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天前传
作者:ShakeSpace
昨夜的喧哗与欢乐仿佛还在耳边。千年的古藤杯盛着甘美的猴儿酒,晶莹的
砗磲盘堆满多汁的紫葡萄。松脂从火把上跌落,蜂蜜在石桌上流淌。那时的他,
踞坐于宝座之上,很有一种居高临下的感觉。下边的小猴儿嬉戏起舞,欢笑声如
清泉流过着他的心,他的心自从石头上剥离,便渴望着氤氲水气滋润枯长的数百
年。他隐约感到了心中的冲动,这冲动使他仰天长笑,于是小猴儿们愈加欢腾。
一声叹息传来。轻轻的叹息透过嘈杂一片仍清晰可闻,如清冷的月光一无阻
碍地穿过波涛汹涌的海,照到了他石头做的心。他的心正在海底吮吸着流动的快
乐,忽然一阵颤抖,泼喇喇地激动水花跳出海面,睁开金光闪烁的眼,望定了叹
息的来源。
那是一只老到不能再老的猴子,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但似乎感受到了他灼灼
的目光,又微微地张开了混浊的眼,回望过来。那一眼混含着浅浅的怜悯与深深
的希望。他悚然而惊,恍惚中,老猴子和他同攀在一棵树上,老猴子在树梢向下
往他望了这一眼,便袅袅地向上升腾,飘散在青天白云间,天上只留下这眼神无
所不在地望向他。终于这眼神也散去,老猴子在地上全如一块石头。
一旁的一只通臂猿猴上前探了一探,便向他回报:“大王!他却是死了哩!”
死了?什么是死?这沉沉的死寂笼罩了华美的洞府,群猴便也都木立,悲悲
切切地望着死者。然而他却是从死亡中诞生的,那迸发出他的石头,不是比地上
的老猴子更为冰冷更无动作么?他创造出的欢乐转眼被死亡所打破,他于是怀恨
起死来。连带着他还怀恨生,无端把他从仙石上生生割下,使他体会到了空虚和
痛苦。他却不知何时才能转化回石,那老猴子的最后一眼分明告诉他,他永远不
会有死的机会。
他雄心陡起,就问通臂猿猴:“我要超离生死,可有法子么?”
通臂猿猴道:“大王既有此心,何不到海外名山仙洞,寻访得道高人?”
他是个灵秀的,当即慷慨道:“好!你们便为我做个木筏,我明日就动身!”
而现在他已是在筏子上了。顺风顺水,花果山早已远出目力之所及。
四周海天相连,纯作一色碧蓝。他静静地躺着,似乎被包裹在一块蓝色的石
中。筏子上堆满了仙桃异果,都是大小猴儿们的馈赠。天空晰朗无云,海面水波
不兴,他躺在筏子上,平静而惬意,忽而省起自己原是个石猴,没有前生没有来
世的。他回想起石中的岁月,那似乎是一段永恒的顷刻,石随着他的气韵而呼吸,
随着他的血脉而流动,如此刻的风生水起,自有其节奏。这节奏回荡在天水之间,
应和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澎湃,起伏,回响。
身边瓜果堆成的小山在这节奏下分崩离析,尽数滚落大海。他并不需要吃什
么,他吃只是因为他想要。于是他就看着瓜果没入沉沉的碧水,溶入了他蓝色的
石。
海中沉积着无尽的宝藏。夜晚,他看着点点磷火自魆魆的深渊升起,那是水
族举着它们的火把,来照亮珍珠和珊瑚。海面上光华斑如,时而有巨大的长长的
身影掠过,那是龙王静默地潜行在它的国度。他怔怔地与龙王对视,但龙王很快
掉开头,又去继续自己的巡游,激起一阵光的波浪,播散开去。海中磷火浮动,
天上群星闪烁,海天之间他的双眼炯炯发亮。
白昼追随着夜晚,夜晚紧蹑着白昼。一天他忽然发现天与海的交界处被撕开
了一个灰色的口子,他紧张地看着裂缝越来越大,仿佛又回到了石中,注视着将
要到来的自己的诞生。
看的愈见清楚了,海岸线逐渐在他眼前成形。
他的心嘭的一撞,小筏子终于靠了岸。
海边有人在捕鱼打雁挖蛤淘盐。有几个见这只筏子从天边飘来,便上前打探。
待到见了他的脸,忽然就都呆立不动,脸上做出各种稀奇古怪的表情来。他们是
在海边上惯看了秋月春风的,晓得这海也会跟他们开开玩笑,送上点惊奇。有时
巨蜃会在云清雾淡的黎明时分吐出一天灿烂的幻象,有时大鲲会负荷不了凌云的
壮志而在浪花中无奈地搁浅,可没一次像今天这样出格:一只猴子竟然乘着筏子,
飘洋过海地来到他们这里。
他们望着他,他也回望他们。他们在他眼中看到了灵气往来,不知怎地却有
些心惊肉跳起来。及至看着他一步一步走来,有几个竟隐隐觉得他像是个人的样
子。但他却不是。这才是最教人惊惧的。他的毛发蓬松粗糙,还带着海上生活留
下的盐花。那么他们并没有看错,这熟练地驾一叶小筏越过浪峰波谷而来的的确
是一只猴子,而这只猴子居然会做人才能做的事!他们呆呆地看着他走近,仿佛
看到一片乌云掩向天心,将阳光遮住了,在他们的心头投下越来越大的阴影。黑
暗。这黑暗却是人曾经熟知而又故意忘却的。人变成人已经很久了,久得人们都
已经忘记了自己原来的样子。他们以为自己本就是生而为人,带着这份骄傲他们
日复一日地将年华老去。但他的出现使他们重又面对这内心最深处的黑暗:人和
动物并无分别。这句话不需要一个字一个字地去说,去想,它早已根植于他们的
灵魂,浸润着每一滴血。平时它静静地躺在阳光照不到的角落,今天却跳了出来,
作着震耳欲聋的无声呐喊,散发着迫人的黑色光芒。
不知哪个忽然发一声喊,众人便如从前世今生的迷梦中醒来,丢筐弃网,四
散奔跑。
他小心翼翼地品味着这第一次接触。那么这就是人了。他忽然有些失望,人
和猴原来并无二致,只是身上多了层依附。他瞧着人们惊惶地逃窜,只觉得没有
尾巴的平衡他们奔跑的样子笨拙而可笑。他就忍不住笑了。在这笑声中有几个人
被自己的恐惧绊了一跤,其中一个再也没有爬起来。他好奇地走过去,赫然发现
那人满脸青紫,竟已死了。这使得他稍稍对人生出了些许敬意,他发现人似乎有
一种本领,能够在需要的时候召唤自己的死亡,这是他在其他生物身上从未见过
的。他不正是在寻找这生死间的大秘密么?可惜死者并不能把这秘密告诉他,他
知道自己须得到这些人中去寻觅。一个声音在召唤着他,似乎在他的心里,又似
乎远在天边,使他甘愿踏上漫漫无尽的征程。
有件事却让他为难:这些人一见到他就会远远的逃开去。在他的故乡,连小
小的麻雀都不怕他。当他独自躺在星月下的松林,这些聪颖的小鸟会停落在他的
被泪水沾湿的胸膛,轻轻地嘤鸣。他想了想,跳进海中洗了个澡,剥了地上那人
的衣裳穿在身上。这件青布衣服带着汗味烟味和鱼腥味,告诉他它是从十丈软红
上割下的一角。这样看起来就象是个人了,他想。我可以开始学他们的话,学他
们那些古怪的举止,他们见我披着衣服,就不会再避开。但是我得小心——我必
须记住自己是个石猴,不要以为自己就变成人了。我会迷失么?他喃喃地问自己。
不,不会的。我知道自己是谁。我有我的方向。他微笑起来,朝前走去。从
此足迹穿州过府,踏遍了大邑小县。
这天,他如同往常一样踽踽独行。不知不觉,苍茫的暮色开始笼罩在天地间,
于是他开始四处张望,准备寻找一个休息歇脚的所在。人的世界不比他的故乡,
很难找到适合一宿的洞穴或是枝杈繁密的树巅。更多的时候他只是随意找块干燥
的高地躺下,以天为被以地为床,任凭思绪到处流淌终至睡去。但今天他却在前
方发现了一星灯光,遥远而飘忽,透过幢幢的屋影闪动在他眼前。这时天色已经
完全黑了,无星无月,天上天下只有那点灯火默默地亮着。他想,还是往那光去
的好。他看不见自己的身体,看不见脚下的路,只是凭着这点灯火的指引,向它
走去。
渐渐走的近了,看得出那是一个小村子。灯光从村口的一幢小屋里透出来。
除了这幢小屋,村中其他屋子都是一片黑沉沉的死寂。
他来到小屋外,迟疑了一会,便伸手在柴门上扣了几下。
屋里顿时有了动静,他仿佛听到有人从床上起身的声音。里屋的门呀的一声
开了。透过柴门间疏落的缝隙,他看见一个老妇人,没来得及穿衣服,披着条毯
子,倒拖着鞋,从里屋冲了出来。她心急慌乱地来给他开柴门,一边问着:“喜
良,是你么?你回来了?”一边忙忙地去解门上的拴子,但心中激动,摸索了半
天都没打开。
他瞧着她赤身露体的样子,不忍起来。他已经知道人的身体和心灵都是十分
脆弱的,穿衣服倒有一半是为了怕着凉。于是就从柴门的缝隙间伸进手去,帮她
开了门,然后道:“这位大妈,能否让我借宿一晚?”
那老妇人听到他的声音,呆了一呆,伸出颤抖的手来摸他的脸。里屋的灯光
从开着的门大大方方地照出来,他看见她的眼眶干枯,眼珠没有神采。她摸到他
脸上浓密的毛发,手一抖,便缩回去把身上的毯子裹紧,仿佛不胜寒意。她的满
布皱纹的脸上一片失望,道:“好罢,——你进来。”
他跟着那老妇人走进里屋。老妇人对他道:“我睡在隔壁,这间是以前我儿
子住的,人客你就睡在这里罢。”又问:“人客你晚饭吃了没有?”他想了想,
道:“吃过了。”
老妇人“嗯”了一声,便拉开门进了隔壁屋子。再出来时,已经换了衣服,
手中端着食案,上面放着一碗菰米饭。她道:“来,吃一点。”他闻到菰米饭的
清香,便吃了起来。她的空洞的双眼透过他的嘴注视着齿颊间发出的咀嚼声,不
知想到了什么,忽然流起泪来。
他不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他很想让她快乐起来,却不懂如何安慰。刚要说
话,那个老妇人抹了抹泪水,道:“唉,人老了,动不动就要流眼泪。人客,你
是独自出门在外的么?打哪儿来?”
他答道:“我从东胜神洲傲来国来。”
老妇人道:“怪不得呢,我听你的口音不是附近的人。那地方很远罢,你走
了多久呢?”
走了多久?他心中一动,开始回想走过的历程。点点滴滴,每一个脚印,每
一段所见所闻,每一天的流光,都清楚地刻在他的心上,留下永难磨灭的印痕。
他细细抚摸这在人间经历的沧桑,石的心也会有创痛吗?
“九年六个月又三天。”
老妇人的泪水又从脸上滚落:“我的儿子也走了九年多了。打从皇帝下令开
始修建长城,他就被征去当民伕。我每天都等着他,他每天都不回来。我的眼泪
每天流,把眼睛都流瞎了。我想眼瞎了它该不流了吧,它却总也流不干……人老
了……”
房里慢慢地积蓄起一股悲哀。灯光一窒,又亮了起来。他嘴里的菰米饭,清
香之外又品出了些许苦涩。他看见那老妇人脸上大颗混浊的泪珠沿着纵横交错的
皱纹滚向嘴角。这次她没有去擦,似乎已经知道儿子的不归和泪水的不止都是无
可改变的事实。他很想问问她眼泪是什么滋味,但话到嘴边终究还是缩了回去,
变成了另一句。
“大妈,这个村子里,怎么只有你一个人?”
老妇人道:“走啦,都走啦。每年都来拉民伕,村子里的人都说,不如走了
罢,这可怎么活呢?把人往死里逼啊!人客你说是不是?”
死生之外有如许沉痛。他不晓得该如何回答,只好在喉咙里模糊地嗯了一声。
老妇人继续道:“你是外乡人,这话说给你听没什么。以前邻居老闵在拉民
伕的时候说了几句,全家都被流放到了交趾。那可不就是生不如死么?……前年
村里的阿牛抓鱼回来,说沿着河走有个山洞,洞里有一片地,可以住好多人,在
洞外很难看出来。村里几个老人去看过了,都说是好地方,开满了桃花……于是
大家就都搬过去住了。他们劝我也去,我不肯。你想,我的儿子和儿媳要是回来
了,找不到我,不是要急死了么?喜良一直很孝顺……”
他一下子没明白过来,顺口问道:“什么儿媳?”
老妇人很高兴有他这一问,让她能把心里的苦楚再多说一些:“我的儿媳,
就是邻村姜家的大女儿,别人都叫她孟姜的。唉,也是个孝顺的,当初大家都走
的时候,她留下来陪着我。去年她对我说,喜良走了八年了还不回来,她要去找
他。我说你去罢,我在这里等你。我是瞎了的,用不着灯,但我每天晚上都点了
灯等他们回来……”
房里的悲哀不但使灯光压抑,也使他的胸口压上了无形的沉重。他想象着自
己过去在这片大陆上跋涉的日子,这灯光默默地亮着。他想,假如没有这光,在
纯粹的黑暗中,我怎么能知道自己是在往前走呢?他不知道自己在村子外为什么
会对这光产生想靠近的念头,也许这在漫漫时空中指引游子的道标,竟不经意间
吸引了孤独的旅行者。——或者这就是他的目标?
老妇人还在说着:“……他们会回来的,是不是?我真怕我等不到。人客,
你说,人死了以后,能不能相互见面的?”
老猴子的最后一眼再次从心底浮现起来,然后是脸,身体……
他一惊,问道:“有这种事?”
老妇人叹口气,道:“我也是听人说的。——毕竟有谁见过?又不是神仙。”
神仙。那么他得去找神仙吗?迢迢万里,累累经年。他望着桌上的灯火,让
那一点亮光在他眼中跳动,一如心中不灭的火焰。
他问:“神仙在哪里?怎样才能找到?”
老妇人道:“咦?你也要去找神仙么?我听说皇帝也在找。据说神仙在海外,
皇帝就派了人,带了童男童女出海寻访……”
他不禁有些奇怪,道:“童男童女?”
老妇人道:“是啊,人客你说怪不,不知道那些神仙是怎么想的。”
他忽然起了一个古怪的念头,但却是隐隐约约的难以名状,裹在昏黄的暮色
之中,缥缈而难以捉摸。他知道自己终会明白,如同白昼终会到来,照耀地上的
所有生命连同地下的一切幽冥。不过他现在置身于黑暗中,空自有不甘于受笼罩
的雄心。要是有一点亮光该多好呢?
他急急道:“大妈,你知道他们是在那里出海的吗?”
老妇人摇头道:“这可不知道了。要是喜良在,他或许知道。——也许是在
东面罢。”说着,颤颤地举起了手,在空中略微停了停,指向了他来的方向。
他的心一紧。
忽然一阵冷风吹来,桌上的灯火挣扎着跳动了一会儿便熄灭了。一缕青烟悠
悠升起,在黑暗中显出沉沉的铅色。
老妇人不知道灯灭了,但感受到了风吹来的方向。她迟疑了一下,歉然道:
“啊,我搞错了,是相反的那边。真是的,我的眼睛坏了,时常搞错。”停了停,
她的眼泪又开始流。她说道:“……这边是我儿子的方向呢……”
他惶惶然地看着从她的眼眶里流出的红色,在暗地里显得触目惊心。
她垂下头。过了一会儿,道:“人客,你歇着罢。明天还要赶路的呢。”说
着收拾起食案。又道:“这灯亮着你晚上会睡不着,我拿到我房里去好了。”
他道:“这灯……灯灭了。”
老妇人伸手悬在灯的上方,她没有感受到一丝热气,就惊叫起来:“怎么灭
了?难道我的儿子……”
他想着她的目标和他的目标,轻轻地抓住她的手,说道:“别怕!你的儿子
会回来的……”他凝视着灯,又说道:“要有光……虽然我们在黑暗中。”仿佛
受到了他的感召,火的精魂慢慢地从四方汇聚,回到灯上,重新舞动起来,映得
他的眼睛更亮。
可是老妇人依旧惊慌失措,她挣脱了他的手,匆匆地拿起灯,道:“我得赶
快把它点起来。”她没看见灯已经亮了。她的衣袖拂过闪闪的火焰,一点火苗便
兴高采烈地爬了上去。她叫着:“喜良!”急急地跑进了隔壁屋子。
他大吃一惊,跟着冲了过去。那老妇人的衣服已经烧了起来。他抱起她,想
把她抱到河边去,可她忽然抓住他的手,喊道:“喜良,你终于回来了!”他呆
呆地看着她的脸,她的脸上泪水滚滚而下,但在半途中就蒸发成了轻烟。烟气缭
绕,弥漫在斗室中,草屋里原本没什么家具,此刻四壁一齐燃烧起来。
她忽然微笑起来,说道:“我看见亮光了……”而声音却愈来愈轻,终不可
闻。火舌在他们身边盘旋,舔舐,温柔地抚摸着他们。他默默地望着老妇人在他
怀中化为飞灰,想象着此刻是否有人在远处以这火光为指引而前进。不多久,整
幢小屋轰然崩塌,溅起一天火星,和着点点的灰烬,直飏霄汉。
烈焰升腾。小村子哔哔剥剥地烧了一整夜。他坐在火海中。终于火势渐渐小
下去,留下残垣断壁一片焦土,而天却慢慢地亮起来了。
他重又上路。朝着心中的方向。他一直走到陆地的尽头,来到西洋大海。于
是就又作了一个筏子,登筏而行,把那片土地上的一切抛到身后。
又漂流了许久,他远远地望见了一座小岛。岛上一片红霞灿烂,也不知有几
千几万树桃花,使他回忆起在很久以前,有一个老妇人曾向他说起过的一个美丽
的地方。岛上似乎没有什么人的样子。洋流浩荡,挟带着他的小筏子从小岛旁飘
过。他从不同的角度观望着这座小岛,只觉得越来越眼熟。茫茫的出了会儿神,
这熟悉而陌生的地方就渐渐地落到了他的筏子后面。他大叫一声,跳到海中。隔
着肌肤,能感受到海水冰凉刺骨,他奋力向小岛游去。
上了岛。他的思绪湿淋淋地从水中爬起来,打量着四周的一花一叶,那些花
树也婆娑起舞向他点头问好。他走在繁密的桃林中,周围的一切竟然似曾相识。
在他的岛上,后山也有一样的桃林。真的是一模一样呢,头上是夭夭灼灼的花,
脚下是缤纷的落英满地。阳光从很远的地方照过来,他闭上眼睛,在林中斑驳的
光影间穿梭。每一棵都是好树,在它们应该在的位置上。他清楚的知道它们,当
年哪棵树上没有留下过他的身影呢?他的耳中仿佛又听到了大小猴儿们的欢笑,
穿透了遥远的时空,回荡在林间。
蓦然停下脚步,他发现自己站在一棵果实累累的桃树前。记得当年他随手丢
下一枚桃核,第二年竟发现这里长出了一棵树苗来。那时他满怀惊奇的站着,痴
痴的看着它旺盛的生命力向上攒动。它和他,都是从一团盎然的生机中迸发而出
的,他见证了它的诞生,因此觉得分外亲切。
而现在,这棵桃树已经比他的腰都粗了。
林外是一条小径。当桃子成熟的时候,他每天都从这条小道上走过。四下里
古木荫天,林麓幽深,时而有清脆的鸟鸣,如射破乌云的几线阳光。他在这条山
阴小道上走着,觉得自己好像走在一面镜子里,两旁的景色投射到他的心上,美
丽得近乎不真实。但脚下的路毕竟是实实在在的,载着他往前。
路的尽处,山势一转,现出一座洞府来。当初是他第一个发现了这里,于是
大小猴儿们就都搬到这里来住,其乐也融融,成天价欢笑打闹。但现在这里却是
一片幽静,洞门紧闭。门前有一块石碑,依稀刻着十个字。
“花果山福地,水帘洞洞天。”他喃喃的念着。
等到走的近了,来到碑前细细一看,却不是这几个字。原来上面刻的是:
“灵台方寸山,斜月三星洞。”
他正在惊疑不定时,洞门呀的一声开了,走出一个少年来。
那少年头戴一顶晓月凝霜冠,身穿一袭轻云出岫衣,腰系一条曲江绕峰绦,
足踏一双风荷摇露履。眉眼濯濯似春月柳,气宇轩轩如朝霞举,乃是个极其俊秀
的人物。只是掩不住一股郁郁的神情,随随便便在那里一站,就显得空山更是寂
寥。
那少年见了他,轻轻一笑,便道:“你终于来了么?”
他心中一动,道:“你是神仙?”
少年道:“神仙在这斜月三星洞里哩。不是我,是我家师父,称名须菩提祖
师的便是。——老师正才下榻登坛讲道,忽然教我出来开门,说:' 你等的来了,
可去接待接待。' 原来就是你?”
他呵呵笑道:“是我,是我。一?只听说人去寻神仙,原来神仙也等人的?”
少年道:“不是,是我在等你。”说着,把他上下打量了两眼,似乎有些失
望,道:“原来就是你!”
他好奇心起,便问道:“这位小哥,等我何事?”
那少年涩涩一笑,道:“你也莫唤我作小哥,我来此学道已经五百多年了—
—嘿,在这灵台方寸之中,时间全无意义——我来的时候,祖师曾说:' 我知道
你要找的是什么。但要等到五百年后,那个寻道的来了,你才能得到。' ”
那就是我了,他想。
那少年接着说下去:“……他还对我说,我在这个故事里所做的只是等待。”
笑了一笑,又重复了一遍:“等待……现在你来了……”
他不知道那少年是什么意思,只觉得少年的神情中带着一股淡淡的悲哀。他
努力望着少年的双眸,想从里面找出一些什么,但满目尽是沉沉郁积之气,如五
百年长河的沉淀。谁说时间全无意义呢?
他微笑道:“只要我有,便给你好了。你来拿罢。”
少年一震,长大了嘴,说不出话来,半晌才呆呆的道:“你……我……”
他看见那少年的额头上渗出了细细的汗珠,顺着刚生出的皱纹一点一点流动,
鬓边的头发在阳光下渐渐褪去了颜色,整个人生了根似的站着。那少年曾经把时
间远远抛在身后五百年,而现在时间正鼓动着轻盈的双翼追风逐电的赶来,追回
过去的光阴,呼的一声从迅速老去的少年身边超了过去。他甚至能听到那双翅膀
掠过的声音,刹那间把那少年的身影凝固在了一座五百岁的石像上。
石像矗立在洞门外。他轻轻地抚摸这石像,喃喃的问着:“你得到了么?”
石像的深处隐隐有海潮澎湃。他掉头向洞门走去。
洞内的布置与他离去时没多大变化。他径直来到大厅中,抬眼望去,只见一
个英伟的华服男子坐在高高的宝座上,四下里散坐着一群少年男女。
他双眉一轩,道:“须菩提祖师?”
那华服男子呵呵笑道:“好个猴子,倒也识得我。我且问你,你可知道你是
谁么?”
他一愣,竟不知如何作答。
那祖师又道:“你姓什么?”
他回过神来,想了一想,答道:“问的是兽性,人性,还是神性?我不知道
有没有性。然而这很重要么?倘若非得要有性才得超离生死,那我就随便生个性
好了。”
祖师微笑,道:“哪里有什么人兽神之分?性与命原是一而二,二而一的。
——我问的却不是这个性,而是姓氏之姓。你既无姓,何妨便随我姓孙。你什么
都不知道,即是所悟为空。索性再给你起个法名,唤作悟空。合起来,便是孙悟
空三字。你且在此学道,看你能学到些什么?”
孙悟空。
那么我就叫做孙悟空了。他依稀记得自己还有过一个名字,叫做美猴王的。
然而那个名字已经被尘封在了久远的过去,远隔大陆重洋。任何想凑近这个名字
的举动都会激起满天灰烬飞舞,矇矇眬眬的模糊了视线。他想着,当往昔的一切
随着尘埃落定,埋葬在地层之下被时光碾压成石,是否会有新的生命诞生于其中?
一个名字的埋葬就如同一段生命的终结。他透过孙悟空的双眼看着美猴王幻化如
云烟,竟不知何者为生何者为死。
猛然间一个声音响起,惊回十年长梦。祖师道:“咱们接着讲昨天的课:如
何飞行。”
于是他就留了下来,把永恒生命中一段漫长的顷刻系在了这座山上。
他很用心很努力的学着,从洒扫应对进退周旋到言语礼貌讲经论道。我们的
生活就是由这些平凡琐碎堆积而成的山峰,不经意处常常露出金玉其中的内核。
他想象着自己是一座这样矗立起来的大山,由于不愿忍受遗世独立的孤独,就将
自己的心灵幻化在人间,成为一场大梦。梦中那只石猴,正苦苦追寻着生死的秘
密,天上天下,无怨无悔。而这只石猴忽然有一天明白了大山和他的心一样是石
头做的,他们都是从诞生之时起,就被孤独抓住的。
我们的宇宙也是如此。上下四方谓之宇,古往今来谓之宙,宇宙在某一时刻
从虚无中出现,它的寂寞远远超过大山,他的心,以及洞门外的石像。于是它创
造孕育了各种生命来抒解自己的孤独。这就是为什么他时常能感受到那股沉痛壮
阔的宇宙精神在他的心中流动,因为他和各种生命一样,甚至早在出生前就被打
上了这个烙印。
他刚来的时候,飞行的课正上了一半,所以他只学会了做后面的动作。于是
他想飞的时候,毫无预兆的腾空就是一个筋斗,远去十万八千里。前面那些动作
如出生前的记忆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这倒并不影响他的飞行。
一门功课接着一门。这天,祖师升座,开始讲解如何变化。
他随着少年们各自坐定,一旁的一个少年捧出一炉香,洞中便有一点轻盈的
香气袅袅扩散开来。祖师的声音也如这烟气一般缥缈:“其实,每个人都能变化,
这是与生俱来的本事。反倒是想要不变,来的难些呢。”说着,拈起了座旁的一
朵小花,又道:“从一颗种子变成一朵花,其间又经过了多少变化?你们可有谁
知道么?”
他静静的坐在一旁,看着烟气萦绕,姿态万方,忽然心中一动,抬眼望去,
便看见祖师透过浮动的云烟向他看来。刹那间四目交汇,那祖师似乎看到了他的
心里去,就微笑着叫他的名字:“悟空!你知道么?”
他道:“便如少年变成老人。”
祖师呵呵笑道:“不错,这变化可不是每个都会么?”
他不禁感到好笑起来,道:“这算甚么?任谁都会!”
祖师忽然站了起来,将袍袖轻轻一挥。他只见祖师的袖子行云流水般飘过,
带动漫天缭绕的香烟和舒卷的云气。渐渐的四下里暗了下来,一片浓黑中别的都
隐没不见,只剩下这团袖子幻成的白生生的云雾。他仿佛凌空凭虚独立,站在一
片黑暗与虚无中,面对这巨大的幻象。那团云愈来愈大,裹住了少年们,将他们
卷起,大浪淘沙般的颠簸。少年们在云雾中显得分外渺小,如同辽阔星云中尘埃
般的繁星。云气慢慢凝聚,更多的星星从星云中凝结出来。他赫然发现每颗星都
是一个人,千万个人的影像从虚暗的背景中浮现出来。这个发现让他惊奇不已,
于是他便在虚空中纵身一跃,一个筋斗向那片星云飞了过去。
飞近了。他看见每个人都是赤身露体的,他们的肚子上都有一根脐带,把他
们各自连到母亲的身上。母亲再连向母亲的母亲,所有的人相互联系,每个人的
身上都散放着柔和的光芒,仿佛是一挂晶莹的葡萄中的一颗。他巡游在这片交织
的丛林中,面对着无数张或喜或怒或哀或乐的脸庞。他看到了在他怀中化为飞灰
的老妇人,她正噙着泪水望着身边的儿子。他看到了三星洞中的少年们,他们正
抗拒着流光的侵蚀。他面对着所有存在于世界上或者曾经存在于世界上的人们,
这些人们汇聚成一棵大树,极天际地,悬于空中。这棵大树向上开枝散叶,每一
朵花每一颗果都是一个人。而大树的树干则一直向下,延伸到蒙昧时代的天光。
四周寂静无声,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在这片静谧中,祖师的声音悠悠然响
起,不知来自何方,竟仿佛是这个奇异的时空自身的旋律:“人之间也可以相互
变化。每个人都是这棵生命之树上的一部分,流着共同的血液。想要变化成这个
人的样子,你得把你的心顺着树的血脉流到他的身上,倾注在他的思想里,共鸣
着他的灵魂。”
他注视着眼前这棵宏伟的大树,问道:“想变成别的呢?”
“往下……往下……”
他顺着树干向下飞去。白云呼啸着从耳边掠过,树上的人们一个个在他的眼
中留下短暂的影子。这些影子逐渐改变着形状。他忽然发现眼前的其实并不是一
棵完整的树,而是一棵更大的树上的一个枝桠。他已经来到了这个枝杈的底部,
从这里,另一支巨大的枝桠分叉出去。他于是顿住身形,转而沿着那一支飞去。
当他来到那一支的末端,他看见了花果山上的旧日游伴们。在这棵生命的大树上,
那只死去的老猴子正转过头,向他再度望来。
他默默的注视着,不知过去了多少时候。
忽然他惊觉过来,在这棵树上,他并没有发现自己的位置。怔怔的想了想,
他冷笑了一声。冷笑声划破虚空万载,散去一天幻象。从一片黑暗中爆出几点火
光,幽幽的逐渐亮了起来,却是洞壁上的火把。他仍旧置身于这斜月三星洞中,
四下里环顾,只见少年们还痴痴的沉醉在幻境中,而祖师正向他看过来。
他朝祖师走去,一边解去身上的衣裳,指着自己的身体对祖师说:“看!我
没有肚脐眼。我是从石头里长出来的,难道我能变化么?”
祖师道:“这很重要吗?世间有生命的,莫不被联系在这棵大树之上。——
你当然是有生命的,你能思考。不是么?”
不错,他开始想,我能思考,我能思考我的思考。这使他与其他生命相通么?
他只感到思考带来的孤独,漫长且悠远,一如他的生命。他想起了他所追寻的,
便问道:“生和死都是变化,是不是?”
祖师道:“天地间的变化,莫大于生死!”
他道:“好罢,就算这样……让我回到刚才的幻境中去看看,我要知道自己
在哪里。生于何方,死于何方。”
祖师呵呵笑道:“既说是幻境,如何有这里那里?你现在不就在幻境中么?”
他呆了一呆,正想再说,猛然间祖师喝道:“咄!变!”
变?他瞧着祖师象是在喝令自己似的。我真的能变么?我能变的或许只是一
块不会点头的顽石吧?心念甫动,忽然觉得脚下似生了根的,低头一看,双脚正
由上至下的慢慢变成坚硬的石。熟悉的感觉潮水般的向上蔓延,他注视着自己的
变化,感受着潮水没过他的腰际。从哪里来,向哪里去?他曾经向往着回到石中,
但在经历了生命的痛苦和甜蜜后,他还能变回到过去的他么?
灰色的石肤生长着,如海中的珊瑚的骨骼,那是他的寂寞吧。他抬头望向须
菩提祖师,忽然问道:“刚才在那棵树上我也没有看到祖师你。——你是谁?”
祖师呵呵笑道:“你真的不知道?待我也变一个给你看!”
潮水涨个不停,他的石化已经延伸到了胸口,但心仍坚持跳着。他看着祖师
向他走近,吃惊地长大了嘴,那祖师竟变成了他的样子。
另一个他依旧呵呵笑着,道:“我再变!”说着,伸手与他紧紧相握。他身
上的石向另一个他蔓延开去,他们一起被海潮淹没,像海底的同一株珊瑚那样密
不可分。石头继续生长,把他们包围起来,融化在这个空间中。他们的身体和心
灵混合激荡,他在这融合中忽然间领悟,他们本就是一体的,他历经了世间种种
来到这灵台方寸斜月三星之中,正是追随着自己内心的召唤。
现在他已经不再寂寞。石越长越大,填满了斜月三星洞中的空间,与整座山
结合在一起。他的思想从灵台方寸山发散出去,沿着大地伸展,充塞在这个小小
的星球上。他的心灵悬浮在无垠的宇宙中,默默的体会着这奇妙的感觉,共鸣着
宇宙的心跳。他是虚空中的一点尘埃,他是生命的种子。从这颗种子中萌发出了
参天的生命之树,郁郁葱葱光辉灿烂。生和死,都是树上长出的果实,是在这棵
大树上发生的永恒的变化。
又不知过了多久,他收回思绪,在石中微微而笑。
石头跟着露出笑容,绽开一条缝来。他从石缝中跳了出来,环顾四周,从眼
中射出灼灼的光,洞彻天地。天地间的一切,充满了生命的意义。
他俯下身,向天地拜了一拜。
轻风拂过,带来后山成熟的桃子的清香,和大小猴儿们无拘无束自在逍遥的
欢笑嬉戏声。
他微笑着向后山跑去,叫道:“我回来了!”
(完)
2000/06/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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