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上香烟
不知道什么时候迷上香烟的,大概是在认识周周之后吧。
我们住在同一个城市,如果要相聚的话,就得坐一个小时的车,到她的小屋或
我的小屋见面。我们总是在这两个地方见面。
我好像从来没有在阳光下见过她,我的朋友很多,逛街时会叫上一些逛街的朋
友,吃饭时会叫上一些吃喝的朋友,旅游时会有另外一些朋友相陪,但是我和她,
只是躺在她的或我的小屋里懒散地一起抽烟,一起听CD的朋友。
我们在一起说话不多,但是却洞悉对方的每一个眼神每一个动作,现在细细想
来,我和周周原是同一类的女子,都有着纤细的身材,一头浓密的长发,修长敏感
的手指,我会弹吉他而她会弹钢琴,并且都有一双冷漠的眼睛。
我的小屋总是很乱,书从来没摆在书架上,CD也没放在CD架上,它们散放在书
桌上、地毯上、沙发上还有床上,我喜欢这样的乱,我的世界秩序就是乱,在乱里
面我活得井井有条,想要什么我的手指就可以帮我找到什么,从来没有找不到什么
的事情发生。
有一天周周用两只指头从她的屁股底下拈出一本书,那是《时间简史》,里面
几乎每一页都有我用青色彩笔划出的重点,那些青葱色的条条像是春天里发芽的青
草,在里面郁郁生长。她左右晃了晃,以更舒服的姿势半躺着,翻看着那本书。然
后她问我:“这是谁的书?”
我正在撕新买的碟的封套,头也不抬地说:“我的。”
她念道:“平生四大憾事……”我怔了怔,想起这本书是他送的,里面有他送
给我的话,用黑粗的钢笔一笔一划写得极其端正认真——平生四大憾事:一是冰淇
淋增肥,二是鲈鱼刺多,三是乌梅太酸,四是不能和你在一起。
“能看出什么吗?”我问她。周周喜欢研究一些灵异的东西,她的感觉和常人
不一样,说出的话也很不同。不过无论她说得对或不对,我都觉得有道理。所以这
样问她。
她拿着书上下左右端详,告诉我:“他仍然在爱着你。”我回头,撞见她的目
光,里面有一丝诡密。我想她想说的其实是你仍然在爱着他,只不过把“你”和
“他”倒一下会让我感觉好一些而已。
那是我的初恋情人,一个可爱的小胖子,嗜吃冰淇淋,我爱吃鲈鱼和乌梅,后
面两个嗜好是我传染给他的。后来我们分开,命运把我们抛在两个不同的相隔遥远
的城市。曾经约定要写一百封信,写完一百封信后就把对方永远忘记。
但是我们在八十七封信时就中断了联系,因为再写下去就是对我们自己的折磨,
我们在信里越来越无话可说。如果说初始的分开是一种痛苦,那么以后的继续也是
同样一种痛苦。时间真是可怕的东西,那么容易就可以把感情变质。
“以前的我爱着以前的他”我说,把那张碟放进CD机里,房间里突然充满了一
种空灵的声音,有一个女声在里面飘渺地呼唤。周周抛给我一根烟,是我们惯常抽
的牌子tulip。
我把自己扔进松软的沙发,沙发扶手上有火柴,那是非常美丽的火柴,猩红的
一小粒火柴头,火柴杆是半透明的,划在火柴盒侧面的黑硝上,会有轻微的一声
“嗤”,接着腾起一朵小小的火焰。把修长洁白,上面印有一朵浅蓝郁金香图案的
烟凑上去时,我感觉到小红花微弱的热气,突然地有点心疼,也不知道心疼什么。
周周半闭着眼睛,像是睡过去了,我看见碟的包装纸搁在她的腿上,上面是绿
色的森林,枝蔓纤纤,藤萝纠缠。“scretgardon”几个字印在得也有些森森的冷气,
一不注意也是一枝柔软纠结的藤萝。
当放第三首小夜曲时,我起身,因为觉得渴。周周的脸上仿佛有一颗透明的泪,
在颊上宛延而下,我默默地看了她一会儿,叹了一口气。
她睁开眼睛,有些疲倦地说:“换一张CD吧,它会杀了我的。”
于是,我换了一张邓丽君的曲子。她的妩媚温柔的声音充满了人气:“如果没
有遇见你,我将会是在哪里,日子过得怎么样,人生是否要珍惜……”但这是另外
一个世界的声音,因为隔着一个世界,所以我和周周都很安心地做着旁听者,旁观
别的世界上演的故事。
最终她或我都要从对方的小屋离去,回到阳光下的我们有着年轻的脸,酡红的
双颊和恬淡的笑容。那时的我们互相是陌生的。
我常常猜想,刚刚在街头擦身而过的那个女子,描着细长的眉,涂着酒红的唇
和十指上粉红泛着银光的女子,也许就是周周,另一个世界里的周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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