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节

    胡总和李刚俩个人正一起坐在16号台，共同欣赏着“天上人间”清吧区里迷人
的月色──小舞池内那个留着短头发，正在柔婉轻歌中漫舞的，会讲一口纯正北京
话的夜的精灵：AILEEN. 一串非常优雅的手机铃声响了起来，是胡总最喜欢从而专
门设置的“英国铃音”。胡总已经不觉得有什么必要去看究竟是谁打来的电话了，
他直接按YES 键。

    他听到的是他最想听到又是最怕听到的一个女人的声音。

    “你没和我说一声就自己跑来北京了，可真有你的，你能告诉我，现在你在哪
里吗？”

    鲁萍说话的语气很平和，像是在给自己的丈夫打电话。

    “和你说了也是白说，你我这会儿已相隔千里。我和李刚在北京的天上人间夜
总会，清吧区，俩个人正喝洋酒呢。你知道和不知道又有什么区别。”胡总明显已
经喝多了，讲话时舌头有些发硬。

    “回头你看看你那个破手机上面的来电显示。另外，我的手机开着呢。”

    胡总收线之后，立刻调出最新的呼入电话号码。

    他霎时间愣住了。这个电话号码是010 打头的，而010 正是北京的长途区号。
──这等于是说，鲁萍刚才是用北京当地的一部直线电话跟他通的话。

    “这个世界真的是太小了。我们社里的小才女鲁萍，她人已经在北京了。”

    胡总对正在拼命抽烟的李刚说完这句话时，李刚很坚定地认为：胡总刚才说的
这些个话，纯粹是酒后的胡言乱语。

    等到李刚第二次相信了“这个世界的确是很小”，并且亲眼见到鲁萍坐到16号
台胡总身旁的一个座位时，他竟然不觉得有半点惊诧，只是感到心中有一种莫名其
妙的惊喜一下子涌了出来。──连他自己都搞不清为什么会这样。

    鲁萍坐在胡总的身边，给周围无论任何一个人的感觉都是──她是胡总的妻子，
或者是胡总的关系非常固定的女朋友，至少也是胡总刚刚确定了那种关系的一个女
人（所以别的人会以为，这个穿露出两个漂亮肩头的黑色紧身裙的女人一定让胡总
非常的在意，一定会让他非常的有一种要将这个大家显而易见的“爱情”进行到底
的雄心壮志）。

    李刚此时连续看了几眼鲁萍，而鲁萍除了刚落座时对他莞尔一笑了一下，仅仅
是一下之外，她几乎认为，李刚此时此刻是一个隐形人。她完全忽略了这个从深圳
远道而来的公安人员，李刚的客观存在。

    清吧区的音乐越来越欢快。

    这会儿播的是美国电影《风月俏佳人》（《PRETTY　WOMAN 》）的主题歌曲，
胡总记得鲁萍很喜欢这首歌，他自己好像也挺喜欢。只是，影片中的男女主人公的
身份与胡总跟鲁萍二人相去甚远：胡总既非那个又英俊又富有的哪个女人都不会不
爱的理查德- 基尔（RICHARD 　GERE，演员名），鲁萍亦“绝对”非路边的从事着
“世界上最古老的职业”的那个窈窕女郎。相反，鲁萍要比胡总有钱得多。想到这
里，胡总先是觉得有些好笑，然后竟然感到一种莫名的巨大悲伤。

    李刚抬起右手打了个响指，叫来一位服务小姐，要给鲁萍叫一杯橙汁，但被她
十分干脆地拒绝了。鲁萍执意要喝跟他们俩个大男人一样的白兰地，并且“和胡总
靠得很近”地对李刚说：从现在开始的单，可以记我的帐。

    鲁萍今天离开大原的时候，从她的牡丹灵通卡（MONEYLINK ）里面取了5000元
人民币出来，再加上今天上午社里发的年中奖金5500元，所以现在她的身上有超过
一万元的现金。她似乎早已经预料到，胡总会跟李刚又在一起扎堆喝酒──她是知
道李刚今天一大早就赶来了北京的，而她，则不想再占李刚的哪怕是一点儿的“便
宜”。

    昨天在大原的长江大酒店三个人吃的那顿饭最后是李刚买单，鲁萍认为她已经
占了不该占的便宜。

    她坚持认为，李刚的钱，那些面额巨大的港币，就像是UFO 里面坐着的外星坏
蛋们一样，有着十分危险的“不明”来历。

    700 毫升的蓝带马爹利已喝光了2/3 ，三个人的话越来越多。

    先是鲁萍在调侃胡总：“你这样独自一人跑来北京可真是够酷的，莫非是想学
《离开拉斯维加斯》（《LEAVING 　LASVEGAS》）里的那个男主角，人家跑去美国
的赌城至少还有一辆车可以卖掉来买酒喝，你呢？你有什么资本？”

    “根本就谈不上是想学谁。至于我的资本嘛，还不就是咱们社里发的那笔年中
奖吗？我哪能跟你比啊，你是赫赫有名的希望社老总家的大千金小姐，我胡总只不
过是普普通通一个老百姓，最多只能给你们讲讲我们老百姓自己的故事。”胡总并
没有生鲁萍的气，只是觉得此时心里面颇为黯然，就连想象中的自己今后的前途也
似乎颇为失色。

    “你也太谦虚了吧，谁不知道，你爸原来可是咱们省委负责财经工作的领导。”
鲁萍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很有一些自豪。她似乎已经把自己看成是胡总家的没有过
门儿的媳妇儿了。

    “关键就在于‘原来’这两个字。现在又不是原来，原来的一切，早就黄鹤一
去不复返喽。”

    李刚这时候不失时机地插入一句，“哎，胡总，还真没看出来，你竟然有文学
方面的天赋，到底现在是为出版事业奉献美好青春的一个年轻人。”

    “年轻个屁，都人到中年了。最近你肯定没看张贤亮新写的长篇小说《青春期》，
你每天都忙着去抓贪官污吏了。”胡总说着又往他的酒杯里加了一个冰块，接着很
严肃地继续说道，“我认为张贤亮整篇小说里面最精彩的一句话就是，祖国，其实
只需要我们的青春，而并不需要我们的其它时期。再过几年我就是老年人了，祖国
更加不会需要我的存在。”

    胡总的心态明显已经老化。他对自己的未来仿佛根本看不见一点儿亮光似的。

    “你怎么现在看问题是如此灰暗，才30出头的一个小伙子就老气横秋的。早知
道你会变成是这样，我一定早选择咱们社里其他人了，哪怕年龄比你更大几岁也无
所谓。”

    比胡总小6 岁的鲁萍说到这里差点儿自己先笑出声来。──她这时候看着胡总
的目光深情脉脉，极温柔的目光里面，写满了仅有的两个字：爱情。

    李刚坐在胡鲁二人的旁边，活像是一个麦田里的稻草人。他沉默地守望着身旁
正在发生的一切。周围环境里别的客人一定以为，他是不会说话的无声带者，假如
会讲话，至少也是不会讲汉语。

    又是鲁萍主动出击，她对越喝越多的胡总言道：“你说在你的生活里，就不能
没有酒作伴吗？我记得三国时的曹操曾经想过，要在全国范围内禁酒，他说酒可以
亡国，非禁不可。”

    “你别忘了与曹操同时代的孔融当时是怎样反对曹操禁酒的，我记得，孔融那
时反问曹操，说，也有人说女人可以亡国的，那干嘛不在全国范围内禁止婚姻呢？”

    胡总立刻表示出自己的不同看法。

    “况且，曹操自己就很爱喝酒的。”

    鲁萍真是没想到毕业于广州华南理工大学化学工程系精细化工专业的胡总能有
这样深厚的文学跟历史方面的功底。她其实刚才只是想试探一下胡总，看他知不知
道孔融反驳曹操的事情。──她越发了解到，自己为什么会那么的喜欢身边这个已
经喝得几乎“不省人事”的，高大而又英俊的“老小伙子”。

    “后来曹操找了一个完全不是理由的理由就把孔融给干掉了。因为孔融曾提出
过这样的一个主张，他说，假如遇到灾荒之年，在各种食物都奇缺的情况下，如果
他自己的父亲不是一个好人的话，他宁愿将仅有的一点食物送给别人，也绝不会送
给他父亲。曹操于是就抓住孔融的这个把柄，说他不忠不孝，轻松地就把他给杀掉
了。我的确很佩服曹操。欲加之罪，还怕找不到借口吗？”胡总讲到这里时，给人
的感觉似乎他的酒已全醒了。

    鲁萍正要夸奖胡总几句，突然发现这会儿李刚的座位空着，她记得他刚才说要
去趟WC，可一直没见他从洗手间回来。她于是很神秘地轻声问胡总：哎，李刚哪里
去了？上卫生间也不用这么长的时间吧？

    非常明显，鲁萍对李刚始终有所怀疑。这怀疑一直没有被删除。

    她几乎认定，李刚已经借上厕所的机会溜走了。在从大原到北京的路上遭遇军
警的检查时，她甚至想象出这样的一个情节来：军警们要抓的重大案犯，就是胡总
的这个同学加死党朋友──李刚。

    这时候，胡总用手给鲁萍指了一下清吧区里的小舞池。

    鲁萍看见了她不敢相信的一个视觉景象：李刚正和一位留短头发的，身段极为
诱人的女孩子跳着一只慢舞。她立刻又意识到，此时在播放的，是那首因为太过于
流行而导致让她自己十分厌倦甚至有些厌恶的歌曲──影片《泰坦尼克号》（《TITANIC》）
里面的那首主题歌，歌名叫做《我心依旧》。

    “这个女孩是李刚在北京刚认识的。她叫AILEEN.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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