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表的故事

                             作者：章义平

    那是二十年前的夏天，１９７９年，中国大陆的史无前例的文化大革命寿终正
寝后的第三年，也是恢复高等教育考试的第三年。手表，对于中国大陆人来说，还
是属于高档消费品。在我的家乡，浙皖边境的一个小山村里，有手表的人屈指可数。

    离七月的高考近了，我和哥哥正忙着为高考复习功课，做着上大学的梦。父亲
对我和哥哥说：“过几天就要高考了，我去借两块手表给你们，考试的时候用得着。”

    我和哥哥都回答说不要：“我们书读到高中毕业，没有一次考试用过手表，不
也照样考了吗？再说我们家又没有手表，还要去问别人借，爸爸你就不用费那个心
了。”父亲点了点头，没有回答。

    父亲想要为我们借手表，真的有些出乎我的意外。我想父亲对我和哥哥能否考
取大学是不抱大的希望的。１９７７年，哥哥第一次参加高考，父亲和哥哥是一样
的激动的。哥哥读书一直很拔尖，被村里人称为“秀才”，因此父亲对哥哥考大学
抱有很大的希望。但是哥哥却连续两年高考落榜，这使父亲颇感失望，希望儿子上
大学的梦想也随之破灭了。

    他不无感慨地对哥哥说：“我看你命中注定只能在村里做一个民办教师，上大
学不是我们农民的命，你看我们村里还从来没有人考取过。”

    我之所以不让父亲为我们借手表，是因为害怕父母为我们的高考费去太多的心
思，如果我们考不取，父亲会更失望，我们的心里也就会更不安。前两次哥哥的高
考失败，村里人的风言风语，父亲已听得不少了。每年的高考之后，村里总有人一
本正经地对父亲说：“章仁祥，你的大儿子考取了，有人打电话到村里的商店，叫
你儿子明天去县城体检。”

    村里的商店离我的家来回要走一小时，那里有我们村唯一的一部电话机。

    “你说的可是真的？”父亲问。

    “这种事哪能骗人，是店里的营业员小刘托我带口信给你的。”

    父亲尽管半信半疑，但还是忍不住要亲自到店里去问。从店里失望地回来，等
待父亲的却是人群中发出的阵阵开心的笑声。父亲对于这种恶作剧好象并不在乎，
而我却在心里为父亲难过得要掉下泪来。

    在我和哥哥动身去县城参加高考的前一天，  父亲拿出两块手表和二十元钱。
“我想了想，还是把手表借来了，这里还有二十块钱，你们一人十块，这样来回路
费和住旅馆的钱都有了。你们不要在饭菜上省钱，要吃得好一点，考试伤身体。”

    从父亲手里接过手表和钱，心中的那份感激是无法形容的。

    我们家那年刚刚新盖了房子，欠了不少债，家里是拿不出分文的。本指望在暑
假里卖掉一头猪，来缓和一下家里经济的紧张，可是屋漏偏逢连阴雨，就在两个礼
拜前，家里的两头肥猪突然因食物中毒而死。这二十块钱，肯定也是父亲借来的。

    高考之后，过了几个礼拜，又有人带口信给父亲，说县里打电话到村里的商店，
他的两个儿子都考取了。父亲不敢相信，但在收工后还是又跑到商店去问。这次却
是真的，而不是别人的恶作剧。

    父亲回到家，把这个消息告诉全家，他的声音明显有些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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