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一九六五年十二月二十八日下午两点三十分,这个少年出生。
己巳年属蛇生人,旧历正是腊月初六未时。
四个月以后,他就以忧郁的眼光,悲悯地看着这个世界。
在他摇篮的背后掩藏着一个神秘的女人,知情人总会多嘴,说那个女人就是他
的母亲。这张照片,一直伴随着他,珍藏到现在。
少年不知。
他的出生,圆满了陈姓黄姓两个家庭三代人的梦想,他们终于有了自己的后人,
是个儿子,是个传承烟火的儿子。或许对于黄老汉,心底隐隐暗藏着几丝苦涩。人
们登门道喜的时候,惟独他是个例外。然而少年的老外婆却是欣喜若狂,咧开无牙
的大嘴,无声地笑,发自心底,来源于一个女人心怀的极终深处。她呵护着小孙孙,
心啊肝啊地疼地爱,不许旁人插手。在公开场合,她总会有意无意地暗示着一个规
矩:这个甘贵的小孙孙该称自己作大大。根据本地习俗大大是孙子对于祖母的尊称,
大大就是祖母,家家是外婆。尽管小孙孙的亲生祖母此时正好就坐在堂屋里,陪同
客人做客。
少年的祖母形容枯槁,衣裳褴褛,初见自家幺房嫡亲长孙,自是激动万分,难
以言表,也是心啊肝啊,不加掩饰,径自踮起小脚一路狂奔过来,活像乡人鄙视的
“疯老婆子”,只顾从亲家老母手里抢夺宝贝疙瘩。
心肝宝贝早已被这番情景吓得哇哇大哭,挥舞两只小胳膊拒绝眼前陌生的脸孔,
不顾一切地往黄家大大怀里钻。
陈家大大满脸都是阴云,一时语塞。
作为陈家大大的祖母如今独自一人生活在离城不远的乡下,命运多舛,世事难
料。儿子成了人家的女婿,孙子成了人家的命根,自己日渐衰老,孤苦无依,白天
躲避着革命群众的揪斗,晚上独守昏暗的油灯苦度每一寸光阴。
这是命,苦哇——
少年的父亲经历了人生几番大起大落的波折,历尽苦难,年过三旬,方才成家
得子,自诩这是一件值得炫耀的大事。无奈造化捉弄人,眨眼工夫,莫名其妙地离
开舞台,莫名其妙地倒插入赘,莫名其妙地在社会上成为多余,在这个家庭无足轻
重,莫名其妙地与丈人、丈母和妻子貌合神离,莫名其妙地引发龃龉,莫名其妙地
被丈人逐出家门,以至于日后家庭纠葛不断。老丈人扬言,要用手中拣粪的榆木疙
瘩,将他永远撵出黄家,各人开爬,滚蛋。
后来的日子里,这样的家庭争讼逐日升级。老丈人压根儿瞧不起这个坐堂女婿,
说不清理由,瞧不起就是瞧不起。女婿反过来也是如此,同样瞧不起这个河南老乡,
只是不敢拼硬造次。躲进卧房单独与妻子商量家中大事的时候,这个坐堂女婿居然
提出将老屋一分为二,中间隔断,另起炉灶,与两老分家单过。在这件事情上面,
黄家闺女偶尔点过头,思忖之后又坚决否定。当着黄老汉铁青的脸,她一口咬死,
拼命摇头说自己从来都不曾同意。
黄老汉的榆木疙瘩捏在掌心,骨骨作响,紧锁的上下牙巴骨子也咯咯磨动,他
一字一板地扬言,说:哪个龟孙王八蛋胆敢分家,老子拿钯把开撵。
将就凑合的日子就这么一朝一夕往后过,只是家中彼此之间,多了戒备,少了
关怀。
黄老汉认为,这就是没得亲生儿子的苦。
黄家女婿也认为,都说黄连苦,哪有我命苦……
转眼又进入一个寒冷的隆冬,这是一个风雪交加的黄昏。这个少年刚满周岁,
他依偎在母亲怀里,顾不上等候远在外地慰问演出的父亲,跌跌撞撞出门,从城关
人民巷一路顶着纷纷扬扬的大雪来到北郊桃花庙陈家下湾,走进这幢风雨飘零的老
屋,直勾勾地望着地面稻草上躺着的这个逝者。他似乎知道死去的这个人,是自己
的祖母。他没有惊恐。他的母亲此时此刻早已被屋外的风声和眼前的惨相吓坏。
少年仍然睁亮着忧郁的眼睛,静静地注视着这个豪门大户,注视着这个豪门大
户的这个角落,这个属于自家房份里的一个逝去的老人,自己的亲生祖母。冥冥之
中,也许他想:以后清明节的墓前,应该总有一个陈家后人专程前来祭扫,这个后
人姓陈,他必须将陈家的烟火一直传承下去,生生不息。
这一年,天地之间发生了巨烈的变化。
少年陈家也是。
户口簿籍上的记载,旋即也作出了重大变更,这时的少年冠以黄姓,他成为老
黄家传宗接代的甘贵果子。
黄家世代贫农,根红苗正。
少年姓了黄。他就是黄家儿子。陈姓没了,陈家的辈份还在。他更换成黄家的
姓氏,却继承着陈家的派号,显得不伦不类,惟有他的姓名最后一个字是属于他自
己的。黄家也好,陈家也罢,总是将满怀企盼与渴求的呼唤,寄托在那个发音响亮
的汉字上。
望。但是人们总是写成旺。大家也就认为是旺,没人纠正。
少年牙牙学语。他学说的第一个字是“妈”,第一个单词却是“板妈”,随后
脱口而出的第一个短语就顺理成章地变成“板妈易”,不久张嘴也是一句顺顺溜溜
的脱口秀,说:个板妈易地养的——
这是脏话。很明显的一句汉骂。
他的母亲嘻嘻哈哈,说:我儿聪明,才喝滠水,又喝汉水,有板眼。将来吃外
饭,不搞窝里斗。
他的父亲却狐疑不已。
黄老汉终于荣升为黄家爹爹,甚是高兴,觉得养个小子就比闺女强,骂人都痛
快。黄家大大也是乐得合不拢嘴,把屎把尿地抚养他,呵护他,把他捧在心口,从
不轻易放下。
就有那么一次,大大把他抱在怀里,出门找娘讨奶吃,天雨路滑,一不小心跌
进路旁刚挖的土坑。那些深坑是用来植树的,植树的目的是用于战备。人民公社在
全城发动植树造林运动,街道里带红袖章的主任组长就监督临时人员开挖树坑,没
等种上树苗,那些成行的土坑就空空落落裸露在人行道上。大大避让车辆,一歪一
扭,摔落下去,半天起不来。大大是一双缠过的小脚,很小,很尖,也很瘦,瘦得
像根细棍。她跌落在坑里,两手却死命护卫怀里的宝贝,轻易不肯放下。人们从土
坑里拉她,斥责她影响革命工作,要她先把手里的孩子递上来。
大大不肯。不肯放手。她死活不肯。她怕再有闪失,惊吓心肝宝贝,紧紧抱着
自己的宝贝孙子,就是不肯。她的目光是孤莫无助的,她的态度却是执着的,近乎
顽固,谁说都不听。人们就呵斥、就咒骂、就埋怨、就求饶。
大大偏偏就是不松手。
人们指责黄家大大不讲事理,难缠,可又无计可施。
街道主任寻来黄家爹爹,请求黄老乡赶快帮忙救起孩子,拉起大大,免得耽误
战备工作,造成影响。
黄家爹爹一阵猴急,不由分说,从大大手里夺过孩子,再一把抄底,将大大活
生生地从坑底拽了上来。
大大的腿伤一直没有得到医治,她没钱,就强忍。她老人家依旧将自己的贵贵
孙子搂抱在怀里,寸步不离,手里扶着一只高脚凳,一步一挪,煮饭、洗衣、扫地、
裱糊袼褙、挑拣破烂,干着没完没了的家务。
这个少年在老大大的呵护下,一直长到快三岁了。除了会骂人,他自然而然学
会偷苹果。因为巷子口每到黄昏总有一些“黑市”媳妇摆摊,偷偷摸摸叫卖时令的
新鲜水果。大白天她们不敢。
小小少年用不着谁引诱,也用不着谁教唆,自会蹒蹒跚跚地迈开一双小腿踱出
屋门,挤进人缝,伸出小手,不声不响,从筐底下手。大大喊他回家的时候,他从
袖笼里抖啊抖,使劲地抖,居然抖出一只小小的圆圆的青青的林檎,那个俗称“花
红”的水果。它不是苹果,可它长得像苹果。
大大虽然裂开无牙的大嘴无声地笑,可是瞬间就会板起脸,一手牵着他,一手
捏着花红,笔直笔直给人家送还回去。
大大说:我们没钱买,可是也不能拿人的,人家也可怜,造孽啊,大人小孩都
吃黑市,哪里吃得饱,造孽啊。小小儿郎听话,手脚干净,从小不偷针,长大就不
偷金。我的旺儿,要听话,晓得不?
他似懂非懂。但他听大大说的话。他把那个花红还了回去,只在心中留下那个
小小的圆圆的青青的模糊的记忆,愈是后来,这个记忆愈是清晰,渐渐到老,一直
历历在目。
孤寞清泠的时光从早晨第一线曙光挂上巷口麻皮胡大大家的屋檐开始,直到最
后一缕余辉消逝在黄家爹爹积肥的大粪坑边沿上为止,少年总是一个人趴在黄家老
屋门槛上,像条看门的狗崽。他不看门,只看门槛四周的稀奇古怪,就这样专心地
看墙角下边的蚂蚁忙忙碌碌地搬家,看斑驳的石墙上两只壁虎打架,看多腿的蜈蚣
一忽儿爬过去又爬回来,看水沟下的蛆们不歇气翻着白肚皮扭秧歌。看久了,没意
思,要么捡起一根小棍从潮湿的石板缝里挑出肥硕的黑蚯蚓,让它扭动肥硕的腰肢
慢慢地爬过清白石板。要么又费力地揭开嵌进泥土里的半块青砖,只见几只生满胡
须和长腿的怪物立刻四下逃窜……
透过破碎的蜘蛛网,他抬头仰望天空。他总是望着漫无边际的天空,痴痴地想,
想着那么多怎么想也想不懂的事。天空永远是蔚蓝的,云朵在上面自由自在地飘浮,
耳畔就会呼呼地响起风声,于是眼前就出现空空的碎碎的气泡。那些变幻的透明的
气泡,不知从什么地方冒出,又到什么地方破灭。它们从不间断。
下雨的日子,少年喜欢依偎在大大怀里,撑着油布伞,走出屋外,站在人民巷
雨地里,看雨,听雨,痴痴地发呆。大大总是不厌其烦地抱着他出门,迈开那双畸
形的小足,裹着碎步,将他抱到雨中转圈。他喜欢这种感觉。大大知道他喜欢。可
是他怕大大受累,就摇头,小手指向屋里,说:大大,回。
他是个忧郁的小男孩,老实,听话,懂事,能够吃苦。
但是人们并不十分喜欢他。
他也不喜欢别人。除了大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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