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这年七月三十日，是个氤氲的日子。北国吹来的和风。一个宛若天仙的少女在
不经意间，撞入了少年的精神境地。以至于多年以后，少年都会疑心这个小姑娘是
不是从聊斋故事里溜出来的，现实世界里哪里找得到这么知性的人儿，她来无影去
无踪，却给少年留下梦一般的牵挂，梦一般的谜。每每回想起那段时日，少年都有
这般喟叹：邂逅刹那，相思永恒。这个小姑娘叫什么名字，他也不知道。
从那以后，少年就一直没有见到过她，或许他这一辈子都不再可能将自己匆忙
的脚步，返回到那一天。
那是很遥远的时光。
寄托着少年思绪的地方在那迢遥万里的北方。
静静的上午，静静的家居，静静的少年独自坐在静静的家中静静地绘画。他忽
然觉得眼前多了一个人影，一声不响，也静静地立在旁边，静静地看他作画。
那么，你的家在什么地方呢？少年问。
没了。小姑娘垂下眉，小声说。
少年心里一颤，赶紧搁下手里的画笔，不解地凝视她，说：我晓得你不是我们
这里人，可你原先住哪？
小姑娘眼里掠过一丝凄婉，说：唐山啊。现在没了……
唐山？那是河北。少年心一沉，也有些凄凉，静静地问：那么，你现在住在什
么地方呢？
小姑娘手里捏着一把蒲扇，璨然一笑，说：在北方啊，河北，在那——说着，
她纤细的手臂一扬，在天上划了个圈，说：很远很远的地方，那儿有海，大海——
末了，她又喋喋不休地叙述起来，说：我们也经过一片淀子，白洋淀——
少年摇了摇头，不解其意。他不知面前这位小姑娘的故事，除了读过白洋淀派
的小说，读过孙犁，读过外，他没有到过那里。他的心思这时全部集中在一幅刚刚
起草的水墨荷花上，现在，他正在用枯笔点缀荷叶下的几株细细的水草。他停下手
中的狼毫，问：
那是很远很远，我晓得。那么，我们以后怎么再见？
小姑娘又粲然笑了，说出一句在少年听来不啻是石破天惊的话，她说：你长大，
我也长大，你娶我，我嫁你，我们不就天天处在一起吗？
少年忽然不做声了。
小姑娘没有发现少年内敛的表情，继续说：我十岁，你十四。我们就使劲长啊
长，不久啊就会长大。我知道，你长大后，画画的本事特棒，我天天看。
啊……少年立刻噤声，不敢往下再问。
那封“情书”闯下的大祸，现在想来仍然心存余悸，老师和家长都把他和他写
的文字视作洪水猛兽，时时警告，处处提防。所以，他不写字，只有绘画，在白纸
上绘画，画荷花，红花绿叶，一目了然，不必遮遮掩掩。
少年忽然觉得自己非常离不开邻家稀客小姑娘了，不是现实中，而是在自己心
底。他没有读过完整的《少年维特之烦恼》，可是他知道，自己现在的烦恼，大约
就是维特当时的烦恼吧。不过，自己的烦恼不只是这，心里还有许多解不开的疙瘩，
对于生，对于死，对于月光底下的清泠，对于每一场恶梦。只是，现在没了的唐山，
唐山成了一个符号，留在他的梦中，久久不能忘怀。连同这个小姑娘，这个小姑娘
粲然的笑靥。
他时常透过临街的小窗，心神不宁地朝外窥探，痴迷一般追寻着那梦中的身影，
那个细小的身影，宛如下凡的仙女似的，那个身影。还有梦中的笑声，小妹妹的笑
声，像铜铃一样，清脆，甜亮。
少年清清楚楚记得自己的暑假总共四十五天，可是他从没数过自己与这位从北
方来访的小姑娘相处的次数。
每天一早，他不会睡懒觉，匆匆起床，跑到窗前，注视窗外的动静。熟悉的小
姑娘有时就站在临街石阶上，手里扬起一柄蒲扇，观看本地男孩女孩踢毽子、跳绳
和打撇撇。老三街边缘的孩子嘴里也不干不净，总会冒出一些脆蹦蹦的叫骂，那些
叫骂都是地地道道的方言俚语，大家嘻嘻哈哈，也没计较。小姑娘与他们融合在一
起，和睦相处，她天真地看着，笑着，发现游戏中精彩的情节，就轻轻拍着小巴掌，
喝彩。
忽然就有个熟悉的声音传到少年的画室，不是地方上的乡音，是正宗的北方普
通话，仿佛从前世今生穿透千百年的轮回，真真切切地飘落到他耳畔。这个声音说
：
大哥哥，那么你的荷花，画好了没有？
这时就有这么个可心的人影出现在沉醉的少年面前，她依旧举着那把蒲扇，没
有摇晃，掩在胸前，满面桃花，忽闪着一双明亮的大眼睛，露出洁白的一排牙齿。
这个上午，时间过得飞快。少年不声不响提笔继续作画，小姑娘就不声不响陪
在一旁，他们将全部身心都投入到这幅水墨淡彩的荷花图里，一个屏息泼墨、勾勒、
点缀……一个静静地看，那双明亮的眼睛就那么伴随纸上的笔触在荷叶、荷花、水
草上游移，一丝不苟。
少年停下笔，补充说：等它晾干，我再点出叶茎上的芒刺，像细小斑点，远远
观看，就像真实的一般。
小姑娘问：你不能在画上，添上两只小鸟吗？
少年羞涩地说：小鸟，画不像，我没有灵气。
不，你有，大哥哥，你有，我知道。
你晓得么？你怎么晓得，我还是没有灵气……也许，长大就有……
小姑娘掩面一笑，说：人长大，就有更多的烦恼，灵气就没。
我还是想长大，长大就好。
小姑娘倏忽也变得严肃起来，说：是啊，大哥哥，我们都会长大。
是，长大就没有烦恼。
他们两个人这才相互对望一眼，认认真真，赶紧又将眼光投向画稿。
大哥哥，你真的有烦恼吗？
有……
你别有什么烦恼了，好吗？大哥哥。你的画，画得好，你有才气，这是一件多
么了不起的事情。
可是，还有……许多……
小姑娘挨着少年坐下来，是一只小马扎，她认认真真地对少年说：
这样，我给你讲一个故事，听完，你就没有烦恼了。好吗？你听……
于是，小姑娘就娓娓讲起一个童话，一个王子的故事。这个故事的内容少年其
实早就知道，它的美好的结局也在清理之中。可是面前这个小妹妹却把它讲得如此
的生动，婉转，震撼人心，她最后说：王子终于长大成人，他战胜了无数的妖魔鬼
怪，将所有的烦恼都抛弃在脑后，千辛万苦找到美丽的公主，他们快快乐乐地生活
……
这原本就是人们的理想。少年说。
小姑娘也点头，说：我们原本也应该有这样的理想。
可是……可是……实际上，没有。
我发现，大哥哥，你的心里有许多结。
我不晓得……不……
你有才气，有，就一定能够好起来。大哥哥。
少年就默不做声了，他羞涩地垂下头，挪了挪位置，静静地看着面前这幅水墨
荷花图，他暗暗思忖，如果添加两只小鸟，快乐的小鸟，那么根据构图，应该画在
什么地方呢？
还是应该让它们停留在水草茎上，两只水鸟，可以用单线平涂，勾勒出鸟的一
种神韵。
七月三十日悄然过去，北国小姑娘悄悄地来，悄悄地去，没有给这个地方上的
大人孩子留下任何惦念，像谜一样。除了这个少年。
这个少年后来始终没有到过河北，没有到过唐山，也没有见到那片平原，那片
白洋淀……可是北国小姑娘就这样深深留在他的心底，没日没夜地想念……
如同一个谜。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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