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乐的鱼

　　她走的时候，没有带走的就是那一缸子鱼了。
　　她就喜欢鱼，各种各样的鱼，尤其是美丽的热带鱼。她搬来我这里的时候，就
念叨着要很大很大的一个鱼缸，里面要有很多很多美丽的热带鱼。后来我就带她去
买了这个鱼缸。付完了鱼缸的钱我就对她说，我的钱就只够买鱼缸，鱼得下回再买，
否则估计我们下半个月能吃的荤腥就只有鱼缸里的鱼了。所以，鱼缸里的鱼都是她
后来陆陆续续零星地买来的。那些鱼姹紫嫣红，美得不象真的。冲着这份美丽，我
担当了喂鱼，清扫鱼缸之类的工作。其实在这些鱼们当中除了比较有特征的接吻鱼
之外，我几乎不知道他们各属于哪个品种，而去买鱼的她，就是什么漂亮买什么，
对于品种我们无意深究。我们会默默地看着它们在鱼缸里自由自在，然后像个救世
主般地想，是我们给了它们如此幸福的生活。
　　可是，鱼的幸福生活，并不代表我们也有幸福生活。她最后还是走了。很坚决
地走，没有带走她最喜欢的鱼，却带走了我的生活。空荡荡的屋子里，寂寞的女人
和一缸无言的鱼，可以写一首很凄艳的词，可要是寂寞的男人和一缸无言的鱼的话，
能写的就是如何养鱼的事了。在和鱼们单独相处的日子里，我突然发现它们并不快
乐。那天我从公司加班回来，已经是深夜，我发现它们在哭。玻璃鱼缸的恒温装置
坏了，玻璃壁上蒙了一层水汽，已经顺着缸壁往下留，像无数行情泪。我坚信那是
鱼们的眼泪。它们整天活在被分配好的爱里，似乎很快乐的样子，事实上呢？只能
在夜里偷哭罢了，要是别人知道了多半会说你身在福中不知福。我们的老祖宗庄周
先生说得好：“尔安知鱼之乐焉？”是啊，如我们之辈怎么会知道鱼的快乐与否呢？
我看了看被分配给这些鱼们的空间和水：有点浑浊。自从她走了以后不光我的世界，
就连鱼的世界也变得浑浊了。对了，明天到水底世界问问饲养员，那里的鱼们快乐
吗？她的离开似乎影响到我看到的所有的鱼，它们在我的记忆里都变得灰暗无光，
而且浑浊了。
　　上面提到的水底世界，就在我居住的地方附近。第二天我去了这个上海最大的
海洋鱼类的展览馆。我去的时候不是双休日，人不是很多，我有足够的时间和空间
来思考和询问鱼们是否快乐的问题。整个展馆是一个巨大的水底隧道，四面八方都
是水，我像在一块无穷的蓝宝石中穿行。隧道里有父母带着孩子来的，他们和我擦
肩而过，他们当我是一个普通的游客，来消遣而已。
　　我把我的眼睛凑到玻璃跟前，凑得那样子的近，以至于我的鼻子和嘴紧贴到了
玻璃上，压扁了。我知道从鱼的视线角度看我一定很滑稽，他们将会看到一个傻呵
呵的男人在一个巨大的玻璃缸里，紧贴着缸壁看着它们。因为在它们看来，它们是
自由的，而我倒是在一个长条状的玻璃缸里。
　　我知道这里的鱼应该比我家里的那些要快乐一些。至少它们不会哭吧，不仅是
因为这里的恒温装置要比家里的高级，不大会经常坏，不会结水汽，还因为它们知
道自己是什么鱼，那都明明白白地写在介绍上呢。最重要的是这里比较大，它们看
我们是生活在玻璃缸里的，相形之下它们比较自由，知足的它们觉得它们要比我们
快乐一点，所以就快乐了。最后一点原因是一条鱼告诉我的。我凑近鱼缸的时候，
它正巧在那里，正巧它可以和我交流，正巧我想到了一个问题问它。我问它快乐吗？
它说它很快乐。我又问为什么？它告诉我，到这里来的人都是爱鱼的，这里每天都
不知道到底会有多少人来爱这些鱼们，它们所得到的爱是真实而自由的。我看见它
们快乐地在水里游来游去，我看见它们不仅是脸上就连整个身体都在很快乐地笑。

　　回到家，我看到我家里那几条愁眉苦脸的鱼，再想想水底世界里那些快乐的鱼，
我觉得这样对它们很不公平，我为什么要让它们跟着我一起不快乐呢？鱼和人一样
有快乐的权利。于是我清理了鱼缸，修好了恒温装置。在以后的几天里，我上了趟
图书馆，查到我我养的所有鱼的资料，做了一个小小的档案。它们终于被查明正身
了，不是很名贵，但是很可爱。
　　一个天气不错的星期天，我带着这些鱼去找她了。这是我们分手三个月来，我
第一次去找她。我要给她看这些快乐的鱼。后来，见面的时候，她问我要了几条鱼
回去。我跟她说如果它们不快乐，你可以去问一下水底世界的鱼，怎样会比较快乐。

　　我的鱼至今都很快乐，至少我以为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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