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

　　平时下午下了班蓝田玉都是在外面吃了晚餐才回去，这一天下班早，她便顺路
买了一盒快餐带回宿舍。
　　同住的同事还没回来，大概也不会回来了，明天是周末，她也许回了家，蓝田
玉一个人百无聊赖地吃着快餐，吃了一半电话铃响了。
　　她接起电话，是她父亲的声音，父亲罗里罗嗦地问了一大串她的生活和工作方
面的问题，又左叮咛右叮咛地，说起她的哥哥蓝月明，父亲说媳妇已经怀孕了，又
问起她周围有没有合适的男孩，她和蒲风的事情她还没有告诉父亲，本来想过段时
间稳定下来再说的，但是没想到会出这样的变故，她庆幸自己没有早说，要不父亲
又会盘问她一顿。
　　“你年龄也不小了，周围有好男孩，就找一个男朋友。”父亲好像她嫁不出去
似的，但是蓝田玉知道父亲的意思，怕她在这个无亲无戚的城市孤独无依，有个男
友总是可以帮助她，起码也可以消解一些远离家乡的孤单。
　　挂了电话，父亲的声音好像还响在耳边，有时父亲也会这样说起这个话题，但
都没有今天听起来来得惊心动魄。“你年龄也不小了……”她跌坐在沙发里，感觉
像整个世界都沉沉地压了下来，过了好一会儿，她将头转向窗外时，看见外面的天
已经黑了。
　　茶几上那吃了一半的快餐都冷了，她捧起它，用筷子挑起那咬了一半的鱼块，
那是蒲风爱吃的，她为此还学着做了一段时间蒲风家乡的酸菜鱼。鱼块从筷子尖滑
了下去，她又挑起一块炒得金黄的鸡蛋，那也是蒲风爱吃的，她知道怎么样才能使
鸡蛋炒得又嫩又滑，在搅匀的鸡蛋里加一些水，往锅里的热油里一淌，出来的便是
让蒲风赞不绝口的炒鸡蛋了。
　　饭盒里还有没有吃的炒生菜，只有这个，是她最喜欢吃的……她把饭盒往垃圾
袋里一扔，觉得自己快要疯了。
　　出去散散步吧，也许会更好些。
　　走在小巷里，她听见两边的楼房里传出炒菜的噼啪声，锅铲敲击锅底的声音，
还有房子里说话的声音，洗碗的声音……一切家常的声音，还有家常的味道——菜
香，厨房里的油渍味，辣椒刺鼻的辣……就像她的家一样。她分外地想家。
　　走出了小巷，她走上了街头，那儿的人群三三两两地，他们的欢笑低语都隔得
那么远，蓝田玉仿佛是一个冷冷的旁观者，茫茫然地像是在梦游。
　　待她的梦醒过来时，她发现自己竟然站在了蒲风的家门外。
　　他的门上她亲手贴的一个画片还在，那是他们购物回来，她淘气贴上的一个卡
通图片，一个穿蓝格子和服的小男孩和一个穿鲜红碎花和服的小女孩在头抵着头说
悄悄话，她抬起手来摸了摸它，在路灯下，画片有些发黄，边沿都被磨损了。
　　她知道他不在，因为里面一片寂静，门下方是一道暗影，蒲风如果在里面，肯
定会开着电视或是开着灯的。蓝田玉又转到他的卧室的窗口，那里也没有灯。她叹
了一口气，在对面小花圃的台阶上坐了下来。
　　蓝田玉想起了他们第一次真正的约会，是去看那未落成的流星雨，两人在夜色
里坐了那么久，她的腿上被蚊子叮咬出一排密密的肿块。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她把头埋在两腿间，一动不动地，好像石化了。有一阵
风吹过来，她禁不住打了个抖，咳嗽起来。但是蒲风还是没有回来，她就着路灯昏
黄的余光看腕上的表，一点多了。
　　她站起身，因为坐得太久了，腿直发麻，立了半天才能迈步，她走到蒲风的门
前，伸出手指，用指甲盖一点一点地抠那画片上的小女孩。
　　门上只留下小男孩的图片，她又摸了摸它，把手中的碎纸片团成一团扔在地上，
她的眼睛已经肿胀着，胸前的衣服湿了一大片，她一直以为自己很坚强，却从来没
有发现原来自己是那么爱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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