遥望烟火
他随即又吻了过来,不像在电梯里那样一吻即止,唇往下移,我吓得赶紧闭上
眼,他顺势吻上我的眼睛,用温柔的力道,让眼睛飞快地热起来。我觉得眼球变得
很柔软,湿漉漉的好像就要掉下泪来。
顾持钧拉着我出了小剧场。
他的车就停在附近,他一句话不说,把车钥匙塞给我,就坐在了副驾驶的位子。
我叹口气,真是当大牌明星当惯了。我认命地发动汽车,握着方向盘问他,"
顾先生,请问要去哪里?"
" 去吃饭。"
他不提还好,一提我才想起来,我们因为忙着舞台剧没吃饭,他肯定也是。只
是,现在这个时间,大概八点多,正是吃饭的时间,又是新年,恐怕有空位的餐厅
实在不多,但我绝对不想去他家,虽然他的厨艺比大多数餐厅的大厨还要好得多。
最后去了我们第一次出来吃饭的那家餐厅。从停车场我就知道,这里人满为患。
幸好顾持钧一早就订好了座位。
从我们所在的位子看出去,可以看到满天星辰,真是一个美丽的新年之夜,虽
然可能有点冷。
我真是快饿死了,大快朵颐,吃得高兴极了。
顾持钧却不像我这么吃相难看,举动优雅。
" 以前没觉得你这么喜欢这家餐厅," 顾持钧说," 比我做得还好?"
" 比不了你的厨艺," 我公事公论," 你做饭的水平在我认识的所有人里,算
得上最好的,不用加之一。"
今天晚上他的心情都高昂得很,我起码在他脸上看到了五种以上的笑容," 这
评价高得我受宠若惊,早知道你那么喜欢我做的饭,今天也该回家的。"
" 我记得之前看过一个评论,说以你的长相,天生就是吃明星这碗饭的人,作
者说,你除了当电影明星似乎找不到别的路可以走。" 我吃饱了,心满意足地说,
" 但现在,我至少发现你还有两种职业可以做。"
" 说来听听。"
" 编剧和厨师。上次探班的时候,我知道你是《约法三章》的编剧了," 我好
奇地问," 你做演员这么成功,为什么还要写剧本?"
" 采访吗?" 他挑起眉梢,用好玩的轻松语气反问," 你刚刚的语气很像记者。
"
" 这跟是不是记者没有关系的。这世界上,恐怕认识你的每个人都想知道,我
怎么说也是你的粉丝啊。有此一问也是正常的," 我为自己找到一个可靠的论据,
" 毕竟,编剧和演员这两种职业,一般人恐怕都会选择后者吧。"
" 你会选择哪种?"
他把问题像抛皮球一样又扔了回来。
" 哎,我?我不知道,从来没想过。"
亏他好意思反问我,我要跟他多么惺惺相惜,多么知音才能知道他的想法啊,
但我也学到一招,不想回答的问题,直接反问就好了。
吃了饭,把车开出来,我开始犯愁去哪里。所以开着别人的车就是不好,不论
想做什么都要考虑到主人的意愿。送他回家?但我又怎么回学校?
侧头看顾持钧,他悠闲得很," 出去逛逛吧。"
" 逛什么地方?"
" 随便。"
" 世界上没有随便这个地方。"
" 握着方向盘的人决定,我睡一会儿。"
他那副" 我完全无所谓,什么事情由你决定" 的样子让我气不打一处来,我咬
牙切齿地磨牙了半晌,恨恨地想,干脆把他拿去卖掉,想必是可以赚一大笔钱的。
怀着这个诡异的念头,我侧头去看他,才发现他摇下了车座,真的睡着了。他
眼皮轻轻闭上,下巴被围巾挡住了大半。我关了车灯,路灯光芒落在他的脸上,绕
过睫毛,在眼睑下投落新月形的阴影——我心头忽然一颤,那是坦荡、不设防的暗
示。他拍完戏过来找我,看沈钦言的戏,跟我一起吃饭。他也只有在跟我单独相处
时,才会露出那点疲惫来。
我把暖气开到最大,下了车从后座上扯出一条毯子搭在他身上。他大概经常在
车上休息,后座上的毯子有好几条。他太疲倦了,我如此多动作都没醒。
额头抵着方向盘想了想,看着车子的油量还很充足,我一踩油门,车子朝城外
而去。
我不知道要去什么地方,只是顺着记忆,专挑平稳的路行走,城外的高速路平
坦,我开得不快,只怕吵醒他。
眼看着记忆中的小湖泊出现在眼前,顾持钧也醒了过来。
我几乎要跌破眼镜了——如果我有眼镜的话——不会这么巧吧?我刚刚到达目
的地,他就醒了?
" 到了。"
顾持钧总算清醒了一点,看了看仪表盘上的时间,又借着车灯光芒环顾四周。
" 过十一点了,你开了两个小时?"
" 走得很慢。"
" 看来是到了郊外?"
" 是的。"
我们下了车,和温暖的车内相比,室外温差太大。一年内最后一天的晚上,寒
冷的空气变成了一种生物,往你的脖子、袖口里使劲钻。我往手心呵了一口气。现
在所在的地方偏离了主干道几百米,有个几十平方的小平台,平台下几级台阶,有
个宝石一样的小湖泊。车灯照亮了这块小平台,也照亮了一池如墨的湖水。
" 很……漂亮。" 顾持钧凝神看了好一会儿,才轻声说。
" 我喜欢这里。"
我在台阶上坐下,夜晚的湖边偏冷,我把手笼在袖子里。他去车子里取出刚刚
盖在他身上的毛毯,从后把我裹住。
" 我又不冷," 我推辞," 反倒是你,刚刚才睡醒吧?"
仰着头看他,他从上面俯视我,车灯光芒在他身后闪烁。他难得地没跟我客气,
跟我并肩而坐,一张毯子裹住了我们两个人。我扯着这角,他挨在身边,牵着另一
头。这种偎依的做法距离太近了,我垂下视线,腿比他的短,我的膝盖轻轻擦着他
的大腿,我能听到他绵长的呼吸。
两个人偎依在一起,很快就不再寒冷。不但不冷,还发热,心情像小提琴琴弓
上的弦子越绷越紧。此时的气氛……就像湖边那稀薄的空气,需要沉静着体会。
顾持钧在毛毯下握住了我的手,轻声问:"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他的手掌比我的大,而且温暖。
" 机缘巧合," 我强作镇定," 我看新闻说,今晚市政厅会组织烟火表演。在
这里看市里的烟火,最好不过了。啊,开始了。"
远处的烟火升到高空,距离太远,根本不可能听到炮弹升空的声音,但我们可
以看到红色、金色、蓝色的……各色鲜花和祝福新年的词语交替出现,花团锦簇,
五彩缤纷,那是这静谧夜空里开出的花儿。
它们用一生的等待换来一分钟的绚烂,最后了无痕迹,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一场场烟火让人模糊了时间,我轻轻呼出一口气,侧过头去,才发现顾持钧根
本就没看烟火,只静静凝神,看着我的侧脸。他有一双深潭般的眼眸,那一瞬间,
只觉得那绚丽的烟火在他的眼眸再次上演。
根本不敢久看,我想,时间应该过了零点。
顾持钧放开我的手,起身去车内拿了个盒子,双手递给我," 新年礼物。新年
快乐。"
新年礼物?现在还兴送新年礼物?我看外星人一样看着他,完全傻眼了。
" 早就想给你了,但每天拍戏二十个小时,实在没时间。" 顾持钧看我不接,
自顾自地打开了盒子,取出躺在里面的鹅黄羊毛大围巾,伸手搭在我的颈项上,又
绕了几匝,飘飘的巾穗垂在胸前,很是飘逸动人。
和他脖子上的那条一个牌子,型号相似。
非常暖和。这哪里是一条围巾,简直带来了明媚春光。
我之前就在想,如果他的礼物太贵重了怎么办,拿或者不拿都够郁闷的。只是
一条围巾,我还能坦然接受,但是——
" 我没有回礼啊。" 我跟他说,几乎要抓狂," 我根本没想到……没想到你会
给我礼物。"
" 回礼啊——" 顾持钧拉长声调说了一句,揽过我,在我额头上轻轻一吻。
" 好了,我拿到了回礼。"
他随即又吻了过来,不像在电梯里那样一吻即止,唇往下移,我吓得赶紧闭上
眼,他顺势吻上我的眼睛,用温柔的力道,让眼睛飞快地热起来。我觉得眼球变得
很柔软,湿漉漉的好像就要掉下泪来。
他的手指停在我的唇边,轻轻摩挲着我的唇。明明心脏不堪重荷,而他还有下
一步的动作——眼睛上的压力撤去,手指已经开启了我的唇,挤进来,触到我的舌
头。我实在没办法再伪装下去了,眼睛蓦然睁开,咬着牙上身往后一仰,用尽最大
的力气抬起手肘,放在我和他的胸口之间,把他往外狠狠一推。
原本裹在我们身上的毯子掉在台阶上,可怜兮兮的,像是也不明白这场变故。
我仿佛做了一场春秋大梦,世界对我变得不复存在。周围的空气增加着热度和
湿度,湿热的气息凝结在眼眶,逼得我清醒过来。
事已至此,不能不把话说清楚。
我不敢看他此时的脸色,又挪开一点,才轻轻说:" 不行。我……我虽然看起
来这样,很喜欢你……我是说影迷的那种喜欢……但实际上,我胆子小,真的非常
小……顾先生,我玩不起的。"
双手手腕还是被他抓住,右手又抚上我的脸,把我的脸扳过去正对着他。
" 许真,你看清楚,我没跟你玩。"
他一生气就会直呼我的名字。偌大的一个月亮悬在上空,像是在偷听我们的谈
话。车子停在湖岸,前灯光芒一闪一闪。我在那种光芒里看到了他的脸,我从未见
过的严峻,我看到他如点漆一样的眸子,那里发出的暗光几乎要刺穿我了。
" 这么多年以来,你是我第一个下苦心追求的女孩。"
不知道为什么,我并不怀疑他这句话的真实性。他握着我的手虽然还很稳,但
声音却有些不对。低低的,有点哑,努力克制着情绪。紧张?无所适从?第一次被
人拒绝后的茫然,恼羞成怒?
我都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的处境——远离城市的夜晚,寂静的湖边,空气触肤冰凉。眼睛酸
得很,努力低下头,围巾的吊穗轻飘飘地落在被他抓住的那紧张的手背上。
" 顾先生,谢谢你的厚爱。但是,你对我来说,真是太不切实际了。"
" 不切实际?" 顾持钧的声音里挂着冰霜," 我正在你面前,你却说我不切实
际?"
我抱着腿,把下巴抵在膝盖上,凝视着漆黑的夜空,听着自己的心跳。四周寂
静得好像不存在。声音来了又去,光线明了又暗,就像佛语里所言的色即是空,空
即是色——当一切的色都不存在,只剩下我和他所在的这个方寸之地。
" 我妈说,不要和影视圈的人来往,我很同意她的观点。"
" 你之前跟我来往,是为了什么?"
" 我是你的粉丝,看过你的每一部电影,真的,我从来没想到过要跟你产生任
何交集。你在船上跟我说,愿意跟我做朋友,我很高兴。"
顾持钧不做声。
" 但是偶像和恋爱的对象是不一样的。我是个非常非常小心眼儿的人,眼睛里
容不得任何沙子," 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回响在身体里," 我不需要男朋友多么英俊,
多么富裕,我只要他对我全心全意,一生一世心无旁骛地只看着我,只爱着我一个
人。我希望他没有什么复杂的过去,也没有旧情人。我不希望看到他和别人纠缠不
清的绯闻,也不能忍受自己被卷进新闻里去,如果在电影院里看着他和别的女人谈
情说爱生死相许,哪怕那只是演戏,我都会气得要死。"
他手上的力气一松,我抽回手指,垂下眼睫,只见满天繁星在我脚畔的湖中开
放。
顾持钧静了一会儿,才道:" 这是苛求。"
我当然知道这是苛求,自私到了极点,自私到自己都想抽自己两耳光,我也没
胆子看他,胆小到极致了,连自己亲手造成的局面和后果都没胆量去看。
何况对象是顾持钧,他的年纪、阅历决定了他之前根本不可能是白纸一张。我
用他的过去来要挟……说实话,相当过分。
但他的脾气真好,居然没跟我发脾气。设身处地站在他的角度想,要是谁敢跟
我提出" 放弃你的工作和追求,我才跟你恋爱" ,我恐怕一板凳就拍死他。
眼角余光瞥到,他高大的身形完全挡住了车灯的光芒,我压根看不清他的脸,
依稀觉得他身形微动。
" 虽然是苛求,但在情理之中。原来,我看上去的确不是一个让人安心的男人。
" 顾持钧忽然展颜一笑,好像天光都亮了起来。
他重新握住我的手,俯身下去,吻了吻我的掌心," 那么,你希望我不再演戏,
是吗?"
情节直转而下,完全出乎我的意料。我一怔,一句" 也不是" 刚刚到了嘴边,
汽车的鸣笛由远而近。我回头一看,两朵车灯飘过来,停在顾持钧的车子旁边。
我几乎要感动得掉眼泪了,身体里重新蓄满了力气,精神抖擞几步跳上平台,
对另一辆车上下来的两个人飞快地挥手," 章先生、小蕊姐,你们来了。"
顾持钧脸上的笑意不翼而飞,俊眉一压,站起来," 你叫他们来的?"
他这么聪明的人不应该明知故问的。来的一路上他都在睡觉,除了我,还有谁
能叫人半夜到这么一个冷僻的地方?我心里翻滚着这些没头没脑的念头,躲开两步,
垂着头不敢跟他正面相对。要换了我是他,被个小丫头片子这么耍了一下,一定会
抓狂的。
两辆车的车灯亮起来,已经足以照亮这块小平台了,也足以让我们看清楚每个
人的脸了。
章时宇和纪小蕊对视了一眼,看向顾持钧,最后又跟我打了个招呼。不知道为
什么,我觉得他们这个招呼打得勉强得很。
没人说话,一时间气氛极其诡异。
我低头想了一想,出主意," 章先生、小蕊姐,你们送顾先生回去吧?顾先生
的这辆车,先借我开回市内,明天我再把车送——" 一边说一边脚步往外挪。
话音戛然而止,被忽然出现在我面前捧住我的脸的顾持钧吓了一跳。都不知道
他什么时候到了我跟前,这个速度,完全可以拍功夫电影了。
" 许真,这算什么?我们两个人的事就我们自己解决,你却把别人叫来?"
他刚刚还对我微笑的脸上已经敛去了所有的温柔和感情,刀子一样锐利的视线
几乎把我捅了无数个洞。
" 我……我觉得……" 我张口结舌。
" 你倒是算得精。"
他捧着我的脸,手腕的力气异常大,我挣扎两下无法动弹,眼睛里闪着异常的
光," 刚刚你说的话,是真心的吗?你以为我是被你敷衍就会放弃的人?那你可就
想错了。不相信我,是吗?那我就让你相信,我用全部的真心对待你。"
他的臂膀把我搂在怀里,俯身下来,吻住了我的唇。
我退,他进;我再退,他又挤上来,直到我被压在车门上,再无退路。
我刚想开口怒斥" 你在干什么" ,唇一分开,舌头被他吸住了。我可从来不知
道顾持钧被戳到痛处了,会这样抓狂。明明纪小蕊和章时宇还在,他却完全无视我
的意愿强吻我,本来这事就够丢人了,此时还有两名我亲自叫来的观众,顿时变成
丢脸的三次方。
我气到头昏眼花,我的人生罕有这样失策的时候,连当年被林晋修的跟班们污
蔑成小偷都没有这么难堪过。
该死的车灯照着我紧闭的眼睑,金色的,带着暖意,就像温暖的日光。我" 呜
呜" 地叫,手脚在他背后乱挥踢打,想要推开他。顾持钧才不管,硬生生地扛下我
所有的攻击,把全副精神放到了唇舌之间。灵活的舌头搅着我的,舌尖抵着我的舌
根,几乎顶到了喉咙里面,毫不客气地辗转吸吮,我睁开眼睛,看到他黑如点墨的
眸子——他从头到尾都在盯着我,好像这不是一场单方面的带着怒意的强吻,而是
情投意合的充满感情的深吻。
肺里的空气都耗尽了,濒临窒息带来了无穷的后患:腿软,腰也软,眼冒金星
且发黑,到了最后,我完全忘记推开他。等他放开我的时候,我就像被抽走筋骨的
鱼,几乎要瘫软在他身上。
我茫然地伸手去抚上唇,居然都肿了,这一下,理智终于回来了。
害得我丢人的那个浑蛋面色不明,伸手要来搀我,我闻到他身上的淡淡香味,
火气涌上心头,一把打开他的手。纪小蕊恰好在我身边,扶住我,又递给我一瓶矿
泉水,我喝得太急,呛到了,弯着腰大声咳嗽,咳得衣服上都是水,狼狈得简直不
可言表。她又匆匆拍着我的背,轻声问我," 初吻?"
这两个字里大概还有一点促狭的笑意,我又羞又怒,咳得血液全堵在脸上,脸
涨得通红,被她这么一说脸皮更是好像要烧起来,口不择言地嚷嚷," 是又怎么样?
你管我!"
" 不管不管。" 纪小蕊赶快说,抽出纸巾擦我的脸。
章时宇侧过头叹了口气,拍了拍顾持钧的肩膀," 你犯了个错。"
顾持钧挺拔的身影在逆行的车灯光芒中隐隐约约,等我咳完了抬起头,恰好对
上那一片明亮的光,也许是他的视线,或许又不是他的视线。
" 纪小蕊会送你回去。"
我喘气,低着头看着鞋尖。
" 小真,这次是我冲动。但我不会跟你道歉。想想你刚刚说了什么。你玩不起,
难道我玩得起?"
本来可以是一个美好的可以永存记忆的夜晚,换来这么一个惨淡的收场。什么
叫" 我不会跟你道歉" ?他要是跟我说一句软话,我还不会这么生气。
我气哄哄地上了车,纪小蕊也赶紧跟上来,说:" 大小姐我求你了,别任性了,
我不能让你拿着我们俩的命玩。" 她边说边强行把我从驾驶椅上推开,自己上场。
" 去哪里?"
" 回学校。"
" 好,我送你回学校。"
我倒在副驾驶位子上,恰好看到后视镜里,章时宇的车也跟了上来。虽然看不
清车里有多少人,但想起顾持钧刚刚躺在我现在的位子小憩,烫到一样跳起来。
纪小蕊啼笑皆非," 大小姐,别这么一惊一乍的。"
我气鼓鼓不吭声,一把扯下脖子上的围巾扔到后座。想了想又爬回去,把围巾
折好塞包里。纪小蕊看着我的动作,也不说话,打开了音响放起了CD,是钢琴曲,
琴声舒缓美丽。我也平静下来了,茫然地伸手抚摸着唇,好像他的触感还留在上面。
" 你们为什么会闹成这样?"
我没做声。早就不生气了或者说没力气生气,我胸口疼得厉害,闷得发慌,心
脏失去了平日的节奏和韵律,像一只被困住的鸟那样没有规律地前后上下撞击前胸
后背。
手指轻微地抽搐,从心里生出一股揪心的情绪,像歌声一样缠绕着我,只要一
点刺激,下一秒都能哭出来。又怕纪小蕊看到,我伸手盖住了眼睛。
" 我不是要为顾持钧说好话,不论你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纪小蕊说,"
但他真的是全心全意对你。"
说得我付出的好像全都是虚情假意一样。
我抿了抿唇,他的气息和味道在我唇上卷土重来,有些缠绵的气息。
" 不过是很难相信。影视圈的人,我见过太多了。逢场作戏的多,有真心的少,
为了钱、名利,什么都可以出卖,恋爱分手、结婚离婚和家常便饭一样,没什么天
长地久," 纪小蕊叹了口气," 担心不能长久,就算有真心又能持续到几时?尤其
是顾持钧这样的明星。你的顾虑是可以理解的。"
我把脑袋抵在车窗上,喃喃自语。
" 他不是第一个。"
" 什么?"
隔着玻璃看着窗外的黑色,莫名想起了几年前把脑袋别在腰带上,不要命飙车
的心情,心里的苦楚真是一言难尽。
" 那种太华丽太不切实际的对象,吃过一次亏就够了……我不要第二次……"
她不掩好奇," 那么,第一个是谁?"
我不做声,把头埋在膝盖里,铁了心不再说话。
" 对了,我还有事情要跟你说," 她也自顾自地说," 大学已经放假了吧?今
天晚上,梁导还问我,是不是你搬去跟她一起住比较好?你自己觉得呢?"
跟她一起住?我有点不寒而栗。我就算是做梦也不会有这么不切实际的念头,
每天待在空荡荡的房间里等着她回来吗?
" 梁导的房产不少,市内好几套公寓,不过她几乎不去住。她绝大多数时间都
住酒店,她在香荷酒店有间长期的包房。"
这家酒店我听过,著名的五星级酒店。一个没结婚又没孩子的女人住在酒店总
是方便一些,什么都有人为你做了,交通也方便,不比住在郊外的山上,冷清,乏
人关注。一个人守着大宅子,光是想一想就让人发寒。
如果我以后嫁不出去,大概也是一辈子独居的下场。
原以为一切都会有所不同,结果日子还是继续过。
新年的第一天,我找到沈钦言,跟他一起把借来的音响还给电视台。以为他要
因为顾持钧的事情对我生气,结果他并无任何怒色,只说:" 你现在说认识外星人,
我都相信的。"
忽然想起顾持钧逗我时说" 我是外星人" ,不由得一个哆嗦。
这个冷笑话真的不好笑。
沈钦言正在打扫剧场,而我坐在小剧场的舞台边上,脚后跟有一下没一下踢着
墙。
" 不是我存心隐瞒你,我不知道怎么跟你开口。我之前跟你说过我从小没有妈
妈,但实际上,是有的。她生下我后就跟我爸爸离婚了,这二十多年我都没见过她。
直到几个月前,我爸爸去世,她才忽然出现," 我平铺直叙," 她的名字你知道,
你看过很多她的电影,就是梁婉汀,所以你也可以理解为什么我会认识顾持钧了。
"
大概经过了顾持钧一事的洗礼,沈钦言听到这消息居然一点惊讶都没流露。我
简直要赞他有进步。
" 你们的确长得有点像,原来是母女,那么一切都可以理解了," 他重重坐在
椅子上,垂着脸沉默许久,我以为他不会再开口时听到他古怪地带着嘲讽的声音,
" 连自己的女儿都不要……电影里再温情又怎么样?"
看起来这个消息让他受刺激不小。
" 也不能这么说," 我莞尔," 你不能用一个人的私德去衡量其作品。否则,
历史上的艺术家们没几个好人了。我不觉得我妈做错了,其实,我本来就是她事业
道路上的累赘。"
他年轻的脸上百感交集," 你倒是想得开。"
我想了一想," 每个人都觉得,我妈不要我显得我非常可怜。但实际上,我真
觉得不在乎。别吃惊,我的确就是这种想法。
" 我虽然没有妈妈,但我有爸爸。我爸非常爱我,我跟你说过,直到十五岁前
都是我爸带我,我们一起去过很多地方。我们曾经在非洲里遇到一个部落,部落还
处在母系氏族,所有孩子都没有父亲,没有人觉得奇怪。"
他若有所思。每个人的人生经历都不一样,这也决定了一个人的性格和世界观。
我和他虽然惺惺相惜,但总有些想法不一样。
我跳下舞台,拍拍他的肩," 好了,往事说完了。搬音响吧。别让安露等着。
"
" 嗯。"
准时到达了电视台,结果安露说拣日子不如撞日子,又给我们换了临时通行证,
非要拉着我俩去演播室参加一次她主持的节目,当然,我俩不是主角,只是观众。
她说自己主持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但我知道她不是第一次,学校的一些晚会和社
团的派对上,她很出风头。
演播室大而且豪华,看得我有些头晕,主持人有四个,两女两男,因为是第一
期博收视率,请的都是现在比较红的歌手模特影视明星。
明星们参加一些竞猜活动,奖品丰厚且可以累积,答对题越多礼品越贵。因为
直接跟金钱挂钩,现场气氛异常热烈,各路明星粉丝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我和沈钦言坐在最后,昨晚没睡好也不可能睡好,热烈高涨的气氛居然一点都
没感染到我,昏昏沉沉只想睡觉。
热闹的舞台让沈钦言很感慨," 安露很不错。"
其实安露上场之初还有点小紧张,但马上进入状态。她的主持风格异常活泼,
活跃气氛,跟各明星套近乎真是一流水准。
" 是的," 我道," 我很早就见识过了。"
我和安露的认识也颇具戏剧性。
在林晋修的那场奢华的晚宴上我没注意到她,送了礼物就想办法撤退了。不过
巧的是,几天后我就在学校的餐厅遇到安露,当时我正在因为没有买到想吃的菜而
气恼,她从后拍了拍我的肩膀,笑眯眯地说,学姐不介意的话,可以把她的那份鱼
分给我。我之前从来不认识这位小学妹,当然不好意思要她的午饭,但是顺理成章
和她坐在了一起吃饭。
她说自己是大一的新生,刚到学校还不太了解,我骨子里的热血滚动起来,义
不容辞地带她参观学校。
逛了大半天,又解决了路上的一点小纠纷,最后我们坐在公园里吃冷饮。她忽
然跟我坦诚直言,前几天在林晋修那场奢华的晚宴上看到我,觉得我挺有趣,今天
在食堂看到我就来跟我打招呼。没想到她的一句戏言,我竟然不辞辛苦地带着她逛
了一下午,她被我感动了。
我听完已经不知道说什么好。
安露拉着我说学姐你没生气吧?
我说没有。
在林晋修那场晚宴上出现的学生,大都是有背景有来历的,安露想必也不例外。
大小姐总有些任性的,但只要足够坦荡,交个朋友也没有关系。事实证明,这个决
定相当正确。她是个非常可靠的朋友,洒脱有义气。
足足三个小时后,这档节目总算录制完毕。我终于松了口气,顺利完成了安露
交给的任务。走到门口遇到节目组给观众发放礼物,我和沈钦言也有份儿。他领到
了一瓶香水,我的是个半人大小的毛绒兔子。
抱着兔子去跟安露道别,她瘫坐在椅子上,整个人几近虚脱了。
我拍着她的后背,赞美她," 表现得很好,以后熟练了就好了。"
旁边的人笑着问她我是谁,她跟所有人解释我的身份,然后一把抱住我的腰,
" 学姐我就知道你对我最好了!" 倒是一点不掩饰。
" 是是。"
她再一次叮嘱我," 下周六晚上九点播出!千万记得收看!"
我忍俊不禁地应了,又跟她告辞。她说要送我,被我婉拒了," 没事,我还能
不认识路吗?"
一语成谶。
我和沈钦言就真的没找到路。MAX 广播公司实在太大,我们从演播室出去就在
一群穿着长裙化着浓妆的女孩子中迷了路,无头苍蝇似的在三十七层转了好几圈,
误打误撞进了好几个明星的休息室,险些惹人家不快,最后才看到了一部电梯。
我兴奋地扑过去,摁了电梯。
原以为这样的高楼大厦电梯来得慢,不过几十秒电梯就从底层升到了三十七层,
门缓缓打开了,我幸福地想要钻进去,定睛一看,傻眼了。
熟人。
林晋修和几个西装革履带着浓浓精英气质的男人站在里面,这群人大抵都在三
四十岁左右,举手投足的气度上看,应当是大公司的高管。
林晋修在几人之中,笔挺的深色西装,乌黑的短发,灰色条纹领带,左手里摊
开着一份文件,跟身边一个略微比他年长的男人低声交谈。大概谈话内容不甚愉快,
林晋修面色阴沉,眉目间锁着风雨欲来。我极熟悉他的肢体语言,那绝对是发怒的
前兆。
坏了,这狭路相逢实在时机不巧。
电梯打开让他们意外,他身后一个黑西装的男人皱着眉头扫我一眼,厉声呵斥,
" 哪里来的实习生?怎么这么不懂规矩?"
" 抱歉……" 我横抱着大兔子,迅速道歉。
林晋修把视线从文件上抬起来,看到我的一瞬合上了文件。我绝对看到他眼神
中闪出一点玩味的光泽,随即手一抬,那个高管模样的男人的训斥声戛然而止。
虽然尴尬,我却知道林晋修不会在这种小事上与我为难,最多是事后嘲笑我两
句" 没有方向感" 罢了。
我再次欠身,道歉," 学长,我不是有心打扰你的。很抱歉。"
沈钦言略微一欠身," 林先生。"
林晋修扫一眼他,又看我,把文件给了一旁的人拿着," 你怎么来了MAX ?"
隔着电梯门,我把事情简明扼要地解释了一遍," 我们是来还音响的,安露又
让我们参加她主持的新节目,我们在演播室看完了左转右转没找到路。噢,这只兔
子是节目组送的礼物,我本来不想要的,因为不怎么喜欢毛绒玩具,何况也太大了,
都不知道放在哪里。"
说话时我一直盯着电梯门,心说它怎么还不关上呢。
" 进来吧。" 他伸手扯我进电梯,伸手敲了敲我的头," 这么小的地方都找不
到电梯,我有时候真怀疑你的智商,怎么一会儿笨一会儿聪明。"
敲我的脑袋,这是他做惯了的动作,我不觉得异常,默默腹诽:这电视台的每
层楼各种演播室和化妆间无数,他居然说小!大概我和他不是在一个空间里生活。
抬起头,看到他身后的几位高管盯着我,露出跌破眼镜的惊异表情。
我装没看见,努力和林晋修寒暄,试图搞好气氛," 学长,你怎么也在MAX ?
而且——"
" 有点事情要处理就来了," 林晋修吩咐身边的人," 先送她下楼,再安排辆
车送她。"
有人答了句" 是" ,又摁了电梯。
我立刻摆手," 不用送,我开了车的。"
" 那好。车子在哪里?"
" 负一楼的临时停车场……"
众人的目光戳在我的背上,林晋修一句话,结果一电梯的精英高管送我下楼,
我自觉压力很大。我想起林晋修之前说过,接手了一家公司,大概现在就是因为这
家公司的缘故才到的电视台。虽然很早就觉得他和我是两个世界的人,现在更是如
此感想了。
我隔着兔子不动声色地打量他。认识这位学长那么多年,这绝对是我第一次看
到他穿西装打领带,精英气息扑面而来。毫无疑问,衣服会影响人的气质。在学校
读书阶段和进入社会后,给人的感觉当真不一样。但我得说,我简直没看过比他还
衬西装领带的男人了,他旁边的男人们跟他比起来,真是差了好几条街。
大概我盯着他的时间太久,他有所察觉,一把压下两只兔子耳朵,从兔子脑袋
上看着我," 没见过我这样?"
我的感慨太多,一时千头万绪," 学长,你和在学校里……判若两人。"
他颔首" 嗯" 了一声,算是对我质疑的回答。
到了一楼,我跟林晋修道了谢,又跟他的随行点了个头,准备闪人。他忽然从
后叫住我。
" 这只兔子,你准备怎么办?"
" 我没准备留着,打算送给朋友。"
" 那给我。"
我不敢置信地看着他。林晋修身后的高管们依然保持沉默,只是暗地里用目光
来交流信息,比如他们用看外星人的目光看我,又用诧异、震惊、想笑又不敢笑的
目光看林晋修——这些一本正经的精英们这时倒更接近普通人了。各种视线汇集,
影响了电梯里的空气,形成了一种微妙的气氛。
从他们脸上的表情看,似乎对正在发生的事情消化不良。我也消化不良,平心
而论,跟林晋修相处时虽然压力大,但从来只是我们两个人的事情,通常没有这么
多观众。
我默默伸直双臂,双手递过兔子,眼睛一眨不眨。
一身深蓝色手工西装的林晋修抱着穿粉红色小裙子的大白兔子,千载难逢,不
可不看。一瞬间,内心前所未有地激荡!好想摸出手机来照相!如果把照片发布到
大学论坛上,一定会让他人气大跌,被取笑一个月!
林晋修真的接过了兔子。实际上,出乎我的意料,他拿着兔子看上去并不滑稽。
我想这大概是因为他忽然扬起的笑脸冲淡了喜剧效果,又或者是那只兔子在他手里
就变得莫名严肃的缘故。
" 设计得倒是不错。"
他扯了扯兔子耳朵,很满意地微笑,随即交给了随行人员,轻描淡写地吩咐道
:" 放到我的办公室。"
我浑身一惊,他笑盈盈地说完下半句," 我觉得,这只兔子很像你。放在办公
室当沙袋,效果应该不错。"
我很想在他打扁兔子之前先打扁他,但是不敢。单打独斗打不过,何况他还有
帮手。狠狠咬着牙,一反手拖着沈钦言的外套领口往外一阵风似的卷走,头也不回
地就离开了那个让人压力很大的电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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