蛊人
作者:ShakeSpace
“我要杀了他——!”
腊头老巴声嘶力竭地大叫,用力捶打面前的板桌。榆木板桌散乱的纹理被岁
月抹成黑色,禁不起他这一顿好捶,发出沉闷如心痛的声音。家徒四壁,物是人
非。老巴瞪着布满血丝的通红双眼,只觉得心里被掏空了似的。丹玛终是被那人
带走了,他的心也给跟着剜去了一块,留下无穷无尽的空间,装填进伤心和仇恨。
小巴阴沉着脸,默不作声地蹲坐在一旁的板凳上,手里拨弄着乌木镶银鞘的
匕首。老巴瞧着他的脸,就好像瞧着自己小时候。一样的倔强,一样黝黑的脸庞,
不同处只是老巴的额头上多了无数纵横的皱纹,那是山里的风吹日晒刻下的年轮。
小巴的眼睛里闪烁着冷酷的光,这让老巴感到一丝宽慰:“到底是我的种哩!”
屋里冷冷清清的,灶头下连火都没有生。丹玛一走,仿佛这家里的魂不在了。
阳光穿过林间的雾气射进屋子,远处山头上传来鸟雀求偶的鸣叫。老巴把心底的
痛苦翻来覆去狠狠地摔打,就像要把它锤炼成一把百炼绕指的缅刀。他一仰头,
又干了一碗,自酿的土酒在他胸口火辣辣地翻腾,直冲上脑门。
“那个天杀的勾引去了你的娘哩!”腊头老巴放下碗,重重一巴掌拍在儿子
背脊上,“你恨不恨他?”
“恨!”小巴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来。
“你娘也贱哩!为什么要跟那个天杀的跑了!你恨不恨你娘?”
小巴用力攥着手心里的刀子,刀把上的木环格格地响。“恨!”
老巴的喉咙里发出几声笑不像笑哭不像哭的声音,他紧紧抓着小巴的肩膀,
一股脑的把斩不断理不清说不明道不白的怨气发泄到手下。老爹的手劲还是那么
大,小巴咬着牙,忍着老爹的力道。他觉得自己已经成年了,上个月和村里几个
十六岁的一起行了踩火的仪式,那时可是一声都没吭。
“敢不敢去杀了他!”老巴大吼。
“敢!”
“杀了他!剥了他的皮!吃他的肉!”老巴叫着,眼泪滚滚而下。他知道自
己实在没这个本事。那家伙是谁?中原大侠哩!那是汉人里顶有力气的,舞刀弄
剑没得比。就靠自己?不成。再加个儿子还是不成,儿子活脱脱自己当年的模样,
从小没吃过饱饭的,十六岁了还长得瘦瘦小小,将来又是一个给太阳晒得墨黑给
山风吹得粗糙的山里人。
“剥他的皮!吃他的肉!”小巴跟着大叫。
“还有你娘!那个贱人!”老巴抓着儿子的肩膀摇了又摇,像是要把一腔辛
酸都灌注到他身上。
小巴咬牙切齿了一番,眼里满是怨毒:“杀了他们!”
“好!不愧是爹的儿子!”老巴打定了主意,“跟爹挑蛊去!”
《左传·昭公元年》孔颖达疏:“于文,皿虫为蛊。谷之飞亦蛊。……以毒
药药人,令人不自知,今律谓之蛊。”
四乡里都称他做腊头老巴,那是说他在腊月头上蛊神娘娘出阁的日子生的。
老巴打小就满山林乱窜,熟知山里各种草木虫鸟的习性,他是这山的儿子。家里
墙上挂着熏毒蚊子用的等指宽艾草叶子,梁上吊着养彩虹菌用的稻草耙耙,地下
靠着装蜘蛛的碧绿竹筒。方圆几百里地的夷人,再没有一个比他更懂得如何运用
这大山的一切。碰上乡邻有中了瘴气的,老巴薅几片别人叫不出名堂的叶子煮汤,
就能叫病人第二天精精神神地下地干活去。
可老巴多希望自己没那么些手段啊!他清楚地记得三个月前的那天,丹玛惊
叫着到旱烧地来找他。他回到家,就看见那人倒在地上,脸上青青紫紫,还带着
一丝儿金气。金蚕蛊!甚至是老巴,也只在村里老人们的传说中听说过这种蛊。
据说这种蛊形状象蚕,通体金色灿烂,屈着身子像一个指环,平时靠旧锦缎喂养,
就如用桑叶喂蚕一般。中毒的是个汉人,老巴看着丹玛满脸同情的样子,心软了。
他到门口扳了几瓣大蒜嚼碎了喂给那人,然后进山捉了两只刺猬,把刺猬皮烧了
灰给那人服下。——这是他从老人们那里听来的法子。没多久那人呕出一大滩青
青黄黄的汁水,水里还夹带着许多像蝌蚪子一样满地扑扑乱跳的活物。这蛊就算
是止住了。
等那人清醒过来,便告诉老巴,他是中原有名的大侠,追一个坏人到了这蛮
荒之地,不小心被下了蛊毒。他奋力杀了下蛊的人,自己支撑不住,昏昏沉沉的
一路乱走就到了老巴家。他感激地拿出银两来要送给老巴,老巴摆摆手拒绝了。
只要卖力干活,衣食住行自有这大山供给他,老巴可不稀罕这银两哩。那人说,
要收的要收的,给嫂子打几件首饰也好啊。老巴心想也是,丹玛以前是几个村子
里公认的美女,跟了自己这些年,除了带来的嫁妆没置办过别的首饰,便收下了
银两。
那人留在老巴家将养了一个月,白天老巴带了儿子下地干活,隐隐约约能听
到家里丹玛唱的山歌。后来那人走了,丹玛就不唱了。
再后来,在一个春天的日子,那人回来带走了丹玛。
《周礼·秋官·庶士》郑玄注:“毒蛊,蛊物而病害人者。贼律曰,敢蛊人
者及教令者弃市。”
最厉害的蛊是什么?不是金蚕蛊!老巴握着大砍刀,一脚深一脚浅地沿着密
林里踩出的小径走。小巴跟在后面,一双眼睛灵动地四下搜寻。他们要制出传说
里的蛊王——五圣蛊!林子里的小径其实根本算不上路,树啊藤啊的拚命要阻挡
在他们身前,走不过的时候就要用手里的刀砍出一条路来。今年砍出的路,明年
又会被疯长的植物盘踞,看不出一点踪迹。头顶的树冠层永远缭绕着白蒙蒙的雾
气,脚下除了硌脚的石块就是刺果和边缘像锯齿的杂草叶子,还会有蛰人的火蚂
蚁。他们打着赤脚,脚板早已经被山路磨得像铁板一样。两人朝着密林的中心前
进,因为老巴知道,最毒的东西永远盘踞在最深处。
要制出五圣蛊,就要找到五种最毒的毒物。老巴停下脚步,伸出手指抹了抹
身边树皮上的一滩粘液,放到鼻边嗅了嗅。没错哩,毒箭蛙就在附近。这种颜色
红绿鲜艳的小蛙,在老巴粗糙阔大的手掌上足可趴上四只,但每一只毒箭蛙皮下
的毒液可以炼在二十个箭头上,每一支毒箭可以反复使用杀死三十多头野猪。
老巴伏下身来捏了捏地上的泥土,顺着泥土越来越湿的方向找到了附近一个
不大的水洼。“在这里!”小巴眼尖,指着水洼上方一根横出的树枝轻声说。水
洼里柔顺地伏着几支沾满青色淤泥的水草,平静的水面下有缓缓的暗流涌动。两
只毒箭蛙从浅水里钻出来,一齐趴在那根树枝上,雪白的腹部一鼓一鼓,其中一
只肚子大上许多,正是快要产卵的时候。老巴知道产卵后蛙的毒性就减了,半分
迟疑不得,朝儿子作了个手势。
小巴会意,顺手薅了几把叶子,从背篓里取出草绳扎在手上,悄悄地走到水
沼边候着。老巴也同样用草叶裹了手,弓着腰接近那根树枝。一只蛙咕哝了几声,
老巴觉得它有意无意地瞄了自己一眼,不禁咽了口唾沫。他定定神,朝小巴点点
头,猛然出手向两只毒箭蛙抓去。
蛙的眼睛对移动的东西特别敏感,要抓到它们,动作就得比它们的眼睛更快。
早些年腊头老巴捉到的毒箭蛙是村里最多的,每年总能捉到一两只。旁的人连续
三四年空手而归也是常有的事。便有人笑他一双手是不管山里什么东西都能得到
的,就连最漂亮的丹玛也逃不过去。老巴的手还在半路,那对蛙轻蔑地咯咯叫了
一声,左右跳开,就像从天而降的大颗雨点在树枝上砸成飞溅的两瓣。刹那间老
巴脑海里翻翻涌涌的只是一句话:“大难临头各自飞哩。”他犹豫着想决定朝哪
一只下手,却在缓慢凝固的时间里木然徒看着它们远去。
一只蛙滑溜地没入青荇软泥,另一只“阁”地短促叫了声,被一旁伏着的小
巴候个正着,一把捏住。老巴醒了醒,松了口气,跟着又喊:“别抓这么紧!小
心别伤了她!”小巴惶惶然像握着珍宝般把那蛙小心翼翼放回背篓。制蛊的毒物
要是受了损伤,那蛊的效力就减了。
《舆地志》:“江南数郡有畜蛊者,主人行饮食中以杀人,人不觉也。”
下一个目标是心一跳,那是一种剧毒的蝎子。传说被它蛰了的人,心只跳得
一跳,即便断气。老巴亲眼见过一起上山挑蛊的同伴被它风来疏竹般轻轻一触,
只来得及叫一声,便变了脸色,再喘几口气,那魂就被蛊神爷收去了。接连抓了
几只蝎子,但都是地星、大火、半边雷等等普通的品种。一路朝悬崖危岭处越攀
越高,老巴留意着脚边石缝缝里的细小动静,不敢看漏了一处。
夷人从小在山里长大,自然就比汉人手脚敏捷些。又常接触毒物,不时得屏
气凝神,日久天长便力气大了反应快了,呼吸吐纳间尽得一山的灵秀。小巴灵活
地上窜下跳,尽从猴子都不敢翻越的悚立山石上落脚,挑那背阴处的石头翻开来
看。老巴瞧着儿子的动作,不禁暗暗点头。好小子,比自己当年的身手不差哩。
于是神思不知怎么就回到了三个月前。那人身子好了大半,拄着棍子可以下
地行走,见了小巴,忽然赞道:“好一个练武的胚子!”小巴老实,受不得人赞,
顿时脸红得跟新开的山杜鹃似的。那人又看他走了几步,说:“你爹救了我,我
也没啥报答的。教你一点武功,盼你将来做出一番事业,也好扬名江湖。”从那
天起小巴便跟了那人练了一个月汉人的武功,把地里的活都撂下了不少,每天只
打坐调息个不停。眼见得越发筋骨健壮了。有一天那人对小巴说:“行了。你这
内力算是小成了。今后若是刻苦练习,更可炼世间毒物为己用,便是江湖上一等
一的毒掌功夫。”
想到恨处,老巴随手一刀砍在身边树上。小巴听见动静,惊异地回过头来。
老巴朝地下啐了一口,大步朝前走。有什么稀罕的!学了这歹毒武功有什么用,
倒要提防别把心肠学得和那人一样坏了!这话当时老巴却没想到,他只是憨憨地
笑,由小巴去。
猛听得小巴打了个唿哨跳在一边,老巴定睛看去,岩脚下沙土扑簌簌一阵拨
拉,钻出一只蝎子来。那蝎子身形狭长,被花带节,比普通蝎子略大,沙褐色,
正是最毒的蝎子心一跳。老巴一眼认定,立时收束心神,再不去想那些纷纷扰扰
的往事,回复成那个眼神犀利动作矫健的腊头老巴。他脱下上衣密密匝匝缠在左
胳膊上,用右手和牙齿打个结捆紧,从拳头到肩膀不留丝毫空隙。那蝎子悠然在
地上缓缓爬行,抬腿落脚一派沉稳的大家风范。老巴虎踞在地,慢慢伸出裹着布
的左手在它眼前晃动。那蝎子四只黑亮的眼睛不慌不忙地看看老巴,自顾自走。
老巴的在它面前挥舞拳头粗鲁地威胁,却又打着十二分精神提防它的举动。有几
次布片已经碰到了它的身子,它只是停下来,冷冷盯着老巴,象是看穿了他的用
意。逼得急了,它竖起尾巴,张开大螯碰碰老巴的拳头,尾上的弯钩却是藏而不
发。老巴知道它是珍惜毒液,越发的肆无忌惮。蝎子终于恼了,大螯两下里夹紧
老巴拳头上的外衣,尾巴闪电般弯过来狠狠抵住布,把那三分长的毒钩全刺了进
去。老巴一把提起拳头,把蝎子从地上带了起来,右手从背后抓过药篓子笼上左
拳,左手发力,把蝎子颠进药篓。
老巴舒了口气,缩回左手。正要盖上药篓,那蝎子忽然直窜出来,落在老巴
左臂,眨眼间连扎了几下。老巴大骇之下,忘了还裹着布,只道是被它暗算了,
左臂狂挥,把蝎子抖落在地。斜刺里小巴跳过来,双手拢着药篓,只一扑便把那
蝎子罩在地下。
老巴心头狂跳,好一阵子才舒缓下来。
《周易》:“山下有风,蛊。……初六,干父之蛊,有子,考无咎,厉,终
吉。九二,干母之蛊,不可贞。……六四,裕父之蛊,往见吝。”
第二天又捉到了人面蜘蛛。蜈蚣可以用老巴开春时碰巧收了的铁背青龙,这
样就只差一种毒物了。连着下了几天雨,老巴呆在家里阴着脸,掐着指头计算时
日。四只毒物被妥帖地养着,相互间隔得远远的,但它们相互间还是偶尔发出呲
呲的警告声。好容易放了晴,两人赶紧又上了山。老巴带上了铁背青龙,因为他
想捉一条蛇。毫无疑问,蛇是制蛊的时候最常用的,因为带毒的蛇多种多样,适
合不同的配方。最终养成的蛊根据身体形状长短大致分为龙和麒麟两大类,除非
你打定主意要养麒麟蛊,那才会不得不把蛇排除在外。已经到手的四件都是至毒
的品种,要找的蛇也得跟它们毒力相当才好。二十三种剧毒的蛇类中,老巴看中
的是金线蛇。
连着走了几天山路。每日午时老巴都燃一根枯蛇藤,看着一丝丝灰白色的烟
气缓缓升上丛林的顶端,和无边无际的白雾融合在一起,他跪在沉重的大地上,
默默向蛊神祝祷。
这一天,两人来到一处山坳,蛇藤的烟气终于不再上腾,而是蜿蜒地朝地下
匍匐流动。老巴把附近都踩了一遍,选中一片干燥坚实的土地,掏出装了铁背青
龙的竹筒放在中间,扳开几粒鸡屎果撒在竹筒边,然后和小巴在一旁躲了起来。
铁背青龙在竹筒里悉悉索索地爬动,透过竹筒上的气孔朝外张望。老巴盘腿
坐在地下定定心心地等着。各种古怪的念头像白云掠过蓝天一般,不去仔细想,
也就飘过了。为什么自己会坐在这儿?在过去和现在的一片迷茫中,老巴忽然想
起原来自己是在挑蛊,是在报仇。于是他就继续等着。就这么等了一个多时辰。
接着金线蛇就出现了。毫无预兆地,像一道华丽的金色阳光射破乳白的雾气,
它笔直游向地上的竹筒。铁背青龙在竹筒里忿怒地撞击着筒壁。老巴吃惊地提着
准备用来装蛇的竹篓。这条金线蛇居然这么大哩!儿子细瘦的小臂还比不上它闪
光的身体粗。可时间容不得再想,金线蛇已经翻翻滚滚地缠住了粗壮的竹筒,信
子直伸进透气孔里去。老巴掏出浅黄色蛇药嚼碎了敷在地下,绕着金线蛇铺了一
个圈,蛇药辛辣的气味在嘴里跳个不停。小巴也在嘴里嚼了蛇药,虎视眈眈绕着
圈子走,察看金线蛇的弱点。
金线蛇闻到了蛇药的气味,疑惑地昂起锥形的脑袋不停吐信。老巴在胸前张
开双手,迟迟不敢上前。
忽然间小巴一声怒吼,跳进圈子,双手上下牢牢握住蛇的七寸。所谓的七寸,
是蛇心脏的所在,却并不恰好是离头七寸的地方,全靠平日里各种大小的蛇看得
多了,才能从它颈项间略微膨大的变化中认出这致命的一点。小巴握着它,只觉
得握住了一条铁棍,——血肉做的竟也能如此坚硬。那条蛇嘶嘶地把血红的信子
朝小巴脸上舔,身体像鼓了气一般在小巴手里涨大。小巴感觉到它用鳞片抵着自
己的手心,裹在鳞片里的身体仿佛可以在其中滑动似的,用缓慢而巨大的力量向
上挣脱出来。他伸直了手臂,把它远远地举离自己,可它还是慢慢从十指间挤出
来,黄褐色的眼眸向自己不断接近。一滴汗水从小巴的下颌滴落。小巴觉得从脚
底一直到尾椎骨的力气都被抽走了,这种感觉就像是上个月面对着地上一大片烧
得发红的炭火时一样。他急急转过头,朝自己的父亲,腊头老巴,叫了一声:
“爹——”
声音像甘蔗一样被脆生生从中折断。老巴张大了嘴,看着金线蛇用上半身绕
了儿子的双手腕一圈,优雅地把两支毒牙扎进小巴的手臂。
老巴立刻下意识地拔出了腰间的缅刀。刀挥出。他清清楚楚地知道应该马上
砍去儿子的右手,可临到这一刻却无法下手。
丹玛的人已经走了,自己的心已经伤了,这个家只剩下小巴了。
老巴看着儿子和自己酷似的脸,这一刀好像要砍在自己身上一样。
刀光闪过。
老巴喘着气。血从金线蛇的断颈中标出。他抢上去,一手从小巴指间抛去蛇
身,另一手握住还钩在小巴臂上的蛇头,把毒牙从肉里拔出。一秒也不能耽搁了。
自己的刀已经沾了蛇血,老巴从小巴腰畔抽出匕首,在儿子手臂上划了个十字,
然后附口就吸。他不敢面对儿子瞪大的充满绝望的眼睛,只是低着头不停一口口
吸吐毒血。
每次能吸出的毒血越来越少,黑色的毒气沿着手臂丝丝缕缕向上。小巴的眼
睛渐渐变成灰色,只有出气没有进气了。
老巴颤抖着抬起头,整个森林充满了他撕心裂肺的大叫。
“天哪——————”
《通志》:“蛊,多于端午日制之,乘阳气极盛时以制药,是以能致人于病、
死。……多用蛇、虫、蜈蚣之属……一触便可杀生。”
老巴带着收获物和满腹辛酸回到家。端午节转眼就到了。往年全家必定聚在
一起饮雄黄酒,今年就只剩下了一个。老巴默默饮尽杯中的药酒,将瓶里剩下的
全泼到了门外。
花了一上午把屋里屋外全都打扫干净,这是世代传下来的规矩,养蛊的人家
须得保持一尘不染。其实就这么两间小屋,也没什么可多弄的。又把屋后齐肩高
的储水大陶缸舀空了,搬进正屋。这口缸还是丹玛进门那年置办的,转眼间流年
飞逝缸上已积满了斑斑青苔。老巴粗糙的大手婆娑着水缸,眼睛酸酸的,这时仇
恨的火焰又不受控制地燃烧起来。
正堂地上已经挖好了一人深的大坑,把水缸埋进去后缸口正与地面齐平。老
巴沐浴完毕,在祖先牌位前上了香烛,开始虔诚地祈祷。
“伟大的蛊神爷哪,打开您装着万蛊的宝袋吧。天上地下的神灵哪,让您们
的愤怒降临吧。阴间的妖魔哪,把食鬼的厉鬼驱来吧。保佑全家的祖先哪,惩罚
那个罪有应得的人吧。”
他匍匐在神龛前,泪水再一次浸湿面前的土地。空荡荡失去灵魂的屋子笼罩
在他的上方,仿佛一个巨大的骨架。从窗缝和屋顶的缝隙间,阳光和乳白色的林
间烟雾静静地倾泻到他身上。
老巴站起身,把所有挑蛊的收获物送进大缸,盖上缸盖。过了一会儿,缸里
的东西开始蓬蓬地撞击起缸壁来。撞击越来越厉害,声音越来越密集,好像无数
的妖魔在里面狂暴地冲撞。老巴拖过那张榆木板桌,反过来压在缸盖上,再压上
板凳,最后自己也坐了上去,可地下的妖魔还是奋力向上顶着,象是要拼命从诸
神的诅咒中挣脱出来。老巴的心怦怦直跳,可是家里已经没有别的笨重家什可以
压上来了。他换了个姿势趴在桌上,四肢紧紧贴地。
撞击的势头渐渐弱了。蓦然间,一个凄厉的嚎叫声在老巴身下发出,响彻屋
宇。
声音消失的时候,老巴的耳膜嗡嗡地震响。他甚至不敢肯定自己真实地听到
过这叫声。
一切复归于寂静。
《岭南卫生方》:“制蛊之法……将百蛊置器密封之,……自相残杀,经年
后视其独存者,便可为蛊害人。”
老巴疲惫地翻身坐起,摘下墙上的刀,走到灶头边烧了一锅水。提着刀走到
屋外,家里唯一的一头猪漠然看看他,自顾自吭哧吭哧在草堆里乱拱。这头猪已
经养了两年,本来是打算年底祭祖的时候再开刀的。老巴把麻绳挂在颈上,摆好
板凳,那头猪感到了他的杀气,开始不安地逃窜。老巴大步踏上前,一把抓住猪
耳朵把它掀翻在地,用麻绳将四蹄紧紧缚在了板凳上。等白晃晃的刀子从刀鞘里
抽出,那头猪便尖声嘶叫起来。老巴狠狠地把刀扎下去,带着残忍的眼光看猪血
随着心跳一阵一阵冒出来,觉得杀个人也不过如此。从腿上的刀口把猪吹涨,猪
血满满地滴了两大盆,老巴抓一把盐撒进血盆,然后取过刚烧开的热水给猪褪毛。
猪头供在祖先牌位前,肥肉熬了猪油。老巴取了几爿新鲜宰杀的猪肉,剩下
的全都抹上盐挂在当风处晾干。出去挑了几天蛊,家里的两只母鸡不知飞到哪里
去了,鸡蛋只剩下十几只。老巴瞧着摆在面前的所有家当,冷哼一声。心里的仇
恨倒是多得很哩,这辈子都不愁会用完。他用猪油炒了鸡蛋,再拌上米饭,香喷
喷的气味随风四溢。老巴盛了一碗,打开地上的缸盖,小心地把米饭和鸡蛋塞进
地里去。缸盖盖上的一刹那,老巴听到里面响起唏哩呼噜好像狗一样大口吞噬的
声音。
就这样养着蛊。每天用猪肉和米饭喂它,有时候用药材换来了鸡蛋,就再给
它换换口味。
一个月圆的晚上,老巴翻来覆去睡不着觉,满心只想着报仇。月光亮如水,
他睡在床上,忽然听到屋里好像有声音。他一骨碌起了床,趴在地上倾听,只听
见从地底传来幽咽的压抑的哭声。漫山遍野的月光被这哭声渲染得分外悲苦。老
巴心里充满了酸溜溜的滋味,他跪在缸盖前,咚咚咚地磕了三个响头。缸里的声
音渐渐小了。老巴用颤抖的手抚摸缸盖,大声说:“求求你!求求你!”他哽咽
着叫了不知多少次,缸里又没了声息。
养了整整一个夏天,蛊慢慢强壮起来,每天要吃的东西也越来越多。老巴用
大半的心思照顾它,地是早就荒废掉了。剩下的时间就上山抓点药材换粮食。
到了中秋节那天,蛊养成了。月亮升起在山上,老巴把剩下的腊肉都切碎了,
满满煮了一锅,都喂进了蛊缸。他坐在地上,听着身边缸里狼吞虎咽的声音,慢
慢地说:“时候到了哩。我等了这么久,你也等了这么久,他也等了这么久。时
候终于到了哩。——我打探过了,那人还住在土司的堡里,离这里只有一百里地
远。去吧。报仇的时候到了哩。”
缸里传出一声嚎叫。老巴移开缸盖,一个黑影像风一样从缸里窜出来,跳在
梁上,两只眼睛如熠熠的火光。腊头老巴抬着脑袋,微微有点晕眩。等他再睁开
眼睛的时候,那个黑影已经不见了。
《搜神记·卷十二》:“蛊有怪物,若鬼,其妖形变化,杂类殊种,或为狗
家,或为虫豚,其人皆自知其形状。行之于百姓,所中皆死。”
天蒙蒙亮的时候,老巴就上了路。他知道蛊虽然只能昼伏夜出,但速度却迅
捷追风。一连走了两天,等老巴赶到了土司的寨子,那里已经是一片混乱,人们
交头接耳地低声传说恐怖的故事。昨天夜里土司死了。一起死掉的还有在土司家
里做客的一男一女,和土司全家上下三十三口。老巴挤到土司的圆堡口,就看见
一具具下人的尸体从堡里被抬出来。尸体的全身青紫肿胀,舌头塞在嘴外,脸上
犹自凝固着惊怖的表情。老巴听见身边人们的议论,据说土司的那两个朋友的死
状更惨,胸口和喉咙都被抓开,脸上被不知什么怪物把肉都咬去了。全堡上下没
有活口幸免,连养的鸡都被撕碎了。
老巴的胸中充满了报仇的快意,又是甜蜜又是酸楚。他以为自己应该得到补
偿了,可心里却总是冒出小巴的模样。等到丹玛被抬出来的时候,老巴昏了过去,
只知道最后一眼看到的是那张几乎认不出的脸上露出的白森森的骨头。
周围的人只道他被吓着了,七手八脚地把他救醒。老巴恢复了意识,转身朝
回家的路走去。
《说文解字》段玉裁注:“枭磔死之鬼亦为蛊。……强死之鬼,其魂魄能冯
附于人,以为淫厉。是亦以人为蛊而害之也。”
第二日的黄昏,老巴回到山坳坳里。夕阳的光辉掩在山后的时候,他远远的
望见了自家的两间小屋,在屋旁的小河边,仿佛有一个黑影。老巴悄悄地从背后
绕过去,依稀看见那个影子一动也不动地对着平静的水面。
是他养的蛊。
老巴胆战心惊地瞧着那个人形的东西。它的皮肤混合着几个月毒气蒸熏的青
紫,几个月藏污纳垢的灰黑,几个月不见阳光的惨白,还有新染上的血迹。这一
切颜色在晦暗的昏光下溶在一起,覆盖在它的身上。它的双手捂着头脸,右臂上
一个十字形的刀疤触目惊心。听到老巴的轻微动静,它便转过头来,火一样发亮
的瞳子里流露出无声的悲哀和沉重的痛苦。老巴张大了嘴,心上被什么东西重重
敲了一下,是那种想说而又说不出来的感觉,在胸口急速地生长,把思想和声音
都堵住了。各种情感洪水般冲上喉咙,老巴嘶哑地发了几个音,脚下不住后退。
它看见了老巴,手掌下覆盖着的筋肉翻转变形的脸动了动,随即发出没有意
义的吼叫声。声音在这月亮还没有升起来的夜里拖得漫长辽远,像濒死的狼的嚎
叫。
老巴捂住耳朵疯狂地逃回家,缩在屋子骨架的角落里不停颤抖。那声音还是
隔着手掌传来。
渐渐的,嚎叫声远去了。
从那天起,腊头老巴再也没有进过山。不光是他,附近村村寨寨的人,都不
敢再进那座山去。大家像逃避瘟疫一样离那座山远远的。
可是每到月圆的晚上,那些最敏感的心灵,还是能偶尔听到,从山里传来的
痛苦的绝望的嚎叫。
(完)
2001/01/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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