浮起的忧郁一点点散发开来,将周围的空气都扯入
到一条叫“过去”的河流里去,青豆成了上面一朵惶恐的浪花。
“默默我不能很明白你,我想那是因为你从前是座太高的山的缘故。青豆只知
道现在好,将来肯定会更好啊,就象青豆也在一天天长高长好一样啊!还有我喜欢
你,默默,这一点我很明白,你不老!”
“还有谁会比一条十岁的蚯蚓更老?”长长背着一大捆黑圈红圈疏密有致地拱
过来了。“嘿嘿,有的人年轻,它已经老了,有的人老了,可它还年轻--这首诗
怎么样青豆,简直比我的五十米还要棒,也许可以请默默指点一下,智慧的光辉不
能总埋没在土里,得时不时地闪亮两把--糟了,我又扯到哪里去了,我好象不是
要说诗来着?”
长长开始将身子缩得足够的短,看起来倒象颗青豆,那时所有软体动物惯用的
思考方式。
“嗨,长长,你的诗好极了,比我见过的唯一一个土豆诗人的还要好......”
“对了!”长突然叫了一声,慢慢开心起来的石子被突然伸长身子的蚯蚓吓了
一跳。
“我想起来差点忘了的话了--我也喜欢你,默默,请接受来自一条聪明蚯蚓
的喜欢吧。一颗美丽的小石子是永远不会老的,至少青豆和长长是这样认为。”
突然青豆就分清了长长的头和尾巴,因为这个时候在地下稀薄的空气里,还有
一双同样真诚的眼睛在看着默默。
“是吗?我接受......接受你的......还有青豆!”石子开始笑成哭的模样。
“我也喜欢你们......这个时候我总觉得自己真的年轻了起来,如果不是我要裂开
的话--这却让我一次比一次觉得老。可是不管怎样,和你们在一起,我能不‘老’!
我得睁着一双年轻淑女的眼睛,看着两位幽默风趣的绅士吹牛啊!”石子突然落下
泪来,从青豆那儿看过去就象清晨的晶莹露水挂在一颗石子上。
“默默默默......”青豆想不出来说什么好,只好一遍一遍地叫着,地面上的
布谷鸟已经开始一声声地“布谷”了。
“青豆,我没事!多半是因为疼的原因,我想我就要分裂了,一个变成两个,
也许是两个默默,也许只有一个,另一个是不能说话不哭不笑的平常石子儿。那时
候默默就更小了,可是仍是个淑女,和一个青豆一条地龙是好朋友,互相喜欢!”
三个地底下的生命微笑在那个黑暗而温暖的世界里。
“默默这样,我来讲个足够惊险的故事,你注意听着,这样也许你的疼会被骗
上一小会儿。这可是我十年里碰到的最危险的事儿,到现在我还忍不住佩服自己的
勇敢和机智。我想我得赶紧找个老伴儿,这样才能将长长的英勇事迹告诉我的儿子,
然后是儿子的儿子,当然儿子的女儿也行,女孩儿的口才总是要好一些......”
青豆看了眼又开始流汗的石子,忙对蚯蚓说:“长长年快讲啊,你再东扯西拉
的就来不及了,你总不希望我钻出土的时候你才开了个头吧,多个叫青豆的观众会
让你的英勇更能广泛流传的!”
长长搔搔脑袋,“嘻嘻,聪明的长长就这个坏毛病,总爱把两个隔了五十米的
事儿扯到一起,比如说......打住打住,再说我又要跑题了,长长的惊险故事是这
样的。”
“早上我象平时一样起床,然后刷牙洗脸--你不用怀疑一条蚯蚓是怎样刷牙
洗脸的,这个世界上也许有很多事情是你们无法想象的--就象我后来碰到的事儿
一样。”
“你们知道一条聪明的蚯蚓总爱循规蹈矩地做每天安排好的事儿,通常这样它
们才能活得更长。我刷牙洗脸后就去拱土,每天五十米总是件雷打不动的活--拱
土是件很美妙的事情,就象喝水之于青豆一样。看见自己身子努力穿过后会留下一
排排疏松的玉米粒样的空隙,长长总是象一只下了蛋的母鸡一样高兴。早上我象母
鸡一样--噢,我是说象平时一样拱了个十几米后,忽然听到后面传来一阵‘沙沙’
声。”
“我想,准是只吃不惯素的母鸡,长长,这下你得快跑,一只母鸡卯上了你可
不是件好事儿!”青豆紧张地绷紧了自己的那几条腿,使劲地为蚯蚓过去了的危险
害怕着,连真正担心的石子的疼痛也按下喉咙去了。
默默将眼睛睁得象盯在墙上的钉子,汗也流得慢了。
“母鸡?母鸡不过是一只母鸡而已,总不能是一只公鸡!我一岁的时候就能从
容自如地让一只母鸡在追求我时总啄到自己的脚趾--有时候我会为这个乐上一个
上午的--喜欢挑战的长长两岁后就厌倦了这个,哪怕她们总乐此不疲地追逐我-
-太聪明或太帅就容易有这样的烦恼......”
“长长......”青豆将松懈下来的脚在蚯蚓面前懒懒地兜了个圈子。
“噢,嘻嘻,我是说......当我背转身的时候,看见了一只虫子......”
“咳,常常你总不会告诉我们那‘沙沙’声是虫子捣弄出来的吧。想想看,一
只虫子,一只肯定不象你那么聪明的虫子,怎么能造就另一只虫子的惊险故事呢?
不过,假如是只母鸡的话,那就酷多了。”青豆眨巴下眼,喝了口耽搁了阵子的水。
“或许这只虫子是只不平常的虫子.....”默默晃了下身子,这下它身上的裂缝
能被清楚看到,又有几滴汗滴落到永远干涸的土里。
“没错!那是一只不平常得可怕的虫子,它头上有两只剑拔弩张的触角--也
许比你还要硬,默默。眼睛一会儿蓝一会儿青......”
“听起来......很漂亮!”青豆结结巴巴地说,喉咙又被长长的话熨得干了,
心里想:“也许它不会吃你吧?”可是说不出来因为莫名的恐惧。
“现在想起来还算漂亮吧!可我当时只觉得象两个冬天一样冷,后来发现了冷
的原因--它有一个雪盆大口--那个盆太大了,里面全是牙齿,简直比春天预备
高产的秧苗还要栽得密,由此我想见了它的好胃口。它站在那儿不做声地看着我,
没做出什么让我害怕的举动,可我就比遇上了三只母鸡还要颤栗--奇怪,我遇上
母鸡会颤栗吗?”
“长长我想你该快跑--用你逗弄那些母鸡的速度--或许还该再快点,它可
比三十只母鸡的牙齿还多,尽管三十只母鸡要找出一颗也不是件容易事儿!”
“可惜我当时不在,否则你就不用这么狼狈了,我想我能帮上点忙。”石子将
快裂开的身子晃荡两下,那道缝大多了,象青豆以前的嘴,也许象那个盆。
“长长可不是条胆小的虫子,可是那个时候‘老虎’也胆大不起来,我的脑子
命令快跑,身子却瘫软在那里犯犟--大概是平时夸脑子太多身子没得到足够重视
的缘故,于是我只得继续仰仗我那够分量的脑瓜子。”
“‘你是谁?噢当然你是一条虫子,可象你这样张着一只大嘴的虫子可不太象
一只虫子。’我竭力用这十年里最见多识广的语调开了口,同时专心地以一秒几十
次的频率给肌肉发送着逃跑的命令。”
“‘我是沙虫。’它的声音就和它的盆一样冷酷,这期间它还不避嫌地夜猫子
一样笑了两下,‘我喜欢吃一切我能吃的东西......’”
“长长的肌肉就是那个时候有知觉了的--可能是它终于受不了那个频率,更
可能是它也知道了害怕--我想沙虫是不会只把长长吃掉而将肌肉吐出来的让它单
单活着,嘿嘿,这可不容易。于是我终于箭一样蹿了开去,不,火箭一样。”
“沙沙......”
“长长,那个虫子......真有两只触角?”青豆盯着蚯蚓身后慢慢开了口。
“当然,可是就算它有二十只触角,也一样要败在聪明机智的长长手下,触角
可不象牙齿那样叫人害怕。再说了,牙齿多也算不了什么--除非那都是智齿,要
不然,牙齿怎么并重得了智慧?”
“沙沙......”
“长长快跑!”青豆使劲挪动身子,用力挥着那几条自由的腿。
默默看见一只雪口獠牙的虫子停在了长长身后。
“我的触角是用来跟踪的,二十只并不比两只更管用。倒是你这样肉呼呼的身
子真可爱,我的眼睛和嘴巴轮流谗着,噢,它们简直就要为这个打起来了,我想你
比我昨天吃过的一根通心粉差不了多少,没准我又碰到第二根了!”沙虫在长长背
后裂开了嘴巴。
长长突然做了一个惊奇的举动,它转头在自己身上叮了一下,这回身子接到指
令了,以比拱土快得多的速度动起来了。
“好玩!也许我该说好吃才对!”苍蝇瞄准了一块长了腿的肥肉,沙虫紧跟着。
青豆指挥着三四条腿拦住沙虫的去路,“你吃沙子就够了,沙虫!”
“咦?你是什么?一粒豆子?哇,你的这几条腿在抖耶,看起来倒有十几条了。
这么有弹性的腿味道肯定不错,我瞧这根就挺棒!”沙虫抓住了青豆的一条腿。
“你尝尝这个味道怎么样?”默默的声音艰难细小地传过来。
土地里仿佛点燃了璀璨的焰火,数十片突然爆裂开的石子,棱角尖锐地打在沙
虫身上。
沙虫哀叫了一声,收拾着那些门户不全的牙齿扭走了,“只不过是吓吓你们来
着,谁又会真的吃你们了!我不过是因为寂寞,又找不到好的法子来认得你们,我
本来就是一条缺心少肺的笨沙虫!你们放心,笨沙虫也知道,不会再来打扰你们的
一团和气了!”
你信不信,沙虫是流着眼泪走的。
还有几片碎石子落在青豆身边--仓促之间要做到例无虚发是很难的--青豆
回过神来低头看那几块碎石子:黑赤的、地下呆了很多年的颜色,每一颗都象一只
闪亮的眼睛。
长长慢慢爬过来,在每一块小石子旁边叫着:“默默?默默?”青豆在那里看
着空气中看不见的回应,看了半晌。
过了很久,青豆动了,它张开剩下的几条细而长的腿,细致周全地将那几粒小
石子包了起来,有的绕了一道,有的缠了几道。
“我要好好的生长,那可不是为了别人,是为着自己--青豆也得好好活一回,
比默默还要好。”青豆笑着对长长说,“默默在周围的土里高山一样看着我们,笑
着的,长长!”
“嗯!”长长停顿着,这次它只说了一个字。
青豆沉了一口气,已经扎进土里的的腿更深邃地向四面八方扎进去,包住石子
的腿缠绵而柔软,力气源源不断地从那里潮水一样上溯,膨胀中青豆戏口气,使劲
往上一顶,分崩离析的尘土纷纷从头上溃落。
好一派明朗春光!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