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逝
作者:珊安
一(徐榕二十岁)
在徐榕二十岁那年的秋天,她常常会想起小时候的一个场景,那是她能记起
的最早的回忆。外婆抱着出生不久的小妹,小妹被包裹得严严实实地似一只茧。
她蹲在地上,舔着一根糖葫芦串。身后紧挨着的墙壁,墙是由土砖垒就的,屋檐
很宽,暮色四合,一切都影影绰绰。她们刚下火车不久,在等她的母亲,她外婆
的大女儿来接她们。
不知为何,某些细节非常清晰地印在她的脑子里,比如小妹的襁袍是米黄色
的细格子布,原来家里铺的床罩的颜色,她手中的葫芦串像镀了一层透明冰冷的
光,在夜色中似一盏微弱的灯,一口咬上去,冰凉得粘牙。她们靠着的土砖大而
方正,土砖是黄土里掺了稻草做成的,有枯草总会从砖里斜逸而出,看上去不甚
结实,仿佛水一浇就饧了。而外婆还很年轻,头发乌黑,嘴唇红润。
她比妹妹大三岁,由此可以推断,那一年她三岁,在一个不知名的小城里,
那个小城有很多土墙支起的破旧的房子。徐榕曾经问过母亲,由于频繁地搬家,
她的母亲早已失却了那个冬天的印象,想了半天,才说出一个陌生的地名。而从
这个地名,徐榕根本无法联系起那个傍晚,她的最初记忆失却了时间和地点,只
是一个静止的画面,张贴在她生命的某个角落里。
之所以能细致地回想并一再地修补这个画面,是因为在二十岁这年的秋天,
徐榕的外婆躺在床上,几天几夜备受痛苦的折磨后撒手人间。
徐榕站在外婆的床前,这是她第一次看到死去的人。外婆生前因病痛而扭曲
皱缩的脸一下子舒展开了,好像还绽开了一丝恬淡的微笑。即使是盖着厚厚的被
子,依然可以看见外婆的肚子因病而肿胀得像个圆球似的轮廓。也许死亡并不是
一件坏事,它平息了所有的痛苦,也平息了所有的烦恼。在临去的那一刻,外婆
不断叫着的是:“姆妈~~~ 阿爸~~~ ”
“从小姆妈和阿爸就最疼我,家里有四姊妹,我最小,活泼伶俐,是爸妈的
掌心肉,疼得不得了。”外婆的话仿佛还在耳边,那时即使已过六十岁,外婆的
头脑依然清晰,走路比大家快,说话也是噼哩啪啦急急地一通,去菜市场买菜,
菜贩子捏着手指还在算钱,外婆嘴里就准确地报出了菜价……这一切,都依稀可
以看见当年那个红袄绿裤备受父母宠爱的小姑娘。
但是外婆光滑丰润的脸庞不经意间却渐渐爬上了黄赫色的斑点,待得徐榕发
现,已是密密的一大片。人的老去是无声无息的,一直以为身边的人一如当年,
某天一错眼,却看出了她的白发和皱纹。一直到有一天,才发现亲人永远地随着
时间而流逝,再也没有可能逆回相遇。
就和外婆的离世一样,那些东西都在悄无声息地逝去。因为光线不好终年阴
暗的老屋,小时被外婆用米饭粘在墙上的徐榕的画,年深日久的暗红色的梳妆匣
子,藏在柜子里的雪白的云片糕……甚至失去外婆的悲痛也逐渐地消散了。
外婆逝后过了几个月便是春节,大家围在一起边擀面皮包饺子,一边闲聊,
聊到记忆里最深刻的事,妹妹说:“我记得小时候坐火车,路过某个村庄时,看
见有一池塘的荷花,开得那么艳,后来再没看过那么好的荷花了,绿油油的铺在
水面,好像铺到天边去了。”妈妈说:“十三岁那一年,你们外公带我去上海,
那时所见皆新鲜好奇,是印象最深的事情。”徐榕说起原来家里屋子后的那一片
树林,经常在那里玩耍,那儿驻扎了一队解放军,那时叫他们叔叔,现在想来,
也不过是十八、九岁的孩子,她捅捅妹妹:“记不记得,我们常在那儿做游戏呢。”
妹妹显然记不大清楚了,只是吱吱唔唔地:“那时我多大呀?”徐榕觉得十分失
望,她怎么就记不得了呢?她还记得那时为了给妹妹偷柚子,爬上树去摘了柚子
想下来,正好被一穿军装的兵看见了,她坐在树上不敢动,兵问她坐哪儿干嘛?
她说玩儿呗,反正没摘柚子,“那就下来吧,多危险呀爬那么高。”兵好心地说,
她从树上吱溜地滑下来,那只柚子也随着她的动作砸在了地上,趁兵一愣的当儿,
她从他身边撒开脚丫子就跑走了。但是妹妹竟然一点印象都没有。这时徐榕的父
亲也开口了:“小时家里穷,娘每次给买的冰棍都是硬硬的冰棍,那真是冰棍,
除了冰就是棍子。后来不知为了什么事儿,娘一高兴,就给我买了根冰激淋,你
们知道的,那种有点扁圆形的牛奶冰棒,真好吃呀……”
每个人所拥有的记忆都是不一样的,即使他们生活在完全相同的环境里。你
没有办法让别人来完完全全记住你的记忆以及感受记忆带给你的感觉。在时光的
流逝中,记忆也逐渐在流失,一个人的轰然倒下,并不仅仅是一个生命的毁灭,
毁灭的还包括层层叠叠的记忆,重复交错的感觉,那应该是一个体积极为庞大的
立体物。
自外婆得病后,他们一家已很久没有这样坐在一起心情轻松地聊天,包饺子,
大家都觉得十分难得。因为感觉太温馨了,温馨到伤感的地步,徐榕预感到以后
很难会有这样的机会,一家人团团围坐在一起谈天说地,温情脉脉。果然,春节
后她离开家去外地打工,一年后父亲去世,后来妹妹出嫁。世事变迁,她怀念的
那次阖家团圆成了时间流逝前的最后绝唱。
二(徐榕三十岁)
十年以后,徐榕有了自己的孩子。
那是个非常可爱的女孩,小名叫田田。一双细长的单凤眼,笑起来很腼腆,
会把小脸儿藏到妈妈的衣襟里。田田长到三岁,她把她带去看自己小时住的地方,
想给田田讲替妹妹偷柚子的故事,还想告诉田田驻扎在树林里的解放军是多么神
气,每天早晨天没亮,就响起他们的起床号角声、跑动时整齐划一的脚步声。谁
知道那里的树林全部消失了,取待的是一片林立的高楼。她站在那片土地上,突
然地就流下了眼泪。时间把什么都带走了,外婆,童年时的树林,友好的解放军,
她的消褪的记忆,甚至是她怀中的这个孩子。
她的孩子得的是和她外婆同样的病。医生说,这种病是有可能会遗传的。住
院的那些天极为难熬,她和丈夫一边一个守在田田的床边,两人都沉默地看着被
单下覆着的小小身形,孩子很乖,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苍白的脸衬着淡黄色日
渐稀少的头发,像是雪白枕头上刻着浅浅的浮雕。丈夫从家里带了些田田的玩具
过来,摆在她的手边,田田醒来,左右张了张,对玩具却没有了兴趣,只是叫道:
“爸爸,妈妈……”这时候她还会笑,露出刚长出没多久的几颗牙。“妈妈,我
要吃糖,”田田吮着大拇指,央求道。徐榕强笑着将剥好的糖放进孩子的嘴里,
待听到“妈妈吃一颗,爸爸也吃一颗”时,她背过脸去,泪水忍不住哗哗地往下
流。
她的孩子是在悄无声息中死去的。从咽气后抬至太平间到火化,一切都像做
梦,那么的不真实。但是,孩子是真的去了,这世界上再也没有一个笑起来会把
小脸藏到她衣襟里的小女孩儿了。
徐榕的脸一下子有了棱角,她把这张瘦削的脸对着她的丈夫说:“无论如何,
我都要一个孩子,像田田那样的孩子。”她的丈夫点了点头,把这个瘦得硌人的
身体揽进怀里,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田田像是一缕四处游荡的魂魄,她必须捕捉住它,放进自己的子宫内,再次
孕育十个月,田田就会重生,会“嗷嗷”大哭着第二次来到这世界。徐榕所做的
努力却看不到什么效果,在洗澡间里,她掀开衣服,对着镜子端详她的小腹,小
腹依然扁平,每月的例假也准时来临。这让她越来越控制不了自己的脾气。她蛮
横地要求丈夫。夜半时分,男人看着骑在他身上的女人,披散着头发,喘息着,
使着蛮力,像一只疯狂又绝望的动物,不寒而栗,刹时萎顿了。女人却一掌打在
他脸上,声音嘶哑:“怎么又不行了?你真没用。我要怀个孩子,你听到没有?
你怎么这么无用?”她哭着倒在他胸口,一摸他的脸,满掌都是湿的泪。
“我想离开一段时间,我们俩都冷静冷静,也许对你、我都有好处。”他的
笔迹,斜斜地,一笔一划地刻在白纸上,那白纸粘在冰箱门上,就像以前她在外
面吃饭,给他留的纸条,告诉他:“买了馒头,在橱的第二格。”“冰箱里还有
剩饭,热一热即可”……她伸出手指把纸条揭下,慢慢地蹲在了地上,倚着冰箱,
发了半天愣。那纸条已经被揉成了一团,在她的手掌里,被冰冷的汗水沾湿。
半个月后她有了他的音讯,是公安局打来的,让她去认领尸体。大巴车祸时,
他正好坐在司机旁边的位置上,司机疲劳驾驶,没刹住车,大巴倾翻,被人发现
时他已断了一只手和一只足,气息若游丝般细弱,还没等到送往医院就闭上了眼
睛。
她永远地失去了她的丈夫,永远。
房间很安静,因为这安静显得十分地空旷。徐榕几乎要以为自己是坐在一望
无际的原野里了,原野里只坐着她一个人。有风吹来,半透明的白色窗帘轻轻地
拍打着窗棂,那么地轻,近乎抚摸。是的,窗帘抚摸着窗棂,徐榕的寂寞愈加深
了。
她想起了二十岁那年的秋天,外婆躺在床上,辗转叫着:“姆妈……阿爸…
…”,骤然如断了线的风筝飘落,脸上带着恬淡的笑。最后一次的阖家团圆,一
家人围坐着包饺子,欢声笑语,徐榕的手指头上仿佛还残留有那时面的软韧,鼻
间萦着浓郁的韭香味,火盆里的木炭“噼啪”爆了一个火星,厨房里传来灶上水
开了的“汩汩”声,一阵白色的水汽漫进厅里。十年后,她怀里的孩子,柔软芳
香,会睁开眼睛笑了,开始学说话了,蹒跚着学走路,摔一跤“哇”地痛哭起来。
丈夫一直在她身边,和她一起看着孩子一年一年地长大。可是,他也去了。终有
一天,她也会着时间的流逝而消失。而在她消失之前,她的记忆已经渐渐在流逝
了。她已记不大清楚外婆的长相,也记不得春节时大家围坐在一起说什么说得那
么开心,有些印进心里的只言片语,被岁月的手一抚便字迹模糊了,她再也辩认
不出原意。
徐榕渐渐盹去,一头跌进了梦里。
在梦中,徐榕看见三岁的田田蹲在屋檐下舔着一根冰糖葫芦串,葫芦串晶莹
剔透,仿若一颗颗红色的玛瑙,田田伸出小舌头,专注地一下又一下地舔着,每
舔一下,脸上都露出满意的笑。这嗜甜的孩子!她轻叹道,伸出手将田田揽进怀
里,紧紧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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