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一
一九七六年九月一日,少年如期进入小学四年级求学。他们这个班的班主任现
在已经是黄老师。这个姓黄的女老师一改原先所有班主任老师的做法,从开学见面
第一天开始,自然而然就非常喜欢这个姓黄的男生,这让长期遭受歧视遭际的少年
感到意外。
黄老师长得像梦中的妈妈。少年恋上了她。
少年暗地爱恋着他的黄老师,白天上课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着她看,晚上入睡
以后做的梦都是她……
恋上黄老师,他越发酷爱语文课,因为黄老师不仅是班主任,而且教他们的语
文。提起鲁迅和毛主席,黄老师眼里都是崇敬的激情,张开口长篇大论地背诵他们
的名篇。有时候,她也模仿毛主席的口吻,煞有其事地跟同学们谈天。少年就爱她。
静静地坐在她的面前,听她讲完课文,再讲毛主席的故事。
九月九日那天下午,从广播里传来毛主席逝世的噩耗,举国哀悼,人们不约都
哭成泪人。少年和他的男女同学代表,一行十人,身着白衬衣,脚穿白球鞋,双手
捧起洁白的纸花,迈着沉重的步子,前往人民广场参加全县各界人民举行的追悼大
会。
到了十月,中央一举粉碎“四人帮”,举国欢庆。这一刻,世风骤变,少年明
显地感到广播里说的话跟以前不一样了。
班里来了个新同学,叫做胡志军,从山东转学过来,跟少年同桌。由于转学的
原因,胡志军中途掉了许多功课,老师布置的语文数学作业他都没能补上来。少年
耐心地帮助他,有时候赶不上趟,就写出两篇作文,做出两套习题,然后任劳任怨
地讲解,示范,直到新同学搞懂为止。
胡志军他们家住在药材公司宿舍,父母都是国营单位的职工,家庭收入可观,
吃饭穿衣都没什么可愁,只是人生地不熟,缺少玩伴。少年于是经常来到胡家,背
着自己的书包与胡志军一起做作业,然后就一道趴在他家临街的窗台上看街面上行
驶的汽车。
看着汽车轰隆轰隆经过窗下马路时,口音里夹杂着南腔北调味道的胡志军总会
问少年一句话,说:你愿不愿到山东去?我们老家就在那里。
少年觉得那是非常遥远的事情,起码不是现在需要考虑的,就不知从何答起,
脑子里一阵空白,没有接上新同学的话茬。
胡志军继续说:上山下乡插队,我回山东老家,你也跟我一道去吧。那时,就
归我照顾你。我的老家在莱阳,盛产梨,莱阳梨,你吃过吗?没有,不怕,等我放
寒假回去,给你带几个,很大,很甜,水份足。莱阳梨。
少年从没吃过莱阳梨,不识梨的滋味,想象起来,有些馋,不禁将涌上咽喉的
一口唾液重又吞进肚里,忍了忍。
我一定给你带莱阳梨,只要我能回山东。胡志军信誓旦旦地拍着胸脯,接着又
说:我们老家也有大枣,青枣,红枣……咦,楼下食堂现在就有,熬药,平时都倒
掉,可惜啊,有人就说分给职工吃,可以吃,我们每餐都吃,你别走,等会儿我拿
饭盒打来,给你吃。
他们脚下的这栋楼就是永生公药店,现在称作中药材公司。永生公一直收购药
材,经过炮制加工后,制成药品,拿到店面销售。中药材公司门市部里面就有一面
靠墙的立柜,上面有很多小抽屉,每个屉子里都盛放着药材,玻璃柜台上就搁着一
杆小戳子,像幼儿园的玩具,用来称量屉子里的药材。柜台上有时还盛放两口一模
一样的硕大的玻璃瓶,瓶里有酒,酒里有蛇,蛇很恐怖,同学们有时就会进去看,
看到后又惊恐地逃出。
职工宿舍隔壁是中药材公司的职工俱乐部,里面很大,当面显眼位置中间,摆
放着一张正宗的乒乓球台,对面墙边立起一排书柜,里面装模作样地存放着图书。
少年天生就缺乏打乒乓球的雅兴,尽管那时大人小孩都时兴这项体育运动,他
的横拍反抽的技术也令人叫绝,可他依旧不感兴趣。现在他的两只眼透过书柜的玻
璃门,一直窥视柜子里的书籍,发出贪婪的光亮,一动也不动。
胡志军其实老早就看出同伴的心思,不爱打球,只好看书,就主动询问,说:
你很喜欢看这些书吗?这些。
少年从凝神中惊醒回来,不假思索,认认真真地点头,说:是。
哪本书?胡志军一边询问一边扭锁,可他没钥匙,打不开。
少年指着其中一本书薄薄的书脊,说:就这本,这是《朝花夕拾》,鲁迅先生
写的。
你只喜欢这本吗?胡志军又问。
少年点了点头,说:是啊,只喜欢它。
为了感谢少年平日给予自己的无私的帮助,胡志军决心把小手伸进俱乐部紧锁
的书柜。在一个没人打球的黄昏,他悄悄溜进隔壁的俱乐部,确信四周无人走动,
就从柜门下面的缝隙里伸手,拽出《朝花夕拾》那本书。这是他的少年好友梦寐以
求的东西,看那眼神,就知道。他把这本书当作一件礼物,送给少年。
多年以后,胡志军成了少年在初中时代的入团介绍人。再后来,少年就没有见
到过他了。再也没有。也许他发达了,不回这个城关,也就从没碰过面。他有家乡
情结。他念念不忘山东。那里有黄河泰山,那里有孔子。
少年结识了新同学胡志军,却要与老同学郑绪亚分别。
郑家父亲在他们单位终于干满了规定的工作年限,根据组织上的那些红头文件
是可以安排携带家属的。
那个冬季,他们全家大人孩子似乎一直都在忙乎调动工作、迁转户口和办理转
学的手续,别的都放下不管。郑绪亚终于和他的弟弟妹妹跟随他们的母亲,全家几
口一齐搬迁到了汉口,据说是要到位于堤角的“肉联”公司落户,大人上班,孩子
上学,成为拥有武汉户口的名副其实的城市居民,彻底告别了贫民窟似的老三街。
他们轻悄悄地走了,没有惊动过多的街坊邻里,等到少年得知好友离去的消息,
已经是几天以后的事情。就这一别,几十年过去,他们就没见过面。
多年以后,听说郑绪亚也下岗,改行做了一名公交车司机,寒来暑往,奔波劳
顿,一直就在武汉三镇马路上开公交车。少年也长大成人,成为浪迹都市街头的匆
匆过客,他在城关也无立脚之地,长期混荡汉口,天天搭乘公交车,也不知哪位开
车的师傅就是当年的伙伴郑绪亚。
少年有时会想念他们,想念那个年代,那些新旧交替的日子,眨眼之间,都像
过眼云烟。
二
那一年的冬天特别寒冷,滴水成冰。天气预报提示说低温零下十度,少年觉得
不止。他的一双脚彻底冻伤,每天早晨冻得发僵,到了黄昏却奇痒无比。他就在寒
冷的感觉里,度过一个又一个僵硬和瘙痒的日子。
那个叫做“街街”的李建新同学冻得实在熬不住,有一天就来约少年,告诉他
说是薛家湖上的冰层结得厚厚的,很多伙伴正在湖面上滑冰,好玩极了。少年于是
就丢下铅笔和作业,关上家门,跟随街街一道跑到城内薛家湖看溜冰。只见多年不
凌的湖面果真结着一层厚厚的冰,高年级的男同学穿着自制的冰鞋,正在湖面上穿
梭来往,一忽儿溜到对岸,眨眼工夫又闪到面前,兴高采烈,不亦乐乎。那一刻,
寒冷的感觉渐渐被人淡忘,岸上的同伴都蠢蠢欲动,摩拳擦掌,都想痛痛快快跳将
下去。
街街也想试试,他试探着跳下石阶,落到冰面,不料冰面太滑,没等他站稳,
整个人就如同笨拙的狗熊那样四脚朝天仰倒,毫无阻拦地滑向湖心……
少年天生谨慎,不敢下到冰面,他害怕冰层断裂,掉进水里淹死。又怕淹不死,
被彻骨的湖水冻死。
街街不怕,他捡起别人废弃的一只木板冰鞋,套上自己冻僵的脚,一只脚踏在
冰鞋上,另一脚就着力,一踮一滑,热火朝天地溜过去溜过来,也是不亦乐乎。看
着街街忘我地玩着溜冰游戏,少年感到自己也在溜,也是同样地惊,同样地喜,同
样地仰天长啸,同样地朝岸上的漂亮女生发出怪笑……
不过最终少年还是觉得缺憾,自己毕竟没有亲自下到湖面,像街街那样,风风
光光地溜达一圈。
街街一圈又一圈地滑行,最后竟然抬起那只没穿冰鞋的脚,将两手也背到背后,
玩起金鸡独立的绝招,惹得比他们年长的大男孩在冰面上拦截街街,故意把他绊倒。
倒在冰面上的街街也故意扮作小丑,任由碰撞的惯性将穿得笨笨的身躯绕得团团打
转,一边转,他就一边故意发出绝望的求救声,响彻湖畔……
那时候,少年朋友们每年冬季都会兴起玩三轮滑板车的游戏,老三街平整的石
板路上一人坐,一人推,一阵接一阵,大西门城墙外的下坡地一排一排列队往下滑,
也是一阵接一阵,蔚为大观。凡是十多岁的大男孩几乎人手一部滑板车,用木板和
轴承自制,坐在上面可以从高处往下滑行,也可以一人驾驶一人扶肩推行,早已乐
此不疲。
大家有时就在星期日清早相约到城关一小围墙前面老城墙下坡的地段,逐一列
队,盘坐在自制的小车上,两手掌控着方向,从城墙顶端沿着斜坡往下滑行。刚开
始下滑的时候,速度较慢,及至行进到一半距离,滑速倏忽加快,耳畔呼呼作响,
眼前的景物一一后退,真是爽快极了。
质量上乘的滑板轻巧,灵活,坐在上面虎虎生风,像得胜回朝的将军。做工拙
劣的滑板不经冲击,往往冲到半路就出故障,不是折断龙头,就是跑脱后轴,死不
死活不活,停到半坡,煞是难堪。住在老三街那个名叫“军军”的大男孩,家里父
母都是银行职员,家庭条件优越,他手里有一台精致的滑板,用的轴承全是崭新的
大口径,龙头上的滑轮也是正宗的,座板拿来家里打家具多余的一块木料,螺钉不
仅新买,而且安装了钢珠,因此方向盘异常灵活。赛车的时候,“军军”的滑板毫
无疑问地跑第一,没人超过,他就一直引以为自豪。
少年一心希望亲手做出一台漂亮的滑板车。属于自己的。
这是那个时代男孩子们的梦想。
他发疯似地到处找寻被车间废弃的轴承,经常到附近的工厂垃圾堆里翻翻捡捡,
有时竟然能够寻到几只像样的钢圈,还有规格不一的钢珠,然后积攒起来。收集别
人废弃的钢圈和钢珠是个漫长的过程,这个过程很痛苦。他孜孜不倦地收集,日复
一日地等待,直到有一天终于将安装轴承的钢圈和钢珠筹备齐全。
回到家里他当即从柴火堆里找出一块宽大的木板,操起家里切菜用的菜刀,砍
削切割,将它打磨成完整的车身。干完这些,再用一根扎实的木棍做轴,木轴的两
头一边装上一只轴承,将它们钉到木板后端,放到一旁,这才找来一块木条,精心
制作滑板车的龙头。
制作龙头,这是份精致的工作,手艺活,需要心灵手巧。
他把一只直径稍大的轴承当作前轮,用硬朗的杂木做轴,再拿小刀修凿出一模
一样的两块圆柱形枕木,枕木的高度超出前轮的半径,将枕木钉在前轴的两边,然
后固定到木条上面去。
做好这一切,他在进行最后的组装。他开始组装自己的滑板车了。
一般人家没有钻机,他就拿捅炉子用的铁钎投进炉子烧红,在画好标识的部件
上,钻孔。接下来就四处寻找螺杆螺丝,还要准备几枚根据需要随时增减的垫圈。
接下来的活计就是往轴承里注入几滴润滑油,再在龙头转动的位置涂上很多的
黄蜡。
他用螺杆将完整的龙头同车身连接起来,一件倾注了少年智慧和心血的滑板车
大功告成。
他把它摆放在堂屋里,准备星期天拿出去,参加滑板游戏。
其实少年最渴望得到的玩具不是溜冰鞋,因为城关这个地方水面多少年也难得
结冰。也不是滑板车,因为他自己就可亲手制作出一台,像模像样,不逊别人。他
最渴望的东西却是一副完完整整的军棋。
陆战棋对于小学生来说,既是一种益智游戏,更是一笔令人羡慕的不小的财富。
王俊家富有,吃喝穿戴不愁,可是他也没有一副像样的军棋,他的哥哥弟弟们也没
有,只有看别人摆棋对战的份,自己接不上手,人家不让。李建新更不可能有,他
连玻璃珠子和烟标撇撇都是捡别人丢弃不要的破烂,哪有机会获得一副男孩子梦寐
以求的军旗呢?
恰恰是这个毫不起眼的街街,有一天就给少年带来一个天大的好消息。
那天仍然很冷,天上没有太阳,阴沉沉的,北风时而呼啸,时而停息,人们冻
得缩紧脖子,跺着脚,嘴里喊爹叫娘,骂骂咧咧。
街街找到少年,说:旅社门口有人摆摊,很多人看,一男一女,拿大喇叭喊,
生意好得不得了,钻不进去,只能从人逢里看。
少年不得要领,连声催促老同学,说:摆摊做么事?听了半天,硬是没听懂。
街街冻得满脸通红,头戴一顶老头帽,帽沿一直拉到下巴上,勾住,眼睛亮晶
晶的,贼亮,迫不及待地一把拉住少年,说:他们在补袜子,也收袜子。我问过,
一双袜子可以卖两角。我有很多旧袜子,穿着冷,不如不穿。我准备卖他们两双,
四角钱,可以买一副军棋。你也可以。
少年一听,撇下街街就迫不及待地上街,找到国营旅社门口,当真见到一男一
女两个外地客人正在演示他们的生意,粘补尼龙袜。男的手里摇晃着一口小瓶,嘴
巴对着铁喇叭绘声绘色地做广告,介绍他手里的宝贝,万能胶,专门用来粘补尼龙
袜的破洞,一补一块,块块到位,浑然看不出破绽,比针线织补强得多,快得多,
美得多。那女的就专心致志地修剪破口,涂胶,从摊子里捡起一只旧袜,用剪刀剪
下一块尼龙布料,面积比破口稍大,也涂胶,过一会儿相粘,浑然一体,天衣无缝。
怕人不信,又随手放进面前一盆水里,用力撮洗,整旧如新,牢不可破,再交给她
的男人,放到铁喇叭里高喊,说:看一看,瞧一瞧,尼龙袜子粘得牢。不用针不用
线,美观耐用没毛边。各位乡亲,有旧袜丢掉可惜,穿着不适。要么拿来修修,要
么自己动手。大洞一角,小洞五分。买瓶粘胶一角二,里打外敲,粘得牢。要不要。
城关时髦爱美的大姑娘真有人拎着尼龙袜找他们粘补,效果果然不错,就掏钱
买胶。这对外地男女的生意因此兴隆起来。
少年听信了街街提出的歪主意,与弟弟一道脱下各自脚上的尼龙袜,卖给补袜
摊上的那对外地男女,换取四角钱,立刻奔进旅社隔壁的百货店,买回一副崭崭新
的木制陆战棋。那个冬季,少年和弟弟少穿了一双袜子,冻得直打哆嗦,可是弟弟
和他一样,都很兴奋,蒙进被窝里,两人下棋,浑不觉寒冷。
寒冷的冬季不知不觉就过去了。
三
少年在四年级的学习中,非常用功。由于当前时政原因,除了算术以外,政治
语文等教科书的许多内容都不能用,同学们高兴得不得了,将老师叉掉的课文一篇
一篇地从课本中撕去,厚厚一本教材,顿时变成薄薄的几页,大家庆幸这回考试的
题目也会很少。
少年没有庆幸。
他开始抄书,找出一些能够阅读的文章,成篇成段地抄写。抄完后又背诵,背
完再抄。
这个少年很喜欢读《毛泽东选集》,一套四卷。他们家有一套。那是当时像请
神一般请回家的,大红蜡光的封皮,上面有闪着金光的五角星,他们家就一直供奉
在神龛上。除了供奉,从没人阅读。搬家来到老三街以后,新房子没有神龛,这套
红四卷就被大人随便摆在桌上,摆摆样子,还是没人阅读。
他读。他撕开有些破损的封皮,重新用牛皮纸包装,工工整整地用毛笔写上书
名,一本一本地阅读。他读鲁迅。他也读毛泽东。
刚好这年,适逢《毛泽东选集》第五卷出版发行,地方上的人们早早排队争相
购买,人手一册,重新掀起读毛著的热潮。这种热潮在城关更显得张狂,因为里面
有一篇文章这样写道:湖北黄陂有座木兰山……有个农民朝了一回木兰庙……其实
只是一个典故,原本没有实际的含义,地方上的人们已经觉得不得了,啊啊,毛主
席的著作里,有我们,有我,有我啊。一时引以为崇高的自豪。
少年认真地翻开这本厚书,一篇篇地阅读。他觉得这些文章写得非常好,就是
里面说的东西,他琢磨不透。他还是比较喜欢第一卷里面的文章,几乎可以把《中
国社会各阶级的分析》那一篇,倒背如流。
还有《矛盾论》、《实践论》和《中国新民主主义革命》等名篇,只认字,却
读不大懂。
班上的班长祁宁是位女生。祁宁成绩好。她不仅仅成绩好,而且积极追求进步。
在学习红五卷的热潮中,她和她的妈妈一道同时被光荣地评为全校积极分子。
少年自从转学来到一小,他一直与祁宁在一个班,起先是二年级(二)班,以
后是三年级(二)班,现在是四年级(二)班。祁宁一直是班长。
祁宁的妈妈是学校红小兵组织辅导员,同学们喊她“张老师”。张老师年轻活
跃,追求进步,前程无量,据说是校长主任最佳人选。只可惜张老师生下祁宁和祁
宁的妹妹以后,重男轻女的封建思想作怪,贪图再要个男孩,超出计划多生了个弟
弟,这样就遭到组织上的严厉批评。祁宁的爸爸是邮电局干部,中年得子,欣喜若
狂,不过儿子尚未满月,自己却不幸中风,虽经抢救保住性命,却成为瘸手瘸脚的
瘫子。少年经常看见祁家父亲拄着一根棍,晃晃悠悠地在校园偏僻的小路上练习走
路,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奶奶搀扶他,像蹒跚学步的孩童。
妈妈有重男轻女的坏思想,祁宁也敢批判。她做的学习笔记厚厚三大本,字数
将近一万,其中就有反对妈妈坏思想的批判稿。那些语录里的话像什么“时代不同
了,男女都一样”,“妇女能顶半边天”,等等,她都耳熟能详,差点就没弄出个
“女权思想”的话题。凡遇大会小会发言时,祁宁都是铿锵有力,义正词严。
有一天,祁宁找到少年,不是学习红五卷,也不是交流学习心得,而是央求她
的男同学替自己寻一口钩针,学习绣花用。少年父亲的针织厂里有,祁宁知道。
自从祁宁给自己戴上鲜艳的红领巾,少年就一直暗暗地仰慕她。她是班长,她
的妈妈又是全校红小兵大队部的辅导员,加上她的成绩好,长得漂亮,人前人后永
远是大家崇拜的榜样。可是,少年从不敢正眼看她。他只把她留在心里,留在梦里。
他不惜从父亲车间里偷出三口磨损后待焊的钩针,第二天一早,低着头,一声不响,
交给祁宁。
祁宁做的学习笔记有三大本,少年也有三大本。少年做的读书笔记不止一万字,
已经超过了祁宁。祁宁不知道少年早已超过她。黄老师知道。黄老师模仿毛主席说
话的尾音,当众表扬了少年,鼓励他继续学习红五卷,下一回推荐他做学习毛著的
积极分子。少年决心请求父亲带自己赶早到新华书店排队,购买毛泽东选集第五卷,
用来阅读学习,争做下一期积极分子。
排队认购红五卷的那天凌晨,少年被父亲拉起,一见新华书店大门外已经排成
长队,店门依然紧闭,没有营业,父亲就把他领到北城后头去。父亲总是漫无目的
地带着他游走,总想在早起的某天,意外拾取一份财喜。北城后头是铁锁龙潭,包
括它附近的一些水滩和沟汊。父亲在每年的夏日黄昏,经常带着少年到这里撒网捕
鱼。他从黄家爹爹那里继承了一套捕鱼的长杆鱼网,这是一张硕大的网,分别系在
竹杆两头,平时晾干,挽在一处,打鱼就背出去,少年就跟随在后。
父亲个子小,力大。他偷偷摸摸带领少年靠近石潭,从肩上解开长杆鱼网,一
手执一柄长杆,胸前佩戴一只用木头自制的托子,垂到腹部,用作竹杆一头的固定,
然后撒开。撒网之前,鱼网分里外两面,落水后变作上下两层,上层穿缀着一串废
旧的泡沫,浮起在水面,下层系满叮叮当当的螺帽钉头,全是破铜烂铁,就下沉,
中间的区域自然形成一道弧形的围网,水里的鱼儿逃脱不掉。
铁锁龙潭里多鳖,鲜有鱼虾。父亲起网以前,宛若早年在舞台上每场演出谢幕,
总会手执杆头左三点,右三点,并拢以后,正中三点,然后再才正式起网。少年总
是疑心这左三点,右三点,中间三点,会不会将鱼吓跑,不如干脆撒网迅速收网,
一气呵成。父亲通常将水淋淋沉甸甸的鱼网收回到岸上,指使少年抓鱼,他双手依
然握紧竹杆,等待下个回合。少年就敏捷地提着笆篓上前查看,只见里面有一群慌
慌张张四处逃窜的小甲鱼,巴掌大。遵照父亲的吩咐,少年将小甲鱼从网里剔除,
只捡网里的鱼虾。那时人们不屑吃鳖。少年抓完小鱼小虾,就躲开,只等父亲双手
举着长杆鱼网换一个位置,继续撒网。
这天清晨父亲没准备撒网,他本来是陪同酷好读书的儿子来新华书店买书,一
见人多,店门不开,又乘机拖带儿子来到铁锁龙潭散步。刚一靠近水边,他们父子
俩居然碰到好运气。适逢春季大雨过后,水闸决口,水里的肥硕的大喜头纷纷上水,
只见黑黢黢的鲫鱼活脱脱在激流中奋力往上游动,百折不饶。附近早起的三两居民
正用自家的笊篱箢箕等物堵住上水口,捕捉鲫鱼。
父亲从不钓鱼,嫌闷,没雅兴,他只热衷下水捞鱼。他一骨碌跳下水,直接伸
出两手,合拢成为包围圈,将上水的喜头逼到死角,一逮一条,像只贪婪的老猫。
少年不用指使,当即脱下自己的裤子,两只裤脚打成死结,直把父亲扔上岸的活蹦
乱跳的大喜头装进裤裆。
那天少年捉回很多鱼,全是大喜头,没有别的。可他渴求的红五卷没有买到。
等他拽紧手里的钞票赶天赶地赶到新华书店时,营业员没好气地大嚷,说:完了完
了,明天赶早排队,今天没有,晓得不?
少年开始拿手里攒的零钱买书,渐成习惯。那些书们仿佛也在等他,它们的位
置从来不变,少年就将它们记熟,只要有钱,他就买。他会经常钻进新华书店城关
门市部店堂,浏览新书,只是他时常饿着肚子。有时可以忍受身体的饥饿,可他忍
受不了内心深处求知的欲望。
没有人理解他,他也无所谓。
那段时日,城关街上也经常停电,一般家庭都点煤油灯,夜里用来照明。可是
煤油需要计划,用票券才能排队购买,家里并没有多余票券,也没有钱。少年喜欢
阅读,晚上看书时没有光亮,他就想出一个主意。
临近大西门的竹器社经常扔弃一些多余的竹节篾片,竹子可以燃烧,比木头经
烧,而且带响,光线明亮。这个少年就溜到竹器社门口,拾掇公家废弃的竹子,拿
回家,到了夜里,用火柴点燃,充作照明。
弟弟觉得好玩,也来凑热闹,他不爱读书,贪玩,但是人比哥哥聪明。少年怕
弟弟玩出火灾,就只得等他先睡,自己稍后再悄悄摸起,重又点火读书。可是那时
不仅煤油,就连火柴也要计划票券。少年没有。他不会燧人氏的方法,不会钻木取
火,只得捧着书本,面对漆黑的夜空出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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