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节

    为时3 天的全国50强出版社图书交易会已经全部结束，胡总总算是可以长长地
透一口气了。他和邢主任利用一个下午的时间，把有关交易会的各种最新信息做成
了一份简报，计划第二天上午给北峰出版社传真回去。

    胡总和邢主任为了将每个人每天280 元人民币的住宿补贴节省下来，俩个人一
起住在了胡总的一个大学同学的家里，这个同学名字叫做李刚。

    说是家，其实这里只是李刚平时很少来住的一套住房，至于这套住房的来龙去
脉胡总没好意思细问，李刚也似乎不愿意说清楚。这套位于洪湖路一幢总高30层的
大厦内的房子里面各种家用电器一应俱全，好象随时都准备好了要接待来自远方的
什么重要客人似的。

    李刚是在深圳市公安局工作，他所在的处室专门负责查处金额较为巨大的经济
罪案，胡总以前就听他讲过，好像是叫什么重大经济案件侦缉处。

    10多年前在广州上大学时，胡总和李刚是极要好的朋友，更是最佳组合的酒友，
俩个人经常在晚上一起出动，在校园内的小排档里面喝新鲜的廉价啤酒，要么就是
一起到校外的镭射1*影厅看最新引进的，英文对白中文字幕的外国原版影片----那
时兄弟俩人最爱看的，是美国电影《教父》的第三集。那是一部最为典型的扣人心
弦的黑帮影片。

    胡总做梦都想不到，当年那个极崇拜黑手党老大的李刚竟然摇身一变，变成了
坏蛋们的克星：警察。

    今天是星期五，李刚结束了在市局里整整一周的既琐碎而又繁忙的工作。为了
表示一下自己对远道而来的大学同学跟亲密兄弟应尽的地主之情谊，他在下午下班
后主动给胡总打电话，说是要请胡总和邢主任一起去深圳市郊的大梅沙游泳，外加
请他们一顿晚饭。胡总欣然答应了。

    在电话里胡总随便问了一句：你这套豪华住宅里面什么都有，干嘛不再多装一
部直线电话，省得咱们俩个成天用手机互相联系。手机费是很贵的，再说了，中国
电信有多黑你又不是不知道。

    胡总始终对中国电信的垄断经营颇有微词。虽然现在又冒出个“中国联通”来，
但胡总还是常对社里的同事们打趣说：中国电信是黑帮老大，可以简称为“大黑”
；而中国联通则是黑帮老二，干脆就叫做“二黑”算了。

    “噢，我平时很少在那边住，即使装了电话用处也不大。”李刚说话的语气十
分平静，有一种对任何事情都能够处乱而不惊的沉稳。胡总在心里不由地暗自敬佩，
毕竟他的这个同学在公安部门已经摸爬滚打了接近6 年的时间。

    他认为公安部门可以使一个人发生很大的变化。

    从深圳市区到大梅沙需要一个小时的车程。胡总惊讶地发现，驾驶着这辆四轮
驱动六汽缸的三菱“陆地王”的居然是一位很年轻的女士，胡总想她应该是李刚的
女朋友吧。

    日本三菱公司制造的“陆地王”越野吉普车在以100 公里的时速行驶时非常的
平稳，胡总和邢主任坐在吉普车的后排座位上，感觉不到一点儿颠簸。

    李刚坐在前排那位司机女士的身边，他们偶尔交谈几句，谈的都是最近李刚正
在参与查处的几宗经济罪案的一些情况，但由于他们俩个人是用广东话交谈，来自
北方重工业能源基地──大原市的邢主任压根儿就听不懂半句话，所以一路上，邢
主任都有些不大高兴。他觉得他自己完全被排除在“集体”的圈外了。

    其实，胡总一直在提示李刚尽可能多讲普通话，但是李刚总是没讲几句普通话
就又和那位驾车的女士用广东话叽哩呱啦起来。胡总只好放弃了做一个语言交流中
间人的努力。

    天色已渐黑的时候，胡总李刚一行四人来到了深圳市郊的海滨度假区----大梅
沙。

    此时已经快到晚上8 点半了，四个人都还没吃晚饭，所以李刚提议大家先吃晚
饭再去游泳。胡总正要表态时，发行部的邢主任先开了口：那样最好，要不然哪有
精力游泳呢？

    邢主任一路上几乎没有说什么话，找这样的机会舒展一下自己的并不算是十分
标准的普通话，也算是充分放松他那郁闷了一个小时的压抑心情的最佳途径吧。于
是李刚领着另外三个人走进一家名为“大家乐”的海鲜餐馆。

    胡总跟在三个人的后面进入这家餐馆。

    他发现李刚和这里的老板很熟，一个40多岁的中年男子主动从收银台后边快步
走过来和李刚打招呼──这个中年男子的牙齿仿佛比正常人的牙齿更愿意尽量向外
生长，给人的印象很深。

    胡总一下就听出他们是在用潮州话相互致意----李刚的祖籍是广东省汕尾市，
他的家乡话就是潮州话。

    胡总这时候注意了一下邢主任的面部表情，只见邢主任一脸的茫然，他在两分
钟前刚刚放松的因为广东话而郁闷的心情，现在却因为更加难懂的潮州话而再次变
得更加郁闷了。邢主任一定认为，他们四个人是来到了越南的胡志明市，因为只有
越南话才会像李刚和餐馆老板这俩个人说的怪话这般难懂----其实他所不知的是，
这种怪话就连胡总也是完全听不懂。

    等到大家点好菜开始喝酒的时候，邢主任紧绷着的脸色才逐渐趋向柔和。餐馆
的外面是极美的夜色和扑朔迷离的各种五颜六色的霓虹灯光，隐隐约约还可以听到
周围其它餐馆里面传出的划拳饮酒的喧闹声。

    四个人喝的是广东产的九江双蒸酒，这是一种酒精度只有30度的米酒，来自北
方大原市的邢主任喝惯了52度的老白汾，所以根本没把这米酒放在眼里。

    李刚虽是潮汕人，但是潮汕人和广东其它地区的人们最大的不同点就是：他们
的酒量大多很好。这一点和北方人是非常相似的。

    邢主任则始终认定，广东人个个都是在喝酒方面很弱的人类，所以频频举杯，
和李刚这个总是讲着让他听不懂的怪话，并且他认为对方酒量一定十分不济的深圳
公安斗起酒来。

    胡总从始到终没有加入这场“南北战争”。他不知道该帮昔日的大学同学加兄
弟还是该帮自己的北方同事加上级，他一直强迫自己保持足够的清醒──虽然他来
到深圳之后，一直很想找个机会大醉一场。

    他对李刚的性格很了解，对邢主任的性格更加了解：俩个人都属于那种轻易不
肯输给其他任何人的强硬派人物。并且无论是在哪一个方面均如此。

    邢主任跟李刚斗酒斗至酒酣耳热之时，胡总突然发现，陪同李刚来大梅沙的这
位年轻女士在喝完一大杯现榨的新鲜SUNKIST2* 橙汁后，居然也参与到“邢李之战”
中来。

    她明显是站在李刚一方，但对邢主任又保持了相当到位的尊敬和礼貌。当她发
觉交战的双方从实力上可说是旗鼓相当，并且很显然如果继续这样斗争性地喝下去，
必然会导致这顿晚饭的不欢而散时，她非常果断地站起身来，冲着脸色越来越红的
邢主任和脸色越来越白的李刚举起了自己的酒杯：有朋自远方来，大家当然都十分
高兴，不过，我看咱们一起喝完这一杯酒，之后再一起去海边游一下泳岂不是更加
的好？

    胡总这时候也赶忙站起来说：是啊，这会儿去游泳又能解酒又能欣赏到海滩上
的夜色。来，让我们一饮而尽。

    “干杯。”李刚明显还有些意犹未尽地言道。

    胡总重新坐回到自己的座位上面，他看到餐桌上已经立着3 个空了的米酒瓶。
除此而外，在这位年轻女士丰润白皙的右臂旁，他又看到，还有一瓶喝光了一半酒
的九江双蒸米酒。

    胡总此时的心中突然间有一种说不出的怪异感觉，他向来对自己这种非常良好
的预感非常有自信。所以，他每逢这样的时候总是变得异常的沉默。

    就在四个人站起身要准备离开这家餐馆时，那个40多岁的牙齿向外崩的中年男
子，这家餐馆的老板从不知什么地方走了过来。他用胡总完全听不懂的潮州话对李
刚低声说了几句什么话，李刚听后先是呈现出满脸的愠怒神色，又再听他多说了几
句之后，李刚的脸色愈发的白了。

    胡总无论是这次来深圳还是在广州上大学时，他从未见到李刚如此恼怒和紧张
过。他想，这家餐馆和李刚之间一定存在着某种利益上的关联，正如在北方的大原
市和其它几乎所有的城市那样，餐饮娱乐场所的经营者都会和公安机关的某些职能
部门发生千丝万缕的非常微妙的某种联系。

    正当胡总自以为是地胡思乱想的时候，李刚转过身来对他讲：真是不好意思，
我不能陪你和邢主任一起去游泳了。等你们游完泳阿兰会送你们俩个人回洪湖路的。

    直到这个时候胡总才知道，原来身边的年轻女士名字叫做──阿兰。

    走出餐馆的正门，李刚再次转过头来。他把胡总单独拽到餐馆门口附近的一个
角落。

    李刚悄悄对胡总笑着说：一会儿游泳的时候你和阿兰好好聊一聊。**她不是我
的女朋友。

    胡总站在扑朔迷离的夜色之中，发现李刚脸上的笑容是那样一种无法形容的凄
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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