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小镇住过
我在这里生活了一年,却好像在这里活了一辈子。
岸边担水的少年朝我腼腆地一笑,一只乌漆木桶“噗嗵”落入水中,清沏见底
的水面漾出一圈又一圈的波纹,看久了让人觉得头晕。
我说:“小心!”,斑驳的岸石已经长出青苔,滑溜之至,一不注意就会滑进
河里。我曾听说,多年以前这儿曾经有一个小孩失足落水,路过的青年见状跳入水
中,才想起自己原是不会游泳,那时恰逢春季,河水水流湍急,一下子便把两人冲
出老远,赶来救助的人只用竹杆绞住了青年的半件衣服。
每天黄昏,太阳西沉,薄雾笼罩着小镇时,我便侧抱着木盆来这儿洗衣,一如
镇里的妇人。一如镇里的妇人,我盘着油黑的发髻,穿着盘花布扣的印花纯棉布衣,
赤脚踏过青石板铺就的小路。石缝间长出的小草会痒痒地划过我的脚背,我看到美
丽的野花时会蹲下来把它摘成小小的一束,这样回家的时候就可以插进我的水杯里,
放在我的书桌上。
一年以前的时光好像被小镇阻隔在记忆之外,我甚至想不起自己是为何而来,
也不知道自己何时应该离去。我在租来的小阁楼里安心地过着日子,那像水一般流
淌水一般清亮的日子。
突然响起轻轻的扣门声,指节击在竹门上,不很清脆,有些迟疑,我犹豫半晌,
随手将水杯里的一枝花取出,夹在书页里做了书签,方从书桌旁起身去开门。
“咿呀”一声,一片白亮的阳光映在阁楼的地板上,那方逼近的蓝天白云竟然
刹时让我睁不开眼,我抬起右臂,挡住自己的眼睛,手臂上那只玉镯温润地抵住了
我的额头。那是妈妈给我的玉镯,另外一只一模一样的玉镯给了哥哥。
在闻到香甜的气味后我终于看见了少年的脸,他手里捧着一碗八宝饭,玉般莹
洁的饭粒上整齐地堆放着枣子花生莲子……一圈又一圈,他的母亲是一个沉默细心
的女人。我租她的阁楼主要也是因为她的沉默。
在某个时期不知什么原因,使我丧失了和人交往的兴趣。但是少年是不一样的,
他有着那样腼腆的笑容,没有历经世事的眼眸,还有着我非常熟悉的神情。
我弯下身子,拍拍他的后脑勺,微笑着朝他摇摇头。他的脸上有着一丝失望,
眸子里充满了疑惑,可是我无法解释什么,我又在他的脸上看见了那隐约的神情,
是我极为熟悉的。我忧伤地看着他,看他转身,下楼,他的“劈啪劈啪劈啪”的脚
步声渐渐消失。
我知道这是好客的一家,可是我不想欠着别人的。我宁愿穿过三条小巷去吃茶
楼里的白蚬,在那儿我谁也不认识,所以可以坐在靠窗的位置上,一壶茶,数碟点
心,一盘白蚬,慢慢地剥成一堆白花花的壳,一边看着阳光在河上的潋滟波光、水
巷里穿行的乌蓬船和两边青瓦白墙的房屋上移动成疲倦的昏黄。
时光流转,我静静地注视着小镇的四季变换。它的四季轮廓鲜明,清冷的早晨
总是有雾,我常常会被远处传来的水声惊醒,那仿佛是一只莫名的兽,在遥远的地
方呼唤着我,似有满腹的话语想要倾诉,就像刚才梦中……可是梦已经断了,在我
清醒的刹那就被遗忘,唯一能感觉到的是那梦中也有东西在召唤着我。虽然我不知
道那是什么。
其实我也没有必要知道什么,我心如止水,没有过去也没有将来。在看书累了
的时候,我会对着灯光看手上的那支玉镯,它透明、翠绿欲滴,上面刻着几个细小
的字:“安儿吾爱。”那么我是安儿了,我褪下衣袖,露出从手腕到手肘那一道扭
曲的疤痕,淡粉红色的疤痕似一只趴在我白皙皮肤上的长虫,让人触目惊心。
我用另一只手轻抚着疤痕,那儿却已经没有了知觉。刚来小镇时疤痕还是一道
刚愈合的伤口,时不时会痒。同样的伤痕还有一处在脸上,从眉毛斜撇至嘴角,幸
而不深,浅浅的一道红线。可能是因为这些,我不想和别人交往,不想看见别人有
些奇怪的眼神。少年看我的第一眼也是奇怪的,那样直楞楞的,不是害怕,而是见
到了一个久别的亲人般迫切,想要说些什么,可什么也说不出。他的母亲在他的身
后拍了拍他,对我露一脸的歉意:“孩子不懂事。”
后来才明白,可怜的少年是个哑巴。他的母亲有着一张清秀的脸庞,丈夫已经
死了,常常日出而起,日落而归,负担起养活一家人的重任。我很少与她见面,偶
尔遇到她,那张脸上总是满满的疲惫。
少年喜欢看书,当他指指我手上的书,打着手势告诉我能否借给他看时,我几
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一个偏僻小镇里的孩子,从来没有上过学,竟能识字。我问
他小镇里有老师吗?他摇摇头,又点点头,手指在空中急切地舞着,说着一种我不
懂的语言。
这是一个好学的孩子,他将他看不懂的字和问题写在纸片上问我,我将答案告
诉他,他的耳朵并没有问题。有一次我拿着他的问题,不仅有些疑惑,他问我:
“是宁叔叫你来的吗?”
我说:“宁叔是谁?”他写道:“你不知道?他和你长得一样。”
他和你长得一样。当夜深人静的时候我突然又想起这句话。
他和你长得一样,他叫宁。妈妈给了我和哥一双一模一样的玉镯,我的玉镯上
刻着:“安儿吾爱。”哥的玉镯上刻着:“宁儿吾爱”。那么,少年的宁叔应该是
我的哥哥了。小镇里竟然有我的亲人,我怎么从来不知道?
那一夜,我失眠了,直到天色朦胧,将要发白,我才睡将过去。
我做了一个恶梦,梦见自己在白色的医院里,鲜血淋漓,四周鬼影幢幢,我尖
叫着躲避它们丑恶的脸孔。我记得妈妈也在医院里的,可是到处都找不到她的踪影。
醒来时我浑身汗涔涔地,银亮的月光从半掩的窗子里映进来,在地板上划出一
方梯形的白色图案。我盯着它,看得越久,它变得越像一扇门,在这扇门里一定有
着我所不知道的世界,一个我曾经生活过但是现在却隔绝了的世界。窗外有蟋蟀在
叫、青蛙的鸣声,还有许许多多不知名的小虫的声音,低低地,然而无比清晰,这
些声音却让我更加孤独,好像天地之大,却只剩了我一个人。
早晨出去洗衣时却意外地遇到了少年的母亲,她在厅堂里两手执着一束香对着
门外拜了几拜。一抬头,她看见了倚在楼梯边的我,忙舒展了一个微笑:“早啊。”
“早。”我的眼光却被她放在桌上的一对镯子吸引住了。我不由地走上前去拿
起那两只碧绿的玉镯,果然,在其中的一只镯子的里面一侧刻着:“宁儿吾爱。”
玉镯本是小镇女人常佩带的饰物,我却从来没想过,她这里会有哥哥的玉镯。
少年的脸上有着我熟悉的表情,那是哥哥脸上的表情。如电光火石,我猛然大
悟:那是哥哥的妻子,和哥哥的孩子。还来不及细想,女人仿佛懂得我的心思,她
从我手上接过那只刻了字的玉镯,悠悠地叹了口气:“这是我丈夫的拜把兄弟送给
他的,很多年了,我丈夫因为救了一个掉进水里的孩子被水冲走。过了几年,他的
兄弟也走了,回到C城,因为他的母亲和妹妹都在那儿。”
“是春天的时候吗?你的丈夫不会游泳?”我常常去那儿洗衣,那里有长着青
苔的大石头,少年对我的提醒会羞涩地笑。那个故事里我最记得的是被竹杆绞住的
半件衣服。女人头一低,落下泪来。用手抹抹眼眶,她的脸上又恢复了原来的宁静:
“后来幸好他的兄弟常来救济我们,又教孩子识字,我们才熬了过来。”玉镯在她
粗糙的掌心流光溢彩,原来是愈来愈亮的阳光从天窗里射进来,照在了镯子上。
插在香炉里的香有细细的烟袅袅而上,桌子上还堆着封好的白色纸包,上面写
着死去亲人的名字。她一边把那些纸包都收拾进一个竹篮里,一边对我说:“今天
是鬼节,我和孩子呆会还要去他坟上烧纸钱。”我跨出门槛时,看见少年担着两桶
满满的水回来了。
白昼和黑夜的交替是那么地匆忙,黄昏到来时我并不像往常那样去散步,有许
多的疑问充塞在我的心里,我半躺在床上,却根本理不出头绪。这时又响起了扣门
声,那样地轻柔,稍不注意便听不见了。
打开竹门,女人的手上捧着一碗冒着热气的浓汤,也许是担心被再次拒绝,她
说话又急又快:“我煮了一锅鲫鱼汤,味道好,又补身子,你尝一尝吧。”我忍不
住抓住女人的手腕,把她让进屋内:“给我说说你丈夫的兄弟好吗?那是我哥哥呀。
我怎么会到这里来呢?为什么我什么都不知道?”泪水从我的颊上蜿延而下,我像
个受尽委屈的小孩,差一点就要放声大哭了。
她小心地把碗放在书桌上。扶着我的肩和我一起坐在床边。等我稍稍安静下来,
她才问我:“你真的什么都记不住了?”我抽抽嗒嗒地点了点头。她又问我:“你
还记得是你哥哥送你来这儿的吗?”我摇摇头,在记忆里,我好像是一直就在这里
住着。
“你哥送你来时,你的伤还没好全,手上和脸上都缠着绷带,据说是出了车祸。
在那场事故中你的母亲比你的伤还重,你哥没有办法同时照顾两人,为了去大城市
找最好的医生救你的母亲,所以只好把你送到这里来了……”
我突然明白了为什么经常做那个血淋淋的梦。但是——一年的时间,我的亲人
——母亲和哥哥怎么样了?为什么不和我联系?把我一个人扔在举目无亲的小镇。
想到这里,我的眼泪又落了下来:“我妈的伤治好了吗?我哥为什么不和我联系?”
女人从袖边抽出一方丝帕,给我擦去脸上的泪迹,对着这些问题,她也只有无奈地
摇摇头。
“他很少向我们说起家里的事情。只知道你住在C城,推算起来今年才二十四岁。
要是还有你其他的亲戚联系办法就好了,你哥那么久没和你联系,肯定是有原因的。
不要怪他。”女人的声音细细碎碎地浮现,渐渐地沉默了。我掉进了自己回忆的深
洞,一年前的时光却是我最初的回忆。
我的脸上有着细长的一道伤口,手臂上的伤口尤其可怕,翻开的皮露出血红的
肉,还好它们都藏在白色的纱布下面。我穿着蓝色印花的短衫,手里紧紧地抓着绿
格子布的行李箱。我打开它,里面除了日常的衣服外,还有一包厚厚的钞票,可以
让我在这个消费很低的小镇生活很久很久……这是我能回忆的第一个画面。第一个
画面以前是虚无的空白。
但是日常生活中的点点滴滴却又能让我看到到我失忆前生活的影子。虽然不太
分明,仍是让我疑惑和追根究底地想好一阵子。现在一切都明白了,虽然我还是记
不起以往的事情。
当我清醒过来时,女人已经离开,半掩的竹门被风吹得一摇一摇,秋天的晚风
还是有点凉,我从床沿站起,才发现一只腿已经麻了,好像爬满了蚁,酸麻胀痛。
女人走时拧亮了桌上的台灯,瓷碗里的汤已冷了,在灯下像是一块凝结的淡黄固体。
过了好一会儿,我起来关了门,坐到桌前,冷汤依然散发出一股浓香。
我强烈地感觉到了胃的饥饿,毫不犹豫地端起了瓷碗。淡黄表面的底下是乳白
的鲫鱼汤,当它充满我的口腔时它仍是温热的,喝汤的此刻我暂时忘了过去将来。
当碗里的汤喝尽,对未来深深的忧虑又回到我脑子里,也许是我离开小镇的时候了,
我应该回到C城,去找回我失去的从前。在一个熟悉的环境,我是不是会更快地恢复
我的记忆?无论如何,我要去找回失去了的母亲和哥哥。
离开小镇,是一个天色未亮的黎明,清冷的空气里,我带走的,只是一年前我
带来的那个行李箱。坐在乌蓬船头,看着远去的长满青苔的岸和岸上渐成黑点的挥
手道别的母子俩,我有说不出的茫然。我知道我现在是在跨进一扇门,那扇门里有
我以往的生活,有我曾经的世界,小镇只是我生命里短短的一段驿站。但是我真的
能跨进那扇门吗?我恐惧地打了一个冷颤。抚慰我的,只有腕间那一抹温润的玉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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