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节

    这是一个北方春季的深夜。

    本来在这样的季节，大原市的气候给人的感觉应该是微寒而渐暖，那是一种亚
热带地区不可能感受到的季节变幻。这种变幻有着类似连续性函数在连续变化的过
程中才具备的数学上的美感。

    2000年4 月的这个深夜里，整个市区的上空弥漫着像龙卷风一样席卷一切的飞
沙和扬尘，天空的颜色是深黑的昏黄。这就是最近各种媒体正在热炒的所谓“沙尘
暴”天气。据这些正在学会关心公益，热衷于环保的媒体声称，“沙尘暴”天气的
形成是近几年来，内蒙古地区的森林植被已经受到大面积破坏所造成的恶果。

    这样的分析似乎非常符合自然科学的逻辑。但是，我们生存于其中的这个原本
美丽的世界变成今天这个样子，又似乎不是自然科学所能完全分析清楚的。

    躺在床上怎么睡也睡不着的胡总则认为，不如说，这种恶劣天气的形成是近10
几年来，中国人当中的绝大多数已经严重缺乏任何的精神脊梁和信仰诉求，从而进
一步导致道德沦丧而造成的恶果更为贴切一些。

    就在这样一个难眠的春季的夜里，他不知是怎么，突然想起了已经去世多年的
爷爷。

    小的时候，他跟爷爷和奶奶一起住在漓江边的一个小集镇，小镇有一个美丽的
名字：白沙镇。

    小镇上的居民从来就不知道要用“桂林山水甲天下”来形容这里如同仙境一般
美妙绝伦的景色──实际上，白沙镇恰恰是在闻名于世的阳朔县境内，这里集中了
桂林山水之中最引人入胜的部分。

    一般人并不知道，桂林山水甲天下只不过是两句古诗的上句，其下句正是：阳
朔堪称甲桂林。

    胡总似乎从很小的时候开始就有晚上不爱早睡觉的习惯，那时候奶奶常给他讲
一些妖魔鬼怪八仙过海之类的神话故事。幼小而纯真的他听的时候很带劲儿，可是
等到故事讲完了，他会因为故事里的那些神通广大的各色人物，和那些呼风唤雨降
妖除怪的精彩情节而兴奋得更加睡不着。

    记得有一次奶奶对他讲，人间里每有一个人去世，天上便会有一颗流星坠落。
于是，他常常在炎热的夏天星光灿烂的夜里抬起头来，仰望那无边无际的星空。但
是，他几乎不记得看见过那划破寂静夜空的流星的坠落。

    甚至，在爷爷去世的那天夜里，远在北方大原的胡总不停地仰望无穷无尽的夜
空，他还是什么也都没有看到。

    他怎么想都想不通，于是干脆打电话给奶奶。奶奶在电话里没有做任何解释，
而是给他讲了这样的一个故事：

    爷爷乘坐一颗很小的流星坠落到一大片极美丽极湛蓝的海水中，这片海水环绕
着一个晨雾迷漫的小岛。

    爷爷虽已年迈，但还是十分轻松地先是以自由泳，然后再以仰泳游到小岛的岸
边。他抓住岸边生长得密密麻麻的红树林里面伸出来的一根较长而粗的树枝，轻轻
一用力，就登上了这个景色优美的小岛。

    他先是在南面的山脚下看见了正在采摘野菊花的一位老人，仔细一看，原来是
陶潜3*陶老哥。陶老哥的身边，是用翠绿色的藤条捆扎出来的一个篱笆。他主动跟
爷爷简单打了个招呼，就又忙着弯下腰去采菊了。

    爷爷径自向前方走去，不远处，可以看到一座庞大的立交桥和纵横交错的几条
高速公路。爷爷这时候才发现，这个海边小岛的经济竟也十分的繁荣。

    他毕竟年事已高，在公路边招手叫了一辆计程车。上了车以后他注意到这辆TAXI
的起步价格可是并不便宜，要16.8元海岛人民币。

    计程车在平直的高速公路上飞快奔驰着。爷爷的心情舒畅极了，他摇下车窗向
外面望去，他看到了小岛与海水交界处非常茂盛的一大片红树林，这是在海南岛地
区很常见的一种水生灌木，所以他不竟怀疑，这里会不会是自己在年轻时来过的海
南岛呢？

    乘TAXI正在海边高速公路上面巡游的爷爷这时候看见，右前方不远处有一个似
曾相识的中年男子的面孔，这个人正拱手向一位替他送行的朋友道别。爷爷要司机
先把车停下来，想将这场面看个究竟。

    只听这个似曾相识的中年人朗声诵道：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汪伦送我情。

    原来中年人竟是极好饮酒，非常喜欢应酬的大诗人----李白。

    李白诵罢毅然转身，跳进一艘单人快艇里面，只见这艘快艇的尾部安装的是一
部功率很大的YAMAHA发动机。这时候只听得发动机迅速轰鸣起来，快艇周围的海浪
剧烈翻涌着发出阵阵巨大的鼓噪声。

    转瞬间，李白独自一人驾驶的这艘快艇已在极广阔的海面上消失得无影无踪。

    坐在计程车里的爷爷此时还看到，伫立于岸上的汪伦与其身后的一行人等神色
怅然，仿佛他们当中的每个人都感到了某种程度的若有所失。

    爷爷在车里不禁担心，这酒醉的李白会不会迷失了海上的方向。善解人意的司
机终于忍不住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老哥啊，您就甭操这份儿心了。这叫做人生得
意须尽欢，干吗总让酒杯空对着月呢？

    爷爷这时才发现，这位司机是北京人，操的是一口道地的京腔。

    “再说了，人家开的快艇里面装了GPS ，也就是最先进的全球定位系统，有这
系统导航怎么可能会迷失了方向？对像李白这样一个这几年红得发紫的大诗人来说，
像今天这种情况实属再正常不过了。况且他又不是第一次这样。”

    10分钟过后，爷爷觉得在岛上巡游得也可以了，他终于在一座很大的寺庙门前
下了车。

    寺庙门前有一石牌，上书“妈阁庙”4*三个金光闪闪的大字。爷爷径直穿过这
个牌楼，一个人向庙里走去。

    他走了不多时，忽然看见一行僧众前后簇拥着一位穿紫红色袈裟的主持，正迎
面向他走过来。

    等到爷爷和那一群人相遇，他竟然和那位主持相互寒暄起来。只听得爷爷讲：
叔同兄5*，好久不见，别来可无恙？

    “一切如常，一切如常。联珍弟不知近况如何？”

    胡总小时候听白沙镇的居民都管自己爷爷叫胡联珍，一直搞不懂是什么原因。
后来跑去问奶奶，奶奶说：联珍是你爷爷的爷爷给他起的字号，你爷爷姓胡，字联
珍。

    于是这二位老人互相搀扶，走过一座长长的造型极别致的石拱桥，下了桥后一
同进入寺庙里面专门用于接待贵宾的殿堂。

    这位叔同兄竟是极爱饮酒的一个人，他亲手为爷爷温了一壶陈年的绍兴女儿红，
又吩咐几个小和尚去后面厨房弄来几件下酒的小菜，一切停当之后，这才与爷爷面
对面，席地而坐。

    俩位老人相对痛饮，几乎都不说一句话。

    不知不觉间，天色已渐黑。还是爷爷首先打破这沉默，他这时面色已微红：叔
同兄，很久未曾听你演奏二胡了，不知今日能否得偿所愿？

    叔同兄不发一言，只是举起双手，轻击了两下。

    殿堂内这时候不知从哪里忽然间挤进来一个5 人组成的乐队，爷爷发现，这个
乐队的主唱是一位容颜十分清秀的年轻女子。

    叔同兄此时已经坐在了首席二胡的位置上。

    只听见这个女主唱回过头去幽幽地言道：弘一大师，不如让我们用那首老歌来
为您的客人送别吧。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晚风拂柳笛声残，夕阳山外山
    天之涯，海之角，知交半零落。一觚浊酒尽余欢，今宵别梦寒

    爷爷不忍心见到一灯大师掉泪的样子，正要准备不辞而别。这时，一个身穿青
色长袍的小和尚从乐队后面跑了出来，他将一样卷起来的东西递到爷爷手中，轻声
说：这礼物是弘一大师叫我送给您的。

    爷爷独自一人离开寺庙，在寺庙的门前，他借着清亮的月色又看见了石牌上金
色的三个大字：妈阁庙。

    乘计程车返回小岛市区的一路上，他昏昏沉沉地想到，要寻找一间适合休息的
酒店才行。司机建议他，住希尔顿大酒店就很不错。

    筋疲力尽的爷爷扭亮了酒店客房内一款造型极别致的读写灯，他将刚才小和尚
交给他的“礼物”展开来一看，原来是叔同兄亲笔挥就的四个苍劲有力的草书大字：
悲欣交集。

    胡总在窗外渐渐清朗的夜空中，看见了一颗极耀目的流星向西方飞速坠落了下
去。

    他想，这颗极耀目的流星，一定是他的爷爷了。

    他还知道，奶奶讲的故事里面，那个海水环绕的小岛有一个极美丽的名字，她
名字叫做──香格里拉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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