裸奔时代
作者:傻正
我决定要走。我决定走已经很久了。很久以前本该选择离开。我以为能将话
激扬得淋漓尽致但那一晚他们都只喝啤酒,不说话。我感觉到周围的空气都变成
了胶体,流动得很辛苦。值班的曾老师很礼貌地推门进来,说话的语气慢得阴阳
怪气:
“男女烛光晚餐?这是宿舍区!”
“1号铺”放下手中的酒瓶钻起来,笑容在面容上迅速沸腾,“心情不好—
—我们只喝酒不喧闹。”他看着面前这个胖老头,那张永不解冻的脸,补充说:
“老师,厕所是不是很脏?”自愿请罪,默契得很!
“一个星期前出了什么事,你们不是不知道——洗完厕所,办公室打扫一下。”
胖老头转身出门,肥大的身子让人感觉是一堆肉在向外移动。
门重新关上。“1号铺”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仿佛关掉的电视机。重新回
到原来的暗淡阴沉:“他妈的。说话跟撒尿一样。”随手一扬,一个酒瓶飞出窗
外,“砰!”地一声,我不难想象它撞击地面的样子:白花花的玻璃碎片四处溅
起,在空中画了一道优美的孤线,有节奏地撞重地面,发出一声声阴冷的笑。
party 是为我开的,算是送别。但我认为开得很失败,成功的party 不会令
每个人都如此心事重重,只会掩遮愁痕,激扬欢笑。不知谁说了一句:“你们俩
好好聊聊吧!”他们就都出去了。整个宿舍沉入了凄清的静。韩柳把头轻轻依在
我的肩膀上:
“池,离开后有什么打算。”
“没有。”
在他们眼里,韩柳是我的情人。他们早形成了一个概念:韩柳是许池的,许
池是韩柳的。韩柳圆圆的脸蛋,这使她看上去有点胖;但她有一头很黑很亮很柔
细的头发。男生喜欢评头论足说韩柳唯一可取的就是这头头发。我知道这话有一
股吃不到的葡萄的酸味。头发一定有人比她长得好,但性格是没有人学得来的。
她牛起来十个壮汉都拗不过她,但温柔起来还真要了你的命。像金谷农业学校所
有的女生一样,韩柳也喝酒,但从不喝醉,她说看到喝醉酒的女生和几个男生抱
在一起,虽然这没什么,多少有点不自在。
在我面前她醉过一次。但我知道她根本没醉,我也没醉,但我们都装醉。当
时宿舍里就我们两个人,当她倒在我怀里,软得一团棉花,我不清楚那脸上的红
是酒红还是羞红;但我十分清楚一点,两罐啤酒绝对不能灌醉韩柳和许池。当我
们都酥软的时候,我真正从小孩变成大人了。韩柳雪白的胴体很美,那一夜她温
柔得如青风细雨。之后我们像往常那样做朋友,像什么都不曾发生。
但其实韩柳不属于许池,许池也不会属于韩柳。韩柳不会是我的情人——性
跟爱是两回事,有关系,但绝对不会重合。韩柳也曾说:“许池,你太复杂,有
时候甚至是陌生的。”我说:“我自己都不了解自己,但你却是我在这所学校唯
一的收获。”韩柳一笑,笑得很勉强。我们都清楚,彼此都不是对方的寻觅,至
少有那么一点不可逾越的距离。
韩柳把头靠在我的肩膀上。那一夜我们就那么坐着说话,那一夜的夜风很好,
那一夜没有打雷闪电,但半夜里下起小雨。在初夏下这样的小雨是稀罕的。小雨
里不远处一盏路灯,紧紧照住了脚下的一方土地不放,如痴情的眼神,在那儿凝
望了一宿。
第二天一大早,学校的广播响起来。睡的人对这个广播有很好的免疫力,吵
是吵不醒他们的。广播放的是BEYOND的《海阔天空》:“今天我寒夜里看雪飘过,
怀着冷却了的心窝漂远方……”歌声里韩柳抬头对我甜甜一笑,眼神深沉而含蓄。
我活动一下被韩柳枕得酸软的肩膀,肩膀的衬衫有点湿,是韩柳的泪,成分复杂
的泪。
我尽量让自己走得轻松。“1号铺”递给我一支烟,我拒绝了。心情不好的
时候我不抽烟,要依靠香烟避开痛苦,还算是人么?这是许池的罗辑。
也没什么东西可带。日常用的东西我留给宿舍里这帮土匪,他们自然会瓜分。
依他们的说法不能叫瓜分,得叫借。他们借东西比刘皇叔借荆州恶劣多了。要用
肥皂,肥皂不在,谁借的?不知道。毛巾呢?亲自去找——从第一室问到第十二
室:“谁拿了我的肥皂?”后来学了点乖,讨回肥皂毛巾的时候顺便要回拖鞋和
脸盆。但要回来的东西像刑满释放的劳改犯,面目全非:挤牙膏的时候牙膏不从
开口处出来,却从牙膏身上的缝隙里探出头来,弄得你满手都是。前天大清早我
还没起床,“1号铺”就惺松睡眼来借牙刷,牙刷也能借?我懒得去理他:“没
有!”旁边一个声音说:“许池你没有牙刷吗?那我刚才刷牙用的那支红刷柄绿
刷毛的是谁的?”我气得险些给他一拳——土匪倒也罢了,倒当起钦差来,先斩
后奏!
我只收了几副衣服,装进书包里。下铺忽然传出吉他声,曲子挺熟——哦,
《睡在我上铺的兄弟》我慌忙嚷:“我真的不想和乌龟做兄弟,真的。”下铺那
个乌龟头探出来:“我说上面的乌龟,你要走我不跟你说‘电影话’只念你欣赏
了我这么久的吉他,走出这校门就没得听了,让你过过瘾!”
什么“欣赏”!我是忍了他一年的吉他声!那死王八蛋,用韩柳的话说就是
“狗心肝狼肺”,为了追学音乐的一个女生,一年来苦练吉他,理由是吉他学会
了比较好作秀,但自己却是个音乐傻瓜。有人建议他说,现在科技倡明,你先给
那女生借几个单细胞当本钱,也许有点希望。最黑的是他练吉他的时候总戴着walkman,
这样,弹出来的噪音留给我们,自己听到的却是乐曲,还吹牛说自己有点像谢霆
锋,特别在弹吉他的手法上。每次看到他拿起吉他,我就像小时候看到医生拿起
注射器,在心底一遍遍告诉自己:忍一忍就过去了。忍一忍就过去了。
“睡在我上铺的兄弟,无声无息的你……”但凭良心说,有点感动。
我把那支电动剃刀给了“1号铺”,告诉他要泡到女孩子就必须经常剃须
(不泡女孩子就不用剃须吗?),“1号铺”好像很沮丧:“许池,中专这路咱
是走错了,高昂的学费,除了抽烟喝酒外,我们到底学到了什么?这氛围谁有心
思读书,女生有的都出去卖了。花这么多钱换一张文凭也没个屁用,走了干净!”
停了停又低声说:“如果胡人杰的死是你走的原因,那别想太多了。”
“什么时候说话文绉绉起来,当斯文败类啊!”我勉强笑着说,我答应让自
己走得轻松,但“胡人杰的死”几个字仍旧使我心头一酸。
走的时候我不想太“琼瑶”了,只淡淡说了一句我祝大家一切都好,背上书
包,就大步流星走出宿舍。走得太急,在楼梯口和胖老关撞个正着,胖老头退了
几步才站稳。
“曾老师,对不起!”我毕竟要走,挺客气。
“怎么,发奋图强啊,这么早就要去教室?”
我应了一声,笑笑。擦身而过的时候,我瞟见胖老头后脑勺上的白发,心中
一阵愧疚。当然,我决不会走上前去告诉他是谁趁他熟睡的时候锁了他的房门,
再往窗口扔进点燃了的鞭炮。
宿舍楼前是几棵木棉树,经昨夜的小雨一洗,叶子绿得流翠。木棉花很是厚
实,初夏的晨风一吹,有几朵嗖地落下来,撞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我心中一
沉,“落花犹似坠楼人”,一个星期前,胡人杰就从宿舍的第六楼跳下来,也是
一声闷响。楼前善良的木棉树大概想伸手遮挽,无奈却被下附的笨重的身躯压折
了一个枝丫。那时正是凌晨五点,胖老头闻声起来的时候,胡人杰正在七孔流血。
在六楼的栏杆上发现了一堆烟头和一个倾倒的酒瓶,瓶中还有剩酒。
胖老头这个智商不到50的家伙立刻断定是酒醉失足,吓得半死。后来在胡人
杰的抽屉里发现一张纸,上面写着:
有时候我也笑得开心,
但我是真的丢失了东西。
我一直在阴影里狼狈地奔跑,
明天我就可以自由地飞翔!
落款是“人杰绝笔”。绝笔?绝笔?胖老头搜到这张纸,不禁在心底傻笑。
绝笔,那么意味着自杀,就意味着不是我内宿管理不善;心理问题?我怎么管得
了。
这么说胡人杰是在看了一夜月光之后坠楼自杀。
月光或许是一种美丽的追寻。
但某种情况下,月光也会伤人,甚至杀人。
我在木棉树下站了好久。木棉树,又称英雄树,有一种很牛的脾气——总要
长得比周围的树高一些,倘若几棵木棉树长在一起,一定差不多高。所以我总觉
得胡人杰跟这树有点相似,至少这一点争强好胜的脾气胡人杰具备了。但胡人杰
自杀的原因,我捉摸不透,也不想得出一个什么结论。我是第一个被请进校长办
公室。校长,主任,你一句我一句地问:
“许池同学,人杰是你的好朋友?”
“许池同学,你现在应该跟我们谈谈一些与胡人杰有关的人和事,明白么?”
“许池同学,早上的事情严重,你好好说,不得有半点遗漏。”
虽然接近饷午,但空调令校长办公室阴森森的。我沉默着;我站起来——
“你们别把我当犯人审问!老子心情不好!”
我大吼一声走出校长办公室,后面的声音仿佛还在发酵膨胀:“许池同学…
…”
走出校长办公室,强烈的温差使我打了几个喷嚏,人清醒了许多,但我心头
仍被某种东西盘踞着。我也惊奇于我刚才的胆量,我不知道是什么力量使我活得
像个人。
我离开木棉树——路总是要走的。走出校门的时候,8:30,“三二四路
公共汽车,开往寒水桥头。”公交车的声音在一遍又一遍地响着。
寒水村和所有的小村镇一样,像个小老头,身体瘦小,早睡早起,除了偶尔
咳嗽外,倒挺安静,特别在夜里。夜在这里显得格外纯粹,陈年老酒般的温柔地
流动。城市里根本没有夜,或者说城市赶走了夜。在我看来,寒水村的夜是对城
市绝好的嘲讽。而且这种嘲讽是十分有个性的。但有个性的人从不说自己有个性,
寒水村的人从不说这里的夜特别,不是因为谦虚,而是因为他们很少甚至不曾看
过大城市的夜。把你整个人儿长年累月泡在陈酒里,你一定感觉不出这酒的香醇,
同样的道理,寒月村的人们早早就睡了。晚上9点钟对他们来说,已经很晚了,
除了几对学新潮赶着落伍的时髦的恋人,寒水村的人们不懂什么叫看夜景。
在寒水村的人们眼里,夜的黑很正经,就像泡沫剧肉麻得很正经一样。至少
夜的黑不仅不可恶,而且还是一种需要;但寒水河的黑,却是不能容忍的,甚至
是要命的。
据村里二老人说,寒水河以前的以前叫含羞河,因为河水清澈得连钻在河里
洗澡的人的脚趾头都看得清楚。女人是不敢到河里洗澡的,但却成群结队地到河
边洗衣服,捣衣声响应着古诗里的某个节律。那是一个桃花源般生生不息的古老
神话。因为有了女人的出现,男人们洗澡都穿了裤衩子——人类文明的发展让人
有了羞耻之心,也许可以说,羞耻之心让人变得文明,当人们无论干了多么肮脏
龌龊的事仍不知羞耻,当人们不知羞耻时人们就再也不到寒水河洗澡了——河水
是黑的。但不是夜那种天真单纯的黑,而是一种浓烈的黑。河面注着一层闪光的
油脂和薄膜袋。河的上游是城市,城市里的工厂多建一个,河的水位就被迫下降
一些,灵性的河水中了人类文明的毒太深,一寸寸的付出只换来河滩一寸寸的裸
露,留下河底的淤泥与怪石,像被剖开肚皮的腐尸,散发着恶臭,大约出于掩盖
恶臭的逻辑,人们将垃圾倒在河滩上,并且不辞辛劳大老远将城市的垃圾运来,
堆放在仿佛永无止境容量的河滩上,我总觉得河滩像一块涂上了粘性的粪便,流
着脓水的疱口。
在河下游的河滩上,有一块圆型的巨石。不管打雷下雨,聪叔每天都带鱼竿
鱼篓,到巨石上垂钓。他是钓不到鱼的。其实也没有人在乎他钓到鱼没有,用聪
婶的话说,他不要乱跑就是全家的福。聪叔当然不懂得庄子的“得意忘鱼”或姜
尚的“愿者上钩”。他从来不用鱼饵,也没见再挪动鱼竿。但聪叔风雨无阻,数
年如一日地在巨石上钓鱼。没有人理他,但他会对从这儿走过的人拱着手说:
“恭喜发财!”
远远望去,巨石上的聪叔像一个乳头,是一个一动不动的点。我走过巨石的
时候,聪叔转过头,拱起手说:“阿池,恭喜发财!”然后又拿起鱼竿钓鱼,嘴
角挂着诡秘的笑,像一个古代的雕像,我的眼泪差一点滴下来。
聪叔是胡人杰的爹,没有人告诉有精神病的聪叔他儿子胡人杰跳楼自杀,但
当然有人告诉聪婶。告诉她的人是金谷农业学校的校长丁彬。
就在我像野兽一样冲出校长办公室的当天下午,丁校长来到了胡人杰的家。
胡人杰的家就在寒水河岸上的果树村里。果树林是胡人杰家的,初夏的蝉声已经
充塞满了浓密的树叶留下的仅有的缝隙,胡人杰的家是一间木屋,称不上别致,
但至少很特别。木屋的门朝着林外的公路,后面是池塘。池塘里有荷花,也养鱼,
再后面就是寒水河和聪叔的巨石,木屋的两旁种的是竹,竹叶正好筛落了斑斑点
点的阳光和凉爽的地方。但我认为不是睡觉的好地方——公路的汽车声在人睡觉
的时候总分外地响;汽车由远及近再由近及远的声音就仿佛给人稠密的睡意打了
个洞,湍流不息的汽车足以让你的睡意千疮百孔。我在这儿睡过两次,两次都梦
见被汽车从头到脚碾得血淋淋。
除了我喜欢沿着河岸走,绕过聪叔的巨石过来之外,其他的来行者都从公路
走前门,没人愿意走崎岖的河岸。
丁校长的车就停在胡人杰的篱笆门外面,一行人进了篱笆门,夹道的鲜花让
丁校长不禁吸了一口气,但丁校长还没有非常舒服地呼出那口气,黑影一闪,一
条黑狗已经从花丛中一纵而出狂吠不已。聪婶叱退黑狗,到丁校长在木屋坐定,
“我是人杰学校的校长,”语气很有亲和力。
“哦,校长,老师们喝茶,这水是山泉;你们城里人喝不到。”语气平缓而
沉静;校长望着这个农村妇女:瘦弱的身体,一双农村妇女应有的粗糙的手,双
眼深沉,眼神像黑夜里的两点星火,深邃而明亮;始终微笑着。
“寒水河的水不能喝,我们就掘井取水;后来喝了一年多,井水就渐渐变成
茶色,不能喝了;只能上山取山泉,山泉水质好,但少,不够一村子人喝,真羡
慕你们城里人,有自来水喝。”
“人杰出了什么事吧,校长?”
直接而平静的气度让丁校长有点慌:
“嗯,人杰有没有兄弟姐妹?”丁校长还是想慢慢进入主题。
“还有一个姐姐胡英,初中毕业在工作。校长,人杰到底发生什么事?”
“人杰……人杰他在今天凌晨跳楼自杀,你不要难过,这样的悲剧学校也不
愿发生,学校会妥善处理……”
但丁校长不知道,当他在聪婶的笑容里离开之后,聪婶在家昏迷了两天,病
得一塌糊涂,全靠邻居照料。
从河岸走上一段短短的石阶,就是胡人杰的猪圈,猪圈里的猪睡得很香,偶
尔相互挤压着发出浑厚的哼哼声,苍蝇在猪圈里飞进飞出,在空中嗡嗡地叫着,
划着优美的弧线,但最终还是落在猪粪上。
我脑海中反复回旋着聪叔诡秘的笑和那一句“恭喜发财”。当好一个老人并
不像人们想象中那么容易。当好一个老人需要智慧。聪叔头脑中的词泄量也许就
只乖下几个熟人的名字和一句“恭喜发财”,但我仍然承认他是一个有智慧的老
人。我来了他说“恭喜发财”,我知道他是在说:“你来了!”指着饭菜对我说:
“恭喜发财”,那意思是“吃!别客气!”我走时他会说“恭喜发财”就等于在
说“再见”。
小时候聪叔是我最佩服的人。
如果河有生命,那么这几年来寒水河是在加速衰老——不时候的寒水河只能
算是中年——虽然有时候会腰酸腿痛但还算是有健旺的生命力;水流很急,给人
一种脚步匆匆的感觉。那时候聪叔的生命就跟河一样,不,聪叔的生命本该属于
那样的河。聪叔站在渔船的船尾,手中长长的竹竿一点一撑,船就出发了。我和
胡人杰并肩坐在船头,用脚踢着水,看着岸在后退,河水探头探脑拍着船弦,聪
叔就用雄浑的歌喉唱:
阳光下的风万里吹呀万里吹;
阳光下的妹子笑得甜噢哟——
妹子你睁眼朝哥哥望哟,
哥哥看来不陌生呀不陌生……
聪叔唱一句,我们俩就跟一句,但学得最快唱得最好的不是我们,却是和我
同年同月同日生的李淑婷。李淑婷每天都跟着她妈到河边洗衣服,听着歌儿好听
也就跟着唱。她天生的一副好嗓子,聪叔雄浑的嗓音过去,她嘹亮的歌喉就响起,
常逗得洗衣服的人笑起来。后来混得熟了,胡人杰就把她邀到船头来一起戏水唱
歌。我最喜欢看着聪叔撒野网的姿势,腰一挺手一抛,黑压压的渔网没入水中,
拉起来的时候已经满面是鱼虾,聪叔就吩咐我们将太小的鱼都放回河中,说太小
吃了可惜。我们就这样快乐地生活。我记得一直到后来,聪叔都不曾告诉我们他
的胡子为什么会长到腋下去了,后来读初中,李淑婷因为怕羞,也就不再到小船
里来,她有时候提了衣服到岸边洗,看着我们的渔舟近了,还会站起来朝我们挥
手朝我们笑。
在胡人杰跳楼自杀,丁校长来到胡人杰家的一个星期之后,我离开了金谷农
业学校。从我决定离开的时候,我已经从心底结束了读书生涯和靠读书改变人生
的梦想。胡人杰跳楼自杀有他的理由,我离开金谷农业学校有我的理由,但我相
信和我一样胡人杰的理由是难以表达的。都只是对生命的感觉,服从生命上的感
觉。
在胡人杰的家我见到了他姐姐胡英。
胡英比我们大三岁,我们开始读初中时胡英已经初中毕业,胡英那时候是个
很娇弱的女孩,窄窄的脸颊,尖尖的下颔,那张脸望上去有点像地图上非洲的轮
廓,她曾经一度和我赌气,正眼都不看我一眼,也不和我说一句话,那是因为我
曾无意中看了她的一个小本子,里面不是日记而是一些关于爱情的理论,写得很
整齐,条条款款罗列清楚,还有一些是从爱情小说中摘出来的对白,里面有的加
上了符号,不知什么意思;有的加了注释,显然是自己的见解;最后是一个表,
列了一些男生的名字,写上优点、特长;缺点等。下面写了一行字:“为了爱情,
我不惜流泪呼喊,在风雨中狂奔。”本来看了就看了,别说出来就得了。碰巧隔
了一天,天下雨,她背上书包出去,发现没带雨伞,就朝屋里的我喊:“许池,
帮我拿把雨伞来!”我把雨伞递给她,说:“为了爱情,应该不惜流泪呼喊,在
风雨中狂奔,要雨伞干什么。”她听了一懵,随即双眼通红,将雨伞朝地上一丢,
向雨中跑去。我和胡人杰哈哈狂笑。但她为了这件事和我冷战达两个月之久。
胡人杰的死不能不惊动媒体,报纸杂志爆炒,还让几个心理专家发表憨论,
讨论一个花季少年为什么跳楼自杀。丁校长还因此上了电视。电视里的他笑容不
是那么流畅,说话也没有学生大会上的抒情,不像是在发表看法,倒好像他是谋
杀胡人杰的凶手,在法庭上为自己辩护;身体语言和他的表达严重断层,像一只
翻身爬不起来的甲虫一样,双手十指在空中无意义地乱舞。
胡英是在看了电视报道之后才回家的,没有人告诉她胡人杰自杀,但她毕竟
回来了。我看到她是地她躺在一张旧渔网做成的网床上吸烟。从河水变色之后聪
叔就没有去打渔,去了也打不到鱼,鱼都死光了,小船,鱼钩甚至渔网上的铅块
都卖了,只剩下这张鱼网太旧卖不出去。聪婶将它第在两棵树之间,成了一张床,
夏天睡在上面很爽。
胡英穿着很夸张的衣服,露着背部和大腿,涂着唇膏,看上去很像刚从《聊
斋》里出来的吸血鬼。如果不是额角那块不起眼的不伤疤,我差一点认不出她。
伤疤是聪叔打的,具体地说是一盘录像带砸伤的。聪叔打电话把胡英从广州
叫回家。胡英进门聪叔就用一盘录像带砸她。胡英一闪,但是没逃过,红的血就
顺着她白的脸颊流下来。我那时以为胡英应该是哭,或者夺门而出,但胡英没有。
她直愣愣地望着她父亲,红的血冲开脸上带着香气的化妆品,杀开一条血路,爬
过她的雪白的颈,钻进她低胸的吊衫里。我也不知道他们父女俩对视了多久。但
聪叔忽然诡秘地笑了笑,像他后来在巨石上一样说:“恭喜发财!”然后嘻嘻笑
着跑远了。聪叔就是从那时候开始疯的。聪叔跑出门后胡英就倒了下去,倒在那
一盘砸她的录像带上面。
那盘录像带是胡人杰从书包里搜出来。胡人杰从书包里拿出一盘录像带时有
点莫名其妙,但我知道那是张德安偷偷放进胡人杰书包里的。
张是寒水村的大姓,寒水村有一半的人姓张。张德安的父亲是寒水村的村长,
在村西开了一个粮厂,寒水村是全县出粮最多的村,村民懂得怎样种出粒大香甜
的谷米,却不懂怎样卖粮。往哪卖呀?最后还不是卖到张村长的粮厂里去。在寒
水村所有人的心目中,张村长是全村口首富——村长不富谁富?村长最先有电视,
有录像机,有DVD,有摩托,有摩托罗拉,都是合理而正常的。
张德安和胡人杰同班,初二(2)班。在张德安眼里,胡人杰是正看反看都
不顺眼。其实胡人杰没什么不好,成绩好,还能书能画,写得一手好作文。但张
德安就喜欢在背后说胡人杰,特别是几个人围着他说笑的时候,说着说着就说到
胡人杰。
张德安说,“胡人杰也没什么不好的。”
张德安说:“但胡人杰凭什么跟李淑婷出双入对。”
张德安说:“穷小子也想泡李淑婷。”
他张德安就想泡李淑婷,他给李淑婷写情书(当然有人代笔),在放学路上
截住李淑婷约她吃饭。李淑婷从来没理过他,李淑婷家里不富也不穷,父亲在村
小学当校长,李淑婷人渔船上的能唱,到后来学校舞蹈队的能唱能跳,校里广播
级的能说。我那时也承认,李淑婷长得很美。我说:“胡人杰,李淑婷原来很美。
我小时候怎么没发现。”胡人杰没说什么,半饷才说:“女大十八变嘛。”但后
来胡人杰是跟李淑婷好上了。我是说“好上了”不说“谈恋爱了”,因为那年龄
里我们对爱情,就像老鼠对着高高的油罐,打心里想试试却没什么胆量,心照不
宣就是了。
对张德安我是一点好感都没有。我们是在厕所里认识的。那家伙边撒尿边唱
歌,声音凄厉,让人毛骨悚然,我听着自己都险些撒不出来,我撒完尿转过身,
却正好撞在他身上。
他满脸堆笑:“噢许池呀,幸会幸会!我张德安,你叫我阿安就行了。”
我当然认得他是张德安,却一时记不起电视里应对“幸会”是个什么词:
“名不虚传”好像不对:“过奖”是谢谢夸奖的意思,哦对了:
“久仰,久仰!”我也迅速调整表情肌笑起来。
他还伸出手跟我握手,握完后又拍拍我的肩膀。我感觉他的手有一点湿润,
才想起他刚撒完尿,大概不知这小子怎样搞的,撒尿出现技术故障弄得满手都是,
手也不洗就跟我称兄道弟的把尿都涂到我手上肩上。斜眼一看,肩膀上果然有一
点湿湿的尿迹,我恶心得要死,他却正经走出厕所门口,在门口碰见人就拍肩膀
亲热得很——怪不得上厕所不用洗手。
后来张德安终于和胡人杰吵开了。张德安阴阳怪气地说:“你姐姐在广州当
鸡,妓女的弟弟也不用在我面前装高尚,我告诉你,你姐姐演的床上戏我都看过
……”胡人杰不会吵架,挥着拳头扑过去……
胡人杰从书包里掏出一盒录像带的那一天,正是他生日。他一阵莫明其妙之
后,忽然笑开了:“一定是淑婷给我的生日礼物。”说着已经跑出了小木屋,不
一会儿就搬来一套录像机。
录像头一分钟是武打,刀光剑影的。但画面忽然戛然而止,接下来是一个做
爱的场面。胡人杰愣住了。在一旁的聪婶忙扑过去关掉,转过身来已经泪流满面。
聪叔却大喝一声:“打开!我要看清楚,到底是不是?”聪叔的嗓音很大,但我
叫得出声音在颤栗。画面重新开始,这一次我看得清楚,被男人压在下面的女人
很面熟——胡英!
聪叔一步步走近电视,两手越握越紧,忽然“啊”的一声飞起一脚,电视机
在地上滚了几圈,火花四射,玻璃碎片溅了一地。“他妈的,我还怎么活!”
胡英进门的时候只知道父亲说有要事,却不知道进门时迎面而来的是一盘录
像带。
当我在胡人杰死了一个星期以后,我在胡人杰家里见到了胡英,胡英躺在网
床上,那紧身的衣服显得她的腰很粗——一个女人在这个年龄都有这体态,也算
是一种悲哀。我又想起她写在笔记本中那句“为了爱情,我不惜流泪呼喊,在风
雨中狂奔。”也想起录像里裸体的她,但她吸着烟,吹着烟圈,目光有些呆滞,
淡淡地流过一些冷色,见了我,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聪婶在切菜,见到我,很亲切地说:
“阿池,今天星期天回家啊?”
“不,我不想再读下去。”
“为什么?”冷冷的眼光,让人不敢迎视。
我没有再说下去,径直走进了木屋,自己找了张椅子坐下,聪婶跟了进来,
跟在聪婶后面的是那条黑狗,“阿施”,阿施走到我跟前,摇着尾巴,用舌头舔
我的脚。
聪婶递给我一杯水:“年轻人做事,就凭着一股气,冲了一阵后又后退,你
听你婶的话明天就回学校去……”
“聪婶”,我低头喝了一口水,喝水的时候人总格外的平静。暖暖的水顺着
食道慢慢流下去,话也慢慢涌上来,“决定了我就不会走回头路,我刚从垃圾堆
里爬出来,就不会再回去了。”
“你看你,说话越来越像人杰了……”眼中一抹哀伤,像天边的一片云,淡
淡地飘过。真正的悲伤如同真正的烈酒,发酒迟但厉劲大,或如夏天的大雨,先
是零星断续轻描淡写,真来了避不了,是只能用整个身心去承受的沉重。
这种沉重只缘于胡人杰的一跳,这种沉重只能让所有人用一生去承受,含着
泪咀嚼吞下所有的哀伤。在丁校长口中闻知哀伤的时候,聪婶特意将哀伤整个儿
吞下,在以后,在这孤寂无聊的日子里,我无法想象聪婶如何###般地活在这
蚀心的哀伤,倒不如聪叔,怎样悲伤仍是“恭喜发财”,这样的人生更合算。
墙上的挂钟年纪太大,骨骼疏松,报点之前先听得见它弹簧“喱喱”地小声
响了一阵,才“当当当”敲了几下,最后一声挂钟已经上气不接下气,只发出
“嘀”的一声,没听仔细就被它骗过去。聪婶说:“你歇着,我做事了。”我抬
头应了一声。
我抬头的时候,眼前见的正是一面墙壁,在墙角是一张桌子,桌子是胡人杰
以前学习的地方,桌子上方的墙壁上,贴着一些纸条,在微风中微微地抬头,纸
条同样是胡人杰贴的。贴纸条的胡人杰绝不是跳楼自杀的胡人杰,或者说,在跳
楼自杀之前胡人杰已经死了。
墙壁上的这些纸条,容易让人想到座右铭,但不是,当然也不是别人家里贴
满墙壁的奖状。
这些纸条是一些名次表,钟表旁边的纸条写着:以后一学期中语文超过××,
数学超过××,英语超过××……胡人杰时刻要求自己最好,他胡人杰绝不会跟
在别人屁股后面。任何人看了纸条,都会对这种大家公认的积极上进的心态表示
惊讶和羡慕。但这些纸条那一次却被胡人杰撕了,看到自己的姐姐被一个臭男人
压在下面,还在快乐地叫,胡人杰冲进房间,一伸手将这些纸条撕了。将书包从
窗口扔出去。
第二天胡人杰不上学,他说没脸见人(他说的“人”很大部分是指李淑婷),
聪婶提着竹鞭,一下一下地抽。胡人杰一声不吱,泪珠一颗颗溅在自己的鞋上。
聪婶也在流泪,每抽一下,她就问一句:“上不上学?”胸脯随呼吸猛烈地起伏,
忽然一阵剧烈的咳嗽,聪婶昏过去。
聪叔蹲在门槛上,脚下是一地的烟头,从昨晚到现在,他就这样蹲着。这时
他忽然大喝一声:“不去上学,相信我把你给杀了!”胡人杰终于上学去了,但
他变得很少说话,用老师的话说,是变得更加稳重。
我将杯里的水喝完,大口大口喝水的时候人会很轻松,黑狗阿施在我脚边睡
得很好,嘴也贴在地上,呼吸时发出呼噜的声音。
“许池,出来一下,我想跟你谈谈。”是胡英的声音。我放下手中的杯子,
走了出去。屋后池塘里蛙声阵阵,还夹杂着蝉鸣虫鸣和其他这样那样谁也说不清
的声音。池塘边摆着一张简陋的小石凳,胡英坐在石凳上,眼望着波光粼粼的池
水,池水上飘着几片枯黄的竹叶,随池水一晃一晃地动。
我挨着胡英坐了下来,坐下来后我才发现坐在这里人的眼光会不自然而然地
落在池水上。我不是来看池水的。我斜眼看着胡英,她的眼睛不停地眨着,但眨
眼睛并不是阻止眼泪流出的好办法,她的睫毛慢慢湿润了。
“你想哭就哭出来吧!”我看着她嘴角在抽动。
她终于哭了,趴在我宽厚的肩膀上。如果说那一夜韩柳的泪水是无声的春雨,
那么胡英的泪水就是盛夏的暴雨了。我轻轻拥着她。女人哭的时候真像一个小孩。
胡英身上散发着一阵阵让人不自在的香气,但香气并不能完全覆盖住她若有若无
的狐臭,两种气体混在一起,我很难适应。更难适应的是浓得化不开的复杂心绪。
“对不起,我……”她转过身去,拭了一下眼泪。她又伸手去掏香烟,有点
难以自控的慌慌张张,但动作很熟练。她递给我一支,给我点了火,动作仍然熟
练而优美。呼出一口烟,她平静了很多。
“我回家,我娘不理我。”语气很平缓。她莫明其妙笑了一下,我看到她的
笑容时吃了一惊——那笑容与聪叔酷似。但那憔悴的样子,的确让人可怜。
“弟弟死了,我也很伤心,他是我弟弟啊!我对不起他,但也并不全是我的
错,从我昨天回来,我娘就不跟我说一句话,我爹一共跟我说了四句‘恭喜发财
’,我还是个人么!”我就知道那平缓的语气不会保持太久。她很激动。
“聪婶其实很伤心。”
“她伤心?阿杰死她没滴过一滴泪,她饭吃得好,早早地睡觉,她伤心……”
她发现自己说话太过分,深深吸了一口烟。
“她能不伤心吗?你根本不了解你娘。聪叔疯了,儿子死了,她一个女人家,
你又……”
“我又怎样?我简单吗?白天按摩捏得我的指关节经常发炎,晚上那帮男人
一个个像野兽、像猪狗;我为的是什么?从寒水河变成臭水沟,家里就没有卖鱼
的收入了,靠这些果树能供应阿杰从初中到中专。中专一学期五千元,几万斤水
果啊!这个社会除了钱,还剩下什么?全都是假的!”
“那爱情呢?”
她眼中掠过一阵痛楚,别过头,已有眼泪流下来,好一会才开口,语气徐缓
而冷漠:“有时候我都不认识我自己,还谈什么爱情。”
“你完全可以找一份正正当当的工作。”
“我不能。这几年,除了和那些臭男人做爱,我什么都做不了。我习惯了那
种花天酒地的生活,一杯酒喝下去,什么痛苦啊爱情啊都见鬼去吧,我很痛苦,
离开这种生活会更痛苦。”
“找这些不是理由的理由平衡一下自己,你的确会好过一点。”我在心底流
过这么一句话:淫贱不能移。
“你说话越来越像我弟弟。”
“他当年如果读高中,也许不会死。”
“这是命,怪不得谁。”
胡英说的命应该是命运天命,在我眼中,最喜欢谈人生啊命运啊而且谈得好
谈得深奥的当推胡英的弟弟胡人杰。胡人杰爱看三毛的书,读徐志摩的诗,我曾
笑他说,三毛和志摩一个自杀一个飞机出事,都早早就死了,可见写的东西也没
什么生命力,小心走火入魔。听了我的话他想跟我火拼,他当然打不过我,不过
我了解他的性格,让着他,挨了他几拳。
和胡人杰在一起总是快活的。
小的时候我们到寒水河游泳。夏天脱光衣服往水里一站,就无法分清人与鱼
的区别,一泡就是一整天;冬天里河水寒气逼人,暖和的身体要接触冰冷的水的
确有点怕怕的,胡人杰说,谁要想穿衣服回家洗暖水澡,谁是王八。我说,我宁
可当一回王八。说完转身要跑,岂料背部肌肉猛地收缩——已经被胡人杰泼得全
身是水,冷得要命。反正已经湿了,我迅速反攻。一个回合下来,两人牙齿都在
跳舞,嘴唇发紫,但毕竟适应了水温。当穿上衣服全身暖和、舒服极了,那是只
属于游泳的快感,宁当王八者体会不到。
后来寒水河上面什么垃圾都可以漂下来,直到胡人杰一伸手抓到一坨屎之后,
我们就再也没有在里边游泳。
在渔船上睡觉是另一件让人难忘的事。要睡的时候,将船划到寒水河上游,
不打锚,让它漂到哪算是哪;小船像摇篮一样摇摇晃晃,人一下子就失去了方向
感,迷迷糊糊就睡去。直到朝阳照得我们睁开了眼睛,船篷上留着一滴滴的露珠,
岸边的蛙声出声和一切的天籁都如我们睡前一样响着,船却是在下游了。在晨光
里掉转船头,小船回家了。
在夏夜,我们在睡觉之前通常会到寒水桥上吹一下风。生在桥栏杆上,轻风
拂面,胡人杰的口琴声就响起来,他会吹《送别》:“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
边天……”他还吹《在那遥远的地方》:“在那遥远的地方,有位好姑娘,人们
走过她的帐房……”胡人杰口琴吹得好,但唱歌声却难听,他偶尔也唱歌,那时
候表明心情好、急待舒畅。有一次我听了半天,只听到一句:“爱你爱到忘记自
我泪不停地流。”剩下的却怎么也听不清楚,好像不是唱过去,而是哼过去。他
自己却分辨说,唱歌和写文章一样,要有重点,抓住中心的一两句精华,其它的
大可不理。
胡人杰文章写得好,还写诗;写过的诗稿就有厚厚的两大本。他也投稿,为
了整理誊写一份稿他可以通霄不眠。他说灵感跑了是追不回来的,睡眠可以再补;
他每天都关注邮件,关注他投过稿的杂志报纸,但大多数时候是石沉大海;他说
他一直在努力,但没有人了解他。我想跟他说每年中国有多少个中文系的大学毕
业生,你一个中专生写得过人家吗?我想说你知道现在人家想看什么吗?无厘头
的搞笑,美女作家,行为艺术,没有人会理会你这张严肃的面孔。但我是不忍再
伤害他,毕竟愤愤不平比悲观失望高了一个层次。这真的不是一个出大师的时代。
在胡人杰跳楼的前天晚上,他和我谈了很久。但如果你想从谈话中得到“一
个问题少年为何跳楼自杀”的答案,然后发表高论,吁呼社会注意青少年心理健
康,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别妄费心力了,我认真地想过胡人杰那一晚除了说话
有点不着边际之外,我觉察不出有什么异样。而对这个议题最有用的信息就是他
说他做恶梦,梦见他爸对他说“恭喜发财”,梦见裸体狂笑的姐姐;他说他失眠,
他说与其做恶梦不如失眠,不如醒着。
接下来他说他写了一个几万字的小说,好心的编辑给他退回来,告诉他一个
少年不应该这样老气横秋,要有少年的天真浪漫,更别忧郁消沉,应追求美与高
尚。
他说:“这学校真像一个垃圾堆,混久了人会变虫,蠕动着生存。颓废!”
“只不过是从白虫蛆变成黑虫蛆。”
他说:“人生是一条轨迹,好歹也得闪几次光,韩寒能出句我为什么不能。”
我说:“你比我乐观多了。对我来说,这路走得已经不错了,望得太久脖子
会很酸,心比天高是折腾自己,别把自己当超人了。”
他说:“我原以为农校三年读完可以早点挣钱,但我错了,人家大学生还失
业,何况我们?”停了停他又说,“中国多少中专生啊,高不成低不就,这样的
学风能学到什么本事?”
我说:“你挺伟大的,忧国忧民,有伟人的雏型,可人家能混成一条白白胖
胖的大虫蛆,你却瘦得只剩下骨气。”
他根本不接我的话,接着说:“回忆总是美的。”说着就吹起口琴来。
我知道他的回忆是指李淑婷,天下恋爱的故事都是一个模式,他不告诉我,
我也懒得去问,分手的伤感是美丽的,人生其实也是美丽的。人生很好,至少把
死亡留在最后。
口琴声停了下来,他又喃喃自语:“人生到底有没有一个终极的意义?”我
答不上来,也知道他这么说不需要一个答案,而且我是惰于谈人生的,人生是一
个大事物,一谈起来挺吓人的,像给小孩编的鬼故事,鬼故事听多了,小孩会更
怕鬼。同样,懂得一大堆人生的道理,威慑力还不如聪叔一句:“恭喜发财!”
一石惊起千层浪,万层浪又如何?还不是会随时间慢慢地平息,水面又重新
变得波浪不惊,或者被另一个千层浪覆盖了下来,消失了它的踪影。胡人杰坠楼
的第二天,就有人在冷血地谈论胡人杰到底是不是保持了一个潇洒的姿势着地。
或许某一个时候,会有人指着那六层的宿舍楼:“当时有一个人从那儿跳下来,
多吓人啊!”那时候的许池也许白发苍苍,但我仍会告诉他,那个人跳下来的时
候并不想制造什么轰动效应,纯粹是一种生命的无可奈何,他只想宁静,像小桥
上的口琴声河上夜泊的小舟一样宁静,宁静才是燃烧的生命追求的境界。直到最
后也没有一个人像电视剧里一样走出来对我说:“是我害死人杰的,我对不起他,
是我点然了他死的导火线。”那么能说胡人杰因为做恶梦失眠自杀?能说胡人杰
因为作品没发表而自杀?没这么荒谬。
现实的生活就是平淡而宁静,甚至有点枯燥与无聊,绝不像戏剧里一样巧合
曲折。不是许池颓废,许池愤世疾俗,许池只想表白一种已有的人生态度,说一
些傻瓜般的大实话,你听不下去就当我是在吃牛肉。
走出了聪婶的家,我又在外面混了几年,做过商贩,卖过苦力,赌输过钱,
最后在歌舞厅碰见了胡英。我对胡英说:“走吧,回家吧,妓女是当不了一辈子。”
她就跟我回来了。
我在聪婶的篱笆墙外开了一间豆浆店,胡英在店里帮忙,第二年聪婶死在巨
石上,旁边放着他永远钓不到鱼的鱼具,死的姿势很难看,脸上依然露着诡秘的
笑容,留给世界最后一丝嘲讽。李淑婷参加了葬礼,黑外套盖不住那种有钱人的
傲慢,也掩不住她臃肿的身躯,我很庆幸胡文杰看不到她这副样子。他那句“回
忆是美丽的”真是一句名言,这么多年后我仍然想念着韩柳那对小乳房,但我没
有跟她联系,我需要的是宁静的生活。
两年后我和胡英有了一个男孩。
无聊的时候我搜出了胡文杰写过的文章和诗,这些我以前都看过,胡文杰恳
切望着我问:“看得懂么?”的时候,我其实一点都看不懂,但我说了一些模糊
的话,但用了一些中肯的词语敷衍过去,想来有些内疚。
再读一次我发现他其实写得很好:“在农村人家骂我是狼,来到城市有人说
我天底下怎么还有你这样的羊。而我一直在努力由羊变狼。”“城市里的你和我
/看着晨雾的水泥楼房/看着阳光恶毒地对它加热。”把它们抄了一遍,寄出去,
竟也发表了。
路其实并不难走,反而是我们想得多了,像三流作家写的情节稚拙的小说一
样,明天醒来,阳光还会照在小船的乌篷上。故事不会完,怎么会完呢?世界仍
然在美丽与丑陋着。
2002年5 月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