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不如,我们重新结束吧
“只是摔倒引起了一点轻微擦伤而已。”
一大早把这个被自行车撞晕的织锦从出事现场一直抱进了医院的急诊室,听到
的却是满口哈欠的值班大夫几句漫不经心的敷衍之词。大夫的意思是只有通过诊断
才能在是否真的没事,但是,现在看起来,没有什么骨折或者什么内脏出血等症状,
抱着织锦一路跑来的孝允总算是放了心的松口气,但是他还是担心地又问了大夫一
遍:“但是,她为什么一直不醒过来呢?如果只是擦伤的话,不会到现在还没有意
识啊!”
大夫面无表情且不太耐烦地简单扼要地回道:“她这样不是睡着了吗?现在不
醒估计是太疲劳了吧。”
就在这时,织锦倒像是为了证明大夫的推断是正确的似的,开始在白色的病床
上打起了有规律的呼噜。听到了呼噜声,孝允才算彻底放心了。
这场怪异的意外真令人毛骨悚然,就在一眨眼的瞬间,织锦就倒在了自己的面
前,那一刻,孝允觉得整个天都在转,脖子像被人用手紧紧卡住了一样,一点声音
也发不出来。他几乎要分不清躺在他面前的是他自己还是织锦。朝着晕倒的织锦跑
过去的孝允觉得这段路是这样的漫长,越想靠近却越是靠近不了。
慌张的孝允抱着失去意识的织锦的头,一直发愣,要不是蔓舒拍拍他的头,告
诉他怎样做的话,孝允可能会一直那样愣在那里了。
“不管怎么说,你的动作好快啊,像闪电一样。”
休息室里蔓舒站在自动饮料机前,一边投入硬币准备取咖啡,一边对坐在椅子
上喘粗气的小云说。
孝允从蔓舒手中接过杯子苦笑着说:“以前,我因为傲气,把你给丢了,这次,
又怎么能把她再丢了呢?”
上次孝允可沉了海,又伤了心肺,但是自己在出事之后还是有点意识的,只是
那时意识非常混沌的。当时他亲眼看见海水中细小的泡沫在自己眼前漂浮,鼓动。
可是却浑身虚软没有力气。
孝允一直对自己当初没有问清楚原因的事耿耿于怀。可是,今天,五年后的今
天,孝允决定再也不要犹豫了。
他的回想被旁边的蔓舒打断了:“这个女孩子就是你说的那个女孩啊?知道你
病了,还怕你饿着,给你做这么多好吃的呢,看样子是个十分好的女孩子啊。”
看见以前的女朋友对现在的女朋友的评价,孝允只是老老实实地回答:“是啊,
所以,我觉得我真走运。”
孝允感觉到了蔓舒在说这话时的复杂心情,有一些嫉妒,有一些放心,有一些
悲伤。他默默地凝视着自己以前喜欢过,现在也非常欣赏的这个女孩子,不知是不
是在医院的关系,蔓舒的脸色看起来也很苍白,比躺在床上的织锦还要苍白些。
“你怎么看起来这么虚弱?要不要顺便也检查下呢?”
蔓舒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用手摸摸自己的脸颊。
重新见到蔓舒,孝允真的是不知道说什么好。从五年前她离开的那一刻起,孝
允就一直想着这一天的到来。二十七岁那年,当他还是个毛孩子时,他就下定决心
要赶快地恢复体力,成为一个优秀的男人,还要找到一个比蔓舒强百倍千倍的女人
结婚,并且带着她一起出现在蔓舒面前,很冷静得说:“为什么回来了?我现在和
你好像没有什么好说的啊。”还要在她面前大笑一场。
但是真正到了三十二岁,而且再过几个星期就要到三十三岁的他再见到蔓舒时,
开口说的话竟然是:“脸色怎么这样啊,就好像快死一样。”
见到的明明就是自己认识的那个蔓舒,长相、声音和以前一模一样的蔓舒,和
以前一样的落落大方、引人注目;但是,又好像和自己心目中的那个蔓舒不太一样。
以前构成蔓舒的女孩的成分的95% 是活力,但是现在那种轻快和明朗在她身上已经
消失了,剩下的只是个三十二岁的那种可以说是快要挺不住的虚弱,是为什么要逃
走呢?男人在想这个问题时就无可奈何了。
但是当蔓舒看着自己时,他甚至忘记了自己想说的话。
“每个心脏出了毛病的女人怀孕后都这样。”
五年的数字是蔓舒离开孝允时约定再相会用的一个数字罢了,她又是决定着一
个心脏移植患者的生存尺度。蔓舒的这些话像炮弹一样,轰得孝允不知道该说什么
好。两人之间保持了好长时间的沉默,这时传来了咖啡点老板放的歌,孝允像是头
被谁打了一拳似的,漠然地看着蔓舒的脸。随着音乐的响起,蔓舒一个人开始自言
自语起来。
“MARY HOPKINS的这首歌和sissel kyrkjeb的那首歌我一直都喜欢听。”
我记得这首歌的名字好像是(THOSE WERE THE DAYS )吧,现在看来,他们当
时的状况,真是让人觉得意味深长。看起来不知情的主人只是随便地放了这首歌,
女歌手的热切声音在两人之间回荡。
我们以前在一起的时候,好像完全无视了时间的寻在,是多么快乐。
多么让人怀念的时光啊,朋友一直以为这样的日子不会结束。
但是一直以为不会结束的这样的日子最后还是结束了。孝允一直以为蔓舒是因
为自己决定接管家业、因为她没有在这样的他面前展现自己的勇气和自信,所以不
得不选择逃避。但是五年过去的今天,蔓舒却说出一个另外的理由,说出了一个连
他自己都无法相信的理由。
“还记得在马尔代夫的时候,我对你说的话吗?你说,我就算是残废了,你也
要我,当时,我确实没有勇气再继续说下去了。回来的是因为孝越的出走,我宁愿
他永远都不要做。可是,听到的事实却是,孝越真的为了我离开了韩家,抛弃了快
要生孩子的妻子,我又怎么能再继续这样无动于衷得待在你身边?”
“那,你当时为什么不告诉我?”孝允吃力得说出这几个字,他好像能说的也
只有这些了。
蔓舒用低沉的干涩嗓音反驳道:“你说我当时应该怎么班?难道对你说,我得
了严重的心脏病,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死了吗?还是告诉你说,你大哥的出走,是
因为他想照顾我?你难道想我在那时的你面前说这样的话吗?更何况,我爱的是你,
不是他。”
“在你忙碌与接管家业的时候,我难道要这样半死不活得拖住你的后腿吗?我
做不到,这不是我蔓舒的作风!我也是有自尊心的,我不能这样做!我没有让自己
陷于痛苦而无力自拔,我是认真得计算了已经严重到要接受心脏移植的我的生存几
率。也也因为看到飞檐的降生,我想把当时身心俱疲的孝越给劝回来。”
“五年的适应期和恢复期,但是不管怎么说,我不是一点希望也没有啊。”
“我和你那样约定,是想你要好好活着,我也要好好活着,我想五年后回来见
你。为了这个目标,我一直忍受着,坚持着。结果,我总算成功了。唯一遗憾的是,
我已经在这段时间里,养成依赖孝越的习惯了。”
她笑了,还是像花一样美丽,是只有经过特别痛苦的磨练后才能有的坚强笑容。
但是,在这个微笑面前,孝允觉得自己是那样可笑。尽管两个人分开以后都活
着,好好得活着,对于这样坚强得回来的她,孝允等了,但是没有等到最后。开始
并不觉得伤感的孝允这时完全沉浸在一种伤感中。她并不是他的冬日灰白色海滩,
但是现在,她也并不是自己的夏天展览色海洋。这是怎么了?
“这是注定的,孝允。”
说这句话的蔓舒的身子并没有笑容那么坚强,那晚的孝允和蔓舒聊天的时候,
她竟然失去了意识,昏了过去。
孝允抱着蔓舒跑到医院,给到多年来一直没有联系的蔓舒的父母打了电话以后,
就一直护着蔓舒。就在孝允一个人看护蔓舒的时候,他看见自己那身材修长,善良
又烂老好的今年恰好三十九岁的哥哥。哥哥喘着粗气跑了进来。这个看起来善良、
诚实的哥哥,用手抚摸着躺在孝允面前的蔓舒的头发,低声说:“阿蔓。”
就像以前孝允叫蔓舒名字时那样的轻柔、多情。阿蔓,阿蔓。
应着他的叫声,蔓舒醒了过来,几乎是一点力气也没有的蔓舒对着身边的这两
个男人淡然一笑。
蔓舒用一种请求原谅的眼光注视着孝允,她不好意思地笑着说:“对不起,我
坚持了五年,但是最后还是没有一个人坚持住。”
孝越看着自己整整五年没有见到的弟弟,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眼前这
个滴水不漏的成熟男子,会是以前活力又随性的孝允吗?还有,一直是用听话和崇
拜的眼神看着自己的弟弟,现在看自己的目光竟是有点伤感、和陌生的。
“孝允,你,还好吧?”孝越结结巴巴得问。
孝允看着哥哥,难道这些年,自己所受得苦,全部都是这样的不值得吗?他怎
么也没料到会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这个场面与哥哥再次重逢。岁月给哥哥的礼
物和惩罚,他又有什么权利去问?已经这么多年了。连他不也承认,自己已经渐渐
忘记了一些以为会永恒的事吗?
于是他笑了笑:“哥,有空的话,你回去看看飞檐。嫂子已经过世3 年了。飞
檐非常孤单。”
孝越那一刻的表情是感激的,他的眼眶有些湿润,哽咽着嗓音说:“我这次回
来,就想把飞檐接在身边照顾。爸妈,就职能拜托你了。对不起啊,孝允。”
孝允摇摇头,无力又淡然得笑着。终于,到了必须要说的时候了。
蔓舒那水一样安静的深眸中猛得溢出可泪水。
“一开始,我活着只是因为想回来见你。可是,在劝着孝越的过程中,我太放
松警惕了,慢慢依赖他,依赖成了习惯。我从没想过,自己居然也会这么依赖一个
人。真对不起,孝允。”
看着紧紧牵着哥哥手的蔓舒,孝允竟然发现自己一点也不恼火,他只是想起一
句歌词:爱情让人忘记时间,时间也让我们忘记爱情。于是,他对面前的蔓舒这样
淡然得说:“结束的好,才能留下美丽的回忆,上一次,我们结束得太差劲了,不
如,我们重新结束吧。”
最后,把蔓舒交给了急得满头大汗的哥哥手中以后,孝允自己一个人静静地坐
在椅子上,这时手机短信来了,是织锦。
“到底出什么事情了?我很担心你,不会病了吧?恩?”
孝允久久地注视着手机液晶屏上的短信,像是要把液晶屏看破一样。看到短心,
就好像看到织锦一样,孝允像是丢了魂似的,不知怎么的眼泪都要掉下来了。这时
他才发现,他已经好几天没有和织锦联系、没有见到她了。当时答应过织锦,不管
怎么样,都会坦率得告诉她的。
想起这些,孝允立刻拨通了织锦的电话,但他随即又挂断了。即使现在织锦站
在他面前都不知道该跟她说什么,更何况是在电话里,所以他也像织锦那样,回了
短信:“对不起,现在在医院,心很痛,但是很快就会好的。”
织锦说过,不要隐瞒关于蔓舒的事情,但他还是隐瞒了。不是因为他想说谎,
而是打算以后再告诉她。不知是不是自己说的不够仔细,织锦的短信又来了:“病
得很重吗?是肺部的旧疾复发吗?哪家医院啊?我想去看你呢。”
看样子,是织锦误会了,是医院这个词让她误会了吧。短信上的哭脸让孝允不
由地笑了起来。现在如果织锦在身边,该有多好啊,那样的话,他说不定会将脸埋
在她颈窝里,大哭一场。但是,现在不能这样,他只是又回了短信:“很难受,心
快疼死了,但是没有关系。”
对担心自己的织锦,现在什么也不能告诉她,孝允觉得对不起她,于是又回一
条道:“以后再见,对不起啊。”
第二天蔓舒出院了,出院时她先送走了一直担心她的孝越,然后对孝允提出一
个令人意外的建议:“今天晚上,我们办个追悼会怎么样?”
“追悼会?”
孝允知道的追悼会是人死了以后才八的,是表示对过世的人的怀念而举办的一
种仪式。孝允狠狠瞪了一眼胡说八道的蔓舒,而蔓舒却是满脸调皮的样子,顶嘴到
:“对我们的爱情的追悼,不一定非要是对过世的人才能追悼怀念啊!再怎么说,
我们曾经相爱了三年,分开的五年又彼此牵挂了五年的。”
蔓舒满脸“阴谋诡计”,继续说着:“如果,你不喜欢追悼会的话,那送别会
怎么样?送别会再不喜欢的话,团和会呢?我们这次见面以后我还没有告诉你我最
近的情况啊,你也没有对我说吧。新交的女朋友啊。怎么样?我这个想法不错吧?”
是不错,所以那晚,在孝允的家附近(就是和织锦签订恋爱合同的咖啡厅)里
两人一直聊了通宵。当时完全有喝酒的气氛,但是蔓舒是病人,不能喝酒,所以选
择了维他命C 、橘子茶和矿泉水。他们说啊,说啊。从蔓舒出国后见到孝越时开始,
一直说到现在两人正准备迎接的小生命。孝允就从自己怎么开着车冲下海,到怎么
样遇到了现在织锦。
说着说着,这两人呕是哭又是笑,有想起来的,也有想不起来的。用这种方式
纪念已经消失的爱情不是件好事吗?
不,是非常好!
就这样两个人熬了一整夜,早晨起来真的到了两个人要分开的时候,蔓舒说道
:“孝允,我想抱抱你再走。”
说不定,这就是他们的最后一次拥抱。孝允想也没想,就答应了她的要求。孝
允拥抱着双臂中只有一撮大的蔓舒,低声地对蔓舒说:“一定要幸福哦,我的朋友,
以后,好好照顾我家的飞檐恩?”
“恩,那是肯定的,我对不起她的妈妈啊。”
就在这一刻,孝允看见了站在他面前正注视他俩的脸色发青的织锦。虽然不能
说他拥抱蔓舒是一个错误,但是可以说,拥抱的时间真是太错误了。怎么偏偏在这
个时候!就像孝允说的,织锦她不管有什么想法都会写在脸上,此刻织锦的脸告诉
他,她现在正在误会他和蔓舒。他不能就这样放她走。他要去抓住织锦时,却被织
锦打骂成超级大骗子。织锦大声吼叫,并且朝他的小腿狠狠地踢了一脚!
“别再碰我!你这个骗子!我以前说过不要对我说谎的!如果说谎,我就永远
不再见你!现在,我们之间完了!完了!!”
织锦那一脚踢得真不轻,使孝允不得不放开了手。就在这时,性格及早又有点
糊涂的织锦跑着与对面来的自行车相撞,孝允的心顿时沉了下去。
“因为我而引起了误会,真是对不起啊。“出院还没有一天的蔓舒又一次来到
医院。蔓舒很内疚也很忧郁哦说着。
“不用对不起,没有什么的,我违反了约定,她胆敢会生气。”
说实话,孝允有点担心把自己腿都踢青的织锦,不是,坦白地说,不是有点,
是非常!一想起最后见面时,织锦忍着让自己不要哭,眼泪又忍不住流出来的样子,
想到她对着自己大吼大叫,孝允的担心又加了几分真是的,这个织锦!怎么“完了”
这个词就这么轻易地说出来了呢?对这件事,我会道歉,但是她也不能这么随口就
说“我们之间完了!”这个词啊。还有就是,她这个遇事就着慌的不分青红皂白的
脾气真该改一改了。
但是没多久,又返回急诊室中看织锦的孝允突然明白,现在,即刻是不可能改
掉织锦这个及早的毛病的,他现在只想知道她是否还在生那么大的气。
“刚才躺在这里的女孩子呢?”
看着空空的床铺,他用疲惫的声音问急诊室医生。
“她醒来以后说自己没有必要留在这个地方,就走了。我告诉她找家属商量一
下,但她说不用了。”
织锦,消失了,没有给孝允留下一句话,就这样消失了。
和他消失的情况,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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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袖添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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