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一
到了第二年九月,父亲别有心意,擅自将少年送到县直幼儿园,白托走读,读
大班。当时他肚里自有盘算,为的是想把自己多病的儿子白天留在幼儿园里,可以
同干部的孩子一道,吃上好一点的伙食。
这是少年真正意义上第一次踏进学堂。
幼儿园大班教室四周有几排大橱柜,橱柜里陈列着花花绿绿的飞机、汽车和布
娃娃。这些稀罕的玩具,给了这个少年无限的美妙的遐想。脸上长满麻子的陈老师
是这个班的班主任,据说是幼儿教育的知名专家,见面却递给少年两本“连环画”,
是《钢铁是怎样练成的》上下两册,让他自己坐到位子上看书。整整一个上午,少
年认认真真地将它们读完。至于书里的保尔•;;科察金如何修完铁路、如何
失明、如何将自己的青春和生命献给壮丽的事业、如何写完一本书,还有那个冬妮
娅如何偷看钓鱼,他不在意。他更在乎的是同样年少的保尔,如何攀上樱桃树顺着
树干溜入列辛斯基家的花园,如何翻越德国中尉的窗台,如何胆大包天地跳进房间,
潜入室内,抓住枪套,从里面拨出那支崭新乌亮的手枪……
有一天,一个叫做朱四新的同学把新来的少年拉到教室窗外,逃课。那是一堂
唱歌课。教室里正在排练大合唱,小男孩小女孩奶声奶气地大声唱:无产阶级文化
大革命啊就是好啊就是好啊就是好……朱四新说麻脸陈老师可恶,因为自己不好好
学唱歌,就告诉了家长,害得昨晚刚刚挨了爸爸几巴掌,现在屁股还疼。
我们也来唱歌,好不好?朱四新提议。
少年就问:我们唱什么呢?
朱四新想都不想,张口就大唱: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啊就是糟啊就是糟啊就是
糟,糟透了啊糟透了……
于是少年就跟着朱四新同学唱起来:糟透了啊糟透了……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
啊就是糟啊就是糟啊就是糟……
黄昏时分,巷口小伙伴们匆匆吃过晚饭,都到黄家集合,他们约定要听黄家爹
爹讲故事。对门方家的清明、木木、四毛和陈家的大凡、小凡,加上隔壁刘家的辉
辉和他的妹妹,济济一堂,正在黄家堂屋听黄家爹爹讲革命传统。黄家爹爹刚刚绘
声绘色地讲完了半夜鸡叫,高玉宝和长工们一起揪打了万恶的地主周扒皮,终于出
了一口恶气。下面准备休息一下,再讲四川的恶霸地主刘文彩和他的收租院,准备
重点讲一下这个大地主是怎样雇奶妈吃人奶的细节。
吃咪咪。刘家小妹忍不住吃吃地笑了,大家都紧张地望着她,显出惊恐的神态。
刘光辉就把妹妹使劲地推了一下,示意她不要作声,并小声地恐吓她,说:莫瞎说,
不然人家告你反动,捉拿你,也捉拿我,关起来,关黑房,怕不怕?
刘家小妹立刻就抿紧嘴,睁大一双又大又圆的眼睛,规规矩矩地坐好,不敢乱
说乱动。
黄家爹爹端起他的瓜壶去泡茶,刚刚离座,这边广播里就传出雄壮的时代颂歌,
照例是男声女声大合唱: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啊就是好,就是好啊就是好啊,就是
好……
少年无意识地也跟着大声哼唱起来,唱:糟透了啊糟透了……无产阶级文化大
革命啊就是糟啊就是糟啊就是糟……
一曲未落,四座大惊。黄家爹爹手中的陶瓷瓜壶就在这个时刻摔落在地,发出
惊慌失措的碎裂。陈皮匠家的大凡小凡面面相觑,不约而同捧起他们自带的红宝书
一溜烟逃开了。方家大哥清明也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立马左手拉木木,右手拉四
毛,将两个弟弟生拉硬拽,拖回家中。他们全都站回到自己家的门口,虚掩大门,
从门缝里探出颈子和脑袋,紧张地朝黄家这边观望……
母亲铁青着脸,一把揪住少年,厉声问:劫数,是哪个骷髅阎王教你这么唱的?
少年如同醍醐灌顶,彻底醒悟过来,嗫嗫嚅嚅地不知所云,站在堂屋中央,慌
乱地低头盯着地面。
大大赶紧走过来,想要拉开少年,抚慰一下,小孙孙吓得一副煞白模样,叫人
心疼。
母亲僻腿叉腰,一把就将大大推攘到旁边,声色俱厉地用一根指头戳着少年的
头皮,问:哪个教的?说。这么反动的家伙,小小东西,长大了,得了。啊?
少年依旧不言不语,惶恐不安地盯着地面。他发觉,对门的街沿上,已经有街
坊邻居探头探脑,三三两两朝黄家张望,陈皮匠已经把大凡小凡关进屋里,临进家
门他还特地回头朝自家门口多看了一眼。那神色,充满惊恐。
恰好父亲下班回家,一听原由,当即伙同母亲逼问少年,究竟是谁教给他唱这
样的反动歌子。少年发觉父亲很在乎这件事,跟平时的态度不大一样。他呆呆地站
在地里,一动不动。
父母两个都不得要领,一致同意将少年送到幼儿园,由老师来解决这个问题。
少年在母亲的责骂声中,被父亲一手牵着,途径人民广场开阔的跑道,笔直走
到幼儿园,站到幼教专家陈老师面前。
陈老师当时正在晚餐,闻听此事,也感到事态的严重,当即放下碗筷,把少年
带到大班教室,进行调查。在排除了家长的教唆嫌疑后,少年的父亲母亲都松了一
口气,尤其是父亲,马上做出一副无辜的表情,这个表情非常夸张。母亲却是怒目
圆睁,眉头紧锁,气得直喘粗气。
少年不得已,供出了反动歌曲的始作俑者,那个朱四新,他的父亲老朱同志正
在某某革委会当正主任,显赫得不得了。
陈老师,父亲,母亲,三个成年的大人一听实情,顿时像三只泄了气的皮球,
不约而同干瘪下去,纷纷摇手,示意作罢,陈老师当场决定不作追查。
这件事情,最终不了了之。
二
少年心底产生极大的抵触情绪,他不愿到幼儿园上学,怕见人。大大就劝慰他,
说小小儿郎不逃课,我的旺儿读书认字有出息,将来高中状元,骑乘高头大马,风
风光光打别人面前经过……然后天天手牵手,把他送到广场边上,目送他自个走过
那片开阔场地,一直消失在广场另一头。
广场另一头有成片的杉林,杉树长得笔直,直冲蓝天,林中有无数的小草,小
草开出繁茂的野花,花朵儿有红色的,像火,有黄橙橙的,也有那么多深蓝的,很
神秘。杉林另一头还有一片灿烂的桃林,暮春时节,早已落英缤纷……
少年喜欢杉林,也喜欢桃林。他每天清早上学都可经过它们,可以看一看挺拔
的杉树,看一看漂亮的桃花,就欣然离开大大,前往幼儿园。半路上他时常踯躅广
场边沿,然后乘人没注意,一头钻进那片林地……
他钻进林地,总是忘记了时间,也忘记了自己,将与自己相关的一切也都忘记,
惟独忘不了林地的宁静。宁静中他听得见自己的心跳,听得见自己体内血液奔流的
声音。那声音又仿佛来自天外,与自己的感觉不约而同。
一个暴雨骤来的早晨,少年头戴一顶平日遮阳的草帽,坚持一个人去上学。瘦
小的单薄的身影消失在人民广场中间,老大大的尖锐的叮嘱声依旧回旋在耳畔。天
空愈发阴沉,狰狞恐怖的云层仿佛要压垮这个世界,诺大的广场阒无一人,除了呼
呼作响的阴风和密密麻麻的雨点,就剩下这个又胆怯又倔强的少年。一道刺眼的电
光刚在西天划过,一声惊天动地的炸雷又在头顶辟开……少年惊惧不已。他哆嗦了
一下,继续前行。瓢泼大雨就在这一瞬间落下,广场的地面就在这一瞬间积水。那
一刻,世界仿佛面临灭顶之灾。地面上雨水直往上窜,先是淹没少年的脚背,一忽
儿涨到腿肚,再行几步,少年已经将自己半截身体淹没在水中……那雨,仍然疯狂
地从沉沉的天空往下倾泻,没有断头的意思。
遥远的背后传来父亲惶恐的呼叫,少年隐隐约约听到这个声音。他停下艰难的
步子,回头一看,什么也看不见,眼前尽是茫茫的烟雨。
父亲那时早就扔下脚上的鞋子——那双省吃俭用抠钱抠了几乎半年才忍痛买回
的新鞋,只身光着脚板,疯狂地冲撞上来,一把抱起少年,将他举上自己的肩头,
然后没命地朝广场那端跌跌撞撞地奔去……
父亲说,转来的时候,他在广场角落一条水沟里,好不容易才捞回自己一只鞋,
另一只被积水冲到了相距百把米的下水道门口,幸好门口被折断的树枝挡住,不然,
这双新鞋就打脱离了。
父亲的新鞋不能打“脱离”。少年知道,为了买回这双鞋,父亲已是半年没有
喝过红糖水。他记得父亲惟一的嗜好就是口渴以后,痛快淋漓地狂饮大量的红糖水,
浓浓的,热热的,甜得发酿。
他后来捧着父亲那双被枯枝划出裂痕的塑料凉鞋,反反复复摆弄,心里别不是
滋味。
父亲一向吝啬,平时很抠,早已惹得别人屡番挖苦。这回却是毫不计较,没等
下课,他就光着一双大骨脚板,等候在幼儿园门口。
下午放学以后,父亲把少年领到国营百货,特地为他选购了一件透明的塑料雨
衣,还附带一只同样透明的塑料书包,回家后连忙用大红的油漆在背后写下少年的
姓名。
那场大暴雨过后,桃林只剩下光光的枝叶,满树花瓣飘落一地,已成泥泞,少
年就有些伤感。
只是那片参天的杉林,经历一场暴风雨的冲刷,反而更加茁壮,更加伟岸,更
加震撼少年的幼小的心灵。
他依旧徜徉在林间小道上,只会发呆。一呆就是一个下午,直到夜幕四合……
回家晚了,父亲担心,久找不着,碰头后这个乖僻的少年自然免不了一顿责打。
挨完打,后来的时光,不管是早晨上学,还是下午放学,他仍不思悔改,依旧逗留
在那片林地,挪不开步子,仿佛着魔。
三
在幼儿园里,这个少年倍受歧视,他的思绪时常游离心外,孤寂,别扭,每晚
不断发梦魇。他内心深处只有一个念头:逃离。
那年夏季,这个少年和班里的男女小朋友坐在教室跟随陈老师学唱歌、学跳舞。
得知唱得好跳得好的同学可以代表大班出席全县文艺演出时,少年这才信心十足,
决心好好唱、好好跳,争取作为代表登台表演。
幼教专家陈老师的大风琴安置在大班教室正面,她的左面、右面和对面分别摆
放三排座位,每排形成一个小组,每个小组的座位由四张课桌拼接起来,小朋友们
分组围坐一圈,一共可以坐下十八个人,这样大教室总共坐满五十四个孩子。教室
中间那块空空的场地,就是每个小组依次表演节目的舞台。
这时大班的全体小朋友们正在学唱《我爱北京天安门》,说是先唱歌,等大家
都会唱了,再学跳舞,然后挑选五个男生和五个女生,载歌载舞,参加六一儿童节
的汇报演出。
少年很兴奋,也很努力,他很想参加六一儿童节的汇报演出,就卖力地唱,卖
力地跳,期待陈老师在班上选中他。他甚至别有用心地拉拢在班里极具声望的朱四
新同学,绘声绘色地先行表演一番,央请他在课堂上举手推荐自己。朱四新想也不
想,一口答应,随后伸出巴掌索要少年用蜡笔绘制的五角星。
陈老师一句一句地教唱,同学们就一句一句地学唱,陈老师教一句,大家唱一
句,很快就学会了。
中途休息一下,食堂的老阿姨挑着一担木桶进来,准备喂孩子们喝水。阿姨的
木桶里盛满冰凉的井水,特意加了白糖和苏打,可以降温解暑,大开胃口。她举起
那只深褐色的大铁瓢,依据惯例按座位顺序一口一口地喂给孩子们喝。陈老师右手
第一排是第一组,第一组第一个小朋友是朱四新。大家都没作声,静静地等,同平
常一样。
朱四新本来就是个顽皮的小男孩,他不喜欢唱歌,不喜欢跳舞,也不喜欢上课。
当老阿姨将满满一瓢自制的冰凉香甜的井水递到他嘴边时,他抿紧嘴,扭过脸,将
脑袋伸到桌子底下,半天不出来。
老阿姨于是绕开朱四新,从下一个女生开始,大家就依次张嘴喝一口,喝完后,
又将一双小手背到背后,端端正正坐好。等到这一大瓢喂完,老阿姨又回到教室中
间,从水桶里舀上又一大瓢,接着刚才的下一位同学继续喂……
少年静静地关注每个同学张嘴喝水的神态,两眼一眨也不眨。老阿姨正抄着大
铁瓢,一个一个地喂大家喝水。她的身影尽管臃肿,笨拙,身上的衣裳尽管脏兮兮,
但是她的面容很仁慈,至少比雍容华贵的陈老师显得亲近。少年看着看着,隐隐就
感觉自己脑后的神经末梢一阵阵悸动,很微弱,但很舒适,从耳廓传开,一直传到
头顶,然后传遍全身……
这种悸动很愉悦,多少年之后它一直隐藏在这个多愁少年的脑后,轻易不肯出
现。但凡遇到心力交瘁、疲惫不堪的关头,这种悸动若是出现,所有的臆想和狂躁,
都会烟消云散,心底一片明朗,他的灵魂仿佛重又走进他的乐土,恰似那片参天的
杉林,恰似那片灿烂的桃花……
陈老师空闲下来,优雅地坐在风琴后面等待,她关注着下面的同学,笑容可掬,
显得十分安详。但是少年觉得那笑容里面有把刀子,很锋利,能杀人。
轮到少年张嘴喝水,铁瓢里充满浓郁香甜滋味的清凉井水所剩无几,断断续续
沥下几滴,像一颗小水滴流进濒临干涸的沙漠。这几滴甘霖滋润不了咽干喉燥,也
滋润不了内心的焦渴。等到老阿姨转身再来的时候,竟忘记了他,一阵手忙脚乱,
接着喂给下一个女生喝,那是欢畅淋漓的啜吸,是不加掩饰的带着呼噜一声响的吞
咽,心满意足。
然后老阿姨放下铁瓢,招呼没喝够的小朋友自由饮用,就信步来到陈老师风琴
旁边,几近谄媚似地攀谈家常。
朱四新一马当先,第一个抢到大铁瓢,呼呼啦啦海饮一通,而后用袖口一抹大
嘴,哈哈大笑,说:痛快痛快,又喝到家乡的水啦……
这是电影里的一句台词。
少年抢不到铁瓢,落落寡欢,就心存念想,期望在表演节目的时候,自己能够
被陈老师挑选上,作为大班男生代表,参加即将来到的儿童节汇报表演。
朱四新那天一本正经地举手,抢先发言。陈老师停下风琴,抬起头,问他有什
么事。
平时顽皮得像癞皮狗的朱四新今天认认真真地提议,推举斜对面的少年参加表
演,随后慎重其事地打赌,说:他唱得好,跳得好,我看过,听过,真的好,不撮
白。我选他当代表……
事与愿违,“六一”儿童节那天,陈老师不仅没有挑选这个少年代表大班唱歌
跳舞,甚至连通知他到幼儿园参加集体活动的口信也忘得一干二净。
黄家少年坐在自家院落里,很失落。县直幼儿园的男女小朋友们打扮得光鲜体
面,个个都像小王子和小公主,依次从黄家门前走过,他们在人民广场参加完集体
活动,这时就到城关老街口、六号门、小板桥等革命群众集中的地段进行汇报表演
……
不仅如此,在县直幼儿园大班,在幼教专家陈老师班上,这个少年居然连个像
样的座位也没有。他长期与别的小朋友共坐一个位子,更多的时候甚至坐到一个小
女生后面。
那一次县直幼儿园接待上级领导莅临指导工作,一群老奶奶辈的幼教专家专程
来到大班,进行视察,园里的老师阿姨就在一旁作陪。
那位胖胖的气势很大的老奶奶满脸快慰,频频点头,正待转身离开之际,忽然
停住,指着教室一角的这个少年,说:咦,这个小男生怎么坐在那个女孩背后呢?
陈老师赶紧解释,说是座位刚刚不够,暂时挤一挤,明天就解决。
明天的明天过了,又是明天,少年一直坐在小女生背后。陈老师就用警告的口
吻这样对他交待,说:茂茂身体不好,在家休息的时候,就不到班上,你再坐那位
子,平时你不许挤茂茂,不许,听见没?
少年听见了,可他很反感这个大麻脸陈老师,就不做声,低头看地面,望也不
望她一眼。
陈老师很恼火,就揪住少年的耳朵,使劲一拧,说:你听见没?
少年仍旧不出声,不抬眼,咬紧牙关,倔强地僵持在那。
陈老师忍无可忍,用白皙修长的食指戳了一下少年的脑门,气咻咻地一顿脚,
走开了。
这个少年没哭没闹,静静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那是个阴沉的下午,空气里
似乎传播着不安宁的分子。幼儿园大班中班小班的教室里纷纷传出风琴的伴奏,孩
子们的歌声响起来,此起彼伏,络绎不绝。同学们正在上最后一堂唱歌课。少年就
这样站着。
还是那位送水的老阿姨战战兢兢走拢来,轻轻地牵他的手,示意他回到教室,
认错,不要惹得老师生气。
少年终于落泪,无声的泪珠大颗大颗挥洒下来,可他依旧咬紧牙关不出声。
他的眼里除了泪,倏忽发出瘆人的寒光,叫人不寒而栗……
这个少年没有回教室,他溜出幼儿园大门,孤孤落落,一头钻进那片桃林。他
心里堵得慌,像一团乱泥。
四
就有这么一天,少年骨子心里一种与道德良知相悖的因子逃离了约束,这种因
子诱使他在这个星期一的上午,终于将丑恶的闪念变成了行动。
幼儿园大班教室四周那几排大橱柜里,不仅陈列着稀罕的玩具,还存放孩子们
早晨从家里带来的大苹果。少年从没吃苹果。他不知苹果的滋味。那些苹果大多是
家境富裕的孩子带来的,交给老师,由老师负责保管,想吃的时候,老师就从柜里
取出,拿在手心削皮,一圈一圈地削,那果皮就变成长长的一串,扔进垃圾桶,再
把削好皮的苹果交给那个小朋友。于是大家都看他或者她,津津有味地吃,看着看
着,就自然流涎。少年有时就趁人没注意,会去捡垃圾桶里的果皮吃,很好吃,没
吃够,等着又去捡那同学即将丢弃的苹果核,准备接着啃。
茂茂今天来得很早。她带来了一只红红的大大的苹果,很大很大。茂茂吃不了
这个大苹果,就交给老师代为保存。她亲眼监督老师将苹果放进柜子里,关上玻璃
门插上锁,方才高高兴兴地离开,与小伙伴做游戏去了。茂茂是位漂亮的小女孩,
总有人约她玩,不像这个少年。
少年这个上午什么也不做,暗地盯着立柜,盯着立柜玻璃门,盯着里面的大苹
果,尤其留意那只锁门的大铜锁。
机会来了。老师无意打开立柜,在里面翻找其他物件,找到后就匆匆离开,居
然忘记上锁。
少年蓦地起身,神不知鬼不觉溜到柜前,一把就将那只惹人垂涎欲滴的大苹果
拽进自己怀里,一溜烟逃出教室。
他的脸色苍白,心跳极快,胸口似乎有个东西伴随剧烈的心跳几欲冲腾出来。
他感到两眼发黑。
回到教室前,少年把那只苹果搁在教室屋后的窗台上,谁也没有发觉。他迎面
碰到一个单亲家庭长大的男生陈制造,就编造一个瞎话,说:教室后面有麻雀打架,
信不信,不信你就去看。
愚笨的陈制造平时不会算数,也不会认字,显得呆头呆脑,听信少年绘声绘色
的描述,果真钻到教室后头去了……
茂茂此时正在教室大哭大闹,找老师索要自己的大苹果,不依不饶,她甚至用
牙咬住老师的袖口不放,活像一条小疯狗。
陈制造被老师当场逮住,逮住他的时候,他满嘴都是咬碎的果渣,混合着脏兮
兮的唾沫,来不及吞进肚。老师们理所当然认定陈制造就是偷拿茂茂苹果的“偷儿”,
一定要请他的家长到幼儿园来解决问题。他的家长不是爸爸,也不是妈妈,是他家
远房表姨。表姨赔不起苹果,只好赔礼道歉,并当着茂茂的面,狠狠地掴了陈制造
一记耳光。
那记耳光特别响亮,满教室都能清清楚楚地听见,十分刺耳,仿佛抽打在少年
的心口。茂茂当场止住哭闹,乖乖站好。然后陈制造家衣裳褴褛的表姨当场给茂茂
跪下,请求小姑娘开恩,不要索赔。
晚上睡觉时,少年心里别不是滋味,怎么也睡不着。那响亮的一记耳光,虽是
掴在陈制造脸上,却如同叩击着他的灵魂。面容憔悴的表姨当场一跪,孤寞无助的
眼神如同惊悸的闪电,牢牢刻进他的记忆深处,几十年都无法遗忘……
从此以后,这个少年变得落落寡欢,不合群,不跟风,见人不理不睬,只顾看
书。长期单调与落拓的生活遭遇,使他变得更加自闭,他天生缺乏与人交流的能力。
只是周围发生的每一件事情,他都在默默地关注,并思考着,他的精神世界却由此
拉长了许多。
黄家老屋的卧室,紧紧巴巴。如同天井一般的屋顶,有一个小小的阁楼,屋顶
下明晃晃的亮瓦将一束阳光投射进来,正好形成一方读书的桌面。
那神秘的小阁楼里,暗藏着捆成一摞一摞的书籍,压在死角,无人理会。在当
时它们都是禁书,是封资修,是毒草。少年是在一个偶然的时机发现它们的,一经
发现,他就不顾死活,把它们当成自己的知心朋友,只要没人,只要有劲,他就偷
偷翻上去与它们相会。
少年翻上阁楼的法子很是蹊跷,不亚于高难度体操训练。他从堂屋搬来小方桌,
桌上搁起一张小圆椅,椅子上面再迭加一只蛤蟆凳,像玩杂技。他小心翼翼登上桌
面,接着颤颤悠悠地爬到椅上,一只脚踮上凳子,再举起两臂极力往上伸长,一双
小手紧紧抓住阁楼的边沿牙子,然后将瘦小的身躯牵引上去,让自己的大头和胸部
探过阁楼,稍后前倾,抬起一条腿勾住边沿上的一根柱头,闭着双眼,慢慢用力,
一点一点攀援进去……整整一个下午时光,他都会独自躲在上面看书。他居然能够
认识许多字,能够看懂许多图片。
那些书里,依稀记得有杨柳青的年画,有老脸孔大众电影画册,也有更多的直
排版的“字书”,它们都是“文革”以前出版的,光怪陆离,千姿百态,令少年目
不暇接。他只看简单的字,也只看书里的插图。更多的时候,他抚摸着它们的脊梁,
暗暗垂泪。他居然知晓它们也是被潮流埋汰的难民,躲在这里避难。只是他们不是
人。它们是书。里面有字,就有思想。所以,他保密,从不外泄。
少年直到现在都不知,老屋子阁楼上的那些书籍,究竟是谁,是什么时候,是
为什么原因,悄悄藏上去的。是个不解之谜。到后来,那些被少年视作珍宝的藏书,
又是怎样无影无踪,消失得一干二净。
谁也说不清他们的前世今生来龙去脉……
可是少年因此认识了许多字。
他无缘无故爱上了书,爱得那么痴迷,那么执着,那么不知死活。事实上的别
人,并不这样。
多少年以后,茂茂嫁进了文化局,不久因为下岗的原故,借助文化局临街门面
开了一家茂茂书屋,可是茂茂居然连正规的初中都没毕业。
茂茂书屋的生意却一直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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