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
冬天的日子,一到六点暮色就像一只巨大的手把整个城市罩得严严实实。蓝田
玉斜倚在窗边的矮凳上,一只手里拿着一本书,另一只手有一下没一下地翻着它,
而目光却并不在书上,早已经漂落在窗外,无处驻足。
种发呆的习惯是最近才养成的,她一开始也没发现,但每每目光迷离,神情恍
惚之际,有人和她说一句话便要吓她老大一跳,倘若问她在想些什么,她一定回答
不上来,她是真的回答不了,发呆的时候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也没想,但是
有些镜头却在她头脑里穿行,她根本捕捉不住,也无法描述。
一天早晨起来的时候,天还阴阴地像要下雨,她拨了个电话回家,是她嫂子接
的,娇滴滴的声音,说她父亲和哥哥都不在家,一个是为了工作一个是上朋友家了。
蓝田玉一向很少和她嫂子打交道,疏远得很,既然他们都不在家,她便无话可说,
但总不能一下就挂了电话,所以还是关心地问了问她嫂子的身体。
她嫂子便说还好还好,也顺便问了她的工作,连带搜肠刮肚地说了一些体已话,
蓝田玉这边听了倒是有些感动。好不容易互道再见,蓝田玉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在
拨蒲风那个烂熟于心的呼机号时,她的手指有些颤抖,仿佛手指是传染源似的,全
身也像发了虐疾一般颤抖起来,但是身上并不冷,脸上热热的,她口齿不清地留言:
“千禧年快乐!如有空,请和我联系。”呼台小姐让她重复了三遍才听清楚。
但是上午过去了,他并没有复机。蓝田玉在大厅和卧室之间走来走去,不知道
干什么好。一方面,她希望蒲风打电话过来,那怕是随便聊聊也行,蒲风和她之间
毕竟有一个半月没有联系过了,蓝田玉特别想听到他的声音。另一方面,她又害怕
蒲风的电话,她害怕自己会控制不住哭起来。
中午的时候,她也不想吃饭,再呼了他一遍,这一次心情平静了许多。下午也
过去了。
她打他的手机,响了三声之后是他的留言:“你好,我是蒲风,现在不方便接
听您的电话,请留言或留下您的联系电话。”那熟悉的声音。
想起他曾经那么温柔地叫她“玉儿”,家里人和朋友都是叫她“蓝田玉”,硬
梆梆地,一字不落,更显得那一声“玉儿”的销魂蚀骨;她想起蒲风曾经每天在下
班之后等她,落日余辉映在他的头发上,像镀了一层金子,他的微笑的脸,温暖而
亲切;在大街上他牵着她的手,每每遇到什么事,总是说:“没关系,我来。”天
塌下来也有他挡着。
玉儿,你让开,我来。她一壁想着一壁从抽屉里掏出上次剩下的烟,点着了一
支,她没有抽,只是看着那支烟慢慢地升起一道笔直的烟气,袅袅地,聘婷地,一
直地往上,往上,消散在空气里。她打开了电视。
热闹喧嚷的电视,里面的每一个人都在尖叫“千禧年来了,千禧年快乐!”,
响在她空洞寂静的房子里,让她觉得分外孤独,全世界都在庆贺,只是把她扔在了
角落里,也许还有阿克。唯一能把她拉进这热闹的世界里的人是蒲风,他却遗弃了
她。她不死心,又再一次地呼他。
午夜十二点的钟声敲响,红色电话机伏在那里像一只兽,一动不动得如死了一
般,她在窗边的矮凳上,目光呆滞,也如死了一般。
当最后一记钟声响完,电话铃响了,她几乎以为是自己的幻觉。响了三声之后
才彻底醒悟过来,一蹴而起,直冲到电话前,拿起电话,心犹自怦怦作跳,蒲风终
于给她电话了,虽然太晚,蓝田玉还是有抑止不住的喜悦。
但是,那是阿克的声音:“零点过了,是和蒲风在一起吗?“ “没有。”蓝
田玉像被什么击中,顿了顿,哑着嗓子说,她几乎撑不住自己的重量,一下子滑在
了地上。
“深南中路此时很热闹,我们一起去看看,好吗?”
“好,为什么不呢?”蓝田玉脸上浮出一个微笑,苍白的微笑。
二十分钟后,她下楼看见了阿克,穿着毕挺的黑色西装,打着暗红的领带,头
发梳得整整齐齐地。蓝田玉觉得不太习惯,嘲笑他:“你怎么穿制服过来了?”阿
克也打量了自己一下:“这是我最好的一套衣服。不是制服。”
他从怀里拿出一朵玫瑰,即使在黯淡的灯光下,她也可以感觉得到它的浓酽的
娇红和盛放的美丽。她拿着它,想起以前和室友说到玫瑰的不屑一顾,觉得它是最
俗最滥的一种表达方式。但是现在,捧着这一辈子第一次收到的一支玫瑰,她却有
一种废墟里重生的希望。
她的眼泪泌出眼角,在脸颊上渐渐成行,但是她的脸仍是笑着的,在楼下那盏
旧路灯下。
阿克也许看见她在流泪也许没有看见,他只是自作主张地叫了一辆的士。
半小时后,他们站在深南中路上,街上行人如潮水一般,摩肩接踵,蓝田玉从
来没有看见过这么多人同时涌上街头。短短的路,他们挤了很久才到达,因为怕失
散,阿克紧紧地拉住了蓝田玉的手。
在拥挤的人群里难以说话,正符合蓝田玉的心境,她只想不停地走,一直走到
精疲力心为止。阿克一言不发地为她左挡右拦,随着她奔走。
这样一晚下来,两个人都筋疲力尽,但是蓝田玉的心情却散去乌云,豁然开朗,
从来没有过地放松。
阿克总是爱说:“这个东西好,以后我们也要买一套放在家里。”蓝田玉听了
心里一阵暖流涌过,她脸上却不动声色。和阿克在一起,有着很明确的未来,阿克
的未来是一定有蓝田玉的,蓝田玉觉得非常安全。
以前蒲风和蓝田玉在一起时却从来没有谈到过未来,蓝田玉以为只要一直在一
起,就会顺其自然地有一个共同的家。她并不要对方承诺什么,阿克要给予她一个
完满的家的承诺还是感动了她。每个女人都喜欢诺言和甜言蜜语,她也不能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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