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马一日河
作者:射覆
穆春景立在桥头上,胯下夹一匹毛发肮脏疏鬃冲天的瘦马,对面绞过来一阵冷
风,他的手一紧,马上握实了手心里的一把拖刀,可以肯定那把刀现在与他连在一
起了。脚下是连贯的流水,呜咽声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那头黑黢黢的,也有一个立马横刀的汉子,凭着秋气中的一线微热能觉察出他
的满嘴短髭,那人于各种微响声中突然叱了一句:“来者何人,可敢放马一战?”
声音嘶哑得象一口老钟,稳稳撞了过来,穆春景心弦剧震,本已懈怠的身子陡然缩
紧,马立刻就感受到了他的气势,咻咻扬蹄冲出,他顺势将刀抡得浑圆,将连成一
片的风硬生生劈断--痛快。
桥那头恻恻低笑,“开闸!”汉子突地抽离在空气中。穆春景觉得眼前一亮,
一股贲张雪亮的水带噙合了天地落差之势直扑过,他看见马的皮被河水一寸一寸夺
了过去,裸出往日不曾见过的停匀得体的骨肉;刀刷的一声熔成浆水垮下来,顺着
刀柄处的指头直烫到心里,有几滴得了高温的水穿破冷风溅到他头皮上,穆春景就
觉得自己象一只点燃了头的瘦香,那一点明火愈吹愈烈,他腾身而起,口中含含混
混不知所云的喝了一声--总之气势是尽到了--狂泻不止的河水被硬生生止住,
穆春景这才觉得自己的胸口都湿了一大片。
“哇……”尖利的婴儿的啼哭声响得肆无忌惮,耘仙横过腿,屈起脚上的大拇
指与食指,挑起穆春景身上肥硕点的地头熟稔地一夹一旋,穆春景惨叫一声,从梦
境里挣扎一回,仿佛听见耘仙迷迷糊糊地哼了两声:“宝儿尿了,你给换块尿布。”
穆春景闭着眼摸到了窗边,桌椅杂物的城池中没碰出半点声响,顺手扯下麻绳上早
晾干的一块布片,又摸回来,托起宝儿的屁股蛋儿扯下湿透的尿片,将干的垫下后
用巴掌一覆,舒服了的小子翻个身又撒手撒脚睡去。三个人的鼻息都是迷糊隐约的,
都赖在上一个梦境的末梢不愿醒来,连起了身的穆春景也不过觉得自己身上湿了一
块,可是不打紧,初秋里盛的都是上一季的燥热,那一团尿渍很快就化成一股童子
骚蒸腾在半空里了。
卯时的时候穆春景听见远远的鸡子啼音,他摸到水缸边,将脑袋直浸进去,提
起头来还听见滴答滴答的水声,蹑手蹑脚到了灶边,摸出个昨夜剩的烧饼,锅盖合
上时擦出低沉的噌响,耘仙腾的坐起,死死盯住他,半晌将头发往边上一绾,呆了
呆又重新侧倒,“有本事你今日还不把那五块大洋讨回来。”突然扯过薄被把头胡
乱一罩,“是你爹娘,要不我早开口了。”穆春景凭着一点微光也瞧得出耘仙的鬓
角毛了,他的心头上也被一只胡乱扯线的蜘蛛弄毛了一般,四处都茸茸起来,他瞧
见耘仙躺在被下的轮廓,也是扩了一层湿边的。穆春景推开门,“吱呀”声在清晨
里摇出老远。都走出了十几步的样子,耘仙从后头赶上来,塞了个油纸包到他怀里,
又蓬头垢面奔了回去。穆春景摸也不消摸,就知道是留给她早上食的另一个烧饼。
绕过村里的那一片清冽的塘水,有些人家的烟火气弥漫散开起来,耘仙这时一定起
了身,也在往灶膛里塞引火的茅草,那一股烟味子也是独一份的。
走到回春堂的时候,他已经出了第二身汗,天算是麻麻亮了。后门的门闩开了,
穆春景进到前堂,将门板一块块卸将下来,扛到后院,这个时候的穆春景是自豪且
愉快的,他一次可以扛六块门板,半个宽肩膀都用不完,脑袋微微侧在有了一股子
松香味的门板上,脚步也还能轻快。被他叫起的小伙计毛毛糙糙洗完了头脸,正从
撮斗子里匀出昨夜分称好的药草,用黄得发亮的纸包了,投进背后的某一个小屉子,
背后是抽屉的海洋,它们披着着斜射的朝阳稳稳地镇住回春堂。穆春景猫在前堂的
门背后,门半开着,拉出长而尖的影子,他的影子沉没在门的影子里。
包完药草的小伙计提起油迹斑斑的袖子,遮住口放了个长呵欠,有些慵懒地翻
过一只手抓自己的后背。穆春景慢吞吞走了过去,立在旁边。小伙计的痒劲过去了,
抬起来头来“哟”了一声,仿佛才看见的他的模样。“今日要送三处,板桥街折梅
巷的孙家要两斤冰糖子,城南分堂十斤白菊花,这十斤茯苓参饼是水西门米铺封赤
皋的,你点点。”穆春景按着他的话声一样样检点,拎过那一提盒参饼时却停了停,
又搁下。“这饼份量不足!”穆春景眼瞅着门外,外头刷的晃过一只慌慌张张的猫,
“短了一斤二两。”小伙计迸了眼看他,半日才偏转头,拿起撮斗子吹了吹,“你
不知道那个姓封的是个昧了心的,那个去他店里不被他宰两刀?”穆春景不说话,
只瞧着小伙计的背后,日头穿过田字形的窗格,投出亮濛濛的光的柱子,无数的细
致在囚牢里头撞飞又撞回。“封家日进斗金,你以为他还能复称一遍?剩了的也不
就是我的,还不是店里的赚头,终落到各人头上。”他说完了,那么有把握的就去
寻了块抹布,从柜台的一角抹起,那一块湿印子很快就攻城掠地过来,这时节店外
头正人声嘈杂、骡马咻咻,水车的轱辘贴不牢地面,轰轰烈烈向前碾去。
穆春景隔着台子跟住他,象隔了一层窗纸后不出声响的苍蝇,“他是他,回春
堂是回春堂,我不能教我手上出去的东西少了分量。”小伙计的鼻翼上有粒痔,那
颗小黑点现在急速颤动起来,随即又停住,听到他喉咙里压出来的沉声:“你以为
你是个什么东西?不过是个送药打杂可有可无的,可别总纠缠在旧事里,还当自个
是回春堂的大伙计。”话头渐渐缓过来,“这里头的蹊跷是唐老板点了头的,出了
事总有他挡着,你操啥冤枉心?”穆春景淡淡一笑,“只怕我要拂逆你的好意。”
有人攥着药方子心急火燎地跑进来,扑腾腾卷进外头的生老病死之气,小伙计
忙迎了上去,穆春景也脚下不停地缀着。那伙计顿住脚气恼的望住穆春景,穆春景
也是平淡坚韧地望着他,伙计瞅瞅刚进来的,跺跺脚,“你狠!就不知能狠到几时!”
从里头又提出一盒,再没拿正眼瞧他,忙着接过那人的方子,一味一味地酌配。穆
春景将盒子拎了拎,这才提下台子。
出门时穆春景才发觉唐老板站在门边眼神复杂地望着他,他的心跳停滞了下,
可这并不妨碍门外是一碧如洗的青天,阳光璀璨无名,风在路人的袖子裤脚边擦过,
还总有尘土起伏,因为找不到合适的落脚处。菊花、茯苓、冰糖子打了轻重不一的
包,实打实地拉扯着他的左右臂膊,象他的未病之前活蹦乱跳的宝儿。上一个季节
的某一片柳絮沾在他眉毛上,痒,于是曲起负了重的肘弯一抹……
从前的时候他是回春堂的大伙计么?
“叫你做人活络些你偏不听,不然能落到今日这个田地?”耘仙一壁抚拍着宝
儿一壁厢埋怨,“莫说别个儿,我哪回买米买面不短上个半斤八两的?你守着你的
成规有何用?说来说去也怨不得唐不忧,这么大一个店,十几号人要吃饭,柜台上
的手底下不灵活点,哪还有赚头?”穆春景听了这话就将停在她身上的手挪开,翻
了个身,给她一个门板,“从前不都是这么过来了?”“从前是从前,如今是乱世,
人心里都教自个儿塞满了,哪还顾得了旁人?你再这般呆板,只怕这跑腿的杂事也
轮不到你做。嗯……”穆春景掐住这个关键的当头放出鼾声,耘仙恼恨不过,月光
下飞了他一腿,他只瞧着泥墙上的耘仙的影子。影子沉了半晌,翻身的时候翻出些
抑低了的叹息,逐渐就不动了,只单单显出外头鸣破虚空的虫声。穆春景知道,屋
外头满是半脚高的不停弯腰的茅草,都要在这个秋天里陆续倒下,呆了会儿他在寂
寞的呢哝声中担心起每棵草,越发觉着睡不着,心上混沌得凿不出个夺路而逃的孔,
如同天上隔了一层云后总暧昧不明的月光。
城南一片的人家都栽了老大的柳树。
柳树从人家的院子里探出些枝梢来,都是些历经过曝晒的身段,未来得及调和
上秋日的倜傥。城南分堂隔壁是南门武馆,听着个粗沉的嗓子,“力劈华山!”接
着就有很多柄刀从上而下的劈空声,憋足了气的模样,穆春景管不住自己的脚,和
着菊花冰糖茯苓饼的磕绊攀上了院墙角的几块垫脚石,石头面上光洁如新,他瞧在
眼里窝在心里头笑,这些年有多少小子又趴在这里瞧过,自己最近的一次却有二十
年了。
院里头站了十来个赤了膊的汉子,胖瘦参差,握的却是一样标致齐整的刀。薄
得泛亮的刀面在割破气流的时候免不了一阵极细微的颤动,映着日头扭出凛凛寒光
后四处抛洒。穆春景瞧得气紧,喉头发干,一只蚂蚁顺着柳条爬到他头上也不觉得。
“秋风落叶!”穆春景一惊,循声望去,那教头负着手,不过是普通会家子的相貌,
左眉间却断了一块,瞧上去就有些阴骘之气。每一柄刀都随着这一声呼喝向前横扫,
院子里头尘土弥散,裹紧刀身,穆春景瞧得惊心动魄,手心里捏一把汗,还都是热
津津的。这不过座小城,南门武馆里虽有城里挑头儿的身手,真要往外头一放也不
过三二两的,这他打小就明白。很多年前爹带他进城,在城南的回春分堂里拜师当
小伙计。那时倔强,药铺里哪梳得拢一颗玩心,于是总和糖米躲在这块石头上消磨
一下午。糖米是回春堂老板的幺儿子,大名叫做唐不忧,因此他也未有被逐之虞。
二十年前馆里头仍是一样的刀法呼喝、绿柳浮尘,如今院墙外头趴过哪家还拖着鼻
涕的小孩儿?从前的那个慈眉善目的老教头只怕是早作古了。蚂蚁在他想得满目疮
痍的时候叮了他一下,穆春景收紧脚,把侠客梦搁在了石头面上,轻轻往地上一跳,
这又是二十年后的他了。城南分堂里人少,店堂里跑进跑出的多是些才熟了活计的
新手,瞧着谁都象一壶吊开的水,目光稍一沾上就跳开。柜台里的伙计稍老成些,
招呼声不绝,遇上了略不常见的药就要去后堂里找人斟酌,敞出空荡荡的堂子,风
不明所以的穿过。来这里的也都是些不着急的人,仿佛就来为着这一屋药香,重病
的都去总堂了。穆春景进屋时被一个穿堂子的小伙计拦住:“你找哪一个?”也是
低了头顺眉顺眼,怕得罪了人的模样,穆春景用身子碰开柜台的挡板,熟门熟路将
杭白菊塞进屉斗下的壁橱,“我来送货,总堂的白菊花十斤。”“要验秤的!”小
伙计低眉嘟噜了句,又将袋子扯出来,有些费劲地提起一杆大秤,胳膊抱着秆子,
腾出一只手去挪秤砣。
“哎呀,你这东西糊涂,春景兄的东西还有少的么?”帘子一动,出来个八字
胡的精瘦汉子,先按按穆春景的肩膀示示意,翻转手将索子一抹,秤砣子就滑到了
十斤的位置,杆梢子顿时就翻上天去。小伙计没防备,一个踉跄撞过来,穆春景伸
手将他拦住,接下袋子依旧塞回壁橱里。回过身正对上关集贤,轻轻哼了一声,关
集贤搓起双掌,神色尴尬地望着他,“春景兄……”小伙计一溜烟跑进后堂去了,
一阵风赶紧将帘子合上了。
穆春景用手在台子上按了按,却没说出话来,转身往外走,关集贤在后头缀着,
也不发话,出了门时突然将他后襟拉了下,又叫了声:“春景兄……”穆春景将提
盒放下地,望着别处说:“你这三个字足不足份量?”日正当头,两人的影子都极
短,只凸出脚前的一块,关集贤跺跺脚,正踩在自己的影子上:“春景兄……不是
我信不过你,我也没法子。我们是打小共事的交情,就算信不过你,我还信不过我
关集贤跟了你二十年的这双老眼?”南街上人不多,可也算不上少,只他两个人站
在街头不动,旁边的人象水一样流淌,他们则在船上,穆春景突然就有些恍惚,和
刺眼的日头无关。他就想,我在这船上再坐二十年,水会不会就不流了呢?
“现在分堂都交在我打理,我这里都是些手生面嫩的娃子,稍顺手些的就叫唐
不忧挑去了,从前也没啥好说的,你总不能教我们这里吃亏。这半年,你……不在
总堂的台面上,别人派送来的药材总有些蹊跷……我这十来号人也要吃饭……我也
是没法子啊!”他叹口气,将脑袋甩甩,撵走一只哼哼唧唧的蝇子,“我想唐老板
还不至于如此,总是那些新来的伙计下作。”过了半日忽然神色一振,将一只手附
在他耳边小声说:“我听说那新来的大伙计是唐老板的侄子。”说完这话还瞧瞧四
周。街上都是些无关的人,只一个卖菜的因为流鼻血仰了半日的头,将脑袋放下时
往这里扫过。
“我知道你们各有各的难处。”
“那是最好不过了。”关集贤用力吸了吸鼻子,又开始搓手。
“我本来就没怪你们什么。”穆春景弯下腰,一只手提起那一盒参饼,另一只
手抱着冰糖纸包,两只手弯得高低不齐的,“我走了。”
“春景兄走好。”关集贤反转身慢慢走回分堂,身形也是无话可说百无聊赖的。
路边忽然窜过一只无人理会的野狗,低低地吠两声,撒开腿又跑,街上人都忙着各
自的活计,哪有工夫注意这个东西。穆春景一惊,匆匆地撒开步子。
中饭是在晒碗街吃了,不过是二两清溜溜的面条,抚慰一下他饥肠漉漉的肚子,
早上的两个烧饼早不敢和面条碰面,又引诱着这一点存肚的东西快快发散。穆春景
斜对面坐了一个妇人,搂住一个细伢,夹住个荷包蛋往他嘴里送。他咽了口水,想
起自己的宝儿。宝儿是结核病,除了吃药,得好好进补调理,家里的鸡子都能生蛋,
除了卖钱,剩下的留给宝儿,除了从草窝里拣进篮子里,他和耘仙是碰都不碰的,
可这是多微乎其微的努力啊,他用筷子在只留下清汤的碗里划了划,觉得自己的能
力和这碗里的油水一样稀薄,宝儿的病和自己的肚子一样饿,他紧紧裤带,将面汤
稀里咕噜喝了下去。
晒碗街北头就是板桥街,板桥街东首第二进就是折梅巷。
折梅巷里住了密密麻麻的人家。
很多根竹篙在阁楼上横过整条巷子,分搭在两边临街的木雕花窗户上,穿通了
两只袖筒的小孩儿的衣,大刺刺在空中张着舞着。没沥干的水悄悄积攒够了分量,
便没头没脑摔下来,在青石板上粉身碎骨。赭青颜色的石板一直延伸进巷子的深处,
拐弯抹角的,水蛇一样扭曲的身子。又青又光的是折梅巷人踏过的岁月,穆春景将
冰糖抱在怀里护着,也踏了上来。
穆春景找到孙家的时候,孙梅封正在小心地抿一张红纸,穆春景张开嗓子叫的
时候,她吃了一惊,唇形没勒住,污了一嘴。娘正躺在屋子里抽大烟,爹闲着也是
闲着,绝不会出来,春草被打发出去给爹买零嘴去了,教戏文的曲夫子还没来,幸
亏自己的行头也没换上,她胡乱抓住块帕子抹了抹,“来啦!”穆春景才瞧见孙梅
封的时候一怔,觉得她有些象年轻时的耘仙,可年轻时的耘仙到底啥个模样,打死
他也说不出来,只记得鬓角老毛毛的,收拾不及的模样。见再没其他人从这个幽深
的院子里走出来,他从怀里掏出纸包,“这是贵府要的两斤冰糖子。”孙梅封见眼
前这个衣衫不整的男人从怀里掏出那包冰糖子,还袒出一块粗布内襟,她面一红,
略停了停,“你进来。”也不接那纸包,“还要秤一遍哩!”她一拧身,往里头领
去。
这个屋子里的家什都是上好的红木料子,可是不事珍惜,手工的刻痕和脚上的
泥污在上头肆虐。暗红的颜色深进桌子的骨子里,面上倒淡淡的,窗纸是头一年经
了霜的,青泠泠地透过生疏的太阳光,房梁立得高,一凝眼就见得着蛛网的边角的。
屋子高大了就容不下和暖,穆春景才立了一会,就觉得背上凉气飕飕,孙梅封提起
他搁在桌上头的冰糖子,到她母亲房里寻称大烟的秤去了。
老太太倚在床上的几子边,吮着一只尺许长的琢花烟枪。吸烟的时候她的眼皮
是垂着的,呼出一口浊气来时双眼陡地一翻,磊落的精光四射,象是尘土堆里泛亮
的旧物。“外头是谁呢?你霍霍蛰蛰翻些什么?”“回春堂送冰糖子的,我翻你那
杆小盘子秤,省得你又说不够分量。”老太太不说话,把这一长口烟闷下去了,这
才冷笑道:“省得我说?我倒不想说,就怕曲夫子背后指着包骂你先人祖先哩?是
我一门心思要学戏、要去孝敬先生?”梅封停了停,面上也没什么变化的,又翻开
五斗橱的头个抽屉, 孙老太太却一回手, 从几子下将一杆小秤掣出来,敲敲道:
“将那送药的唤进来,我和他说说话儿,天天对着两个木头,闷也闷死了。”孙梅
封找了根红索子将袋子系在秤索上,铜盘子被挤得斜斜翻起,她只蹙着眉毛,双眼
紧咬着秤, 好象在使劲辨认上头的星子。 老太太将烟枪在几子上重重敲了两下,
“听到没?我还没死哪!”
孙梅封无法,只得将手里的一扒拉子放下,出到厅堂,“我娘要问你话。”头
望着她家的镂花窗户出了会神,好象看见自己在每个窗格子里头拿捏身段、颦上眉
头,“你多担待点。”她很快地转过身,仿佛为了洗清刚才这句话透出的嫌疑似的,
穆春景才回过神来,却看见她的绿洒花的大裤脚云一样笼过去了。
“您是哪儿人?”
“莼川城郊穆家湾的。”穆春景瞧着这屋里头的摆设,比起厅子里更为混乱,
手边的茯苓参饼盒子总坠着他的手,不知怎么就生出一股烦躁之心,连带着对孙梅
封的一点好感也抵消了,又不好就走,只得按住性子。
孙老太太似是看出些端倪,象是突然醒过神来,浑身的筋骨都抖了一抖,先前
散乱在各处的精神都回了身,聚得双目精光闪闪,盘住的腿摆开,烟枪一撇,“哦,
姓穆啊,和我娘家一个姓,快请坐。”
“我还有一家要跑哩,您家复完秤我就走。”穆春景还是淡淡站在那里,心上
头仿佛脱过一回水,中午吃的面这时才觉得干渴。
孙梅封的眉头都快拧痛了,觑得这空,将冰糖袋儿胡乱秤了,待得面上缓了些,
回过身,将袋子往几上一贯,“也不过刚刚好,你快走罢。”没防备斜刺里劈过一
只手,老太太早撒开烟枪,一手紧攥袋子,一手提平那秤,两手都瘦骨嶙峋青筋立
立的,一对老大的涩镯子吊在上头,可是动作滴水不漏,神色里更有一种极力抑住
的殷红,化作一股危险的欣喜在这个背光的厢房里雾气一样浮游。
“刚好? ” 她喋喋怪笑了起来,愈来愈响,捶胸顿足的,简直要岔过气去,
“梅封,我老糊涂了,一斤九两和两斤是刚刚好?这是你爹教的,还是曲老夫子教
的?”
“我没教。”角落里的团花盘锦凳上突然冒出个含糊不清的人声,穆春景这才
看见那上头坐了个佝偻身材的老头儿,暗褐色的褂子衣衫,正猫着身子将手中的松
子往口里送,都是剥好皮的,他自顾自忙得悄无声息,甚至头都没抬起来。
“啧啧,你的意思岂不是说女儿大了,自己会动心思了。”她又抓起自己的烟
枪,用干瘪了许多年的指头在上头抚着,她觉得这一屋子的目光都聚在这一只手上,
于是这只手受了气机的牵引逐渐充盈起来,象年轻时候在这个大屋子里她那又怨恨
又景仰的婆婆一样的风光,可是她没儿子,只好拿自己的女儿时不时来解解渴,虽
然女儿如今习惯了,在她面前总木木的,可来了生人她就能发掘出那一点木下的活
水。她一晃眼,看见穆春景正拿起那杆秤,咯咯又笑开了,“是啊,穆先生你得好
好秤秤。”她一摆手,这才发觉手中并无年轻时候的绣花帕子,“我们从前可是大
户人家,如今虽然破落了些,该有的台面还是有的。”她愈来愈痛快,觉得和无人
时自己细细揣测自己的模样并没什么分别,“按理说,你给我家送东西,是该有些
打发,不过你这斤两上弄了手脚,我若再打赏你,倒似坏了回春堂的名声。说不得
只好两不相欠了。咯咯,听起来只有我们孙家跌价的份儿。”
索子定格在斤九两的时候,穆春景将秤和冰糖子搁下,望着她两片因干瘪而显
得异常薄削的唇,苍红色的牙龈闪现在斑斓的牙板中,也不全是货真价实的,金的
银的瓷的竟相登场,想是孙家每况愈下的暗证,只是人的嘴一张,不知道能淹多少
东西进里头。穆春景下意识地转头又看了看孙梅封,孙梅封斜背着他,纹丝不动,
映着光的耳垂在这个屋子里是一件罕见的透亮东西,她的双手合着,眼珠子瞅不见
的汗毛在上头的犬齿纠结,嘴上也许还有点血色,也没谁能保证,于是用劲咬了下,
这才想起是背对了人,全不着相的。
“不是还有一家要跑么?”孙老太太突然觉得有些意兴阑珊,重将烟枪咬进嘴
里,先前凝攒起的一股锐劲全散了回去,这个男人并没象她想象中的惊慌失措、或
者是指天咒地将胸脯拍得山响,那她先前花的工夫全打了水漂,她有一种使脱了力
的倦怠,这样的男人她年轻时怎么碰不到?这个念头又让她亢奋起来,可是她已经
老了。她在忽冷忽热的煎熬中忽然有了一点慈悲之心,虽然这时的腔调是冷漠的,
“梅封,你送他出去。”穆春景眼神一斜,屋子外头的阳光跌进一块在地上。
这两个人很久才动。
孙梅封这时候有一种四面楚歌的悲慨,可是不能否认她悲慨里有一丝欣喜,她
最早学的一出戏就是霸王别姬,适合这种决裂的难见天日的场合,她当然知道穆春
景不是霸王,因为早一步明白了自己不是虞姬,她只是眷恋这一个场合,于她来说,
可以脱开篱牢,沉到往日镜子里唱念做打的那个世界去。正缘于此,这欣喜才格外
悲慨。孙梅封提起自己的宽筒裤脚,蹑手蹑脚往外头走去,好象绕过几摊积水,可
是不对,她这会子的脑子只管乱糟糟的,这又是拾玉镯的片断了。
窄院子里一株老梅,不问世事地稀疏了叶子,虬枝劲干,独望三九。穆春景因
为脚下的移动看全了它的跌宕生姿,却略过了孙梅封,孙梅封也是怔怔的自顾自的
往前走。
行完一段窄门厅,出了门口,穆春景眯了眯眼,将提盒高高挽起,身形懒懒地
佝偻起,浑似一个送了多年的小伙计,他瞧着孙梅封的眸子里映衬出折梅巷里的来
往众生,也是多少年一场的热闹戏。突然抄了手,深鞠一躬:“对不住你了。”其
间也略踌躇了下,不知道该说你还是你家。
孙梅封寻着了门框淡淡靠着,门上的朱红的漆也褪没到岁月的尘埃里去了,她
觉得自己就是唱戏的命,处处都是用来点缀时光流逝的,舞台的背景沧海来桑田去,
她的腿被钉在台上,单只能甩一双两尺长的水袖。“你别介意,那是我娘秤大烟的
秤,专预备来讹诈人,和人扯皮的。你那冰糖子足有两斤。”伸出一只手来反扒着
锈迹斑斑的兽头铜环,将自己的力气一点点吊进去,“这么多年我是习惯了,旁人
呢,不知道的倒要吓一大跳。”孙梅封笑了笑,“她总想着多占别人点便宜,我倒
觉得,这归根结底的便宜,倒是别人赚去了,那一筒一筒的大烟膏子。”她眼里盛
的是九月里的秋风,呼啸着从她眸子里射出来,可是眼眶宜和得很,混不似关久了
的眼神那么粗野,她的声调随着头仰起的角度高了起来,“所以我只想唱戏……你
不懂的。”
穆春景伸出一只手去捏那提盒的边角,隔了几尺远,他也觉出这女子身上渐渐
干燥,这是秋天,只需要一点明火,他脑子中模拟过无数遍燎原之势,还是开了口,
“你为何要对我说这些?”
她半日不说话,忽然望了望渐渐滚落到西边天里的日头,头一歪靠住他耳侧,
“莼川城立马就要破了,就这日把两日的工夫。”穆春景眉头一振,她象是借得了
力似的,身子强有劲地反弹回去,决裂后以一种半飘状的步子回屋去了,这是天女
散花。
有一年的冬天,他和耘仙到过折梅巷。
那时候他背着耘仙,耘仙肚子里盛着宝儿,宝儿在她肚子里擂响生命之鼓,他
踏在雪地上,是三个人的分量,他只觉察得出背上那个湿漉漉都快冷过去的耘仙,
在冷汗里偶尔痉挛一下。他抄折梅巷去产婆家,看见有一段的青石板没到人家门口
就铺尽了,裸出一块泥地,被人见缝插针地种了一株梅树。耘仙脑袋动了动,“你
给我摘朵花儿。”他又好笑又无法,“回去后我给你栽一棵成不?”“不成……我
闻到了花儿香,说不定我拿着闻闻劲气儿就足些。”许多小花苞交替紧抱在弯折自
如的梅枝上,瞧着是褐色底子上的无数黄光,茸茸的,还晕了一层,虽还没放开,
却是香气最馥郁的时候,他将眼皮上的汗擦去,轻轻折了一个短枝,想了想,插在
自己后颈领子上,“好啦,我种好了,你边闻边忍着点。”他抬起头,觉得心里头
有了底子,脚底下也还快捷,却踏踏实实的了。
穆春景也不知道如何就想起从前的那个场景,如同发怔时突然冲上脑门的一个
呵欠。他回望多年前的沉静就愈发觉出今日的惶惑--虽然今日没落下什么形迹。
莼川城就要破了?真是哪说哪的事,他没有省城的亲戚,只隐隐听说过北伐军的事
儿,那是半个月前回春堂里的流言了,听过了也就忘了,不过也不觉得孙梅封疯了,
只明白她和耘仙是不同的两个人,象她说的:“你不懂的。”虽然穆春景觉得自己
也约莫能明白点她的处境,但是他没看过大戏。这个时候再望天,日头已有一股收
不住脚的势子了。水西门。
水西门是很有了些年头城门,顺着门洞一路下去,砖是绿的,草从一墙暗绿中
挑长了身子,反而是枯灰的。长石条垒就的台阶,锋锐都踩没到光阴里去了,着一
双布鞋或者草鞋踩过去,才能和它的沉默相称。出了城门就是陆水河,岸边自由散
漫了人把深的野草,河风中与陆水向一个方向流淌,逐渐弯低的身子后突然就现出
些大石头来。从前城门口没直系的兵痞子把门,穆春景常从这个城门拐出去,在石
头上坐一阵,他看见斜阳被无数阵水波送过去,碎晃晃地仍循着自己的步子,可是
浮枝枯叶随波而去,也有足够的快活,如此场景总教他想起自己从何来要到哪去,
然后就有一种混沌初开后电光石火的颤栗过全身,通常这个时候他会忘了自己没读
过什么书,上有高堂,下有妻儿。
穆春景从封家米铺走出来的时候,实在是有些沮丧,他手中紧紧握住了五块大
洋,掌心里头火热,可是全都烧在面上,走过水西门的时候他也没抬起头来向外望
一眼。天上开始有阴云,城门口的守兵多了些,来回懒散散走几步,也有抱着枪倚
墙靠住的,背顶着城门洞里窜上来的凉风,并没有半丝大限将至的征兆。穆春景松
了口气,上一个时辰里的旧事又反刍回来,巴掌里藏住的只五块大洋,轻佻得很,
勾得他面红心跳,今日的药总算是送完了,身子轻快,倒觉出一股子汗臊。
一个时辰前封家铺子里是米的天堂,日光转得早稻米和中稻米流光溢彩,在灾
年里满得格外诱人。盛米的袋子都有了一股丰盛之气,边角也是鼓鼓囊囊的,再藏
不下点什么。这是铺子的头一进,没多少人,有也是些身着绫罗的,旁边侯着一排
眼巴巴贱卖力气的愁苦汉子。不少人攥着个钉了补丁的麻布袋子,从铺子的侧门进
去,那才是仓房。仓房里有堆出了山样的陈米,窗户又高又小,米破碎了身子,也
象是见不得光的。可是这里头人声鼎沸,处处都是扯紧了嗓子在飞舞,飘得又高又
亮,一些小身段的米从山尖上震落下来,又有些露了头,开始喘气。穆春景从侧门
进去的时候,里头热闹得很,灰扑扑的呛气,全是尘世里头的痛苦和快活。过了一
大块影壁后就不一样了。
一个细伢子蹲在地上,乌云牵着手一阵一阵地遮过日头,拉得他的影子一会有
一会没。他手上抓着个小锦囊,一根小绳收了口,他将它拉开,掏出个小东西往泥
地上放。穆春景见他和宝儿差不多年纪,不过面色红润,衣着光鲜,也不知怎么地
就走过去,将提盒搁在石凳上,屈下腿在旁边看着。那细伢子知道来了人,也不抬
头,穆春景这才瞧见他小手中捏住的是一粒米,再一瞧就看见他将米扔在了泥地上。
“娃子,你做啥?”
他也没抬起头来,胖乎乎的指头指住一只缓缓爬动的蚂蚁,“我放一粒米在这
儿,它一会儿就要把米搬回洞去。”
“哦?”
“它的洞在院墙边。”他忙里偷闲将手匆匆往后面一指,“可我把米放在它的
洞边,它总不理会,它总来这儿找。我只好把米放这里,免得它饿着。”
一点子大的只黑蚂蚁爬在红泥地上,负了一粒米,慢慢往回爬,在人的世界里
不过是近在咫尺的距离,于它来说仿佛跌进了时间和空间的长河,蚂蚁也不知道前
头是拦路的石头还是偶然兴起的人的手,前途未卜间它划动细腿,步步为营。
“它爬得很慢。”
“嗯……我上次求爹给我买匹小马,爹没答应。”这娃子抬起头来,有些迟疑
地对他说“如果我把马借给它,它就能跑得快些。”他伸出个指头去抠地上松动了
些的泥,“娘也说我神经。”
穆春景忍不住伸手抚了下他的头,他似得了鼓励般抬起头来,眸子黑而有神光,
“我想有匹马,能有一日在莼川城里骑马。我最想在陆水河上骑马,可不管它结没
结冰,我还有许多念头……不过我现在只想喂它米。”他又垂下头,食指在蚂蚁周
围划个圈,没头没尾的,蚂蚁吃了一惊,停了一下后换个方向爬。
穆春景突然想找个地方坐下,就象多年前他玩累了的那个下午,靠在河边的柳
树下打水漂,都是寻地扁而又扁的青瓦片,四五个起伏后陷落在黄浊的河水里。他
想到南门武馆里去学武,但是爹第二日就要送他去回春堂混一门子手艺,他从前在
河边搬石头打水漂练的气力都泡了汤,他左手握住右胳膊上的腱子肉,右胳膊也未
闲着,就着阳光将瓦片一块块都扔将了出去。
“宝儿,宝儿!”妇人的呼喝声止住了穆春景坐倒的颓势,她在石子径上站住,
出一个指头指着,袖口滑落些,漏出只塞了帕子的翡翠镯子,想是怕滑下来招人眼,
“丰妈的长寿面煮好了,一家子都在等你,你倒在这闲耍,你这娃子就是这般奇怪。”
穆春景听得一怔,原来这细伢也叫宝儿,虽然他较自家宝儿面色红润、言语谵妄,
可看那妇人的神色,也是一样的爱惜悌己,或者从前,自己也是爹娘的宝儿?
这个叫宝儿的伢子站起来拍拍手上的泥土,低着头向他母亲那里走过去了,穆
春景也直起身来,妇人挑起眉梢:“你是哪个?有么事?”
他觉得有些懈怠,然后懈怠就象一圈佛光一样笼住了他,外头是黯淡下来的天
光,他于微光之中想起了自己的爹娘,于是闭了闭眼,仿佛又听到五块咣铛咣铛的
大洋轮流落响在他的口袋里,砸得他双眼朦胧。转身提盒递到她手边,“这是你家
在回春堂买的茯苓参饼。”回了身走开。
妇人一只手牵住那伢子,另只手接过盒子,想了想又将伢子的手放开,巴掌伸
进兜里摩挲了一番,忽然说道:“这里有五块大洋,今日个是我家宝儿生日,辛苦
你跑了这一趟。”
穆春景都走到侧门边了,听到了仓房里的讨价还价声,有一个女人突然哭出声,
撕心裂肺的悲怆飘出窗子直上云霄,又有一个人攥着有补丁的布袋子喘着气进去,
袋子里盛满了不可知的未来,单一根绳子束着。那声音于群声鼎沸中穿波劈浪送到
他耳边,一枝独秀后摄人心魄,五块大洋象串在一起叮当作响,穆春景在那清脆的
钱声中几乎想不起什么,几步就走回来,伸出手,妇人果然将洋钱叠起,一块块滑
进他手上,面上持续满足地笑着。他只瞧着那娃子,娃子瞪大了眼,穆春景很快跑
出了封家米铺。
初秋里的水西门很快就过去了,一股凉风。穆春景捏住口袋里的钱,心里每一
个角落里都爬满了阴暗的欣喜。爹娘家今日是不用去了,耘仙处也有了交代。及至
两处心里都舒服了,也就用不着顾及自己,人活着不就是为了旁人?也许归根结底
还是为了自己,五块大洋就能叫这一切调停,叫他如何不欣喜。
乌云陡盛,街面上飞起了些细砂,砸在往来人的鞋面上,不得不紧着脚躲避,
象是要下雨了。穆春景神思逐渐回转到这场即将孕育成形的雨来,寻思着是否要觅
个地头避雨,或者跑跑就回去了,耘仙和宝儿在屋里头等着他,他转眼就将生老病
死、羞愧、小时侯、尊严、情韵丢开了,象预先褪了一层皮,只将精神都细细打点
到这场雨上,耘仙种的菜、回春堂里晒的药材、算计这场雨落下来的时分。
北门头在望,北门头出了个半里就是穆家湾,随风突然送过来几声的鞭炮声,
他楞了楞,又瞥了眼天色,决定跑回去。
后头人声嘈杂,他欲待不理,已经有几个人从身边跑过去了,有几个居然是戏
服打扮,未擦尽的油彩后也瞧得出一张张惊惶过度的脸,想是还未从戏里醒过来,
只知道随众奔波。一个老头子曲了背前后招呼着,“快走,革命军打到了水西门,
进这城不过是日把两日的事。”他一惊回头,更惊,因为看到了孙梅封。
孙梅封原本是低下头专心致志地跑,她略提了提裤脚,心中拟的是汉宫秋中的
出塞,及至要撞到穆春景身上时,抬起了头,双手反曲起按肩,仿佛早戴了一副鱼
枷,她顺势凄然一笑:“娘把我换了最后一筒大烟膏子,叫我和戏班子一起逃命,
她和爹窝在家里不肯走,不过是一下午的工夫。”她瞧见穆春景只是有些迷糊地望
着她,猛地里生出一线尴尬,将她一肚子的戏文逼了回去,想了一阵才说出一句:
“我不是说了这城要破么?走了。”周围脚声杂沓,她垂下手,收了苏三起解的势
子,步头零乱随众去了。
人头渐渐在北门口汹涌,河水一样从穆春景身侧流过,天黑压压的,摧城一般,
风旋得人人衣角翻飞,许多个嗓门汇聚在一起,实在听不出什么,只有一片沉闷的
摄人心魄的嗡嗡声,可是鞭炮异常清晰地响起来了,繁密而持久,穆春景突然悟出
这是驳壳子枪或者是杆子枪。
哧喇喇一声雷,电光先一步扯亮了这城一瞬间,大雨果然落下来了,连陆水河
也波涛漫卷,象是被一匹马纵得失去了准头。
(完)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