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小雨喝了那么多酒，再加上坐在出租车里摇晃了二十多分钟，到她家门口的时
候，她刚把车门打开，人还没完全从车里走下来，就蹲在路边吐了起来。

　　夜里的风那么冷，她穿的那么单薄，整个身体抖得像寒风中的树叶。面对一个
醉酒的女人，我有点不知所措。只有不断地给她递纸巾，安慰她，轻抚她的后背。
好容易她吐完了，我扶着她站了起来。

　　她有点站立不稳，把半边身子的重量靠在我身上。我扶着她来到她租住的公寓
门口，打开门，把她安顿在床上躺好，又给她倒了杯水放在床边。

　　“我没事，过一会就好了。不用担心我。”她拉着我的手，“青青，谢谢你。
如果没有你，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轻轻地笑了笑，示意她赶紧睡。

　　她安静地躺了一会儿，又不安地扭动着身子，睁开眼睛，说：“青青，我胃里
好难受。你下楼帮我买点胃药好不好？”

　　我点点头。正准备出去，小雨叫住我，说：“青青，你的手机借我用一下，我
的手机没电了。想给一个朋友打个电话。”我从口袋里取出手机递给她，嘱咐她好
好休息，等我回来。

　　下楼，到附近的一家药店买了瓶胃药，回到小雨家时，小雨正昏昏沉沉地躺着，
我喂她吃了药，让她躺好，替她盖好被子，过了好一会，她才说感觉好多了。

　　这时，有人敲门，小雨欠起身，看了我一眼，说：“这么晚了，会是谁？”

　　我走到门边，问：“谁呀？”

　　“是我，梁克。”门外一个男人回答道。梁克？我正在迷茫，小雨在卧室里大
声说：“青青快开门，是梁克来了。”

　　我拉开门，漆黑的楼道里站着一个男人。他看见我，楞了楞：“是你？”我也
楞住了：“是你？”我还以为只是巧合的重名，没想到真的是下午在蓝星广告公司
见到的那个男人。

　　小雨的声音传过来：“梁克，我不是说不让你来吗？你干吗这么晚跑过来？”

　　梁克冲我笑了笑，走到卧室里，说：“我不放心嘛，来看看你。你觉得怎样？
有没有好一点？”

　　“好多了。”小雨的眼神忽然间温柔起来，声音也低了下去，“我没什么的，
只是心里很难过，就给你打电话了。真的没什么。哦，对了，忘了给你们介绍了。”

　　梁克笑了，打断小雨的话说：“不用介绍了，我们今天下午刚刚认识。”

　　小雨高兴地点点头，说：“你们两个，一个是我高中时最好的朋友，一个是我
大学时候的死党，早就想介绍你们认识了，只是一直都没有机会，没想到这么巧，
省得我费口舌了。”

　　我们三个同时笑了起来，小雨的情绪看起来好多了。这样意外的重逢真的很令
人愉快。尤其是他是小雨大学时代的好朋友，在感情上，我觉得一下子跟他近了一
大步。

　　梁克坐到小雨的床边，温柔地说：“你怎么搞的，干吗喝那么多酒？”

　　小雨不说话，只是微微笑着，注视着梁克。

　　我看着他们俩，一瞬间觉得他们很般配。在寂静的深夜，我忽然间对这个刚才
还很陌生的男人产生了一种莫名的信任和依赖。下午见到他，只觉得他的眼神很深
邃，深不见底，隐藏着很多不为人知的秘密。可是现在，他的眼神里装满了温柔，
透明的温柔。他坐在小雨的床边，细声细语地跟她说话，像个宽厚的兄长在安慰淘
气后受了伤的妹妹。

　　我想，梁克或许能够把小雨从感情的泥潭里拯救出来，给予她一份健康阳光的
爱情。如果他们在一起，那该多好啊。然而我吃惊地发现，我在这么想的时候，不
知道为什么，觉得心里酸酸的。我赶紧挪开视线，闭了闭眼睛，以赶走那种莫名其
妙的嫉妒。我希望小雨好，这是毫无疑问的。我对梁克一无所知，这也是毫无疑问
的。我从不相信什么一见钟情之类的话，我只是对他眼里深邃的秘密和透明的温柔
很向往。

　　下午见到他的时候，他显得那么干练，那么沉稳，从他眼里不会泄露任何内心
的秘密。我以为他是被这个商业城市模式化了的男人，熟捻于各种应酬和谈判技巧，
任何时候都能表现得得体而适度。在各家公司的写字楼里，你能找到许许多多这样
的职员。

　　可是，我面前的这个叫梁克的男人让我好奇了。我想起他下午给我的名片，上
面写着今天的日期，他是否在给别人名片的时候都要写上当天的日期，以此给别人
留下深刻的印象呢？或许今天对他来说，是个特别的值得纪念的日子吧，也许跟我
没有任何关系。人在有时候会做出些奇怪的举动，这很正常。也许他跟我一样，是
个情绪化的人，一时兴起，就随手写上了。我在心里胡乱地猜度着，乱糟糟的，梁
克温柔的语气让我更加心绪烦乱。

　　我想，我们一天当中，能够见两次，而且他居然恰好是小雨的好朋友，小雨又
是我在这城市里惟一信任惟一依赖的人。这也是所谓的缘分吧。呵呵，当我们不能
解释一些事情的时候，总会把它归于缘分，究其实，缘分是什么？缘分也不过是一
场虚无罢了。

　　想到这儿，我自嘲地笑了笑。说：“很晚了，你们慢慢聊，我先回家了。”

　　“这么晚了，你一个人回家太不安全。梁克你也该回去了，顺便送送林青吧。”
小雨轻声说道。

　　“好吧。那你要好好休息哦，有什么事及时跟我联系。”梁克又嘱咐了一遍，
站起身。

　　我帮小雨关好灯，带上门。站在漆黑的楼道里，我一时间有点不知东南西北的
晕眩。梁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随意按下一个键，顿时，小小的手机散发出柔和而
坚定的光线，照亮了黑暗的楼梯间。他伸出手，说：“来，拉着我。”

　　我犹豫了一下，把手伸过去，握住他的手。这是一只很有力量的手，温暖、宽
厚。我的心里涌出一阵感动，很久了吧，没有人这么体贴地为我照明，没有人拉着
我一步一步走下暗夜里的楼梯。拐弯的时候，他的手换了个角度，变成了十指交叉
的姿势。在十指交叉的瞬间，我的心跳忽然加速，脸一下红了。

　　我把手机也拿出来，当作照明的工具。寂静中，我和梁克的两只手像两只发光
的萤火虫。我想起不知是哪一位诗人说过的话：我们就像黑暗中的两只萤火虫，只
要会发光，总会相遇的。

　　我们会是那两只在暗夜里相遇的萤火虫吗？看着他模糊的侧影，我感到万分迷
茫，万分脆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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