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王
作者:剩泣士
暗夜的窗外一马平川,抽离的影子趁这个时候涌向人群。你在睡梦中惊醒,
发现自己蜷缩着身体,手脚冰凉,想坐起身来掖一下被子,却发现桌上摊开的书
本闪闪发光。你揉了一下眼睛,依然如故,穿上拖鞋走过去细瞧,一张狰狞的脸
赫然对你笑着。此时你大惊失色,发现寒冷如此真实。
一、画者洪亮
洪亮一点也不洪亮,瘦瘦小小声如蚊虫,总是在小心翼翼地请示杨经理,您
看我这样画好吗?如此一来甚为不被影院其他人看得起,一个画画广告牌的工作,
值得如此陪尽小心?定是贪了买颜料的钱。不知杨经理是否听到一些,但他对洪
亮越来越多的呵斥倒是对了大家的心思。马二马三也趁机打压,要洪亮帮着守通
宵场,两兄弟则溜到附近的发廊喝酒抱女人去了。
放通宵场是很辛苦的事情,从晚上十一点到早上八点,再加上还得帮着守马
三的小卖部,连瞌睡都打不成了。而且洪亮不在通宵编制中,第二天上午也没有
休息时间,不仅辛苦,简直不人道了。
洪亮也因此骂自己过于老实,不敢拒绝。但骂归骂,还是得坐在小卖部里盯
着走进影厅的人,收票。一张通宵票十元,贵是不贵,仍少不了想混看的人。这
号人也不是为了看电影,尽是些阿飞盲流趁地方睡,也不会撒赖耍泼,问一句也
就讪讪地走了。
照平时情形,两点钟左右就几乎没有进场的人了,收票的事可以放松一点了。
从厅里出来买点瓜子香烟的人却多了,看了一两部片子后,人都乏了,抽着烟嗑
点瓜子整顿好精神也好看下去。
偏偏这天两点钟时没人出来买东西,洪亮想也许是大家嫌小卖部卖得贵都自
己带着吧,管它呢,落个清闲。就翻看起带来解乏的小说,起先还边看边瞄下挂
钟,生怕误了换片子的时间。后来想反正厅里会有人出来提醒的,就专心致志地
看了起来。
看了差不多一个小时,瞟见一个人从小卖部窗前走过,忙抬起头要问,那人
走得飞快,只看见一个背影进厅里去了。急忙站起来追过去,推开厅门,一阵温
热扑面而至,白花花的屏幕耀得眼睛发花,揉了揉眼睛才看到那人正往前排走去,
赶上去拍了拍肩,那人转过头来,还一脸坏笑着。刚想问就看见手中明晃晃的扎
过来,吓得大叫一声。这一声倒不象平日那么小,划破长夜,也惊醒了洪亮,原
来是个梦。
洪亮醒来仍心跳不已,好好地看书竟做了个古怪的梦。揉了揉脸想清醒一些
也忘掉梦中的情形,却瞟见一个人从小卖部窗前走过,走得飞快,正如梦里一样。
洪亮心虚,不敢探头去看,心想趁票就让他趁,多个人少个人也没谁知道,这一
夜早点结束才好。想到这里便抬头看了一眼挂钟,乖乖,居然四点了,好长一个
梦,错过了换片子的时间,赶快跑到放映间换了。走回小卖部时一路想,今晚这
些人倒有趣,不买东西吃,没片子看也不闹。要老这样,倒可以考虑申请守通宵
场,能睡觉还有津贴拿。
正想着就看见小卖部前有个人探头探脑的,看背影倒象是刚刚溜进去的那个。
不由得心头火起,这人还真是嚣张,趁票也就算了,还恬着脸凑到跟前来。正想
骂两句,那人转过头来,却是一脸焦急的马三。
“洪亮,你跑哪儿去了?”马三几乎是吼出了这句话。
“我……我……我换片子去了!”
“换你个屁!厅里鬼都没有一个。”马三边说边拉着洪亮往影厅走去,推开
门,里面一团漆黑。
虽看不清有人没人,洪亮还是呆住了,自己刚刚才放了片子,屏幕怎么也一
团漆黑呢?一排排看下去,的确没有人,怎么了呢?转过头想问马三,却看见自
己明明站在马三背后,手中明晃晃地扎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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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壮如马二
女人翻了下身,马二就醒了,睁开眼看到黑糊糊的天花板上似乎有什么在闪
动,带着些啪啪的响声。摸索着点了根烟,就着打火机的光想看清楚,似乎是一
只黄虫子,也不知道真是这颜色还是火光映成的。来不及细看,打火机已经烫手
了,便罢了。
狠吸几口后,开始听隔壁的动静,好象没有马三的鼾声,看来还没回来。这
俩女人真够折腾人的,平时都二百块,今天非三百,交情都哪儿去了?想着就摸
了身边的一把,虽说肉滑滑的,却实在不值这个价。不知道隔壁的女人怎么样,
从来是马三搂着,自己也没试过。看马三屁颠颠回小卖部拿钱的样子,一定错不
了。
想到这些,就起了床,摸索着套上鞋,弓腰提步地向隔壁蹑去。刚摸到门边,
后颈窝上被轻轻弹了一下。以为是床上的用烟蒂弹的,没转身只用手摸了一下颈
上,尽是些细滑的灰,看来真是了,莫不是被看出了企图?
赶忙堆着笑转过头想解释一下,却看到那女人在床上睡得死沉,不象醒过来
的样子。只有那黄虫子扑面而来,黑豆一样的眼睛,大脸大肚子,原来是只飞蛾。
奇了,这天气哪来的飞蛾?还净坏好事儿。
这飞蛾老往身上撞来,一拂过去,它反而更迅速地折向撞在另一块上,留下
些粉尘。想伸手去捏它又怕弄脏了手,只好摸到桌边,想找样趁手的东西来拍。
乱七八糟的倒好象有本书,拿起来就扇过去。
接触的刹那能听到啪一声,看来飞蛾已被扇到地上去了。它是没长骨头,长
了骨头就给拍散了。快意地想着这些,转身想摸出门,颈窝上又被轻弹了一下。
回头一看,还是那飞蛾,那打到的是什么?
这一来马二有些慌了,挥着书一顿乱拍,那飞蛾仿佛长了教训,一下下都躲
开了,被追急了,便飞到枕头上停下,紧挨着女人的脸。凑上去就是一下,那飞
蛾就被打着了。
想拿开书看看那畜生的死样,却看见床上的女人睁大了眼睛瞪他,好象在生
气,便解释了一句:“我在打蛾子呢。”
那女人没有回应,仍死死地瞪着。马二满是不爽地问:“你想怎么样?我打
蛾子呢。”说完,便拿开书让女人看,哪里还有飞蛾,书下空空如也,再看那女
人,缓缓地张开了嘴,却有只飞蛾活腾腾地扑打在舌头上。
吓得转身就跑,胃里的东西直往上翻。跑到发廊外间刚打开大门,就看见洪
亮要敲门的样子,一看到开了门便不由分说递上一沓钱,还说是马三叫送来的,
马三不过来了,就睡在影厅里。
正想把整个邪事说出来,就听背后咯咯地笑着,床上那女人套了件睡袍走过
来,把一只飞蛾递到面前捏了捏,还吱吱作响,原来是个吓人的玩具。
“这玩意做得真象,怪能唬人的,”洪亮笑着也伸手捏了捏,“那就这样吧,
我先走了。”
马二想笑又笑不出来,狠狠地瞪了一眼女人。有些尴尬,也有些冷,就拉着
回屋里睡觉。想了想还是骂了一句:“没事弄这玩意干吗,还弄得到处飞。”
“哪儿到处飞呀?”女人反倒有些冷冷的,“它能飞得起来吗?”
马二有些愣了,明明看着的呀?越想越想不通,自言自语地咕噜:“难道真
有飞蛾?”
“这天气哪来的飞蛾?你眼睛该去看看了。”女人说。
就在这时,真有只飞蛾从他眼前飞过,接着就飞出了门。马二抄起枕边的书
就追了上去,女人也跟着下了床,开门就看见飞蛾在门上打着旋。
正要去打,隔壁的门开了,马三睡的女人看到他急火火地样子,咧开嘴笑,
却从嘴里飞出一蓬飞蛾来,扑闪在面前。
转过身要跑,才看见跟出来的女人不见了,只有一只硕大的飞蛾在扑打着翅
膀,整个世界飞散着粉尘,啪啪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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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长跑马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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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上只反射出微弱的月光,仿佛眼下这一步就是终点,然而踏下去,终点还
在后面,马三一路跑来,看不清许多坑坑洼洼,几乎崴了脚。天太冷了,只有不
停地跑,好在影厅不远了,里面是有暖气的。
今夜四点,可以感到天无边无际的落寞。有快节奏的脚步声破空而来,渐渐
离影厅近了。烧烤收摊的时候忘了关掉从影厅拉出来的灯泡,惨黄地扑向奔跑者,
脚步声嘎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浊重的喘息声。
马三很累,寒风灌进肺里,呼吸很难调整过来,他却没有休息,直接钻进了
影厅外面长长的走廊。这段距离隔开了电影和黑夜的声音,静得那么无端。而且
墙壁的间隔又太窄了,总是让人感到压迫。
走在其中,听到自己的脚步声由尽头传来,一路的灯光把影子拉长又压短,
在眼前不断变幻。在这样的空间中,马三使劲咽着口水,害怕喘息声由近飘远,
再由远飘近。走过最后一盏灯时,影子伸展到了走廊之外,被转角切去了头部,
看上去很无趣。此时声音又飘到了背后,回头时,它却跑得飘渺而虚假。
在转角处,马三回头看了一眼走廊,觉得走入了另一个世界,并祈祷这是个
能顺利拿到两百元钱的世界,拿到之后尽可飞奔而去。真实情况是,小卖部就在
前方,钱就在里面。
尽管小卖部里经常没有别人想买的那种东西,但象现在这样没人的情况还不
多见。这就意味着进去时没人看见,钱箱无人看管,虽然钱不多,但拿一千元是
完全可以的,而且这一千元不用补回来,因为今晚守小卖部的是洪亮。
拿了钱出门时听到了脚步声,让人疑惑是刚才走廊里的声音追了过来。仔细
一听,分明轻了许多。或许是洪亮回来了,马三不想让他知道自己回来的,一闪
身进到了厅里,开得好大的暖气,混杂着汗味,脚臭味及各种龌龊而暧昧的味道。
银幕上一部新的电影刚刚开始,看来是洪亮刚去操作间回来吧,这样的话,
背后的厅门蕴藏着不尽的为威胁,它随时会被打开,一切都随时会暴露在刺眼的
光线之下。
想到这些,马三往第一排走去,那里离屏幕太近,一向是没有人坐的。今夜
也是如此,得以安心地坐下来。一屁股坐到一个软绵绵的东西,拿起来一看,是
一个黑色的背包,可能是夜场的人忘下的吧。
打开来看了看,有几本书和一些钱。数了数,有好几百。几乎要大叫幸运了,
心满意足地静下心来等待,等待这部片子放完就跑出去,洪亮会去换片子的,一
切都象没发生过。
片子却有些怪异,不断地重复着开头五分钟的故事。就这样连续几遍。马三
才想到可能是放映机卡住了,想去叫洪亮检查一下,又想到那一千元便忍住了,
想等看出端倪的人去叫。
然而又是几遍过去,一切依旧。这些人都睡着了吗?感到有些奇怪,回头去
看,却看到黑暗荧光中一张浅绿色的脸,垂肩的头发静止如针,是一个女人在背
后盯着他,双眼有些恍惚。
女人看到他转过来,有些仓促地咧开了嘴,似乎是在笑,又象是在哭。用手
指向那只包,声音沙哑:“那是我的东西。”
马三先是尴尬,继而想到万不能声张,放下包走吧,不然兜里的一千元也不
保。也不回答,站起来就往门口走去,心想豁出去了,出门就跑,洪亮也许来不
及看清。这一路走过,才发现整个厅里空空如也,奇怪之余想看一下究竟是怎样
的女人独自在看通宵场。
回头看过去,那女人在屏幕的正前方只有一个轮廓,飘飘曳曳的,慢慢地露
出一抹白牙。她又在笑了,让马三更为紧张,也顾不得那么多了。走出厅门撒腿
就跑,也没来得及看清小卖部里是否有人,只听到脚步声从走廊中追来。
好在路不远,很快就跑到了,敲门却出来一个陌生女人。
“你是谁?”马三有些奇怪。
“你问得奇怪,你敲的门。”
“马二呢?马二那里去了?你到底是谁?”
“你问得好奇怪,谁认识马二?”
“放屁,我和马二一起进来的绿梦发廊,凭空你就跑了出来,你是谁?”
“绿梦?绿梦在那边。”女人指向马三跑来的方向,跑反了吗?
听到这句话,便撒腿往回跑,把女人的咒骂抛在脑后,跑反了方向好在不远,
跑吧,好在很近,跑吧,果然近了,跑吧,到了,敲门吧,最终还是回来了。
门开了,月光下一张淡绿的脸探出来,咧开嘴笑着,她问:“你拿了我的东
西吗?”
你是一个三十六岁了没有孩子的男人,你是晚上十一点到家时妻子还在加班
的影院经理。总之,你是一个只能去等待的糊涂蛋。
妻子真的很忙吗?也许那个男人走进卧室会告诉你,也许他会和你扭打起来,
你精疲力尽,恐怕打不过他,为了捍卫尊严和领地,你会拿起一条凳子砸过去,
那个男人超出想象地折断了脖子,整张脸扭曲在你面前,耷拉在胸前。此时,窗
外空空,无人目睹这一场闹剧。
你会试图掩盖吗?用刀来割碎尸体?不行,那张扭曲的脸会咬破你的手指,
喷出的鲜血之多让你讶异,无法止住。时间流逝,你虚弱不堪,身体开始变冷…
…
这不过是个梦,你不过是在等待中做了个梦,此时你被冻醒了,有些愤怒,
也有些失落。想盖好被子好好躺下,却看见桌上摊开的书本闪闪发光。
你会不会走过去看个究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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