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似
当别人问杨莉像谁时，杨莉总是高高地昂起头说：像爸爸。是的，她有着她父
亲稍长的脸，有着她父亲的凹陷的眼睛和薄薄的唇。在传统说法里，像爸爸的女孩
子是比较有出息的，因为她会兼有男性的刚毅和智蕙。
但是这并没有给她带来什么好运气，未来总是由自己争取的，即使模样像爸爸
也一样要经过别人经历过的路程。她平平淡淡地长大，名字也很平淡，是父亲给他
取的，因为他喜欢茉莉花香，最爱在后院里种几盆茉莉，清晨起来就可以闻到氤氲
着花香的新鲜空气。但是自从他去世后，那几盆茉莉就渐渐枯死，剩下几个干裂的
花盆。
一个夏天的午后，杨莉穿着睡衣站在后院，前面横七竖八地摆放着父亲留下的
那些花盆，母亲正在屋里替她收拾要出远门的行李。她的眼睛有些湿润，朝屋里叫
了一声：“妈——”。母亲模模糊糊应了一声，杨莉的眼泪却禁不住落了下来。这
是最后一天呆在家里，呆会儿她就要坐火车赶往遥远的K市。那是她好不容易争取来
的一个分配指标，K市也是她非常向往的一个大城市。可是瞧着这些花盆，她的心里
有种割舍不下的疼。她更大声地叫：“妈，你出来一下。”她的母亲慌慌张张地跑
出来，举着一只手挡着中午最狠的太阳光，另一只手还抓着杨莉的一件衣服，怔怔
地问：“怎么了？”杨莉指指地下：“妈，我走了以后你有时间就种些茉莉花吧。”
母亲是厂里的副科长，过一年就有可能升为正职了。母亲点点头，杨莉这才发现妈
妈的眼睛有些红肿，便走过去挽住母亲的手一起进了屋。
母亲准备到她这儿住一段时间已是八年以后了。八年的时光，竟像水一般流过，
如此地快，恍然醒悟时杨莉发现母亲的头发已经掺杂了许多灰白色。
在陌生的城市，杨莉的母亲突然之间变成了一个小孩，出去容易迷路，买东西
容易忘了拿，对K市的方言总是措手无策，一脸茫然。杨莉牵着她过马路时，总会有
一种怜惜的心情，母亲不知何时变得瘦弱了许多，她拥着母亲行走时感觉到母亲的
瘦小还有文弱。那种感觉就像小时握在手中的一只小鸟，毛茸茸的，在虚合着的五
指里那么柔弱地挣扎。
她问起家里的茉莉，母亲的脸上就有一些忧愁：走了那么久，也不知道他们记
不记得给它浇水。那些茉莉是退休后才种的，虽然长得不是很茂盛，但是每天早晨
还是会开出好些小白花来。
她们俩坐着的对面有一方大衣镜，杨莉不注意抬头时看见两人的神情竟然相似
起来：都是眼角微微地下垂，嘴角往右边那么稍稍地一撇。可是父亲和母亲拥有的
是完全不同的两张脸。岁月什么时候让她悄悄地靠近了母亲？
没过多久，母亲就回去了，她觉得还是家里好，她已经过了适应环境的年龄，
需要的是一个适应她的环境。
又过了几年，在某个春节，杨莉回到她阔别已久的故乡。到家的时候已是清晨
三四点钟，她并没有惊醒家里人，就着凌晨朦胧的晨光四处看看。家里的变化不太
大，只是多添了些电器。打开后院的门，杨莉看见雾中隐约的茉莉，传来淡淡的香
味，尽管她用的一直是茉莉花香的香水，可是她还是一下子闻出天然的花香。她想
起了十年以前的那个午后，想起了烈日下那些龟裂的花盆和手攥衣服的母亲。
天渐渐地亮了，她隐约听见一声咳嗽，那是熟悉的母亲的声音，她要起床了。
拧亮厅里的灯，她静静地等候妈妈出来的那一声惊叫。果然是一声狂喜的尖叫，杨
莉慢慢回过头来，看见母亲又高兴又惊奇的表情，那张脸仿佛从未离开过自己的眼
睑。
她想起：每天早晚洗漱时，在对面墙上挂镜里的脸，也是这个样子，只不过它
更为年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