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

　　那个公司通知她去上班时告诉她，竞争这个位置的人有上百人，之所以选她，
是因为她流畅的英语。蓝田玉从来没有觉得自己如此幸运过，那天的天气很好，深
蓝的天空上面飘着朵朵的白云，明亮的阳光照得她心里亮晃晃的。
　　更让她觉得幸运的是蒲风，是刚来深圳就能遇到自己倾心相爱的男人。她马上
拨了一个电话给蒲风，说中午出来吃饭吧，有好消息告诉你。但是蒲风说中午不行，
有事，晚上你过我那儿一起做饭吃吧。
　　“什么事？”她迫切地想见到他，因而问到。蒲风说：“茹找我有事。” “茹？”
她一楞，这是她第一次听说这个名字。蒲风那边的声音便有些小心翼翼：“我原来
和你说过的，我大学的女友。”蓝田玉不由地有些奇怪：“你不是说她不在T城吗？”
“但是她们公司在深圳设了办事处，她现在调到办事处工作了。”蒲风的声音急起
来，原来下班的时间到了。
　　两个人便匆匆挂了线。
　　蓝田玉的心情便有些犹豫不定起来，她担心蒲风和茹旧情复燃，重归于好，但
是她又想，他们都分手三、四年了，蒲风又有了新女友，再热的感情经过这三、四
年也该冷却下来了。
　　于是便定了定神，安排了下午的工作，又想了想晚上应该吃什么。
　　晚上蒲风特地买了一箱啤酒，蓝田玉说干嘛呢？我不会喝酒呀。蒲风说：“庆
祝一下，你的新工作安排了，这是件好事情，要喝酒庆祝才对。”
　　蓝田玉做了一个“三杯鸡”，一杯啤酒一杯水再加一杯酱油，炖了老半天才好，
这时已是八九点了，两个人都饿得不行，一边吃菜一边喝酒。蒲风的酒量一向不错，
大半箱啤酒灌下去也不过是多上几次洗手间而已。但是蓝田玉就不行了，喝了两瓶
脑子便晕晕地，后脑勺一直在“哄洞哄洞”地响。
　　两人边喝边笑，疯了似地随着音乐扭动，直到后来，蓝田玉抬头看见墙上的钟
指向十二点了，才止住蒲风：“别闹了，我要走了，明天还得上班呢。”
　　蒲风把她送出门，拦了一辆的士，蓝田玉打开车门要进去时，蒲风拉了拉她的
手：“我们结束吧。”蓝田玉猛一听这句话，还没反应过来，蒲风又说：“我们以
后不要再来往了。”
　　蓝田玉这才感觉到头顶轰地一响，然后一截一截地冷下去，冷下去，一开始是
头，然后是身子，最后是脚，冷到脚底时她才清醒，刚才脸上喝醉了的潮红一下褪
成了苍白色。
　　她反手一把揪住他的袖子，颤声道：“你说什么？”她盯着他的脸，蒲风的脸
也变得苍白，他硬了硬心肠，又再说了一遍：“我们分手吧。”因为过于冷静的原
因，他的脸在路灯下变得非常陌生，蓝田玉还看见司机的脸，一种见惯世间男女纠
葛，但是又忍不住有点嘲讽的神色。
　　她终于冷静下来，但是腿软得倒不像自己的了，一步都跨不了，如果不是蒲风
在旁边扶着她，她想她一定会倒下去，倒在脚下那块由于下了雨而被浸湿得泥泞肮
脏的土地上。她的眼泪也不由自主地淌了一脸，哭得像要哽过去似的。
　　“砰”蒲风把车门关上，挥挥手让的士开走了。他没有想到蓝田玉会这样，这
下只好把她扶进屋子里了。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蓝田玉翻来覆去只有这句话。她的脑子里一片空
白，蒲风拿出一只烟续上火，深深地抽了一口，说：“玉儿，你是个聪明的女孩子，
你知道两个人在一起是要靠感觉的。”
　　“我们没有感觉吗？我们在一起时一直都很快乐呀。”蓝田玉捂住了脸，她的
袖子湿了一大片。“那是你的感觉，和你在一起，我觉得很累。我得想办法取悦你，
让你快乐，你懂得我的感觉吗？”蒲风的烟在空中飘散，像一个不近现实的谎言。
但是蓝田玉能说什么呢？
　　她能明了自己的感受，她却不能明了蒲风的感受。
　　不知什么时候，她的泪不流了，两人沉默着，空气中氲氤着蒲风抽的淡白色的
烟气，“是因为茹吗？”她吃了一惊，听见有个冷冷的声音问，那是她的声音。
　　蒲风把第八支烟头踩灭在脚下，也不看她，低着头闷闷地说：“一部分原因是
为了她。
　　但不是全部。那么多年过去了，我还是忘不了她。我心里爱的还是她……”蓝
田玉忍不住又抽泣起来，她能说什么吗？三四个月的时间，两个人在一起那么快乐，
但是他说——他爱的还是她。
　　“茹”这个字含在她的嘴里像一个坚硬冰冷的圆球，怎么咽也咽不下，蓝田玉
没法子恨她，她连茹什么样子也没见过，蒲风也很少提到她，每每说到往事总是避
之不急。
　　窗外的天光渐渐地亮了，她简直没有勇气迈出蒲风的屋子，她知道只要走出去
之后也就开始了另一段时光，和蒲风在一起的日子永远结束了。但是她是一个都市
女性，在这个城市，她一切都得靠自己，她需要工作，每天八点钟开始的工作逼迫
她的离开。
　　在洗手间的镜子里，她看见自己浮肿的脸，浮肿的眼睛。在没有人看见的内里，
她知道还有一颗破碎成千片万片的心。用冷水浸了又浸，她给自己的脸涂上粉底霜，
打上粉，描好眉毛和眼线，再用口红把苍白失血的嘴唇涂满。
　　蒲风看见她从洗手间出来，已经换了一个模样，眼帘微红，但是还是正常的，
看不出受伤的痕迹，她拾起沙发上的手袋，从容地打开门，出门时顿了顿，然而什
么也没说，出去后把门“砰”地关上。那一声“砰”的关门声，在蒲风的心里却起
了不小的震动，有如微尘刹那飞散。他知道他已经失去了某些东西。
　　但是他没有办法回头，有些决定了的东西一定要硬着头皮往前走，要不他会失
去的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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