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网恋
作者：牧羊人
九月的太阳依然很厉害，晒得人背后直痒痒。快中午了，楼道里到处飘着饭熟
的香味。吴高阳好象一点也没感觉到。他拖着沉重的步子缓缓上了楼梯，用钥匙轻
轻拧开房门，走到床边，脸朝下象一块木头似的重重摔在床上。
过了不知多长时间，吴高阳翻了个身，将系得很紧的领带松开，解下来扔到床
头，坐起身来，扶了一下眼镜。他开始仔细回忆今天上午面试的每一个细节：面试
官出的题好偏，有些很前沿的技术他都没听说过；人事经理一脸阴沉，小眼睛贼亮；
他最后那句话什么意思？
怀疑我的推销能力？不就是销售经验不足一年吗？可他的那些问题应该算是对
答如流啊！他想实际上自己虽没作过销售，那一年销售经验虽只是简历上的话，可
那些题的解决方案全是从朋友的一本有关销售技巧的书里看来的，应该很恰当。
午后的天空积满了云，太阳象捉迷藏似的一会儿有一会儿无。吴高阳觉得有点
闷，站起身来打开窗，看到楼下的小孩已午睡完毕在玩球了，这才感觉肚子饿了，
自己从早上起床到现在只吃了一块鸡蛋饼啊！他马上加快了动作，拿好钥匙，临出
门低头一看，还穿着专门为面试准备的西装呢！“哎呀，都压皱了！”他咕噜了一
句。他三下两下脱下西装挂在衣架上，换上夹克，快步走出门外带上门。刚下楼梯，
他想起钱包还在西装口袋里，他只得又回房间拿钱包，然后一路小跑下了楼梯。云
已被风吹薄，门外的空气真好，他微舒了一口气。
饭要得很简单，不过是普通的盖浇饭。快餐店里已没几个人，不一会儿，服务
小姐有气没力地把饭端上来。一边吃，他一边又想到了面试的一幕幕。面试的三家
公司，这家最好，因为是做销售，钱又多，又不用整天与令人生厌的齿轮、马达、
线路板打交道，不再天天听那些生产线上工人的低级黄色玩笑，还不需要老外每出
一样新技术就得很快把它吃透。
但现在上海找工作的人越来越多，居然会有这么多人应聘。在他前面试的那人
一身打扮真帅，头发上擦了那么多油；后面那人是个大块头，还穿着一身运动装，
这帮人不知是什么背景。
算了，不想它了，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街上新开了一家洗头屋，档次蛮不错的。紫红色门柱加上仿古飞檐显得很有气
派，两扇玻璃门上刻着素雅的白花，两边两个巨大的立在地上的转动灯表示这里是
理发的。门口两位小姐一个长头发，苗条一点，一个短头发，壮实一点，都是中等
个头，都穿着紫红色西装和紫红色一步短裙，脚下都是黑色皮鞋。吴高阳缓步踱到
这里，平常他压根儿都懒得朝那他一向认为藏污纳垢的大门瞅，今天他却鬼使神差
地走到了门口。
“先生洗头？”长发小姐操着带南方味的普通话甜甜地问，“我们这里正在打
折。”
吴高阳略微点了一下头，随即给领到了里面一张椅子上。他第一次见识到了这
样漂亮的曲边大镜子和一字儿排开的各种洗发水，旁边还贴着各种发式的俊男靓女
头像。
“先生干洗？要不要理发？”
“干洗，不用理发。”吴高阳顿了一下说。
长发小姐的手又有力又温柔，将吴高阳的头发捏出各种形状，也将洗发液挤成
各式白色皂花。随着一大捧皂花扔掉，长发小姐又坐到他面前开始揉捏他的胳膊。
“先生哪里人？”长发小姐问道。
“你猜。”吴高阳在外地遇到此类问题总是这样回答。
“猜不出来，先生普通话很标准。”长发小姐抿嘴笑道，脸上带着小酒窝，手
却没停。
“J 省的。”吴高阳一向自认为语言能力强，常被人夸普通话标准。
“我也是，我是Y 市的。”长发小姐接着歪着头，调皮地笑道，齐肩的秀发随
着动作轻轻甩动，甚至偶尔轻拂到了吴高阳的脸，让他感觉到一阵愉快的痒痒。
吴高阳吃了一惊，居然在这儿碰上老乡了。他一向提防在这种地方被别人乱套
近乎而挨宰。但今天他似乎被这位同乡长发小姐的姿容和甜甜的嗓音打动了，于是
换了正宗家乡话试探性地回答：“我也是，家住X 街。”
这位同乡长发小姐笑得更甜了，微微露出洁白整齐的牙齿，操着已有点不太正
宗的家乡话开始说家乡事，又向吴高阳倾诉：她高中毕业后，家里没钱供她读大学，
只有出来打工，现在一天工作从早上8 点到晚上9 点，每周六天，唯一的娱乐只有
去附近一家网吧，天天手很痛，没有节假日，两年没回老家了，现在有些街巷都认
不出了，薪水还很低。随着话的内容，笑容没了。
吴高阳听着似乎动了恻隐之心，想到自己被前一家公司裁员已两月了，天天只
有独自研究各种渠道的招聘广告，唯一的娱乐也只是上上网，虽然不象她那么长时
间没回家，但一个人时也想到家里的父母亲友，甚至有时想回家乡“混”了，不禁
鼻子有点酸。
随着最后一项服务内容────敲背的结束，长发小姐面对这个学生味很足的
小个子，拿出了一份报价单，并非常详细地将打折的具体办法说明。吴高阳浑身感
觉很爽，并愉快地付了钱。
夜深了，住在一起的哥们要出差很久，因此屋里只剩下吴高阳一个人。烦躁、
孤独的感觉一阵阵向他袭来，搞得他脑子里极乱，报纸、衣服摊了一床。于是他下
意识的打开电脑，下意识地上了网。随着一阵尖锐的“猫”叫，他又看到了熟悉的
主页画面────SOHU. COM.看看新闻，天天就那么点事；看看财经，没兴趣；去
聊天室，全是一帮小孩。浏览了很长时间，他竟然没有塌下心来看完一篇文章。他
忽然想起前天在一交友网站里登过记，做过一个自己的页面，不妨进去看看有没有
人访问。
进入那个交友网站页面后，打开留言本，居然有人留言：“咱们可以聊聊，比
如文学。”他这才想起自己在页面里将自己吹了一通：什么水均益一样的儒雅外表
呀，什么多愁善感呀，什么爱读书爱思考呀。他一下来了兴趣，心想仔细看看这位
留言的所谓NANNANZIYU小姐什么背景：
身高：161-165 公分
体型：苗条、纤细
学历：大专
职业：服务业
所在地：上海
随想：愿做一只快乐的小鸟，和明净的天空谈一辈子恋爱
性格：乐观但不盲目/ 善感却不多愁
偏爱：律动的音乐；心仪的美文；一切随性、随心的东西
其他则全是一串什么保密啦或未透露之类的话。他心头一热，半小时就稀里哗
啦一口气在EMAIL 里打了一千多字。他呷了一口茶，甩了甩打酸了的手，又看了一
遍，吴高阳又在EMAIL 里加上了几句：
我喜欢小姐在网上开场白似的随想，因此想跟你聊聊，但不知从何聊起，因为
网上寥寥几笔犹如绘画中的白描，虽然轮廓已现，但毕竟只是一个影子，让人看不
清更摸不到。
他想了想，NANNANZIYU，哦，喃喃自语，又加上一句：如果小姐乐意，明晚此
时OICQ见，并且打上自己的真实姓名。吴高阳发挥着想象：这位NANNAN ZIYU 到底
是何方仙女，来找我这牛郎，看样子象个有灵气又浪漫的女孩，大专学历，在上海，
与自己倒蛮般配的，个子倒是蛮高的，不妨跟她玩玩。不过光凭这样几个字难下结
论，又没有照片。
第二天多云，可吴高阳睡到很晚才醒，醒了也不想起床，反正是等面试的回音。
无聊地等待了一天，没有的面试，到了约10点，他进了OICQ，令他又惊又喜的是：
那位NANNANZIYU已在那里等他了。
NANNANZIYU：你的EMAIL 写得很好，你看了那么多书，你真有才华。
吴高阳：谢谢。小姐也很有才华，你的几个字透着灵气。
NANNANZIYU：过奖了，我活得不够现实。你应该是个既现实又有才华的精英人
物。
吴高阳不知怎么接下去，说实话吧，怕对方看不起自己，只好岔开话题：你爱
看什么小说？爱听什么歌？
NANNANZIYU：张爱铃、张恨水、日本的川端康成还有王菲、林忆莲的歌吴高阳
象找到知音一样说自己也很喜欢，同时谈到了他们的一些作品和自己的一些看法，
NANNANZIYU时而赞同，时而反对，时而补充。
NANNANZIYU：我还喜欢描写初恋的小说
吴高阳：屠格涅夫的。维特的烦恼
NANNANZIYU：对，我喜欢保尔与冬妮亚的故事
吴高阳：对，我认为全书中他们俩最合适。
NANNANZIYU：我还爱读《红楼梦》
吴高阳：我也是，喜欢晴雯
聊了好一会儿，NANNANZIYU说不能打扰他明天上班，就退出了。
吴高阳觉得很开心，相信她也很开心，因为共同爱好很多。他又有点失落，因
为自己只不过是一所很不起眼的工科大学里出来的，侥幸找到了一个好工作又被裁
员了，而现在上海好工作越来越难找，到现在还没找到满意的工作，实在对不住
“既现实又有才华的精英人物”这个称呼，现在口袋里钱越来越少，平常都不敢提
找女朋友的事，因为约会一次花费实在受不了。最后他决定写一封EMAIL 去解释一
下说明自己只是一个整天梦想中世纪小地主一样生活的人，一不小心选择了与性格
极不合的专业，至于失业，他没提。他正准备发，看见NANNANZIYU已给他发了一封
MAIL，只有寥寥几行字：
我的随想只是简单的几个字，从不奢求有人会欣赏
本是个更喜欢简单生活的人，但也有理想，也有心愿，也有欲望。
书是最好的老师和朋友，同样需要缘分的眷顾。
无法想象没有音乐的生活何等沉寂，我的生命因为它而充满灵性。
吴高阳心头一喜：现在的小姑娘要么活得太现实，整天学习、充电、跳槽，要
么太浅薄，只看点琼瑶、武侠之类，语言很贫乏，象这样有点内涵又能体贴人的小
姑娘实在不多见。他又想起大学时代的女朋友，除了学历和职业不同外也是这样一
个人，但这位NANNANZIYU难保不是让人受不了的上海“小资女人”，又想到忘了说
明晚接着聊了。
第三天上午，天变了，云层很厚，象要下雨的样子，风大了，气温也低了。吴
高阳还是起得很晚，心情就象天气一样坏，还是没有面试的回音。下午，他正躺着
发呆，突然手机响了，他一跃而起，看了一下号码，没见过，满腹狐疑地接了电话，
原来对方打错了。他想给应聘的那家公司打电话，拿起话筒又放下，想人家说好一
个礼拜给回音的，这样太冒失，人家会烦的，而且自己的应聘时表现得应该还可以。
到了晚上，天下雨了，他早早地进了OICQ，过了一会儿，NANNANZIYU也来了。
NANNANZIYU：你在等我？
吴高阳撒了一个一捅就破的谎：没有，我随便逛进来的。
NANNANZIYU：梦想中世纪小地主一样生活是姜丰说的吧？
吴高阳又觉得遇到了知音：你们大学时也流行过她的随笔散文？觉得怎么样？
NANNANZIYU：不，我只是看过而已，还可以。
吴高阳有点失望，不知该说什么，随便打道：天凉了，小姐要多穿点。
NANNANZIYU：谢谢。你是学什么的？
吴高阳：机电，无聊，出于无知选择了这个专业。
NANNANZIYU：那你喜欢什么？
吴高阳想到自己当年大学时擅长卡拉OK、写诗，于是打道：唱歌、旅游、文学、
还有诗
NANNANZIYU：我喜欢“天上的街市”。
吴高阳又来劲了：是“远远的街灯明了，好象天上无数的明星”吗？
NANNANZIYU：对。你爱看电影吗？
吴高阳：魂断蓝桥、云中漫步
NANNANZIYU：我也喜欢，还有《罗马假日》
吴高阳：还有《窈窕淑女》
NANNANZIYU：你相信一见钟情吗？
吴高阳：相信，不过这“见”内涵很广，包括语言、外貌、动作
NANNANZIYU：还有一切形体语言。
聊得越多，吴高阳发现自己与她的共同爱好越来越多，同样喜欢一些不现实的
爱情故事，同样喜欢一些唯美的文艺作品，同样讨厌一些无聊的日本动漫，同样作
为成年人在聊天室，不爱搞一些古怪新鲜的东西。于是想进一步对她了解：小姐上
海人吗？
NANNANZIYU：不，打工妹，活得很累。不聊了，你明天要上班。
吴高阳：好的，小姐当心别感冒吴高阳觉得意犹未尽，既是打工妹就肯定不是
“小资女人”，那是什么样的人呢？
活得很累？不够现实？服务业？大专学历？他将自己的茶倒掉，换上NANNANZIYU
爱喝的咖啡，开始学着习惯他以前不习惯咖啡的味道。夜深了，他睡不着，躺在床
上反复想这个问题。
第四天是周六，上午，下着小雨，风吹得冷飕飕的。吴高阳却醒得比前两天早，
脑海里全是这位NANNANZIYU小姐的身份给他留下的疑问。过了一会儿他又对着手机
发呆，有点茫然不知所措，忽然想起今天是周末，不会有应聘的回音来。他又想为
了再多个机会，又去邮局寄了一份简历。他路过那家装修地很气派的洗头屋时，停
下来歪头找了一会儿，那个同乡长发小姐不在。怎么了？今天不该她休息呀，心里
有点空落落的。晚上他还和昨天差不多时间早早进了OICQ，可是NANNANZIYU却没来，
他在网上瞎逛了一通，什么也没仔细看就下线了。
第五天是周日，天晴了，又没有招聘会，报纸上的招聘广告中的岗位又都看不
上眼，吴高阳百无聊赖，洗完衣服后只等着晚上的OICQ.NANNANZIYU 终于又出现了。
NANNANZIYU：前天上网后感冒了。
吴高阳：你住处很冷？
NANNANZIYU：我在网吧上网，要走5 分钟。
吴高阳一阵心痛：那别聊了，你回去休息吧。明天请你喝咖啡。
NANNANZIYU：明天要上班。
吴高阳：那就今晚，你在哪里？我打的过来。
吴高阳又吓了一跳，原来NANNANZIYU就在离自己租的房子约500 米的地方。
于是他们约好9 ：45在洗头屋旁边一家咖啡屋门口的红灯笼下见面。吴高阳出
了门一边走，一边想，NANNANZIYU到底长什么样子？由于附近是个很大的生活小区，
所以尽管已经9 点多了，但还可以稀稀疏疏地看到行人。吴高阳几乎每看见一个年
轻姑娘就与心中的NANNANZIYU的形象套，却总是感觉不象。
快到目的地，吴高阳看见一个人侧面背对着他站在红灯笼下，他大吃了一惊。
那是NANNANZIYU吗？怎么那么象洗头屋里的那位同乡长发小姐，一样的长头发，一
样的苗条身材，一样的紫红色西装和紫红色一步短裙，一样的抿嘴就略带小酒窝的
粉白脸蛋。他停了下来，没继续向前走。那人仿佛在等人一样左顾右盼，一转身，
目光停在吴高阳身上。
“NANNANZIYU？”吴高阳的嘴做了几个假动作才最终冒出这几个字。
“吴高阳？”长发小姐面对这个比她只高三公分，还有点驼背、斜肩的小白脸，
想所谓“水均益一样的儒雅外表”不知为何物。
“我，我们进去喝咖啡吧。”吴高阳仿佛象个咿呀学语的孩子几分钟后才结结
巴巴说出来。
咖啡屋里放着王菲的歌：“那一天我发现我有次经过你的身边，找不到你的视
线”。
吴高阳点了两杯价位中档的咖啡，与NANNANZIYU面对面坐下，咖啡桌上俩人相
对无语。
吴高阳偷偷看了一眼NANNANZIYU，顺着眼，抿着嘴，两个小酒窝随着品咖啡的
动作微微颤动，他随后又低下头接着品自己的咖啡。过了好长一会儿，两人几乎同
时“扑哧”一笑，然后，还是沉默，一直到咖啡一口一口呷完，都是沉默。
吴高阳临走丢给NANNANZIYU一个手机号码，就三步并做两步赶回屋，和衣倒下
回想这一切的来龙去脉，不知什么时候才睡着。
第六天是礼拜一，吴高阳刚醒一会儿，发了一会儿呆，看了手机才9 ：10，想
再眯一会儿，就听到一阵手机响，他忙拿起来接，一个熟悉的号码，一个熟悉的声
音：“吴先生吗？你已被本公司聘用为销售工程师，明天早上9 ：00报到上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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