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一
这一年九月开学以后,少年因为家庭搬迁的缘故,于是就转学到了位于城西文
教巷的城关一小继续读书。
文教巷是一条颇有名气的巷落,巷子深处,便是程乡坊,大名鼎鼎的理学大师
二程的出生地,但是没人知晓,连同西郊的程家墩,也一样。数百年来从没囫囵读
过几本书的乡亲,根本就不知程颐程灏何许人也,纵然晓得朱熹,大抵也不知朱老
夫子同二程的渊源。可见破四旧破得多么彻底,大概也反证程家后人忘本忘得干净。
文化传承不复存在,怨不得当初王国维投湖自沉。在这时,在这里,在这些人身上,
它们统统成了“四旧”,被彻底割裂,断开,随后抛弃,如同破鞋。
这个少年知晓程乡坊,还知晓滠水对岸鲁台山上的双凤亭,他会背诵一首七言
绝句:
日淡风清近午天,傍花依柳过前川。
时人不知余心乐,将谓偷闲学少年。
他知道这是千家诗开篇第一首,可惜学校语文课从不学它。
城关一小具有悠久的历史,它的前身就是从前的国民政府于一九二八年创办的
县完小,少年的父亲曾在这里读完一年高小后辍学,母亲后来倒是足足从初小读到
高小,笔直读到小学毕业。父亲辍学是因为家贫,揭不开锅,需要回乡帮衬贫病交
加的老母养家。尽管身背历史黑锅,可是穷困潦倒却是事实。不久短小精悍的陈家
四房幺儿变成了春耕秋收的好手,没有耕牛,没有农具,单凭一双大手十根指头,
寒来暑往,伺弄田里庄稼。农闲之际,拿来稻草布条编织草鞋,却是一顶一的过硬,
耐穿,有看相,随便挑进小西门城内,沿着小板桥一路叫卖,出力的打粗的,一哄
而上,他的生意都是兴隆。母亲小学毕业后,也是家贫,再也读不进中学的课程,
于是忙时拎起篮子出外拾荒捡柴,闲时坐在家门口嗑瓜子听笑话,做着城关姑娘,
等待街道政府安排工作。
母亲的小学班主任黄道达是位风流倜傥的翩翩公子,读过新书,懂得事理,三
番五次家访,建议母亲继续升学,报考初中。当时的黄老汉并不上心,认为闺女到
头来总是嫁人,嫁人是赔钱,读书更是赔钱,赔钱又赔钱,不如趁早嫁人。黄道达
碰了一鼻子灰。再次遇到母亲的时候,是在一个稀松平常的下午,那天没课,身着
中山装颈项上挂着围巾的语文教师黄道达默默地站在那里,母亲拎着竹篮蹲在地上
拾菜叶,谁也没动。当母亲发觉背后有个大男人关注自己时,立即羞红了脸,挽起
提篮落荒而逃……多少年以后,母亲居然能够毫厘不爽地回忆那一刻的细节,回忆
当时的窘境,念念不忘。
几十年以后,少年也来到城关一小就读。他通过去年一年上下两个学期在城关
二小的求学经历,不觉将两个学校做了一番比较。
二小的老师有底气,对待学生都是一种脸孔,冷漠清淡,只有少数几位尚能保
持保持热情。一小的老师大多宽容厚道,勤勉矜持,但也有例外,比如新班主任就
很尖刻。
在二年级(二)班,少年的班主任叫苏茵,她是一个长得很瘦很高的中年妇女,
小学语文老师,也代常识课,喜欢在班上搞阶级斗争,故意把班里同学按照家庭成
分划为几个部分,贫下中农家庭的孩子可以批斗地富反坏右家的孩子,她站在讲台
上主持大会。多年以后得知,这个苏老师家其实也有海外关系,她的父亲就是逃台
人员。
苏老师不知什么原因,总是关注少年家户口簿上的家庭情况,在有个下午的班
会时间,她再次催促少年回家拿来户口簿查看。少年诚惶诚恐地照办。可是一番又
一番地达不到苏老师的要求。他不知道,他的班主任老师究竟要看什么样的内容。
少年姓黄,父亲姓陈。他解释不清个中缘由,苏老师更是不得要领。黄家父亲偌大
个活人,居然在黄家户口簿上没有记载,而且黄家的家庭成分却是“城市贫民”,
正宗的无产阶级,核实无误。按照苏老师最近掌握的情况,这个姓黄的少年应该姓
陈,他们家成分肯定很高,他的爸爸的爸爸是反动派,已经逃到台湾。反动派被打
倒,帝国主义夹着尾巴逃跑了。我们一定要解放台湾。这个少年作为刚转学进来的
新同学就自然成了班上重点监督的对象。但是少年在不经意间透露出来的聪颖和才
能,却又使苏老师不得不完全折服。
在开学测验课中,少年早早交了卷。苏老师仔细审阅了半天,问:那么,你老
实交待,这是抄袭谁的?
我,自己写的。少年用细小的声音回答。
苏老师摇摇头,很自信地摇头,贸然打断了少年没说出口的辩白,她说:不可
能,你这是抄袭的,我倒看看,究竟抄袭了谁。
少年于是沮丧地垂下头,乖乖站到讲台边,脸上阵阵发涩,觉得难堪,内疚,
诚惶诚恐地等待苏老师发落。陆陆续续有同学交上试卷,蹑手蹑脚地递上讲台,大
气不出,等待老师批阅评分,瘦瘦高高的苏老师一张又一张地查阅试卷,生怕漏过
每一道细节。
太阳偏西,全班同学终于交完卷,做贼似地离开教室,讲台边只剩少年一个人,
茕茕立在门后。
苏老师费力地将全班同学的试卷查询完毕,不辞辛劳,一共将五十多份卷子仔
细进行比照,根本就没找出什么端倪,就泄了气,说:没有人答卷超过你,你跟他
们做得都不一样。那么这是你自己做的?
是的。
我预备给你一个良好,可是你的卷子做得很好,应该是优秀。我给你一个优秀
吧。你不能骄傲。
少年接了卷子匆忙离开了教室,那感觉像个偷儿,可是他不是。他走到走廊拐
弯,忽然两眼冒出热乎乎的东西,他吸了吸鼻子,把那些没来得及完全涌出的东西,
全都吞进了肚里,一滴不露。
少年做偷儿的时候,只是从邻居李家四锁暂且堆放在城门洞里的桌子里掏出了
一支钢笔。
李家四锁的父亲与李家老三大是同辈,叔嫂之称。四锁的父亲与老三大家过世
的李三爹是兄弟。老三大守寡,带着大锁和三锁两兄弟过日子,倒也滋滋润润,没
见太多难处。李三爹的兄弟李老四早年死了婆娘,丢下二锁、四锁、五锁和一个幺
姑娘六六,日子却是过得干干巴巴。城内改造,李家三房和四房合伙到城外老三街
屋脊连着屋脊,山墙紧贴山墙,搭建五间新房,三房母子仨住两间,四房父子五人
住三间,倒也相安无事。做小叔子的李老四对于隔壁的老嫂总是怀有非分之想,辛
苦挣下的血汗钱有意无意总会塞给大锁和三锁两个亲生侄儿,让他们吃饱,让他们
穿暖,人前人后有模有样,对于自己的三个小子和一个丫头,却是漠不关心,很少
过问。
李家搬来的时候,新房子里也是填土夯底,桌椅家什就暂时放到城门洞。少年
黄家的木板门窗也在城门洞里加工,人多手杂,容易丢失,父亲就派少年到洞里照
看。
等到木匠师傅们收工散场,少年没走。早在午间,他就无意发现李家四锁搬来
的一张破旧的书桌没有锁屉,悄悄抽开一看,里面装满物件,最令人眼热的东西就
是一支精巧昂贵的手电筒。少年不屑。仔细一瞅,他却发现屉子里有一支写字的钢
笔,英雄牌的,应该好写,笔尖不带纸。他忍不住摸到手里把玩了一个下午,因要
照看家里正在加工的门窗,他不能离开,就没找到空白的纸张练笔。等到师傅们离
开时,他这才恋恋不舍地将手里的钢笔还回原处……
不料赤膊上阵的李家四锁一个箭步扑将上来,牢牢拽住少年的右手,一巴掌掴
到他面盘,大喝一声,说:个杂,你偷老子的东西么?贼骨头,强徒,你是哪家的
小子,说?
少年被一掌打昏,他正待开口辩解,不料李家四锁的第二巴掌应声下地,重重
落到少年饥瘦的嘴巴上。
四锁年方二十,身强力壮,他一把扭住少年,开始拳打脚踢,破口叫骂,说:
你是偷儿,你偷了老子的电筒没?新的,两元五角,老子昨天刚花钱买的。
少年的脸颊立刻红肿起来,头脑晕晕的,眼睛开始发花,他恐惧地张着嘴,没
法争辩,支支吾吾,说:没没。我没偷。没偷。我只是拿着看一下,还回。放进屉
子……
四锁不由分说,抡起大巴掌左右开弓,将骨瘦如柴的少年打得嚎啕大哭。
少年嘴里就一直分辩,说:没偷,没……就没……我只拿着玩了一下……没偷
……
李家有人闻声出来察看,见是四锁逮住了个小偷儿,问问没丢什么贵重物件,
也就回屋继续忙碌去了。
乘着李家四锁骂骂咧咧四下盘查抽屉,少年惊恐地起身逃窜,一头穿过城门洞,
正当冲上一堵石灰墙,却被随后追来的事主拽住。年轻力壮的四锁闪身上前,一把
按倒少年,不由分说又是一顿拳脚相加,每一记都是残忍的,每句话都是恶毒的。
只有詈骂。
少年躺在石灰堆里,他忽然哭喊“妈妈”。家里的妈妈正躺在新华书店楼梯间
里害病,他不愿见到。可他也不愿心中的妈妈遇见自己这副模样,被人辱骂、殴打,
污蔑是小偷儿。他头脑发晕。他盼望有人搭救。
周围满满当当都是观看热闹的闲人,没有一个人出面劝阻,任由李家四锁张牙
舞爪地踢打一位据说是小偷的半大孩子……
少年心中落下抹不掉的阴影,后来只要看到李家四锁的身影,就惊恐万状。李
家四锁也终于知晓被自己毒打的“偷儿”是自己邻居,是李家拐弯抹角的亲戚。有
一天煞有介事地找到少年,说:你莫惹我,惹烦了,老子将你偷窃的事告诉给你们
老师,整死你,怕么?
这是一张狰狞的脸,有些恐怖。少年不敢让新老师和新同学知道自己偷笔的事
情,也不敢顶撞眼睛放着绿光的四锁,他终日惶惶不安,夜夜作恶梦,不得解脱。
没别的。他将自己的心思全都花到功课上,从来都不曾偷懒,也不去招惹脾气火爆
的邻居四锁。
少年的成绩就一直很好。尽管他没有一支像样的钢笔,没有一位谆谆教诲的老
师,也没有一群知书达理的邻居。
只是在深夜梦醒以后,他总会惊恐地发出呓语。
我没偷。没偷。
二
在二年级(二)班上课的日子里,少年一直很出色,长得俊秀,成绩又好。刚
开学不久,他就在这个新班作为新同学光荣地加入了红小兵组织,他们的班长祁宁
是个女同学,亲自为他佩戴上了鲜艳的红领巾,然后教他将手臂举过头顶,向着毛
主席像行礼。
少年成为班级优秀男生。但是他不够胆大,比起他们班里的副班长郑绪亚,就
显得逊色多了。
郑绪亚是他们班上的副班长,个子长得高大,英武帅气。在学校他品学兼优,
受人拥戴。回到家里,他帮母亲做事,挑水买煤,凡是力气活,样样都干。他成为
男同学心目中公认的一个英雄,也成了男孩子们游戏时的带头大哥。
他们家住的是一幢老四合院,院子中间有一块很大的空地,黑黑的,光光的,
就连土里都散发出温馨的气味。这块空地成了郑绪亚和他的同学们课外活动的乐园。
在这里,他们玩着各种各样的男孩子们的游戏,可以“打弓几”、可以“打珠子”、
也可以“打撇撇”,这些游戏都有竞争性。学校每次集中开大会,戴着一副玳瑁眼
镜的老学究戴校长,总是用满嘴的武汉话,苦口婆心地告戒同学们,说:不许打珠
珠,不许打撇撇。弓几可以打,可是危险唦,要注意安全。
在校园里大家都不敢打珠子打撇撇,老师见了,总会没收玻璃珠和烟标撇撇,
然后罚站,再不就请家长到校,做检讨,写保证,搞得没有面子。到了星期天,几
位要好的伙伴就相约来到这里,无拘无束,痛痛快快地玩。
郑绪亚的父亲在汉口肉联上班,每年只回家一次,就是春节三天,平时从不在
家。他家有个妹妹叫做郑绪岚的,天天跟男孩子们一起玩。郑绪岚年龄虽小,可她
上学早,今年也读二年级,与哥哥同在一个班。最小的弟弟叫做郑绪克,牛皮虫似
的,总跟着他们几个大孩子转,不会自己玩。玩的时候,不论是打珠子,还是打撇
撇,他总爱输,赢不了,输完就哭,躺在地上打滚,赢家没法,只好将赢来的珠子
撇撇还给他,下次就不让他参加。大哥郑绪亚有时就主动掏出自己的家当,替弟弟
还债,整顿好秩序,大家继续游戏。
少年一直很佩服他们的班长,喜欢同他一道玩耍。
郑绪亚在家里是大哥,在班上是班长,尽管带个副字,但老三街的男同学都认
他作班长,并不买祁宁的账。实际上班长祁宁更多时候只管女生,管不了男生。郑
绪亚实际上成了管事的班长,班里的“大王”刘增宇,“二王”张四强都怵他。因
为有一次“大王”刘增宇抢夺了新同学的橡皮,郑绪亚说一不二,当场就从“大王”
手里夺回橡皮,还给了新同学。“大王”不服气,放学以后纠结“二王”张四强一
同来找班长挑衅。他们在老三街河堤上堵住新同学,耀武扬威地命令新同学从他们
两个的跨下,一次性地钻爬过去,不能一先一后,否则重新爬过。郑绪亚和一群放
学回家的老三街的男同学随后赶到,大家都不敢招惹班里这两个自命不凡的大王。
郑绪亚却挺身而出,揪住“大王”的手腕,左一扳,右一扭,再只一推,就搞了个
人仰马翻,只见“大王”骨碌骨碌一下子滚落到堤坡下,半天爬不起。“二王”张
四强见状,眨眨眼,咧咧嘴,拍拍屁股落荒逃窜。
他们班上有个名叫马汉东的男生,既不巴结大王和二王,也不相与班长郑绪亚,
总想另立山头。他的小名叫“老八”,大家都喊他马老八。马老八有一个癖好,就
是非常喜欢将同学们背地里说的话做的事,偷偷汇报给班主任听。其实在第二天,
这个马老八就把郑绪亚同刘增宇、张四强打架的事打了小报告。那天放学前,苏老
师直将郑绪亚单独留下,查明昨天放学路上打架的事。
郑绪亚矢口否认,少年自然也不予承认,其他男生见状,也都相约摇头,说是
没有打架,是申张正义,帮助新同学。
苏老师不得要领,又将刘增宇和张四强喊进办公室,追查他俩昨天打架的经过。
不料,底气十足的刘增宇张口就不认,说:没打,是我自己失措打滑,跌倒,
不关新同学么事,不关班长么事。
问到张四强时,他的回答也一样,说:是的,我的脚也滑,滑得比他还远,一
滑就滑到自家屋里哈。
当时经常跟郑绪亚他们一道结伴回家的男同学里面除了少年是新同学外,另外
还有两个老同学,一个叫做李建新,小名“街街”,跟在他后面那个矮个子男孩就
是王俊,绰号“王婆婆”。
李建新被“大王”和“二王”欺负,是因为家里经济状况不好,吃了上顿愁下
顿,顿顿发愁,总是拿不出像样的东西“进贡”给他们。这两个说一不二的大王和
二王,当然不依不饶,总是先用拳头征服同伴,然后再解决问题。李建新有时被逼
无奈,只好冒险去偷拿邻居家晾晒的薯片,装满书包,这才鬼鬼祟祟带到班上,亲
手交给两个大王。
王俊家境好得多,好吃的好玩的,并不稀罕,可他不愿巴结那两个王,照样不
拿家里的东西“进贡”,于是也免不了被“大王”和“二王”敲敲打打。他与那个
“街街”李建新一样,都是敢怒不敢言,只好长期结伴,互相壮胆。
三
李建新小名街街,是因为他出生的那天,家门口新修了一条大马路,多子多孙
却不见得多福的李家老祖父于是给他起了这个小名,以至于长大以后,人们大多记
不起街街的尊姓大名,只晓得他叫做街街。
李家家境贫寒,大人小孩常常衣裳蓝缕。他们家里孩子多,兄弟姐妹一共好像
有六七个,穿的全是破衣烂衫,住的是房管所年久失修的公房,巴掌大的一间屋,
里里外外,上上下下,除了一座烧火做饭的大炉子,里面就全都是睡觉的床,大大
小小,像旅店。
有一天,街街就把少年拉到一边,欲言又止。寒冷的冬季,他只穿一双单薄的
力士鞋,鞋帮上早已破出几个洞孔,溯溯寒风灌进去,可怜一双脚,早已冻僵。
你不冷么?少年关切地问。
街街答道,说:刚冷,现在不了。没感觉。
少年跺了跺脚,说:我现在冷,脚冻得痛……
没过一会儿,街街终于又拉上少年,要他帮自己一个忙。少年想也没想就答应,
尾随街街溜进了一条巷道。他并不知道街街要做什么,隐约感到这个街街要做些个
名堂。果然,街街把少年带到一块无人的空地,空地一旁是人家晾晒的衣物,朝阳
的窗台上刚好就摆上一双洗净的灯芯绒布鞋,正待晒干。只见街街以迅雷不及掩耳
的速度扑过去,再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闪回来,窗台上就空空余也,那双八成新
的布鞋,就成了他的囊中之物。少年看得目瞪口呆,本能地跟随街街逃离了那条巷
道,半天只喘粗气。第二天早晨上学的时候,街街就把那双布鞋穿到脚上,害得少
年像作贼似的,几天都不敢与他走近。直到王俊很大方地花钱请他们每人转了一个
糖人,这件事方才渐渐淡忘下去。
相比之下,王俊家的情况就好得多了,尽管家里一古脑也养了四个光头小子,
可他们兄弟四人出门上学的时候,一个个穿鞋戴帽,头光脚光,神采飞扬。这些都
得益于王家父亲的能耐。
王家父亲当时就是某个集体小厂的供销科长,厂小官小,可是面子大。别人家
捏着到期的计划票券,怎么也买不到手的鱼啊肉啊和苹果,他眨巴眼的工夫就能通
路子走后门弄到手,拎进家门后,总是大大方方扔到堂屋正中,不怕招人眼目。他
们的街坊邻居就会羡慕得啧啧称赞,几欲流涎。
王俊于是变得话多,而且都是无关紧要的废话。
男女同学听得不耐烦时,就喊他作“王婆婆”,俨然老三街数不胜数的饶舌的
邻居老太。
王俊当然就反感,不愿被人喊作“王婆婆”,作为大男孩,认为这很没面子。
班长郑绪亚于是带头维护王俊同学大男孩的面子,校里校外从不喊那些个不雅
的难听的绰号,认认真真地称呼大名,哪怕大家凑到一起打珠子、打撇撇、打弓几
也是。少年肯定也是这样,街街也是。可班里的大王刘增宇不是,二王张四强更不
是。
刘增宇欺负人的时候从来都是不动声色,出手快,狠毒,往往令对方来不及反
应,他已将拳头和巴掌揍到别人脸上。他平时总是笑呵呵,嘴里脏话不断,随意与
同学谈笑,显得很随意。遇到一言不合,他当即翻脸,马上挂相,接下来拳脚相加,
不讲情面,整得同学们都不惹他。张四强与他不一样。
张四强平时总是神气十足,吆三喝五,大打出手,不管是谁,也不管什么原因,
惹烦了,脖子上青筋直冒,满面通红,两眼发绿,说一不二就动手,动手前的吼叫
早已把对手吓得半死,除了跪地求饶,也别无他法。
有一天,张四强发觉同班同学王家根玩游戏时影射“大王”和“二王”是隐藏
的蒋匪特务,当即恼羞成怒抡起老拳一阵暴打,打完后,拍拍手,故意怂恿“大王”
刘增宇也出头,也教训一下那个小子。
刘增宇笑呵呵地找到王家根同学,不由分说就把他的快拳挥了出去,一记正中
对方的鼻梁。王家根天生是“沙鼻子”,碰不得,一碰就流血。老师发现后,不得
不揪出打人的“凶手”,责令他们两个祸首同时请来家长,除了赔礼道歉以外,还
必须按规矩“敷汤药”。
刘增宇的父亲是瞎子,苦大仇深,长期应邀到学校作报告,忆苦思甜,讲过去
的苦难,讲今天的幸福。他说他给日本鬼子牵过马、洗过刀,也给地主老财放过牛、
挑过担,吃尽了万恶的旧社会的苦,翻身解放做主人,享受到新社会的党的温暖。
刘家父亲首先教育自己的两个儿子,苦口婆心,始终不见效果。两个混蛋小子
不是打架,就是偷窃,除了睡觉,睁眼就惹祸,时常闹得街坊邻里鸡飞狗跳,大人
小孩惶惶不安,刘家门前长期挤满上门哭诉的家长,声泪俱下,历数刘家小子惹下
的种种祸端。
刘家这两个儿子最终是不可能让爷娘老子欣慰的。老刘心里有数。有数也是白
搭,不争气的儿子就是不争气,只能把眼睛气瞎,已经瞎眼的刘家父母,是再也睁
不开眼的。
张四强的父母都是竹器社的篾匠,他们成为合作社的工人后,白天上班,晚上
学习,思想觉悟渐渐也有提高。可是张家四小子张四强就是不能让他们省心省力,
凭空总爱招惹祸端,添上大乱,闹得张家伯伯寝食难安。
后来发生一桩天大的祸事,张家四小子居然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在上学放学的
必经之地,写出五个触目惊心的大字,一经查获,害得张家伯伯夜深人静悬梁上吊。
第二天,苦大仇深的刘瞎子就揪住他的混蛋儿子刘增宇来到教室,赔礼道歉,
忆苦思甜,额外搞了一场轰轰烈烈的革命教育活动。张篾匠也按时到场,押着自家
宝贝小子站在一旁听,带头鼓掌,喊口号,表决心,不敢有丝毫闪失。
张四强手里空空,他没有准备任何吃食用作“敷汤药”,就把眼光偷偷瞥向刘
家父子。刘增宇不得含糊,果真从破书包里抠出一只打蔫的苹果,双手递上讲台。
老师也没多话,就将那只苹果捧在手心,赔给了王家根。
四
少年是在无意之中结交同班同学王家根的。
王家根是一个单亲家庭的孩子,家里没有母亲。他家祖父长年病卧在榻,不能
下地,少年每次到他家玩,直听得王家爹爹一声紧一声的咳喘,撕心裂肺,从没露
过面。王家父亲是一名环卫工人,一手拿笤帚,一手握铁铲,身上臭烘烘的,满大
街清扫公共厕所。据说因为他的脑部做过手术,变得智力障碍,母亲因此离开了王
家。他们家里没有母亲,年迈的祖母却是一把做家的好手,把一家老大小三个男人
料理得齐齐整整。
都说王家根的父亲脑袋有问题,可是王家父亲的象棋走得却是出奇的好。少年
曾经帮助王家根一道出招,每每都没能赢过王家父亲。
后来,王家来了一个串门的朋友,据说是城里象棋高手。寒暄之后,王家父亲
只顾摆开棋盘,不由分说邀请人家走象棋。等到黄昏上灯时分,两人杀得昏天暗地,
不分胜负。后来这位高手的家人远道寻到王家,硬是把高人拖走,这盘残局就一直
留在那里,许多天都没动过,王家父亲一个人比比划划,无人应招,只好作罢。
少年对王家根耳语一番,说:你的爸爸,也是个高手。
王家根傲慢地将头一扬,眼睛一闭,得意洋洋,说:那是当然。
后来少年就成了王家根的亲密伙伴,无话不说。
适逢当时大搞人民防空,王家根家附近正好是城关镇人民公社修筑地下人防工
程的工地,他就时常约请这个少年同学到那里去玩耍。
人防工程四周全是堆积的泥土,像山丘,日子一久,山丘上竟然生长出茂盛的
苗木,蓬生的茅草几乎也有一人多高,男孩子们很喜欢这块乐土,这是捉迷藏躲猫
猫玩游戏的好地方。
王家根就很喜欢这地方,离家近,祖母一喊,就可听到,随时可以回家吃饭。
他有一支塑料手枪,颈上还挂着一副破损的望远镜,用一条军用皮带束紧腰间,俨
然一名战场指挥官。他嘴里念念有词,一边吃饭,一边布置,说是敌人的大部队已
经出发,我们要赶快进入埋伏圈,消灭敌人的先头部队。不等老祖母添饭,他已经
一溜烟冲出屋子,带着少年直奔阵地,准备打仗。
少年没有武器,就折断一枝树枝充当步枪,在王家根的指挥下,进入阵地,埋
伏下来,准备给敌人迎头痛击。
打仗的时候,王家根不惜要装出身先士卒的英雄气概,高高挺立在战壕前沿,
指挥战斗,也不怕被敌人的流弹击中。少年觉得应该掩蔽自己,不能随便暴露目标,
也不能随便浪费子弹,就趴在掩体里瞄准射击,一枪一个。
王家根的嘴自然成了这场战斗的情景发布源,他说“开火”,少年就抬起树枝,
作出机枪扫射的姿势,狠狠地开火。他又说“炸弹”,少年就和他一道抓起坷垃,
疯狂地投掷出去。王家根嘴里又发出惊天动地的伴音:轰——轰隆隆——轰——
大约发现自身的险情,王家根迅速退下战壕,大喊:卧倒……
等了半天,少年没有接到指挥官的命令,翻身一看,只见王家根作出一副垂死
的模样,捂住胸口,说:我……我不行了,牺牲了,快……快……带领队伍……转
移……
少年接到命令,提起他的步枪,准备转移。王家根又一把拉住他,使劲从胸口
荷包里往外掏,掏啊掏,说:这是我的……党费……
少年立刻也作出一番入戏的表演,说:你放心吧,我们一定为你报仇!
王家根就把头一歪,死了,手里紧紧拽着那支手枪,一动不动。
今天的游戏就结束了。
有一天,王家来了一屋子客人,大家热热闹闹地寒暄着相互拉家常,无拘无束。
其中有一位阿姨辈份的中年妇女,喝着王家祖母递来的热茶,把王家根拉到自己的
身边,为他拉抻衣领,还把他嘴角的一颗饭粒擦掉。
出门的时候,心事重重的少年就随口打听,说:那女的是不是你的妈妈,我看
很像。
不料王家根立刻翻脸,翻脸就是一阵破口大骂。他抬起脚猛地踢了少年几下,
然后甩开少年,兀自跑开了。少年觉得自己多话,刺伤了王家根同学的自尊心,一
直想寻一个机会表白,可是就一直没有找到这个机会。
几天以后,王家根自己主动找到少年,依旧邀请他到人防工地玩游戏。他说这
回不打仗了,敌人的大部队全都被我们消灭完了,有一小撮潜伏特务作乱,我们来
玩捉特务的游戏。
哪个扮特务呢?少年问。
王家根将手一摆,说:大王刘增宇是蒋匪特务,二王张四强也是。他们两个都
是,消灭他们,一个不留。
少年大气不出,有些惶恐,说:他们现在在哪。
王家根手一挥,指了指脚下坡地,说:就在防空洞第二个进口的池子里,他们
交换情报,要搞反革命破坏,我们赶快捉住他们。
少年这回不敢听从王家根的指挥了,他害怕大王刘增宇的快拳,也害怕二王张
四强的叫骂,迟迟不动,仿佛看到防空洞第二个进口的池子真有两个虎视眈眈的
“美蒋特务”盯着自己。
想到这,少年一阵痉挛。
五
在城关一小围墙外,某天清晨就出现了一条反动标语,有人将“毛主席万岁”
的标语口号用废旧的电池芯棒改写成“毛主席饿死”字样,后面还画上一个大大的
惊叹号,那个用来写字的黑色芯棒正好丢弃在围墙下,像个狰狞的炸弹,一触即发。
五年级有位早起上学的女生首先发现这个“反标”,她惊恐万状地飞奔到学校,
没见到班主任老师,就直接奔进办公室找到校长,据实反映情况。
恪守职责的戴校长觉得此事非同小可,当即报警。城关派出所立刻派出两名精
干的民警驻扎学校,首先将墙壁上的“反标”字迹用一张白纸封盖,四周撒上白石
灰作警戒,接下来成立一个专案组,然后集中全校师生开会,抽调学校革委会成员
和体育老师进入专门班子,发誓侦破这个案件。
少年回到家里,父亲瞪着一双惊惧的变形的眼睛,厉声问:你晓不晓得那个反
标?
晓得,我们学校都晓得,公安局正在破案。少年如实回答。
父亲一把将他扯进里间,关上门,接着问:有没有你?
我么?少年不解其意,被父亲弄得莫名其妙,说:有我什么事。
父亲干脆直截了当地挑明话题,说:写反标有没有你。
少年的脸吓得煞白,他认认真真地回答自己的父亲,说:我为什么那样写呢?
我很爱毛主席,跟爱鲁迅一样,他们的文章老师不教,我自己也读,还抄了厚厚一
大本,红四卷,我都看完了,我很喜欢啊。
真的不关你的事么?父亲就这么固执地追问。
少年回答了一句话,说:我真的很爱毛主席,我喜欢他。
那段日子,学校老师们如履薄冰,一个个都是噤若寒蝉。老校长整天愁眉不展,
不破案,不查出写反标的凶手,老人家走路都不安神。
班主任如法炮制,课也不上,学着公安派出所的做法,逼迫班里的学生写字,
对笔迹。那句反标内容实在反动,不便于故意张扬,就模仿派出所民警的办案技巧,
命令大家第一节课写上“毛主席”三个字,全部上交,交给办案民警侦查。第二节
课又命令大家写上一个字“饿”,下面必须落款,写上个人的姓名,也是全部上交,
不能落下一人。第三节课发布第三道命令,写上一个单字:“死”,写好后,仍然
落款,写上姓名。
少年觉得这种做法很是无聊,整整一个上午的时光就白白浪费掉了。
有些消息灵通的同学碰头后指指点点相互转告,说是某某老师也跟我们一样,
关在办公室写字,也是先写“毛主席”三个字,再写“饿”字,最后写一个“死”。
写完后,这些老师的字迹也是全部上交,由民警叔叔破案。
班上的同学觉得好玩,一个上午只写五个字,可以不上课,非常开心。在班里
排查嫌疑的时候,王家根不幸被老师喊了出去,半天都没回来,大家这才开始感到
有些紧张,不管怎么说,查案已经查到自己班上,就是一件令人担心的事,不觉心
慌起来。
班长祁宁的小脸憋得通红,心事重重地坐着不动,几位积极追求进步的女生拥
趸在她的座位四周,忧心忡忡。郑绪亚和老三街的男同学面面相觑,大气不出,用
眼角紧张地窥探四周。只有马老八马汉东一面啃菱角,一面唉声叹气,坐在窗前,
显得幸灾落祸。
中午放学以前,王家根回到班里。这一下,教室就像炸开锅,男女同学团团围
住王家根,叽叽喳喳,问这问那,水泄不通。
王家根有脾气,他挥挥手大骂一通,说:我写过毛主席,不错,我只写毛主席
万岁,别的,没写。不是我。想栽赃,没门。
少年相信王家根的话。临死都不忘交党费的战士,是不可能写反标的。
后来七查八查,这条反标居然还真是他们这个班里人干的。这个人不是别人,
正是班里的“二王”张四强。张家伯伯被公安机关押到学校,痛心疾首地做检讨,
一把鼻涕一把泪。张家四小子也站得笔直,脑袋低垂,两手空空,任由全校师生批
斗。那天的批斗会非常壮观,全校师生严肃地列队站立在大操场,黑压压都是脑袋。
会场主席台正中坐满革委会主任、工宣队和贫协会领导、部队首长,公安局派出所
的民警同志正在汇报破案过程,戴校长独个一人挤在角落,眼泪巴巴。
住在文教巷和大西门附近的街道居民也被拉来参加批斗会,将学校操场围得水
泄不通。人们因为彼此相识的缘故,愈发关注张家父亲和张家四小子的表情。张四
强满脸都是不在乎的模样,时不时挤眉弄眼地朝前排同学做鬼相。可是张家伯伯一
直将头低垂,脖子上挎着的白纸黑字的大纸牌将他的脑袋压得更低,纸牌上黑字写
着张家伯伯的尊姓大名,前面加了个修饰“反动家长”,然后打了个触目惊心的红
叉叉,像淋漓的鲜血。
当天夜晚,恼羞成怒的张家伯伯解开裤腰带,搭上房梁,准备上吊自尽,幸亏
张家大妈眼疾手快,一骨碌将他扯下,哭哭啼啼熬过漫长的不眠之夜。
败家子啊败家子……忤逆儿啊忤逆儿……死而复生的张家伯伯夜不能寐,痛心
疾首地哭泣,哀叹。多少年以后,张家四小子果然败家,赌博输掉了媳妇,吸毒变
卖了祖屋,一谶言中。
恰巧也在那个期末,大家还没从惊悚的紧张情绪中缓过神来,班里又发生一件
更加令人恐惧的事件。老三街豆腐铺长大的孩子“呐呐”别出心裁,学着电影《带
响的弓箭》里面小主人公的做法,独自琢磨,用一根竹片系上橡皮筋做成一柄弓,
削尖竹筷充当箭,背在肩上到处晃悠。没老师到堂的时候,他掏出箭簇,拉开弯弓,
示意大家作证,他可以瞄准黑板上的那个“鬼”字,将它射中。
大家都给他让出目标,纷纷退后到教室后排,观看“呐呐”射箭。
只见“呐呐”右手执弓,左手搭箭上弦,闭上一只眼,瞄准,开弓拉弦,发射
……
大家扭头看时,个个目瞪口呆,惊恐万状。只见“呐呐”发射的箭头不偏不倚,
恰巧就射中了黑板上头高高悬挂的画像,正中毛主席的咽喉。几个惯于讨好老师的
女生立刻慌慌张张跑出去,赶紧找他们的班主任汇报。
“呐呐”傻乎乎地站在原地发呆,早已不知所措,耷拉脑袋,像只斗败的小公
鸡,浑然没了刚才意气风发的神采。
少年也惊呆了,他不知道这件事的后果会是怎样,很为“呐呐”担忧。
“呐呐”的母亲闻讯赶到学校,她当即作出一个惊人的举动,以迅雷不及掩耳
的速度搭上课桌,爬上黑板顶端,麻利地取下受伤的画像,匆匆卷成圆筒,不声不
响,揪住自己呆若木鸡的儿子悄悄离开教室。不一会儿,“呐呐”的母亲将一幅崭
新的一模一样的画像平平整整张贴上去,并虔诚地鞠个躬,这才轻手轻脚地离开。
下午上课的时候,老师无话可说,她装作不经意的样子回头打量一下头顶的画
像,没有继续追究。
豆腐铺的“呐呐”没有遭到任何惩罚,“呐呐”的母亲运用他的老三街铺面上
惯常的计谋,轻松化解了这桩难事。
这就是老三街。这里的人情世故,这里的生活方式,大不如城内人民巷,不如
老街口,不如城关一街。
但是这里离滠水更近。
少年家居老三街,可他居然成了边缘人,老三街的老街坊几乎无人知晓他,他
也不认识别人。许多年过去,都这样,没有变化。
那个时候,少年的记忆里充满了滠水河畔的印象,老河,老堤,老街,老巷…
…一溜烟,排列在脑海深处,那个最秘密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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