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侠晒红
作者:射覆
晒红是莼川城里和尚岭一带闻名遐迩的侠女,因为她在十八岁的时候就会用剑
砍一只猪。那一回本来是在自家院子里练剑,临近年关,隔壁家正在杀猪,尖利的
猪叫越过院墙,扰得她心烦意乱,她索性跑到隔壁去看是怎么回事。等到知道了是
怎么回事,发现看一群人研究一只猪比练剑有趣得多,于是脚下就挪不动了,当然
这还不足以让她名扬莼川城,如果不是那只猪突然挣脱了束缚的话。猪披挂着狼籍
得不成形状的麻绳在满天碎雪中冲了过来,晒红慌慌张张的使了招狼奔豕突,正好
砍在跃起的猪脚上,它重重地摔到在地上,尖嘶声变成了哀号,她慢慢地吐出一口
气,战战兢兢地从一群男人奇怪的目光里走开,虽然她很舍不得放弃即将上演的吹
猪蹄的大戏。
十五岁的时候晒红就开始练剑,晒红的爹在她十五岁的时候就开始求她不要练
剑。说起来威风凛凛的赵老镖头求人可是件不太光彩的事,不过晒红家里的每只老
鼠都知道,这实在是没什么可赫人一跳的,自从十年前晒红的娘死了后,这个屋子
里都是晒红做主,洒扫庭除、饮食分派,衣物的斟酌增减、兵器的保养都是她上心,
爹在接镖保镖的事情之外倒成了个小孩儿。吴镖头说是因为男人总得要有个女人来
照看,当时晒红就狠狠啐了他一口,只厌恶他那一脸络腮胡子还盖不住他那张臭嘴。
吴镖头很快地走到灶屋里铲起一铲子灰将痰盖了--整个和尚岭都没见过晒红这么
有主见的姑娘。
院子里有棵老桑树,每一年都有来不及收摘的桑葚从半空里掉下来,黄泥地里
就这样掺了紫,可是媒人们在她十八岁之后就没上过门,她们的脚和晒红不同,都
是裹紧了后塞进绣鞋里的,鞋面是天生来的鸳鸯戏水花开并蒂,暗暗地用几根红茎
勒着。
爹往汉口送镖的时候,晒红一个人坐在厢房里缝被子,填心是素心百合的图面,
累累地泼在翠底子上,粉绿色的春天一望无际,她略微地烦躁起来,将针往被面上
一扎,正好是在一簇百合蕊上,这才发觉使上了金针渡劫的手劲。然后将被面往脸
上用力生疼地揉着,尽管茧绸的质地柔和服帖,她还是无法克制地想起了这床被面
是从前她和梅香一起去买的,一人做了一床,不过梅香从昨天起永远地用不上了,
她出了嫁,岔湖街来的红轿唢呐,梅香的爹娘陪嫁了五床龙凤呈祥的红绸被,出门
的时候梅香在高高的嫁被后放出哭的声响,只晒红看到了她满脸喜色。
整个莼川城里只一个人羡慕梅香,今天的晒红还记得起昨天看红了眼的晒红。
隔墙垫了尺许高的石头望过去,梅香的男人显得身形似乎有点瘦小猥琐,指头大一
个的土炮炸响在地,粉身碎骨搅腾起一团团的黄雾,隔三隔四拖鼻涕的小孩儿探出
脚去踩没来得及放响的炮仗,没多时手上就攒足了一把,这时又有男方喜娘的糖吸
引住他们了。老桑树下人声嗡嗡,阳光从巴掌大的叶缝里纷纷漏下来,晒红看见大
红轿子颤巍过每一个光斑,熏熏欲醉,又象做梦一样。一层水雾很快就朦胧了昨天
的热闹场景,晒红赌气跳下床,跑到厨屋里就摸出一个酒葫芦,对着嘴饮了几口,
脚下虚浮地转到了后院。
“青锋何系!”这一剑直挑敌肋,她使了个抑字诀,剑尖压低,剑身弓起,左
脚斜踢,手上早换了滑字诀,三尺青锋陡然弹起,幻出重重剑影,她将纤腰一拧,
早从剑影中横穿过身去。
“风涛夜渡!”双腿反蹬后凌空三尺,瘦剑劈出粼粼波光,突然出剑横渡,悄
没声息地破过半空,晒红这才落下地,收了剑,看着面前那棵老桑树,一串褐紫色
的桑葚果然就“哧”地落下来。
她的眼泪也落了下来。
过来一个人拾起了这颗桑葚,甚至还摘下一棵放进嘴里,胡子拉渣得遮住了口
的人做这个的时候很专注,甚至没来得及看她,她乘机抹了把眼,没事人样叫了声:
“吴师兄。”
吴镖头转过头来,递过余下的,“你的剑法越发好了,我们这镖队里没一人及
得上你,你要去保镖,我们可都得喝西北风了。”他裂嘴一笑,多汁的桑葚在他的
胡子边留下了印记,那一丛明显与众不同。
晒红本来什么都不想说,被这话一勾,几口酒劲又发作起来,“剑法好又有什
么用?谁会让我去保镖?我一个女孩儿练剑,你们嘴上不说,心里谁不鄙弃?连我
爹也是这样,更不用说旁人了,到底我碍着谁了?我不过是率性了点,就这么惹人
厌?我今年都二十了……”她突然住了口,汹涌而上的酒意全都退了潮,只面颊上
的余红是匆忙间抹不去的,她狠不得倒斩自己一剑,自己到底想说啥?
“你喝了酒。”吴镖头歪了下眉头,“而且,二十岁也没什么,正是喝酒的好
年纪,象我这个年纪喝了酒就容易积郁在心,十壶酒也激不出一句心里话的,它们
都在心里悄悄窝着,等着有一天发臭哩,那时侯就是你要骂的臭男人了,现在我没
瞧不起过你。”他面上一副促狭的神色,花里胡哨的胡子向两边飞起。
晒红努力掌了掌,还是忍不住哈哈笑起来,“最听不得你这副酸不溜秋的调儿,
好啦,我再不管别人怎么看我啦,不是我操心得了的事,和你说一下话心里头倒畅
快了许多。我去缝被子,做一会规矩的女孩儿。”她归剑入鞘,又问了句:“你今
天来做么事?每日不归屋,不怕兰嫂嫂拧你耳朵?”见他没答,笑了一笑便走了。
吴镖头两只指头旋着那串失了水色的桑葚,望着她的背影,“我来做什么?是
什么牵住我的脚一把连儿把我往这里扯?”
爹这次回来拣了个晕过去的叫花子。
晒红烧足了五吊子热水,那个叫贺七郎的叫花子才把自己给弄干净。
弄干净后的他可把爹和晒红都吓了一跳。爹睃睃眼,“好个清俊伢子,先头蓬
头垢面饿得七荤八素的,还以为你是个残娃。你现在有啥打算?”
贺七郎恭恭敬敬朝父女俩揖了一下,“您将我的命从阎王殿前拣回来,我给您
做牛做马、为厮为奴都没得话说,您要赶我走,我再去讨饭。”清脆爽利的湖广官
话。
“别别,我们也不是什么要人伏侍的富贵命,呼奴喝婢地端的教人笑话,你若
不嫌弃,就在这住下,莼川城里我还认得几个人,混口饭吃也不难。”他突然又恢
复了小孩脾气,“要不你随我押镖也成。”
“爹,人家是斯文人,哪会舞刀弄枪的?”晒红看见贺七郎稍稍皱了皱眉,额
头上一缕湿头发搭着,更见唇红齿白。
“你怎么知道他从前是斯文人?”爹吹胡子瞪眼不服气。
“爹没听见贺公子一口官话?”晒红低了头。
贺七郎似乎舒了口气,“小姐可别叫我公子,我只读过两年书,后来父母亡故,
家境中落,孤身流浪湖广诸处。”展开眉毛弯嘴一笑。
“你们倒说得热闹,一个公子一个小姐都共一个鼻孔儿。不押就不押,到时你
想见识各处风光可别求我。走走,吃饭吃饭。”
镜子里是一张平庸的脸。
晒红的镜子裂了道缝,从顶上边爬下来,后来用一根红绳绑着,提纲挈领似的,
爹早教她换一个,从前她觉得还能用,拖着。这时她觉出这镜子的老与旧来了,连
带着镜子里头的自己也没了颜色。两眼隔得太开了,鼻子是缓坡,不足以隆起一座
高峰,嘴巴不大不小,走的是顶平淡无奇的套路。她看着镜子里头的那个自己,不
知道应该从哪里开始看起,原因是从哪里看起都无所谓,最后都抵不过一声叹息。
她掩住自己的眉梢郁郁而退,那底下藏着前几年练剑时留下的一道小疤,经久不愈。
弯着一肚子的心事上了床,把被子拉过头,打算睡觉。
睡不着。耿耿秋灯秋夜长。
难道她能半夜起来喝酒练剑借以排遣?
再睡。
明晃晃的兵器插在各式各样的兵器架上,她每次来都要拉住架子摇一摇,听着
套子里的兵器叮当作响,喝醉酒似的酩酊踉跄,更象随风捎过来的一阵美。
龙泉剑、朴刀、齐眉棍、勾镰枪、九节鞭,她一样样的擦,从精铁锻的刃到云
护,从缨子到手柄,有些上头沾了泥,有些是血,她从小就不怕杀戮,觉得这个世
界上的坏人应该杀光,比方那些劫镖的,晒红觉得一个人不是好人就是坏人,虽然
她从没想过那些碎嘴的三姑六婆应该归到哪一类。她用布将那些坏人的血慢慢擦去。
午后的阳光晒在她近乎透明的手背上,秋天,她出神地盯着自己的手掌,有些
着迷,贺七郎悄悄走了过来。
“红小姐,你在擦兵器?”
“嗯?”这是晒红擦拭兵器时第一次被外人惊扰,她有若干个理由慌乱,尽管
她武功高强,“嗯……这些都要用浸了油的湿布抹,要不然久了就容易生锈。还有,”
她下嘴唇探出,向上吹了口气,刘海向两边飞起,显出微合的眼皮,声音则低到手
中的龙泉剑里,“别叫我红小姐,就叫我名字。”
贺七郎象是没听到她说的后半截,只兴高采烈地说:“哦,红小姐,那我来试
试。”一只手去拿她的手,准备接过剑。
晒红下意识腕子一翻, 使的是三十六路小擒拿手。 揪过他的手掌,却奇道:
“你手掌心都是老茧。”贺七郎有些惊惶地望住她,她面一红,把剑往他手上一塞,
“估计你讨饭的时候吃了不少苦,你又不会武功。从前你过惯了好日子。”又抬起
眼朝他笑。
“对对,呵呵。”他回过神来,“在外头人情冷暖,没饭吃时免不了干些粗活
……”他看了看晒红雪白的手背,“自然不能象小姐的手秀气。”然后专心擦剑。
过了半晌觉得不对劲,抬头一看,晒红还在笑吟吟望着他,没动过一样,不由
心中惴惴,迟疑了阵伸手摸了摸头,苦笑道:“你笑啥?”
晒红笑得更起劲,慢慢缓过气来后,将手掌一把翻在他眼前,“你瞧,我手心
里也都是老茧,不过我是练剑练的。”收住手掌又开始笑。
贺七郎瞧得呆了,面一红,随即展开漆黑的眉毛,在梢处一吊,“咱们一样。
我瞧瞧你手心几个螺?”自然拿过晒红的手掌,“筲箕,筲箕,筲箕……你左手全
是筲箕,看来是个留不住财的。”
她递过另只手,“筲箕怎样,螺又如何了?你再瞧瞧我这只手?”
“一螺穷,二螺富,三螺四螺开当铺。五螺六螺人无福,七螺八螺生仙骨,九
螺十螺善庖厨,无螺钱财脱手去。你这只手倒全是螺。”他忽然放下晒红的手,讪
笑道:“可见都是唬人玩来着,你有爹,难道还没福,我倒真是个没福的。”
“咣荡”一声大响,两人一惊起身时候,铜盆里掺了油的水早泼了一地,吴镖
头忙将扑过身子的盆翻过,将湿布投进去,“我瞧你俩说着有意思,不小心撞了盆,
小贺子,你也替我瞧瞧,我几个螺。”钳住他的手,将一只蒲扇大的巴掌望他面前
凑,又睃了眼看住他。
“吴师兄!”晒红略有些恼怒。
“啥啊,师妹,就不能让他给我看看?”
“不是,他给不给你看,我才懒得管。”她明明不想说这话,出了口便觉得愈
加气恼,“我是气你不该叫他小贺子?他又不是我家奴仆。”
“那叫啥?七郎?怪麻兮兮的,我可叫不出口,唤贺公子可更不成,他又是哪
家的公子了?”
“你!”晒红立起身,端了盆跑了。
“打量完了没?到底几个?”晒红的裙裾拖出他的竭力追尾的目光,象流行划
过的长尾,他一边说一边回过头来,慢慢地。突然又觉得意兴阑珊,禁不住撤回自
己的手,“没瞧清楚也不给你瞧了,你少装神弄鬼,我可不晕你这小白脸儿。”
“吴大哥,我瞧清楚了,你七个螺,照理说应该一身仙骨。”贺七郎捏捏自己
的手骨,也不叫疼,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没什么挡得住晒红追赶梅香的脚步,秋天已经从兵器的刃面上掠过去了,冬正
肃杀如刀。镖局里的黄狗换了毛,人也添上了夹衣。晒红在凛冽的寒气中学会了分
辨螺和筲箕,所谓筲箕就是筛子,淘东西的时候常用得上,东西被拦在里头,水或
浮尘哗啦啦漏下去。晒红将吴镖头近乎赌气的关注都用筲箕滤走,只拦着贺七郎让
她沉迷的眉毛,她带着七郎替镖局的每个人看手相,甚至不放过一只无辜的猫。筲
箕与螺的更替当中,桑树的叶子都掉干净了,枝桠的空隙中拉开一片阴冷的天,灰
濛濛的。
爹说开春就办她和七郎的婚事,腊月里先定亲,她先替自己换了面好镜子。
晒红最近发现贺七郎有些古怪。有时他一个人望着天发呆,要么她感觉到他在
背后望着她,等她一回头,他又找个由头干其他的事去了。晒红看见他好看的眉毛
总蹙着,心里就被牵扯得七上八下,越是告诉自己不要去想这个,就越想明白他心
里在寻思些什么,她不过是个会功夫的女人,没办法不胡思乱想。
日短夜长,霜降庭除晚,贺七郎又在院子里的台阶上坐着,晒红蹑脚走过来,
到了面前他才发觉,想起身,她一拉他衣袖,复陪他坐下。
冬夜里早没了虫唱,偶然一阵北风吹彻虚空的浅啸,没来得及换的窗户纸有一
种青声,一些微风就能鼓荡出毕毕剥剥的脆响,而这时没有月亮,只微弱的天光,
什么画面也都是听见的。晒红并拢脚,在黑暗中用手托住腮。
“七郎,你有心事?”
“没……你冷不冷?”晒红听到悉悉嗦嗦的解衣声,知道是他打算给她御寒,
突然就觉着委屈,“我身上不冷,心里冷。”本来是肩摩肩的,偏赌气别过身子。
贺七郎叹了口气,半晌不吭声,晒红想象得出他又在发呆,或许是瞧着那棵老
桑树入神,气恼得很,“你若是不喜欢我就去和爹说,谁拿剑抵着你的脖子不成?
左不过不成婚罢了,还能教你为难?”说完这话觉得好象脱去了几件衣裳一般,又
羞又急,“腾”地起身,抬脚欲跑,却被他死命拉住,又拽着坐下,她将脸埋在手
中,狠狠地用双手轮着太阳穴,但是,她偏不哭,为什么要哭给这些欺负她的男人
看?
“我要是不喜欢你,怎么去找你爹提亲?”贺七郎慢吞吞开了口。
“我不信。”她这才觉得压在心头的大石慢慢掀起道缝,可是不敢使多了力,
翻过来还压着自己,“你叫我怎么相信,那你为啥还成日神思恍惚的?”
“红妹子,我只怕自己配不上你。”他说得异常地快,用力抓住她的手,在黑
暗中将她它们全部包住,“我没有钱,没有家世,我两只手十个指头,一个螺都冇
得的。你跟着我,只怕今后要受很多苦,我喜欢你,可我不能就拿这十个空筲箕来
喜欢你啊!”
晒红瞧不见他的神色,只听得到他的声音,反而觉得安心,只是不知如何就慢
慢地抽噎起来,那抽噎也是慢条斯理放宽了心的,贺七郎手忙脚乱地给她擦眼泪,
她一头栽到他怀里,瓮声瓮气地说,“傻子,你放心,我一餐吃不了几两米,不会
吃穷你,我也生了两只手,也会干活,你要真担心的这个,那就是操的冤枉心了。”
说到后来禁不住轻笑出声,自己觉得不好意思,坐直身子,将头发理了理,她不知
道有多感激这黑夜,彼此瞧不见人,倒都容易探明了彼此的一点真心。
“真的么?”贺七郎的声音被风吹得虚晃,在院子里荡秋千。
晒红觉得他问得很傻,“当然罗。还有哇,我现在才觉得你傻。可是我现在后
悔嫁给一个傻子已经来不及了。”
于是贺七郎慢慢搂住她的肩膀。
“七郎,我们明日去观音庙里求支签?”
嘉庆十五年,皇城里不知为了么事开始向民间募铜。上里头一声令下,各地就
雷厉风行起来,莼川城里的沈知县明知这是个扰民的事,可是令字当头,也不得不
照办,等得募集了一年,皇帝又下了道令,说又不要了,叫各地的官儿自理。有不
少官儿趁此卖了铜,敛了笔横财,这沈知县是个清官,一大堆铜盆铜鼎堆在仓库了,
要一一发放对到原主是不可能了,他起了个心思,召集四方名匠,将铜全熬了,铸
了一座竹林观音像,立在城南的庙里。所以说那年虽不是莼川城里募的铜最多,但
是县官儿行事清正,那铜观音像的大小、份量是当世无双的,况又精细,因此观音
庙里的烟火也鼎盛了一时。
从和尚岭去观音庙不过半个时辰的工夫,可是足够下起一场小雪。寒山失翠,
乱絮纷纷,山路只见得着盘蛇一径,人象踩在蛇身上,同样是滑溜滑溜的,庙无所
畏惧,歇在蛇腰上。
“这个时候来算是对头了,人少,自在,天也自在,下雪。”晒红伸出手指弹
了弹,路边茅草噙合住的积雪扑簌簌落下去,“从前我和爹一起来时,路上都教人
塞满了,简直走不得路。”
贺七郎前后瞄了瞄,“如今莫非是菩萨不灵验了?”
“阿弥托佛,这种话可不能随便说的,这其中另有缘故,你不知道。”晒红停
下脚,揪住两只小辫,笑吟吟望着他。
“想必是说不得的,不过我从不信这些道听途说过来的话头。”他歪起嘴角,
低头匆忙赶路。
晒红跟上来拉他的衣脚,“诶,你真不想知道啊,你又没听明白,凭啥不信?”
“我想知道又咋,你又不愿说。”贺七郎弯腰捏了个雪团,向上一抛,一只老
鸹被惊动,懒懒展开黑翅,扇得两扇又歇到另棵树上。
“你怎么知道我不愿说,我告诉你,皇上瞧中了莼川城里的铜观音,要运到京
城去,你想啊,既然马上就是京城里的观音了,咱这里的人的生老病死,她怎么管
得着,所以就没人来了。”她喜滋滋立在雪地上,“我这也是听爹说的,你别告诉
别人。”
贺七郎抱住双手,看着她笑,她突然醒悟过来,恼道:“你这人真有心机,明
明想知道,却又不爽快,非绕着弯儿套别人。我懒得理你。”麂皮靴子踢得泥浆四
溅,混了雪化的水,都撵不上她的靴子。
“晒红!”他追上来轻声叫。
她打算今天都不理他。
“晒红!”贺七郎的声音叫得又低沉又温柔,听起来倒似有了委屈似的。
她真的一天都不要理他么?他似乎有啥缘故哩?
“红妹子!”他跑到她前头,环住她的腰,先不说话,只笑着看住她,“你不
明白你刚才有多可爱。你要怪就只能怪我藏了私心,想瞧瞧你那副令我着迷的神情。”
她只要弹弹指头就可让他摔个跟斗,可是她现在弹得动么?贺七郎从没对她说
过这种话,虽然她平日里是个正派姑娘,以为听了这种话就应该皱眉头的,她眉头
都皱不动,她没有眉头,没有手指,只一颗扑通扑通的心。
两人无语,交叠在一道的四只手倒彼此说话,凉天里相拥,雪什么时候大起来
的也不知道,直到一大片雪花落在她短短的睫毛上,她眨巴了下眼,雪化水后滚得
一凉,这才觉得脸是烧的,看不见的红硕,晒红挣脱身子,推搡着他往前走,“快
走快走,来人了来人了,回去晚了爹也要说。”只要背着他,她就觉察不出自己的
语无伦次。
“哪有人啊?我怎么没见着?”贺七郎走了几步,又探长脖子望了望,转过身
来,“你为啥走我后头?”
晒红正低了头,一步一步,把脚套进他刚踏出来的印子里。她的靴印子是小巧
的,扎得很深,拔翻出些泥浆来,还是脱不出他的大脚印的浅薄的轮廓,这也是虽
万事明暸仍心甘情愿的。
南无大慈大悲广大灵感寻声救苦救难观世音菩萨。
竹林观音是披发赤足,闲散舒逸的模样,铜像虽不能塑得顶真,也算有了几分
神韵,一只手撒开了,纤指立立,另只手勾住竹篮,篮里一尾金鲤,泼出半边身子,
蹶起的鲤背上正映着一点铜光,原来庙顶上还有个气窗,整座铜像全赖这一溜光活
着。大士自是衣袂飘飞,双袖盈匀,偏又庙后头一水儿竹林,凤尾森森余韵不绝,
仿佛风就是那里头养的,隔着墙还能送过来。所以说这庙和像也都还花了心思的。
“念彼观音力,释然得解脱。”晒红捉住了个蒲团,脸色绯红拜倒下去。贺七
郎也没瞧她,踱到一边,细细瞧那铜像。
头皮青涩的小尼姑捧着签筒上前来,“施主可要求支签?”
她先望望贺七郎,他忙里偷闲朝她笑笑,她于站起身,不在乎的模样,双手攥
了签筒晃得两晃,掣出一根来,也是竹子做的。
“细整残妆夜欲奔,座中李靖更何人,那知纠髯钟情处,拔剑三回未敢陈。”
“七郎你瞧瞧这是什么意思?”贺七郎接过签,皱了下眉头,随即展开笑道:
“你求甚么?”
她两手食拇指相抵,拼出一个圆,双目不动地盯着他。
贺七郎的心中忽紧忽慢敲了两下,“你若正经要求签,当问寺庙中的僧尼啊,
这个签我虽然解得,但解签因人而异,我说的也做不得准。”
“我明白。所以我只问若是你解,是个什么签?你这句话也舍不得发么?”晒
红慢慢低了头。
“是个上吉签。”他低声说道,却瞟着观音的一双美目,一点光在铜里头旋转。
“我们回吧!”
“晒红,你也在这?”
她转过身,早被一中年美妇挽住胳膊,“你吴大哥不知发了什么疯,今儿个忽
然想起出来逛逛,又要来庙里求签,我平日里只当他是个锯嘴葫芦,今天却嫌他口
开得大,一个念头接一个念头儿。”
晒红应了声:“兰源嫂……吴师兄。”
吴久斟慢慢从门背后转进来,低了头,也不看她,径直找小尼姑要签筒子。
魏兰源一楞,又放开脸对她说:“别理你师兄,他十日中就九日这样,冷不丁
霜打的茄子,热起来又一盆火。我这么多年都没摸顺他的性子。”
“兰源嫂,我求完了签,和七郎要回去了,这雪下得一阵紧似一阵,你们拜完
了也早走。”她象有了亏心事般,随口敷衍了两句。
“什么人在里头,拜完了赶紧让一下,我家老爷要来拜观音了。”一股北风鼓
进来,先进来的两人还不及拂去短装上的积雪,就将门顶得敞开,拱手迎进一人。
这两人待得他进了门,穿浅褐短打的那个忙去关门,另个老者将他身上鹤氅解下,
撅起一只袖口细细拂那上头的积雪。最后进来的这人面容清癯,一颔长须,进了庙
后便负了手,凝神端详那神像。晒红心里正懒懒的,被风一激,嗽了两声,又瞧见
进来的这一路人似是富商行径,更见不得,遂紧了脚向门边行去。
“这庙不是你家开的,这观音更不是你家种出来的,我偏多拜会子,你还能吃
了我。”吴久斟突然转过身来,斜了发话人两眼,突然低腰扯过两块蒲团,侧身躺
倒,嘴里喃喃道:“我就不信这菩萨,我这般诚心,她也不肯眷顾。”
晒红手已搭上门扇,听了这话那脚也管不住了,顿得一顿,也不好转过身来,
将头微微抵在门上,眼皮垂着,觉得扑通一声就可以掉下来。
魏兰源忙上前拎住他胳膊,“你今儿个是发了什么神经,拜完了我们就走,耗
在这发什么闲气,我寻思着就是早上两杯黄汤灌的。”
“你走开!”他摔开手后也不起身,只使劲努努向嘴角斜飞的胡子,“你不知
道我最瞧不得有些人,不知道从哪块石头里冒出来的,忽然就事事抢到头里了,我
这回不傻了,打死我也不让。”
关门的那人听得他言语冲撞,怒极反笑:“嘿嘿,若说出我们老爷的名讳来,
只怕你不得不瞧得起了,哼,你能在这自在拜菩萨,还不是托了我们老爷的福?”
“狸兴!”那老爷哼了一声,再不言语,手犹自搁在观音的莲花座上,细细按
捏那纹路。
“托他的福?你又是什么东西?在别人眼里只怕一堆烂泥都不如?”
“你说啥?”那狸兴气得一把抓住他胳膊,冷不丁看见他眼角隐约泪痕,一楞,
手已松了下来,“你这人有毛病,且不和你一般见识。”
“哈哈哈,怎么,你怕了?”吴久斟反手将眼一抹,长笑中已立起身,顺手一
掌粘住他胳膊往后一磨,狸兴正自狐疑,全没防备,撑不住他送过来的那股劲道,
扑地里往前一冲,眼见就要倒在那老爷身上。
一只青筋立立的手横空拍出,搭在狸兴肩头一退一进,顿将暗劲消了,另只手
将鹤氅滑往他手上,说道:“这位少侠好工夫,我来讨教讨教。狸兴你仔细拿住老
爷的雪披,仔细弄皱了。”这随从个头比狸兴矮上一截,年纪也大了倍余,此时势
子拿捏好,倒似比谁都高大一般。忽地里一阵风吹来,他身形如擎雨独荷般一晃,
播出一只枯爪,吴久斟只隐约看见一只黑鹰扑过,忙骈起双指迎了上去,那鹰遽然
加速,他胸口一闷,指力骤散,只是那肯倒下,强撑住笑了声,“打了小的,出来
老的,你虽强了些,不过也就是堆老了的烂泥。挺起骨头来做人不好么?巴巴地象
啥?”
那老者神色一变,本已垂手侍立一旁,按不下性子,干笑道:“少侠说得是,
不过我身子骨老了,比不得少侠的硬朗,血到喉头还能咽下去。”他瞧了瞧那老爷
并无什么动静,遂拍拍袖子,“我劝你早些回去,这观音大士要庇佑也只庇佑有福
之人,我瞧你还是早早离开为是,免得小命不保。”
魏兰源低声道:“您说得很是,我们这便走。”卯死了一股劲去拉他,吴久斟
喉头一甜,魏兰源看见血红的液体从他紧咬的嘴角流出来,在胡子上爬得触目惊心。
“咯吱”微响,晒红推开门,弯腰在地上一抄,回身进来,一手将门反掩上,
她慢慢走到那老者身前,翻开手掌,“您老人家错了,这观音庙我们既然来得,自
然就能拜得,若都是有福之人,那还来求菩萨作甚?比如说了,这门外的随便哪一
处的雪,你也要叫它们早些回去么?”
透过一把晶莹剔透的冰条也瞧得见她手掌上的四个茧窝儿,那老者头陡然昂了
起来,“姑娘莫非要为这人讨回场子?”
她不说话,只淡淡笑着。
狸兴也没瞧她手上,只喋喋笑了起来:“黄师傅倒会说笑话,一个大姑娘家给
一男人找场子?何必和这等贱民多说,驱走便是,要耽搁了沈老爷的事儿,只怕不
妥。”
黄姓老者未及理他,面色凝重道:“姑娘既然要教导老夫,不敢推诿,只是我
若是空手与你放对,倒显得小瞧了姑娘。”他从怀中一探,摸出两只精光闪闪的钢
片,不知在何处一按机括,立时翻成了两只打造精细的钢爪,小心套在手上,突然
凑在唇边一呵。
晒红只看见几点碎光在那一对钢爪上一闪,鼻边早嗅到一股腥风,脚下急退,
额边飘下几茎秀发,不由得吸了口冷气,暗喜自己从小没有裹成一双小脚。
“狗东西!”吴久斟一挺胸就剧烈咳嗽起来,魏兰源又急又惧,将身子挡住他,
也不说话,低住头嘤嘤而泣。
“老人家好工夫,制敌机先的工夫尤其出色,使毒的手段也甚是高明。”晒红
逆运真气,凝住冰梭不化,向老者周身要穴刺去,她现在已认定这老者看似面貌和
善,实则心地歹毒,正是她从前难遇上的“坏人”,心中反而一定,暗将庙中其他
几人抛开,只凝神在对面那一对鹰爪上。
那老者见她年纪虽轻,对敌时却无慌乱神色,冰梭来去无方,每一来回都指的
自己要穴,虽然及体前都将它格了开去,但仍有一股寒意直冲经脉,渐至手脚凝滞,
逐渐挥不开势子。正烦躁间,猛地里眼冒金星,一阵眩晕,突然悟到自己兵刃上的
毒粉受寒气所逼,发散不开,反毒到了自己,想到这里哪还敢迟疑,忙尽力向后一
跃,也不及说话,盘膝坐倒解毒。
晒红收了手,笑望着那老者,“吴师兄你踢他一下!”
魏兰源忙拦住他道:“算了算了,赢了便回去。”吴久斟也顾不得身子尚未复
原,挣脱开一脚将那老者踢翻,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大胆刁民,在沈大人面前还敢如此放肆,你们就不怕有牢狱之灾么?”狸兴
虽退后了几步,声调却越发高亢。
“什么神大人鬼大人,你若是不服气,也来一脚。哈哈哈。”
狸兴不怒反笑,“你恐怕不知道当今知县姓沈吧,在我们老爷面前还敢如此放
刁作恶,你倒是头一个。”
“沈知县?”魏兰源低叫了一声,吴久斟瞪大了眼望着那人,晒红心中也一阵
迷糊,她听爹讲过这个沈知县,最清廉平易的,如今劈面相逢,又伤了他的手下,
也料不到会有何结果,突然后怕上来,下意识四处张望,想找贺七郎讨个注意,匆
忙间却没见着他的人。
沈知县已走上前来,施了个礼道:“姑娘代我教训恶奴,沈放楼多谢了。”
晒红突然慌了神,也不知道如何还礼,匆忙间要哭了起来,“是他先动手打我
师哥的。”吴久斟忙走上前来,将她拉在身后,“大人要抓就抓我,与我师妹无涉。”
魏兰源双泪涟涟地看着他。
“呵呵,两位想到哪里去了,我这两位家奴性情桀骜,早为我所不喜,如今蒙
姑娘教训,也教他等得知天外有天、人外有人的道理。姑娘这般身手,不知是何人
门下,我忝为一县之主,竟不识高人。”他突然神色些微激动,语调也快了起来。
吴久斟见他如此谦和,遂放下心,双手一揖道:“我和师妹都是和尚岭赵家镖
局的,我师妹自幼喜好练武,悟性又高,工夫在我们镖局里是独一无二的。今日伤
了大人手下,望大人恕罪。”
“哈哈,哪里话哪里话,我说是谁,原来是赵老镖头的闺女,呵呵,姑娘,请
转告令尊,说老熟人改日定登门拜访。狸兴,扶了黄苞,我们回去,三位再会,哈
哈。”
三人转眼出得门去,门未关,雪地一望无垠。
一时间庙里恒静,三人恍如梦中,魏兰源看到吴久斟胸口鲜血,忍不住又哭起
来,“我说今日不来,你偏要来,如今你受了伤,又得罪了沈知县,这如何是好?”
他也懒得理她,只将头转过来说道:“师妹,你放心,我听师父说过这知县心
地平正,不是那种睚眦必报之徒。”
晒红呆呆看着魏兰源红肿的眼睛,突然叹了口气,“我并不是为这个放不下心,
师兄快和兰源姐回去吧,我要去找七郎。”话未完便不再看他,向神像后行去。
那两人各怀心事一道去了。
半日她才从神像后转出来,神情恍惚,贺七郎是什么时候离开的,她半点也未
察觉,难道是见她出手回护师兄,心中不喜?还是嫌她冷淡了他,半日未顾及到他
的行踪?
她面上尽是嘲弄自己的神色,一脸苦笑,如果贺七郎真有这般在意她,她还用
得着患得患失、成日价魂都不在身上一般么?她瞧着庙门洞开,雪披肝沥胆一般,
一路坦诚排满朗朗乾坤。
这会儿她一个人,倒不想走了,瞥见地上吴师兄先头掷出的那根签,忍不住拾
起来,一看:
雪拥桥头马不前,风狂渔父莫开船,水流花谢人谁惜,早立坚心志勿偏。
听着那铺天盖地无孔不入的雨声,有一阵晒红觉得实在是酷暑难捱了,竟然忘
了这是冬天。湿风掺过了雨,失了辔头似的接连透过窗纸,雨的恨声砸得人心惊肉
跳,她合衣躺在床上,和身上覆的那两层被子一般倦怠,禁不住外头的嘈杂声,弄
懵了耳,久了就觉得天地开阖以来就是如此,揣度着不能再比这大了,哪知雨声于
极致中又拔出一种尖来,戳得她辗转反侧,只好起身,应景似地将桌上的油灯吹灭。
扑。
从前山是山水是水,冬夏泾渭分明,她早上起来一抹头就可以出去见人,夜了
脑袋挨着枕头就能落到很深的梦里,日头里可以稀溜溜地吸面条,揸开了裙角寻个
略平整些的石头块就坐得下,人来人往从不会低首敛眉,练剑时练剑,绣花时也绣
花,就连那次砍到猪的蹄子,她也不过是前脚记后脚就忘了。
扑,又一声,她怔怔地在黑暗中睁涩了眼睛,灯灭了。
她知道她回不去了,她想起从前也并不是为了回去,她宁愿要抓在手中的,哪
怕手一摊开,仍不过是虚空。别人的门上了锁,她也宁愿在门外等着,也许锁是永
远不开了,那也无所谓,她的幸福来源于门外只有她一个人。
有一下想起了吴久斟,只一闭眼的工夫那么长,接下来的回忆却有一柱香那么
久。半个月前他在桑树下拦住了她,她当时一定是退无可退的,靠在院墙边,双手
绞住,神色木木的偏过了头。
“我只说一句话。”
“嗯。”
“你是个有主见的,我从前白想着人定胜天了。”
“完了?”她心中有些难受,“你说了只说一句。”她的难受是为了他,也是
为了他桀骜飞扬的胡子,可是这都比不上贺七郎斜斜上飞的眉毛,她用一个指头抠
进背后墙泥里,正好有个孔,她觉着了外头飕飕的凉风。
“……”
他象是吃饭噎急了,紫涨着脸咳嗽了几声,慢慢又平息了下来,“你放心,只
要贺七郎真对你好,我从此不再打扰师妹。”他在朔风中突然就佝偻了背,还偏用
劲挺着,一直走到她看不见了的地方。
她叹了口气,全身慢慢地松了下来,盼着这法子有用,心里头的犹疑倒惊似涛
拍岸,后来只好去厨屋里摸她从前用过的那个酒葫芦,可是现在已经不喝了,虽然
贺七郎那时去药店里帮工,决不会回来撞见她。
雨收住了脚,晒红料着外头此刻定是污泥遍地沟壑纵横了,浑不似梅香出嫁的
那个秋天,梦一般薰着光斑的红轿子,尘土里抢着炮仗的小孩儿的身影,新娘子眼
里没人懂的眼泪。上天给了她一个柳暗花明的暗示,可又是拖泥带水的,说不准,
象夜一样浑没头绪。人的苦恼没有头,也看不到尾,只有中间的一截身子明白难受
着。难受得快忘了这是订亲的前一夜。
近来她越来越习惯七郎每日带回来的那股药气,却越来越把握不住他眸子里的
黯淡,又有别一种急切,她不明白,又多了一种急,恨不得把五脏六腑掏出来面上
却要从从容容的。一只淋了雨的雪白的鸽子,立在瓦青的雨檐上,突地撕开一道夜
色飞走了。
莼川城定亲的规矩是男方送过来聘礼三金,女方收下作为凭证,也许可作为日
后反复的补偿,这个是不许讨回去的。也用不着大宴宾朋,只是请双方长辈交好到
场,热闹一番便罢,贺七郎由于父母偕亡,便托了镖局里的龙存翔镖头做男方的嘉
亲,由于没惊动街坊,就镖局里头的人团团一大桌,晒红和贺七郎比肩坐在下首。
赵老镖头喜上眉梢,摸摸鼻子又抓抓后脑勺道:“好好,咱局子里的人差不多
都齐了,咦,久斟怎没来?”
魏兰源亭亭站起身,“多谢老爷子记挂!我家久斟昨晚上便头疼欲裂,折腾了
半夜,今儿个便告罪不来,说是等红妹子成亲之日再来补一顿好酒。”
“哈哈,我是说这酒虫今日怎么舍得不来?原来另有缘故,那好,你待会替他
多喝几杯!”
“酒自然不能少喝。”魏兰源搁下杯子,“除了喝酒,还有一点见不得人的东
西要送给红妹子。”她从怀中掏出一个小锦盒子,揭开盖,红底子凹进一块,正嵌
着一只玉钗, 琢成了桑葚的模样, 难得的是上头还微有几点紫色,正点在头部,
“你师兄说这个合适。红妹子我敬你一杯。”
晒红伸出手来收了那盒子,慢慢揣进怀里,贺七郎突然取过她面前的酒:“这
个送得好,要我是送不起的,我代红妹饮了这杯!”仰脖后亮底一照。
周围的几个镖头哄地一笑,“还没成亲呢,就知道回护红妹子了,这么知冷知
热的,赵老镖头好眼力,这老丈人可当得放心。”说完各人也有礼品相送,或轻或
重,不一而足,赵老镖头眉花眼笑,一时开心,和众人幺五喝六起来,贺七郎的话
渐渐多起来,也趁势饮了几杯,晒红用了些清水做代,巡了一遍,端起一碗白饭吃
了起来,使劲将心神用在筷子上,饭半日也没动多少,席上酒却至半酣。
忽然门口一阵嘈杂,赵老镖头眉头一皱,早有个趟子手跑出厅堂去,回来时却
面色惊惶,低声说道:“沈知县求见赵老镖头!”
晒红叫了声,“爹!”老镖头看了她一眼,捻了捻胡子,心中也暗自奇怪,上
次观音庙的事晒红回来后就和他讲了,他也没在意,从前沈放楼是他的街坊,算得
上总角之交,不过四十年时过境迁,两人境遇大异,老镖头本就是心高气傲的脾性,
也没什么求着他的地方,听了不过如同清风过冈,从没想到他真会拜上门来,一时
也不及思量,快步迎出去。
满桌人搁下筷子,贺七郎突然哼了一声,指指肚子,低声对晒红说了句,晒红
面上一红,说了句:“快去快回!”自己却按捺不住,跟在她爹身后。
“赵老哥儿,哈哈,四十年未见,风采依旧啊!”沈放楼果然站在厅堂里,狸
兴和黄苞二人随侍在侧,垂手而立。
“大人光临寒舍,不知有何见教?”赵老镖头迟疑了下,终于拜下道:“贱民
赵淡眠叩见大人!”晒红也跟着跪下地去。
沈放楼这才赶上前来扶起二人,“老哥你这就太见外了,呵呵,我上门来,原
为有事相求,不过这么多年从未上门探望,这个口……嘿嘿……开起来也难。”
老镖头招呼几人落座,那两人却死活站着,不得已告个罪,坐下问道:“大人
开口便是,只要淡眠力所能及,当无贰话。”
沈知县却不答话,掉转身朝黄苞使个眼色,黄苞急急出了门去,片刻带了个挑
夫进来,挑夫卸下两担锦盒,狸兴上前将盒子轻轻揭开,一盒是金银线挑就的龙凤
团珠绸缎,他捏住绸缎一角然后松手,绸缎象水一般滑了开去,在盒子里荡了半日
仍未止歇;又掀开一盒,却是一对玉镯、一樽玉观音,都是通体无瑕,那玉观音手
足精致,尤其出色,将扎裹它的红绸布都映出了一种冷气,晒红虽站得远,也不禁
看呆了。
“这是……”老镖头不解,抓抓头道,“大人将这些珍贵物事展露出来……”
沈知县捻须一笑:“狸兴将这些东西包好,给赵家小姐送进屋去,呵呵,赵老
哥,今日个是侄女的好日子,些许薄礼,聊表寸心。”
晒红听了便一呆,半日才回过神来,说:“大人,这些贵重物事,我不要。”
“是啊是啊,小女定亲,沈大人过来道贺,已经是天大的面子了,所谓无功不
受禄,这些晃眼的珍品,还请大人收回。”
“老哥哪里话,这些东西虽然贵重,终究有价,唉!”他突然长叹一声,压低
声音道:“老哥常跑镖,眼光自然高明,依你说,这些物事和那观音庙里的竹林观
音铜像比起来,哪个贵重?”
“这个……”赵老镖头一时摸不清他的意图,只得搪塞道:“这两样东西可没
法比。”
“我何尝不知道这无从比起,只是,如今皇上要将这铜观音运抵京城,我小小
一个莼川知县,怎敢违命?虽说只要运到武昌就有知府接手,这一路也还太平,但
挂一漏万,若是出了岔子,我丢了乌沙不打紧,只怕连性命也难保了。你说,这铜
观音,是不是比我的性命还贵重?唉!”说完又接连叹气,甚是愁苦,“想当年我
铸这铜观音,原是为了造福一方,没想到如今竟成了这番祸事的由头。”
赵老镖头以前也隐约听过这事,今日听他亲口道出,叫道:“原来这事是真的?
以前虽有耳闻,总还道是讹传谬误!”见众人神色不喜,突然醒悟,面一红,这才
放低声量道:“大人原来是想让我托镖?”想着这事关系重大,也不禁胆寒,突回
头说道:“红儿,回你屋去。”
“且慢!”沈知县双手一摇,望住晒红忽然笑道:“侄女儿这般好身手,听听
也无妨。”
何不糊涂谋一醉?
晒红伏在桌子上,觉得自己和木头面子渐渐溶成一体,她用指甲将木板子刨得
起了毛,侧过脸,将眼泪一滴滴灌进去,象在侍弄她的一小块庄稼。泡了一阵她觉
得好过些了,于是撑起自己的脑袋,一只手揪着绢子胡乱擦了两把。
她在朦胧的泪光中将一个时辰前的景象血淋淋地撕开,泪膜象帘幕一般卷起。
贺七郎从药店回来,呆呆地从她背后看着她。来不及将指头上的金戒子取下,
索性将手伸到他面前,望着镜子里的他道:“好看不?”
“有啥子好看的?”他百无聊赖地转过头,反跨坐上一张凳,将下巴颌儿搁在
椅背上磨蹭,脑袋后晃出的油光水滑的辫子,将倾进来的阳光闪得粉碎,“有一日
我自己出钱买给你,才是好的!”
“虽然是爹出的钱,但总是你亲手交在我手上,有这份心意就行了,你虽即将
成家……”她奇怪自己的脑袋为何要低下去,低低地嗅着那一股药香,“但并未立
业,又何必急在一时。”
“不,你不懂的。”他见着了晒红委屈的目光,复又牵住她双手,隔着一张椅
背子,清泠泠的硕风从窗缝里吹进来。“我既然要娶你,就不能教你受半点委屈。
总有一日,我要开个自己的铺子,我卖药……”他的声调逐渐缓慢了起来,眼神越
过她,飘忽到很多层的镜子里,“挣了钱……买房子,大院子,咱们的孩儿,锦衣
玉带,谁都欺负不了他……”
晒红用劲地捏着指头上的金戒指,撸下又套上,她要那些钱做什么,她觉得他
不是在和她说话,贺七郎目光火热,痴望那一方水银涂背的残镜,镜中原来还有一
个贺七郎,她夹在中间倒淡了。油然而来了一阵恐慌,忙盯住他漆黑上弯的眉毛,
象落了水,死死板住一条船。
“这些都要钱。”他这才从他的呓语里醒过来,放开了她的手,“你不明白的,
我开家铺子,是自个儿的。自个的终和人家的不一样。红妹子,从前你是你爹的女
儿,如今成了婚,你就是我的媳妇,你跟着我,我便不能让你受苦,这便是与从前
不同了,你明白么?”他捏捏她的手,长了身,满面萧瑟地走出去。门也不带上,
冬天干枯而寂寞的太阳,而他带过来的药气很久才散。
有一阵她简直透不过气来,脑子里只嗡嗡乱响,一千只蜜蜂舞着八字飞过,她
只念着一句话,“你就是我的媳妇,我便不能让你受苦。”这个时候她没办法想清
楚贺七郎到底想说什么,她只是听出来了:他怪自己不能很明白他,可他还是要她,
他总归是为她好。
她祭起她消解郁闷的法宝,于是又弄来一壶酒,一边喝一边望着壁上的宝剑。
看着那剑也能看干眼泪,她将千头万绪都看干进一把剑里。吁了口气,理了理
鬓发,站起身,往爹房里走去,脚步沉稳决裂。
“爹,沈知县这趟镖你答应了没?”
赵老镖头揪了揪胡子,“我这正为难哩。你说这镖,照理说是没啥难接的,这
大一个铜观音,只送到武昌的路程,谁还能起心劫了它不成,就是劫了也没法论处,
这大的一个铜像,也没法掩人耳目。只是红儿。”他也没瞧出晒红和平日里有何不
同,“他既然将这事托付给咱们,又用一番厚礼先先封了咱的退路,嘿嘿,居然还
要请你保镖,不知道居心何在?我瞧这镖还是不接的好。”心里自然明白县太爷托
过来镖, 怎能轻易辞就, 一壁厢搓着双手,眉头紧纠成一团,一壁厢喃喃说道:
“他是县太爷咋了啊,咱正正当当辞了,也用不着怕他。念着是从小的街坊,虽然
这多年没来往,他也不至于、为难咱们。”那沈放楼的祥和面容浮在眼前,虽然微
带笑意,不知怎的,背上倒有一股寒意泠泠窜上身来,一回头,这才望见晒红神色
萎靡的模样,惊道:“红儿,你怎么了?”
晒红捏了捏脖子,指头的瘦碰上了脖子的瘦,金戈交击,她眼里只一片酒色,
恣肆在些许干裂的空气里。天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下雨。“爹,那玉镯能卖上几十两
银子吧,玉观音估量着就值数百两了?”
“红儿?”
“这镖不保,今后的日子如何过得?”她低下头理了理自己的衣角的褶纹,指
头微微打颤,“爹,我随你去保这镖。”她抬起头时,目光决裂,断定得象两被劈
开过的山。
临行前贺七郎塞给她一个绣花荷包。
“我不明白你为啥定要去保这镖。”他负了手站在窗前,裹了袄子的青衫依旧
磊落,“人生无常,有些事真是出人意料,晒红,我现在还盼着你能不去。”转过
头来就是一双忧郁的眉毛。
“我也不知道我为啥一定要去,可天底下这多事,做它都找得出缘由么?”晒
红在手心里团转着那个荷包,空气中一股淡淡的药香,也不知是贺七郎身上带过来
的,还是荷包中封了什么药物。
“嗯。这荷包中放的是提神醒脑的药物,途中你若是身体倦怠,嗅嗅可解。这
倒罢了,你在仔细瞧这上头绣的是么事?”
“红儿!”爹在外头高叫了一声,骡马咻咻,院子外头镖师们兵器哐当哐当声,
脚跺在干地上,冷而硬的声响哧溜出老远。狸兴和黄苞两个人各一身披挂,独骑上
两匹高头大马,并不和众人归在一处,神情甚是不屑。
“我路上看!”她吸了吸鼻子,低了头出门。
赵老镖头想来想去,还是在官塘镇上雇了匹马车,嘱咐晒红坐在里头,两边各
一个软布窗,均用蓝底白碎花的绵绸搭了,几块很大的油污爬在四周,一股子油膻
气色。
“真有啥了不得的事你再出来,一路平安,你就好好在里头歇着。你要还象个
男人家样跨在马上,这一路上的人都望着你,我们也不用保这镖了。从没哪次有这
样有这般招人耳目的。”也忍不住笑了笑,因着一路上也没见着什么行迹可疑的人,
心里头便轻松了一大截,又扬头喊道:“久斟给你红妹子赶车,这一路若是顺利到
了武昌,你便算是头号的大功臣。”众镖头趟子手哄地一声笑,吴久斟翻上赶车的
位置,紧紧缰绳,催了一声,“驾~~~~~~~~”
过了官塘镇,便是离了莼川地段,赵老镖头打算改了小路,从望山坳里穿出一
箭之地,再拐上玄素坡,过神龙崖后,就到了望山北面,一路直下到山脚便是贺胜
桥,从贺胜桥到武昌,从此一马平川。赵老镖头在山下头就寻思,这一路镖送过去,
要出事就在这一段,不过这一段虽险,路途却近,拼着牲口耗力,两个时辰就赶过
去了,若是不过这山,倒要穿过几处野林子,费时更久。他低头盘算一番,将主意
一说,镖头们都无二话,狸兴和黄苞只远远拱了拱手,“沈知县命了小的俩,只管
听您的吩咐。”
黄柳木车轮碾过望山坳,一片枯声,前头骡子拉出的车印洁白亘古,两条辙痕
永不相交。吴久斟在车把势的位子上想起了春天里,群草面觐伏腰的场景,心里不
禁凄凉,冷风一阵阵地侵进鼻腔,扫得喉咙有些痒,咳了咳,吐出一口痰。
“吴师兄。”布帘子后头的人声。
一瞬间他怀疑自己肯定松懈了缰绳,下意识紧了紧,直勒得手生疼。他专神瞧
着前头的那头骡子,也不吭声,只是身子一点一点轻起来。
“师兄,你记不记得从前你说,要是我出来保镖,你们都得喝西北风了!”晒
红坐在车里头,一只手抠着蓝布,上头一点子碎花,总抓不进手。“你瞧今天刮的
就是北风。”
北风在山坳里头野得象没人一样,撕扯得车帘子直响,可始终没吹开帘陇,只
扑扑地打着她的一双大脚,晒红将头往后一靠,剑象是在那里很久了,硌着了人人
也不觉得不自在,她觉得头有些昏,“我如今总觉得,要是人都能开心适意多好,
就象春天过了是夏天,夏天过了叶子再落,第二年又能重生起来。比方一把剑,我
指到东,它就真到了东,什么都是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吴久斟又咳了一下,晒红的声音又拦了过来,“师兄你不用说话,静静听着就
好,不管我对不对得起你,瞧在我从前是你师妹的份上。有时候一个人自说自话,
终不及有人听着快活。”
他听着她的声音却渐渐低了下去,渐至于喃喃细语,分明不打算说与他听的,
心下一冷,猛抽了坐骑一鞭,黄马不明所以,只顾奋蹄向同伴追去。
玄素坡因玄素洞而闻名,相传玄素天师在此蜕体飞升。据说洞那头便是八十里
外的天城崇阳县,不过从没人钻进去一探究竟,倒也印证不了虚实。这一队人马疏
疏落落上了玄素坡,那押观音的镖车雇了几个苦力帮忙推着,稍落下了些,狸兴的
鞭子早落了上去,“放着你们这些白拿银子不出力的!分钱的时候一个个都红着眼
上来了,吃喝的时候一个比一个能入攮,这时候要出力气了,倒都病恹恹的,这一
点陡坡,我就不信能真能要了你们的命!”噼里啪啦一阵鞭落如雨。
吴久斟看着愤恨,上坡时又停不得骡车,只得伸脚在地下一勾,踢起一粒石子
捞住,瞧准了狸兴后脑掷过去,他顿时便杀猪般高声叫嚷起来,抱住头叫道:“个
板马养的,你不长眼睛啊?打拉车的倒打中我了!”
“我就是因为生了眼睛,才要好好教训教训你,你自个空手骑着马挨了这一下
子也知道疼,别个还拼着老命推那几千斤的骡车哩!瞧你挥鞭子倒蛮有力气的,要
不你帮那骡子去拉拉?”
赵老镖头哈哈大笑,“久斟这话小处略有不妥,狸兴大人怎能和骡子相比?骡
子愚笨不堪,这狸兴大人嘛,至少要比骡子强上一篾箔儿!”
狸兴在众人的大笑声中气绿了脸,撸撸袖子就要扑将上来,却吃黄苞拂手拦住,
“算了,你忘了大人怎生交代的,少生事端,护镖为上。”那狸兴这才将牙一咬,
眼瞅着地上,“你们总能知道我的厉害,我瞧你们哪一个跑得掉!”居然转了头催
马,不再为难。那些苦力见他说得凶狠,也自害怕,各出死力,一下将镖车顶上了
玄素坡,从那个黑黢黢的洞口边擦肩而过,一行人乱哄哄眼见得就上了神农崖。
天寒地冻,马车内也呵气成雾,晒红隔了雾气,看着那一团团碎花都竞相硕大
了起来,在眼前铺排成整个春天,薰人欲醉,她十分渴盼明年的春天,那将有谁也
无法预料的和暖。她是明年的新嫁娘,尽管丈夫或许不是那么贴心,可她顾不上了,
长久溺水后行将靠岸,还搭上了一艘漂亮的船,她只能指望十个指头数得清楚好处
的春天,从没想过要百花璀璨万事圆转,她的武功练得再高,归根结底仍是个女人,
丢在女人堆里,如同一粒沙子滚入洪流,也成洪流的一份子。晒红慢慢地想,慢慢
取出那个荷包,药香扑鼻间她只恨手上没有一壶酒。
荷包上没绣字也没绣花,只是用丝线横竖织了无数道,混不分经纬的细密,一
股暗香似有似无,冲入鼻窍玄关后通达百骸。她瞧了一会,呆住了。
从前向他求了个缘?他如今回报一片相思?
她将头软软靠倒,好象一片酩酊里无可依托,醉了开天辟地以来的酒,连小指
头都中了埋伏,勾不成形。她三分惊喜,三分惶惑,半分迟疑,她怎么从来没觉察
出他的相思之意?
这个时候她听见外头呼啸而过的风声,一片刀光盖过了日头,连串的骨骼的碎
裂异常完整,好比一只手从琵琶上依次落下来的动静,苦力和趟子手来不及跑开,
喉咙里吐出生死边缘的浊气,冲破一个个血泡逸向冰冷的空中。晒红努力挪了挪身
子,很快她就发现她在这个冬天里半点也挪不动,妾如磐石,谁似芦苇?
赵老镖头暗一运气,察觉浑身上下数处大穴被封,全拜蒙面人刀柄翻转所赐,
眼看身周镖师趟子手死伤过半,心中大恸,悲声道:“你为何把他们都杀了,独不
杀我?”
吴久斟冷哼一声,“我也觉得怪了,为何只点住我和老爷子的穴道?那黄苞和
狸兴你碰也不碰?你既有这般武功,将我们一举杀了也不是什么难事?你这般忌惮,
莫非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要瞒着咱?”
那黄苞果然是高手风范,明白吴久斟见疑,这才慢慢从怀中取出钢爪,小心翼
翼套在手上,口中却还客气道:“兄台看中这趟买卖,端的是眼光独特。不过兄台
切勿自恃武艺高强。”说罢向那马车嘿嘿一笑,“若真是胜得了场中众人,再做图
谋不迟!”
狸兴负手走开,冷笑两声道:“就算你胜得了咱们毒爪仙王,也不定胜得了荒
村里的一个小丫头!哈哈!”
吴久斟虽然瞧不中黄苞的行径,但此刻情势危急,也盼着他能得胜,突然听得
狸兴言语中似有意无意,竟透出兵刃上染毒一事,对方必加防范,觉得颇出意料,
不禁看了他一眼。
“瞧什么?”那狸兴索性好整以暇,蹲在一边说道:“反正是不敌,何必口头
上还逞强。唉,娘生爹生的苦皮囊,天生就是来挨打的么?”他狠狠抠上旁边的一
棵老柏树,冬天的树皮空朦松虫,也抵不住锐不可挡的怨气,每个人瞧见他的眼神,
心里都忍不住“突”的一跳,虽然这场上已没几个活人了。
蒙面人轻轻将三角巾紧了一紧,谁也不瞧,也不说话,一横身自去劈那镖车,
转眼就劈开两辆,都是枯草里搁着几块巨石,手下更快,长身便去劈最后一驾镖箱,
刀光碎日,众人听得“叮”地一声脆响,头顶枯枝簌簌,黄苞的钢爪早卡住刀锋。
隔着镖车两样明晃晃的兵器绞在一道旋了几圈,突地向上一耸各自分开,那蒙面人
忽然失了踪影,黄苞一呆,来不及转念便觉腿上一麻,涌泉中指后软软坐倒,陡然
瞧见那人身子跪在镖车下,一双眼珠子竟冷森森地看着他,姿势甚是奇特。
“你虽是武功高强,但为了一招制胜,竟使出这般猥琐姿态,嘿嘿,我自叹多
有不及。”下盘虽然受制,但双手挥爪护住全身,显是十分鄙夷蒙面人的行径。
“你兵器上敷了毒药,又好到哪去了?”那人声色细微,且极力抑低,“何况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我若再一个不小心,重蹈两年前覆辙,如何对得起我爹娘啊?”
说道此处竟满眶热泪,一吸鼻子,薄刀翻翻,竟将最后一辆镖车盖劈得稀烂,挑飞
掩在上头的烂絮后,先露出铜观音的一双美目,神光湛然。
他呆呆退后两步,口中喃喃道:“当年若不是为了募铜铸这铜观音,我家上下
一十八口,怎会丢了十六人的性命?”眼中血线纵横,冲到黄苞身前道:“姓沈的
禽兽不如,只顾拼命讨好皇上,要铸这天下第一的铜观音,害得我双亲尽丧。他既
然想籍这铜观音平坦官途,我如今就教他因此而亡,哈哈!”一刀斩在骡子臀上,
骡子受惊,发力狂奔,转眼就至崖边,不及转弯收脚,垮下崖去,那观音甚重,半
空中就超过骡马,反拉着下跌,半日才听到“砰”地两声沉响,想是血肉横飞,一
阵惊鸦雀,再无半点声息。
黄苞情知这铜观音一失,连沈放楼也性命难保,只盼能乘机逃出,还能通达消
息,于是运气冲穴更急,却见那蒙面人懈了劲,将赵老镖师和吴久斟抱至马车前赶
马的位子上,低低作了个揖,道:“请三位远避他乡,失了官镖,这莼川城只怕呆
不得了。你们答应后我便即刻解开穴道。”
赵老镖头勉力将头四处一转,只见四处均是镖局里众镖师和趟子手的尸身,数
十年伙伴顿成黄泉陌路,那是再也追不回来了。黄镖师和他差不多年纪,此刻白发
上丝丝鲜血,身子却被削去大半边;趟子手徐速手脚勤快,每回总是他出去挑选马
匹干粮,待他也如同亲爹一般,这时已扑到在马脚,背心一道刀痕贯穿,马蹄子早
染红了。平日里最跳脱的周挑周猴儿,也歪坐在树边,手中钢剑尤未脱手。目之所
至皆创痍处处,赵老镖头虎目中流下泪来,大放悲声道:“你是报了丧亲之痛,难
道这些人就命如芥末,不值一晒么?我又如何向他们的妻儿交代?罢了罢了!”忽
转头对吴久斟道:“久斟,红儿就交给你照顾了!”大吼一声,竟断舌而死。
蒙面人身子剧震,也不说话,扶下老镖头尸身,霍地跪倒黄土。黄苞忽地动手,
跃起身子,钢爪向蒙面人头顶抓落,爪至半途,忽然软软垂下,抓住胸口透过的长
剑,满眼惊骇神色,“狸兴,你……居然……”
狸兴将剑抽回,拿袖子一揩,慢声道:“我不叫狸兴,我本名叫贺逸九,当年
我贺家化铜之术天下闻名,家中藏铜甚巨,武艺心机却弱,所以才遭这灭门惨祸。
这几年我潜伏在那老狗身边,如果不是你,我早将他杀了,又何必为难我七哥,他
终究是心肠弱了点。我先头不是说过,我倒要瞧瞧你们哪一个跑得掉?哈哈!”话
未完又补上一剑,黄苞仰面倒下再无声息。
吴久斟声色凄厉,“贺七郎,果然是你!你竟如此阴忍……。你给红妹子下了
什么迷药?”
“你放心,我曾叫我七哥干脆毒死她算了,他死活不肯答应。不过下了五香软
筋散,几个时辰内不能动身子而已。我劝你早早带她逃走才是,切莫不识好歹。”
他嘿嘿瞧了瞧那马车,“依我说这女子姿色平庸,性情古怪,心思又愚笨,留她何
用?哈哈哈哈!”他大仇得报,心中畅快,多年愤恨此刻全显露出来。贺七郎也不
答话,只拜倒在赵老镖头身前,身子颤个不住。
“住嘴!你们果然禽兽不如!我绝不会放过你们!”********
“哦?被我们制住还有这般狠话?既然如此,留你们何用?”狸兴出剑猛刺马
背,白马吃痛,长嘶一声,连车带人向前冲去,转眼冲出数丈,及崖边不过数尺。
忽然听见贺七郎惨叫一声,恨恨扇了狸兴一个耳光,右手早将薄刀倒转飞出,
刀柄撞开吴久斟穴道,身子随后掠来。
吴久斟眨眼间就拔出背上砍刀,两刀砍断套索,又对着马车猛推一掌,白马受
力后去势更急,轻飘飘就跨落神农崖。
贺七郎在后头死死将马车椽子拉住,两行足印里鲜血淋漓。车子仍向崖下冲去,
他住了手停了步。
晒红在车里长嘶一声:“贺……七……郎!!!”觉得浑身力气枯竭,晕了过
去。
她醒过来的时候,发现马车体积巨大,反卡在一棵大树上,但是周围没了什么
活物了。
刀。
从前有刀么?从前刀是用来砍柴,不小心斩到人脚上,会流血,会痛。后来就
开始杀猪、杀狗,有了戾气和仇恨,刀就开始杀人。
剑。
剑是兵器里的侠客,剑可以锄奸除恶,扶贫助弱,一剑震神州。她的青锋常系
在她的腰上,可是她的剑始终没有出鞘。
圆。
双手拼不成一个圆,她四处找着能帮她的那个人,以天下之大,以莼川之小,
她只揣一个圆葫芦,里头满了酒,怀圆不求圆。
丝。
她如今功力高绝,迷药早迷不倒她了。她仍带着那个荷包,指望有一日能扔到
某个人面前,然后用血证明那确实是一根根的丝线。
忽忽十年。
一个冬天。
吴及物扎着小丫辫蹦蹦跳跳从家里跑出来,四处白雪皑皑,她先偷偷看看后头
并没人跟着,然后撒开腿往土地庙跑去,一行小脚印在雪地里拖得老长。
那里躺着一个浑身肮脏的小乞丐。
她伸手捏捏那乞丐黑黝黝的鼻子,小乞丐扭了扭头,还不愿醒。
吴及物转了转眼珠,从怀中掏出两个雪白的热馍来,放在他鼻子边,那小乞丐
腾地一下坐起来,抢过白馍就往嘴边送。
吴及物看着他狼吞虎咽地样子,先是咯咯直笑,渐渐又皱起脸来,“你只顾吃,
都不理我,我一天到晚都没人说话!”
小乞丐三口两口将馍摸吞下肚,拍拍肚子说,“好好,我和你说话。”漆黑的
眉头一皱,显然是在思索话题,忽然拍手笑道:“有了!你心肠好,每天都拿东西
给我吃,难道不怕你爹娘知道?要是你爹娘知道,你肯定不敢再送给我了!”他小
孩子机心甚是狡黠,怕她日后不再拿东西来,故意拿话激她。
小女孩先半天不说话,突然流下泪来,“呜呜呜,我没有爹,我每回问起爹去
哪了,娘都会生气!”
小乞丐见她悲戚,心中也甚是难过,想了会说道:“没爹要啥紧!我从小就没
爹没娘,没人管我,过得更加逍遥自在。”他见吴及物渐渐被他的话所吸引,忙接
下去问道:“你长大了后想做什么?”
她低下头来羞涩一笑,突然又凑到他耳边说:“我喜欢练剑,我长大了要做一
个大女侠!你别和我娘说啊!”
那小乞丐不好意思地擦擦自己耳朵,红着脸说:“嗯!你学好了剑法可别欺侮
我!嘻嘻,对了,我教你一个玩儿,你把手伸过来,我瞧瞧你今后能不能当女侠!”
一只漆黑的小手捉住一只白胖的,“一螺穷,二螺富,三螺四螺开当铺。五螺
六螺人无福……”
庙外一个中年女子转过身子,突然飞掠而去。她先立身的那块雪都化成了一摊
水,也不知道是她功力高绝,还是流下的眼泪所化。
她终于寻到了此处。
这是一个荒山里头的荒谷,只几畦疏落的菜地。她虽有十年的穷经皓首般地搜
寻,也难相信这个地方还有人住。近近地一间茅屋,她把住剑柄,身子轻得象一枚
落叶,心里头却好象压了棵大树,树枝叶繁茂,将她心里的每个角落都伸展得万分
难过。愤恨、惊喜、犹疑轮番主宰着她。
她长长吸了口气。无论这房子里呆的是谁,她都有把握一剑取了他的首级。她
慢慢靠近窗边的罅隙,心中又一阵恍惚,仿佛这一靠,漏过手去的就是十年。她又
咬了咬牙。
三尊灵牌,九柱香,一个人抱住灵牌昏昏睡去,两鬓斑白。
她努力睁了睁眼睛,看灵牌上地字,从右往左依次是,“师兄吴久斟灵位”、
“岳丈赵淡眠灵位”,那一个被他抱在怀里,只露出一个“红”字。
她的剑微微抖了起来。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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