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园惊梦
那是一个微寒料峭的秋日,射覆无事,闲逛之际,来到一所大院子,院子门口
立着两具石雕,左边是一只白鹿,右边是一只绿色的鸭子(俺不识得鸳),一高一
矮,一白一碧,虽不对称,但却悦目,仿佛暗合天地之间的至理。门上一匾,匾上
两绣金大字“金门”(什么时候出海了),想见识园内风光,推门而入。
假山流泉,间或修竹涧兰,与寻常园子未见有什么不同,曲曲折折转过几个弯,
景色大变,远处一片茂竹,面前却竖着一个破庙,庙门口辟了一块地,种了一些花
草,射覆只识得兰花与艾草,想来都是一些入药之物。一脸色蜡黄、身量瘦小的女
子立在庙口,神情淡漠,只是悠然看着手中的一只海棠。射覆不是没见过美女,只
是在这村女面前却觉得有些惴惴,低声问道:“你在这做什么?”
“等人。”
“等何人?”
“等一个中了七星海棠仍能活转的人。”
“七星海棠是何物?”
“天下第一毒,我手上。”
“一个人呆在这儿,不寂寞么?”
“心中有牵挂,怎会觉得寂寞?”
“牵挂是什么?”
“是你耕作这块地,但不要指望它能长出什么。”
射覆不懂,又觉得无话可说,讪讪退去,往前方竹林行去。
进得竹林,忽听得一歌声响彻云霄,调子又格外凄厉,词是很好的:“天南地
北双飞客,老翅几回寒暑,欢乐趣,离别苦,陆郎陆郎你是只猪!”歌词的意境直
转而下,那调子也慢慢低了下去,直至微不可闻,歌声歇处,茂竹后转出一个道姑
来,那道姑美目如电,扫到射覆身上,顿觉得半边身子都麻了,赶紧抽出为防社会
风气江河日下而随身佩带的一根铁棒接地,这才将道姑电量甚足的秋波消掉,美道
姑微洒道:“你是何人?”
射覆嘻道:“我是鄙人。”
她不怒反笑:“你是路人么?”
我不觉有些寒噤,不敢油嘴,低声说:“我是过路的,进这园子来看一看。”
“有‘路’、‘园’的都要杀!”
话未说完,射覆便觉得身子三处一凉,惊叫道:“你做了什么?”
她边放电边娇笑道:“三根我常用的绣花针而已,三分阳劲,八分阴劲,半个时辰
发作一次,阳劲附的是情花毒,阴劲附的是冰魄气,看你还敢小看我们三八!”电毕狂
笑而去,笑未绝,又唱道: "问世间情为何物,如我者有几多。贪嗔痴爱,几时得脱......
"渐去渐远。
射覆从未经历过这种大阵仗,忽想到:“这世间真似那道姑所说,羁绊苦多,
见识见识另一个世界的风景也好。”(射覆向来是有鬼论者)两滴眼泪犹在腮边,
又裂嘴而笑,似有拈花的味道。正在似仙非仙,欲乘风飘去之际,耳畔传来“咕咕”
两声,一个人,准确地说是一个倒人来到面前(他可是用手走路啊),倒人瞪我:
“你怎么不哭完?”
“我哭了吗?”
“你脸上不是眼泪,难道是眼屎?”
“喜极而泣不行吗?”
“为何喜?”
“悟通是喜,得道是喜,解脱是喜,会意是喜!”
“你喜,你喜,喜你的头!”倒人疾如闪电般点了射覆穴道,将射覆倒转身子
靠在一根粗竹干上(没有竹干可拿不成大顶),这下可将这倒人看了个分明:一身
很多洞的衣裳,连鸡也不肯筑窝的乱发,射覆叹道:“我看倒是你该洗洗头了,洗
头的地方嘛,我倒是可帮你介绍两三家......喂喂,你干什么?”那倒人居然一手
撑地,用另一只沾满泥巴、指甲缝里藏污纳垢的手拍向我背上那件三十八块削价真维
斯T_Shirt上,射覆撕心裂肺大叫:“欧阳锋,你不要以为我不认得你就可以侮辱我
的人格,侮辱我的人格可以,但你不可以侮辱我的真维斯。”身边已冒起阵阵白雾,
象流行的武侠片疗伤医毒传功通用的场景在上演,居然听得倒人说:“哈哈!我可
不是老毒物,我是老乞丐,几十年来改革开放、互通有无,他那几招蛤蟆功我早学
全了,就是叫得不地道,老毒物碰见你可不会救你,你以为你长得象杨过?OK啦!”
老乞丐突然将手一撤,让我摔了个嘴啃泥,口袋里的零食稀里哗啦掉了一地,我正
在七荤八素间,眼神瞥处见洪七公抓着我的巧克力往嘴里塞,“这是闻香阁的还是
余味斋的,手艺倒长进不少。”射覆突然觉得手脚已灵动如常,忙抓起一把莲蓉软
玉糖往嘴里兜里塞,又开始掉头狂奔,七公居然与老毒物同流合污了,总是比较危
险。七公遥笑道:“慢跑慢跑,下次请我疗毒时多带些好吃的来,还有,不要玩深
沉了......”
我一路狂奔,一路咀嚼莲蓉软玉,觉得还是活着好,实在、平和、真实,象阳
光下的自己,伸伸手就能摸到,象嘴里的这粒莲蓉软玉,在舌与唇间贴切地游移,
这种乐趣应该是另外一个世界里感受不到的。
竹林尽处,竟是一海草原,种种不可能的场景转换在这个园子里实现得天衣无
缝,射覆实在是累了、倦了,在秋日阳光下温情的草原中醉了,倒了下去,身旁是
热烘烘的秋草的干燥气息,有一阵惬意爬上心头。射覆左滚三圈,右滚三圈,觉得
左滚比较舒服,于是向左边滚去,滚得正得意间,射覆耳边传来一阵低语,劫后余
生的射覆五官似乎更加灵敏了,于是屏住气息不敢动弹。
听得一女声道:“大哥,终是苦尽甘来,你看这苍莽草原,不是绝好的塞上牛
羊场所么?”
半晌无人作答,那女子又轻问道:“难道还有什么未解的心事吗?”
忽闻一雄浑低沉的男声道:“阿朱,我这一生负你甚多,本该与你平安喜乐地
过完下辈子,只是想起聚贤庄上的那些冤魂......”
那女子接过话头:“不免心里难安,要给他们一个公道是么?”
男子道:“牛脾气发作,英雄性格使然,阿朱,你答应我......”
“大哥不用说了,我与你同去,当初若不是为我,你也不会大开杀戒。”
“阿朱......”
“大哥,我是嫁牛随牛,也是牛脾气发作,小女子性格使然!”
射覆心头一阵温热,又一阵凄凉,英雄总是这般收梢么?射覆开始往又滚,边
滚边想:“这满世界连个抓小偷的都快没了,你还逞英雄干吗,终究是理想中的人
物,当不得真的。”
滚得累了,睁开眼,眼前一双绣鞋,再一路上望,更是一身冷汗。一张秀丽绝
伦的瓜子脸上,眼眶处却是两个黑洞。射覆一呆之下,忘了站起。忽听她开口道:
“做人你总跟着我,做鬼你还跟着我做什么?欠你的已经还你了,还待怎的?”射
覆正象爬起答话,却听一少年惶急道:“阿紫姑娘,我......我只想护得你周全,
你眼睛不方便,我在旁总是好些。”原来盲眼少女背后还站着一单薄少年,一张脸
如同被火燎了一般,眼眶处也是空空如也,十分可怖。射覆听那少女反讥道:“我
眼睛不方便......哼,你眼睛不一般瞎了;护得我周全,除了姊夫,这天下又有谁
护得我周全!你再不走开,哼哼”几根碧汪汪的绿针向那少年周身射去,少年也未
见有什么大动作,一只手臂似蚕儿吐丝般昂扬几下,拍出一股阴劲,将那几根碧针
砌落。少女似是知道此招无功,跌跌撞撞便往前奔,迈得几步,又即绊倒,少年忙
奔上前来搀扶,却遭她撒手道:“不要过来,我不会理你的......如同姊夫不会理
我一般......”话毕竟嘤嘤哭了起来,只是却流不出眼泪,十分的诡异难过。
射覆爬起来,懵懵懂懂地径自离去,“这世界是怎么了,你爱的不会爱你;得
不到的如何也放不下;好不容易两情相悦了前路又总是险上恶水,无有宁日。老天
啊苍天,这便是活着的重心么?射覆要问一问你,因何缘何,常苦少乐?”射覆四
处梦游般乱行,迷糊中见前方一对男女款款而去,郎情妾意,尽在行云流水步态中。
女子回过头来向射覆一笑,射覆微微一怔,只见她笑得甚是柔和,两边脸颊上的抓
痕也幻化成灿烂的音符,射覆心铉忽动:“只有玄慈与叶二娘终得圆满?”
斜阳尽处,射覆终出草原,遥遥望一山谷。尚未入谷,就闻得一股味道:先是
甜,后又苦,再则平淡无味,有时又觉得目眩神迷,间或又感到了无生趣,万念杂
生间,射覆已转入山谷。
谷中无其它,单单只长着一种奇花,有的碗口大,有的枯萎憔悴,有的几瓣花
萼大,几瓣花萼小,有的却已结了果子。
一容貌清华的少女荷着一把花锄,悠然望着面前一支行将枯去的奇花,不语。
射覆又泛起似曾相识的感觉,低声问道:“你在这做什么?”
“等人。”
“等何人?”
“等一对中了情花毒仍能活转的人。”
“情花是何物?”
“上古奇花,眼前便是!”
“你一个人呆在这儿,不寂寞么?”
“心中有欢喜,怎会寂寞?”
“欢喜是什么?”
“是这支情花将去,化作春泥更护花!”
射覆恼了,怒了,叫道:“为什么你们就该这样,射覆不喜欢!”抓住一朵开
得最盛的情花便扯,一扯之下,顿觉万箭穿心,伊人浮上心头。
射覆醒了。
是南柯一梦。
真的只是一个梦而已。
梦里有鬼,有射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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