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是狗,你是人
作者:山人
一
一夜的狂吠,一阵撕心裂肺的叫喊,一声石破天惊的啼哭,在启明星升起的
时候,复归一片骇人的寂静。
产房正对着一条长长的甬道,一盏昏黄的白炽灯孤零零地悬在尽头,在黎明
前的黑暗里,若隐若现,有气无力。昏黄的灯光下,一个倭瓜似的黑影蹒跚在长
长的甬道。这时,走出产房的护士们好象听见了老邝的抱怨和祷告。守门人老邝
佝偻着脊背,满嘴喷着酒气。左手提着酒葫芦,并不停地将廉价的酒液灌进作恶
的躯壳,右手紧紧地把孩子抱在胸前。当他走近教堂,便把酒葫芦放在第一级台
阶的左角,随后抬起左胳膊,用油腻腻的衣袖擦去溢出的酒液,挺起胸膛,双手
托起襁褓中的孩子,一步一级台阶,径直进入教堂。老邝站在受苦受难的耶稣面
前,双脚并立,掀开襁褓的一角,露出孩子的小脸,虔诚地祈祷,求万能的主带
这孩子去天堂。他重新将孩子包裹好,倒着从右侧门退出教堂,跨过医院的后门,
沿着崎岖的山路,向后山那条死人沟走去。
老邝返回来的时候,是从医院的正门进去的。这时,天色尚早,偶有一辆黄
包车穿过萧条的街道。当他跨进医院的大门,便又佝偻其脊背,蹩进供他栖身的
看守屋。他的身体刚压在床上,本想再打一个盹,突然被一阵嘈杂声吵醒。他本
能地听见那非常熟悉的叫声,那是他的黑子在呼唤。他不顾一切地冲过去,柳嫂
的清洁屋前已经站满了人群。老邝挤进围观的人群,看见他的黑子瘫软在地,好
象受了重伤。黑子的身旁卷曲着上官夫人那条通体发着亮光的德国种闪电,闪电
的身体四周散落地卧着六只乳臭未干毛色各异的狗崽。上官夫人一口一个杂种,
一口一个贱货,而且双脚还不停地踢着黑子和闪电,面部因发怒都有点儿变形。
被眼前的情景吓得呆若木鸡的柳嫂,除了唉声叹气,不知所措。待神甫从教堂那
边过来,指使老邝帮柳嫂收拾,围观的人群才渐渐散去。
柳嫂从屋里取出一个干净的纸箱,老邝将那六只可爱的狗崽放进去,说:
“你端上纸箱,我抱上那两个可怜的家伙,跟我来。”老邝把黑子和闪电轻轻地
放在他的床上,扭头看见柳嫂仍站在门外,不肯进来。老邝从柳嫂的手中接过纸
箱,说:“这屋是有点儿脏,不过我已经习惯了。
如果你有事,就去忙你的吧。“柳嫂木讷地离开了看守屋,辞不达意地摇了
摇头。
老邝望着躺在床上那两个可怜的家伙,忽然觉得鼻子有点儿酸,不过他知道
这是预料中的结果。可是,黑子和闪电好象并没有被飞来的横祸所恐惧,他们脸
对着脸,伸出舌头舔着彼此的眼睑,象是安慰,又象是鼓励,眼睛里充满了温柔
和歉意。他们低声地呜咽,许是伤痛的折磨,许是双方对造成眼前悲惨遭遇的愧
疚。老邝安顿好那六只狗崽,开始仔细察看黑子和闪电的伤情。
闪电只是腹部承受了上官夫人几脚,加上刚刚分娩后身体尚未恢复,所以身
体十分虚弱,但只要稍加调理和休养,短时间内便可下地。黑子伤在后腿和腰部,
后腿的伤口还在流血,象是尖锐物体的创伤,但不排除上官夫人坚硬的皮鞋所致。
从黑子瘫软的症状来看,黑子的腰部好象受到了棍棒的重击。老邝小心翼翼地抚
摸着黑子的腰部,感觉到不是脊椎断裂,而是骨折。他拿出珍藏多年的跌打损伤
膏,将药膏均匀地涂在黑子后腿的伤口。他又找了一块干净的布条抹上药膏,轻
轻地绑在黑子的腰部,他相信黑子一定能够躲过这场不幸的灾难。
五姨太从昏迷中苏醒过来,看见诺大的房间里空荡荡阴森森的,一种无形的
压迫感使她透不过气来。她用双手在床的两侧摸索着,什么也没有找到。她掀开
被子大喊:“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她凄厉的喊声很快被窗外的嘈杂声淹没了。
这时,一个年迈的护士从门缝探进头来,面无表情地说:“太太,孩子死了。”
听了这话,五姨太彻底绝望了,她首先想到了死。孩子没有了,而她一眼也没有
看过,冥冥之中好象听到他那无所畏惧的呐喊。
上官夫人在楼下对那两个不知羞耻的东西发泄了一通,回到自己的房间依然
觉得不解心头之恨。她绝对没有料到,平常宠爱有加的闪电竟然会与瘪三一样的
守门人的杂种狗交配,居然下出一窝狗杂种来。她与闪电朝夕相处,形影不离,
闪电不应该再有情欲。近些日子,她发现闪电的行踪有点儿诡异,但没有多想,
更没有往那方面想,因为她一个半老婆子,何况丈夫的魂儿早被那个小妖精勾走
了。她想起,那天,闪电和黑子光天化日在花园的草坪上交媾,引来那么多人观
看,甚至呻吟的声音与她和老爷做爱非常相似。她固执地认为,这是闪电有意模
仿她,给她丢丑,使她无地自容。她不敢再想下去了,发疯似地满屋子寻找闪电
用过的东西,发现一件要么摔碎,要么撕烂。她痛恨闪电,竟然象那个小妖精一
样发贱。王妈推门进来,面色忧郁地说:“大太太,一切都办妥了。”“那就好。”
上官夫人恶狠狠地说,“真他妈的奇怪,她居然和狗一天下崽,一样下贱。”王
妈默默地站在那里听着她自言自语。“过几天,再把那个小妖精神不知鬼不觉地
处理掉,让那老东西续不上香火。”说完,嘿嘿冷笑了几声,碜得王妈头皮发紧。
上官夫人看着王妈的样子,不耐烦地朝她挥了挥手,王妈知趣地退了出去。
黑子和闪电的交往,老邝实际上早就知道了,他之所以不予干涉,是因为他
认为狗也是一种生灵,他们有他们自己的活法,有喜怒哀乐,有七情六欲,这些
都是造物主给予的本能和权力。
老邝的小屋是通宵不关门的,黑子有时卧在门口那个石礅上,有时卧在他的
床底下。黑子披一身黑色的卷毛,两眉之间有点儿白,个子不高,性情温驯,善
解人意,但有点儿固执。老邝睡觉特别轻,可能跟他当兵养成的习惯有关,所以
警惕性很高。好几个晚上,他看见闪电半夜来找黑子,黑子起初还不好意思,有
所顾虑,渐渐地闪电来得次数多了,黑子才开始大胆地与闪电交往。黑子太老实
了,白天也去找闪电,他不仅吃过闭门羹,而且还遭到了上官夫人的辱骂,甚至
拳脚。
黑子为此伤心了好几天。曾下决心不再理会闪电,可是经不住闪电多情的眼
泪,便又与闪电和好如初。
黑子和闪电的恋情所有看见过的人都习以为常,颇不以为然。对于他们这种
亲昵行为,守门人老邝、上官夫人、五姨太三人的心态却表现不一。老邝担心黑
子会吃哑巴亏,黑子是他从战场上捡回来的,而闪电则是上官夫人的宠物,主人
是名门望族,即使闪电有情,恐怕大太太无意。
老邝曾仔细观察过,黑子和闪电同属德国种,不存在般配不般配的问题。上
官夫人出身大家闺秀,又是老爷的头房夫人,如今失宠,心理变态,闪电发情并
与黑子当众交媾实属大逆不道。五姨太则幸灾乐祸,她觉得黑子恋上闪电是对大
太太的一种变相侮辱,黑子与闪电发生关系就如同强奸大太太一样,如此也好灭
一灭她平日里骄横跋扈不可一世的威风。但她转念一想,狗毕竟是狗不同于人,
只要是同类就能交配,它们之间没有贵贱之分。不过,话又说回来,只要这些宠
物分属于不同的主人,就会赋予它们不同的身份,所以心理上受到伤害的首先是
人而不是狗。五姨太毕竟念过书,何况在她亲眼目睹黑子和闪电交媾的时候,她
已经感觉到了胎儿的蠕动,至少她在心理上能够顺其自然。
经过老邝的悉心调养,闪电的身体迅速恢复了元气,并开始给她的孩子哺乳,
哺乳之余就卧在黑子的身旁,半是安慰半是鼓励,希望黑子能够战胜伤痛重新站
起来。闪电曾不止一次地向黑子表示歉意,说是因为自己才连累了黑子,并发誓
即使黑子残废了她也绝对不会丢下黑子不管。
黑子的伤时而隐隐作痛,想起来他总是责怪自己立场不坚定,千不该万不该
高攀闪电,以致闪电也被主人逐出家门,心里很是过意不去。尤其在每次听了闪
电的充满柔情的劝慰之后,越发后悔不已。黑子不明白,同样是人在处理同一件
事情,对待同一类事物的时候,其态度、方法、结果为什么迥然不同?黑子左思
右想,始终觉得他和闪电的交往十分自然,合情合理,没有什么过错,因为我们
是狗,不是人。可是,为什么上官夫人对我们狗的事情就非要横加干涉且施以暴
行?相反,老邝对我们却关怀备至,并想方设法改善我们的生存条件。黑子想,
如果不是那场可恶的战争,我也不会变成现在的样子,但战争以前的事情及生活
细节一点儿也记不起来了。假如不发生那场战争,我也不可能碰见老邝这样的人。
自从那场战争结束后,老邝就脱下那身黄皮,开了小差,几经辗转,才落脚到这
个教会医院。记得那天夜晚,北风一个劲儿地吹,风卷着雪花打在脸上生疼生疼,
整整一天了我和老邝粒米未进,老邝可能在那次战争中受了伤,最后倒在医院的
大门外。我一夜的呜咽和狂吠,没有唤住街道上脚步匆匆的行人,我觉得我也快
要死去,便爬在老邝的胸口,直到天蒙蒙亮的时候,有人靠近我们,我的本能迫
使我坚强地站起来向来人叫嚣,后来才知道那个人是教堂的神甫。黑子的回忆缘
于这次遭遇,他曾经打算在适当的时间把这段凄惨的传奇经历告诉闪电,但又害
怕给她平添许多的愁苦和悲伤。
黑子在老邝的精心照料下创伤在逐渐地愈合,并能帮助闪电一道照看那些毛
色各异的崽仔。
几天来,尽管柳嫂时断时续地为老邝送来一些吃喝,却始终未跨进门槛,每
次站在门口咳嗽一声。
老邝却坐卧不安,由于他发现上官夫人忽然频繁地出入院门,而且打扮得相
当妖野,还经常送一些油头粉面的男人下楼,老邝不知道她又在搞什么阴谋诡计,
于是又担心起五姨太的命运来。失子之痛使五姨太悲痛欲绝,难以抑制的狂噪和
歇斯底里持续了几日,转而很快被一种无可名状的仇恨所替代。
教堂的钟声,依然在礼拜天的黄昏时刻准时敲响。
二
待黑子的伤痊愈之后,闪电曾几次上楼走进上官夫人的房间,试图释除主人
对她的怨恨,但都没有成功,每次不是遭到上官夫人的呵斥和羞辱,就是被主人
用脚踢出门外。闪电为此没少流下伤心的泪水,如此冷遇她没有告诉黑子,担心
黑子误解她,骂她没有骨气。闪电知道她和主人之间的隔阂是永远无法消除了,
就彻底打消了希望主人原谅的念头。
一天夜里,老邝突然被一阵急促的呜咽声惊醒,似乎是临死前的一种哀鸣。
闪电的叫声哀婉低下,回肠荡气,令人心碎。老邝感觉大事不好,急忙端起纸箱,
发现有三只狗崽业已奄奄一息。
老邝这时才想起昨天这三只小家伙精神就有点儿萎靡不振,当时他还以为是
他们吃过奶后昏昏入睡。老邝伸出右手逐一抚摸着他们羸弱的身体,发现他们的
腹部无一例外均有一个向外凸出的硬物,他明白这是那个老女人作的孽,那天她
竟然连这些小东西也不放过。面对眼前的情景,老邝束手无策,眼睁睁地看着这
三只可爱的小东西伸了伸腿沉沉地睡去。这时,黑子猛然跳出门外头朝着上官夫
人的房间不停地狂吠,闪电只是用前爪机械地抓挠着纸箱,企图唤回三个幼小的
生命。
天亮了,太阳悄悄地爬上树的枝丫,暖暖的阳光射进老邝低矮的看守屋。老
邝的情绪十分低落,眼光呆滞地盯着行色匆匆的脚步。闪电静静地卧在纸箱里厮
守着另外三个孩子,黑子则卧在纸箱外面,守候着他们母子。黑子与闪电一样悲
伤到了极点,他觉得上官夫人残忍之至,简直不可理喻。
老邝除了守门之外,偶尔帮助柳嫂处理一些比较繁重的杂务,有时实在闲得
无聊就围着教堂转上几圈,更多的时候是穿过医院的后门,爬上那个小山包眺望
后山那条死人沟,顺原路返回。
星转斗移,黑子和闪电似乎已经从失子的巨大悲痛之中解脱出来,至少从生
活习性上看不出过多的忧郁,并开始带着他们三个可爱的小家伙走出户外。令老
邝喜出望外的是他们不再特别地依赖他给予的饭食,而是自己去郊外寻找足以裹
腹的食物,间或叼回一只野鸡野兔之类的小动物,放在门边。起初,老邝对他们
的出走有点儿魂不守舍,日子久了便习惯了。黑子带回的小动物,老邝原以为他
们留着自己吃的,所以每次都剥了皮收拾干净,放到一个盆里。可是黑子又屡次
给他叼回放在案板上,然后咬住老邝的裤腿,摆摆尾巴。老邝虽然不能用语言与
黑子沟通,但他能够理解黑子的行为语言,他明白了黑子的一片心意,他由衷地
感到这些生灵是通人性的,你只要对他们有所付出,他们便会以不同的方式报答
你。从某种意义上来讲,老邝觉得他是人,而且是一个男人,自己应该给这些弱
小的生灵以许多的关心和爱护。如果没有黑子,以及后来的闪电,以及他们的子
女,他的生活又该是什么样子的呢?他联想起近段时间接二连三发生的事情,老
邝感到异常难过,也许发生这些事情的时候,上帝睡着了。否则,怎么能够听任
大太太恣意发泄呢?
老邝想不通,想不通的时候他就蹲在黑子的身旁,一边自言自语,一边用手
从头到尾抚摸着黑子。
黑子好象理解老邝的心情,便不停地摇尾巴。
上官夫人对老邝收留闪电和那六只狗崽本来就不满意,当时只是碍于神甫的
面子不便多言,后来听说死掉了三只狗崽,她既得意又兴奋,现在她亲眼看到这
些狗杂种无拘无束地在看守屋的四周奔跑、嬉闹,越发不可容忍。一天,大太太
迎面碰到黑子和闪电从野外捕食回来,曾试图驱赶他们,竟遭到了黑子和闪电的
无情围攻,她看着他们不甘示弱的样子,只得灰溜溜地逃回楼去,弄得她惊恐不
安。翌晨,王妈为她送早点,开门时有一股奇异的味道扑鼻而来,她曾有意识地
靠近王妈,怀疑这种味道出自王妈的身上,后来感觉不是。可是,这种味道既熟
悉,又陌生,令人懊恼,却不便发作,遂让王妈找一找散发这种怪味的来源,并
注意清扫楼道。王妈接过话茬,说:“楼梯、楼道里都有这股味,很象闪电散下
的尿臊味。”上官夫人不耐烦地说:“过几天,老爷回这儿小住。”“知道了,
太太。”王妈回道。
五姨太不经常下楼,即使下来,大多是去教堂作礼拜。一天,五姨太站在阳
台上向街市上了望,不经意看见黑子、闪电在草地上玩耍,她看着一黑一白两个
小东西时而翻滚时而追打,是那样滑稽有趣,她情不自禁地笑出声来。五姨太通
过柳嫂向老邝传话,希望老邝送他一只小狗,老邝爽快地答应柳嫂等他们再长一
长,断了奶就送给五姨太。
小狗在一天天长大,老邝按照个头依次叫他们大黑、二黑、小白,大黑粗壮,
二黑机灵,小白娇娆,个个活泼顽皮,得空就围着老邝转。可是,老邝难得静下
心来逗他们玩,因为近来柳嫂身体欠佳,许多杂活都由他去料理,并因故去了五
姨太的房间好几次。老邝从来没有正面看过五姨太,在他的印象里五姨太肯定也
是豪门富女,但通过这几次照面以及简短的对话,他了解到五姨太出身贫寒,是
在那次残酷的战争结束后,被上官师长从学校掳走的,以后就身不由己来到这里。
老邝十分同情五姨太的遭遇,所以决定尽快将小白送给她,以满足她的这个小小
心愿。
柳嫂病好后,老邝开始筹划在他的看守屋里为黑子和闪电建一个可供他们藏
身用的窝棚,他利用平时捡拾收集的木板,稍加修整便做成了一个上下两层的小
木屋,除了可以开关的小门子,还有通风透气的小窗户。老邝把它放在靠近床头
的角落,这样不论白天还是黑夜,一有动静,只要他一扭头,就能看见门外和黑
子他们。做好后,老邝长长地舒了口气,便坐在门口的石礅上,等待黑子和闪电
的归来。
老邝硬是没有等到黑子他们回来,直到月亮升到楼顶。今天老邝好象有点儿
累,睡得迷迷糊糊,睡梦中好象听到床头小木屋里有响动,猜想大约是黑子他们
回来了,便放心地睡去。梦中老邝感觉自己好象在赶路,前面一座山接着一座山,
他艰难地爬上爬下,翻过最后一个山头,眼前有一条河挡住了去路,河的那边是
一望无际的大平原。当他站在山头上的时候,似乎看见河里洪水汹涌,后来走到
河边,竟是干枯的河床。这时,他感觉到口渴得厉害,嗓子简直要冒火。突然看
见不远处有一颗果树,他踏着龟裂的河床,踉跄着跑到那棵树下,这棵树并不是
什么果树,而是一颗榆树,榆树上有两个枝丫,一枝上面结着一个红苹果,诱人
的红苹果使他谗涎欲滴。正待他伸手摘苹果的时候,才发现在树的枝杈上盘着一
条蛇,吐着红信子对他虎视眈眈,老邝只好放弃采摘红苹果的企图,迈着沉重的
步履向广袤无边的荒原深处走去。
老邝起床后,看着床头那个他亲手做的小木屋突然兴致高涨起来,他心里说
这些小东西从来没有住过这么高级的房子,早上也睡起懒觉了。不过,他们昨天
回来得也太晚了,睡就睡吧。待老邝把一切公事办理停当,返回小屋准备早炊,
发现案板底下放着两只野兔,他提了提,感觉分量不轻,打算剥了皮红烧一下,
与黑子他们好好地美餐一顿。这时,柳嫂过来问老邝:“你答应给五姨太小白,
她今天可又问我要了,你到底啥时候能给她?”老邝急忙说:“好说,好说,今
天就给她。”柳嫂扫了一眼老邝凌乱不堪的屋子,好奇地问:“他们呢?”老邝
自豪地指了指床头那小木屋,说:“他们在那里边,我给他们盖的房子。你看怎
么样?”柳嫂边咂嘴边走近小木屋,弯下腰,伸手推开小木门,使劲往里边瞀,
但什么也没有看到,就有点儿恼火,莫非老邝在捉弄我这妇道人家,柳嫂心里这
么想,嘴上却不冷不热地问道:“老邝你那些可爱的小东西呢?”
老邝听她的口气好象哪里出了问题,但又觉得大白天的不会发生什么,就笑
嘻嘻地说:“我说柳嫂呢,你是不是没有睡醒啊。”“你才没有睡醒呢。大白天
说梦话,也不怕牙痛。你过来看看呀,哪里有你哪些宝贝?”柳嫂气愤地反击道。
老邝忙放下手中的野兔,趴在小木屋前,仔细看了个究竟,里面真的什么也没有,
这就怪了,昨天晚上我明明听到他们钻进去的吗,老邝一边伸手摸着一边嘴里嘟
囔着。柳嫂看着老邝着急的样子,嬉笑道:“老邝,我不骗你吧,莫不是你昨晚
上哪儿云游去了吧。”老邝站起来,对着柳嫂苦笑,模样比哭还难看,说:“或
许他们一早就出去了。”顿了顿,肯定地说:“柳嫂你放心,我老邝决不会食言
的。”
太阳滚到了西山下,仍然不见黑子和闪电他们的身影,老邝就象太阳底下的
南瓜花蔫了,晚饭也没吃,就早早地和衣躺在了床上。他望着黑洞洞的天花板,
脑子里一片空白,他不明白今天发生的事情。从小木屋里留下的体嗅可以判断,
黑子他们昨晚肯定在里边待过,可是他们这会儿在哪里呢?他想,不管发生什么
事情,黑子一定会回来的。
三
上官师长所在的部队换防路过古城。半夜进城的时候,市民们着实惊慌了一
阵,后见没有战事爆发,喧嚣的古城便又平静了下来。
在那次战争中,上官师长喜得艳遇,但因前方吃紧,不得已将五姨太送回古
城,求五姨太为他上官家生个一男半女。古城里这座教会医院是大太太的父亲在
一个英国传教士的资助下建起来的,何况他上官某人也是与大太太在这座古城联
姻之后才逐渐发迹的,所以他觉得古城是一个难得的好地方。这天,上官师长在
医院门口下车后,打发走卫兵,只身穿过医院走进洋楼。他进入洋楼,忽然有点
儿犹豫不决,本想直接去五姨太的房间,后觉不妥,于是掉头拐进大太太的卧室。
其实,大太太和五姨太都同时看到了老爷,只不过大太太比五姨太知道得更
详细更准确,她们都在猜测老爷会首先进入谁的房间。直到掌灯时分,五姨太在
餐桌上才看到了老爷,虽然她心里堵得慌,但表情保持得很平静,路过老爷跟前,
面带微笑地说:“老爷,几时回来的。回来怎么不打个招呼,好让我下楼去迎接
你。”说着便打算坐到餐桌的另一头,老爷的对面。老爷笑了笑,指指他身边的
一个座位,说:“芬子,你就坐这儿。”大太太看着这一幕,心里就好象打翻了
五味瓶子,以致晚饭吃得一点儿胃口也没有,并提前离开了餐桌,独自回自己房
里去了。
晚饭后,老爷拥着五姨太回房去了。大太太知道等不来老爷,开始后悔不该
一怒之下赶走闪电。实际上,大太太已适应了没有闪电的生活,只是因为老爷的
归来重新撩拨起压抑的情欲,而且这种欲望在老爷回来的前几日就显得很强烈。
她甚至觉得自己不如一只狗,闪电还会生窝崽,而她却不会,所以想下辈子转只
狗,想着想着竟睡着了,朦朦胧胧好象来到了另外一个世界。这里到处都是狗,
种类繁多,毛色各异,他们成双成对,温从亲热,如醉如痴。其中有一对好象就
是黑子和闪电,她想喊住他们却喊不出声来,他们无拘无束,看得她不能自已。
她怔怔地站在那里,突然被一只高大凶猛的黑狗拦腰抱住,抱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来。片刻,她便进入一种亢奋状态,等待最后那种死一样的感觉。原来做人和做
狗并没有多少本质的区别,她有点儿飘飘然。一种尖锐的刺痛,使她睁开双眼,
黑狗两排尖利的牙齿已经深深刺入她的喉部,血流了她满身都是,而且越流越多,
乃至整个草地和天空都被她的血染成了红色。这时,她觉得她的身体开始往下沉,
往下沉,不知道要沉到哪里去。她伸开双手想抓住什么,可是四周黑乎乎的什么
也没有。她啊的一声从恶梦中惊醒,紧紧抓住被子,呼吸短促。她清楚地记得,
当她的周围都染成血色,有一个可爱的小男孩拉开血红的天幕,笑咪咪地,远远
地向她走来。
上官夫人醒来时,太阳已经爬到了窗台。王妈象往常一样照顾她的饮食起居,
看见大太太坐在床上有些发呆,料想老爷昨夜冷落了她,便缄口不言,默默地忙
这忙那。上官夫人问道:“老爷呢?”“走了。”“啥时辰走的?”“天一亮就
走了,是五姨太起来送的。”“走吧,都走吧。
走了,省心。“
老邝知道上官师长回来了,很担心被他认出来,再把他拉回那可恶的战场,
他不想再杀人,也不想再被人杀,他只想就这样平平淡淡地活着,只要活着比什
么都好,这是他从那次残酷的厮杀中得出的结论。老邝每当看见床头他亲手做的
小木屋以及门外黑子卧过的石礅子,心里禁不住一阵酸楚,他不明白黑子和闪电
为什么会突然离他而去?难道他做错了什么事?杀人只是以前的事情,何况他也
是身不由己,他觉得在那种场合下杀人是生命保护的一种本能,你不杀死对方,
对方就会毫不留情地杀死你,那是一种生死较量,能够活下来就是肉体和精神的
胜利。尽管如此,但他还是从胜利的战场上退却了,他想减少死亡的机率,但不
等于为对方增加了生存的机会,因为他退出来了,还会再有人递补,还得有人去
杀,去死。他想埋葬这段记忆,但它总是时不时地从僵化了的脑海里冒出来,残
忍地折磨他的神经和胃口。老邝转念一想,莫非是那个孩子?好长时间了,尽管
他无数次地站在医院后墙那个小山包上,期望有人把孩子送回来,或者被好心人
捡起来抱回家收养,最好不要发生他最不愿意想象的事情。老邝清楚地记得那张
小纸条就压在孩子的下颌,上面有他的出生年月和地点。他觉得这件事情没有办
妥,应该多走几步到后山那个村庄,随便放到那一家人的门口,这样孩子的存活
机会就比较高一些,孩子的生命至少不会遭到来自自然界的伤害或威胁。
老邝的精神颓废到了顶点,他想念黑子,尤其是那三个活蹦乱跳的狗崽,他
怀念与黑子相依为命的那段颠沛流离食不果腹的日子,怀疑自己这种感情上的突
然变化,是不是一种假慈悲,他的潜意识里是不是还保留着一种杀机,比如大太
太那天早晨对黑子和闪电施以暴行的时候,杀机就曾在他的血管里涌动,以致双
手握紧的拳头好长时间不得舒展,只是当他蹲下身去,瞥见大太太肥硕的臀部,
才意识到她原来是一个女人,是一只被欲望扭曲了心理的雌性动物,他饱和的杀
机才被怜悯和同情稀释了些许。及至黎明前,在大太太的吩咐下,将五姨太的孩
子送到死人沟反而没有拒绝,难道是基于对达官贵人的变相报复吗?老邝隐隐约
约感到自己也非常复杂,也许人都是如此,老邝最后这样宽慰自己。
四
黑子和闪电带着他们的孩子出走,完全是出于一种仇恨,而且是针对老邝,
虽然老邝对他们一家有救命之恩,但直觉告诉闪电,老邝犯下的罪恶不可饶恕。
后来,闪电对老邝的憎恶程度不亚于对她的主人上官夫人,她有一种被愚弄的感
觉,几乎被老邝的表面善行所迷惑。在这个问题上,黑子的态度没有闪电那么恶
劣,尽管他不太清楚人类之间的各种关系,但他认为老邝能够从硝烟弥漫的战场
上主动退却,说明老邝的人性还没有完全泯灭,况且他能够把自己从一片废墟中
带出来,至少老邝还有良知,所以在闪电决定举家离开老邝的时候,黑子让闪电
暂缓两天时间,以便为出走做好充分的准备。其实,这是黑子的借口,他想为老
邝留下一些值得纪念的东西,毕竟他与老邝同甘共苦过。他利用外出的机会为老
邝逮了野兔,并趁天黑放在案板下。黑子走了,却有一种负罪感,黑子觉得对不
起老邝,老邝戎马一生,如今仍然孑然一人,在他的生活里好象并不缺少什么,
只要我一出现在他的面前,他总是乐呵呵的,从不为眼前的境遇所困,不为世间
的琐事所累。
闪电和黑子带着三个儿女突然间离开老邝,在茫茫山野没有固定的住处,偶
遇天气变化,心头不免掠过一丝悲哀。不过,事后她认为当初的决定并没有错,
况且黑子没有明确表示反对。她出走的原因在于她灵敏的嗅觉。对于乳臭味,闪
电十分敏感而且记忆犹新,她也曾坦白地对黑子讲,如果不曾遇到狗娃,他们的
生活方式也许不会改变。在她见到狗娃的那一瞬间,便有一种人不如狗的感觉,
出于母亲的天性,她用丰裕的乳汁与那只牙都掉得不剩几颗的阿黄狗一起哺育狗
娃。阿黄对闪电和黑子的到来异常高兴,也非常感谢他们为她的生活增添了许多
乐趣,特别在狗娃的抚养问题上,使阿黄减少了许多后顾之忧。阿黄告诉闪电,
她是在一天清晨出门觅食的时候,在一个十字路口碰见狗娃的,当时她没有多想,
便把狗娃叼回了家,不管怎么说,他是一条生命,既然降生到这个世界,就有生
存的权力。她曾发誓要尽自己最大的努力把狗娃抚养成人,只要有她吃的就有狗
娃吃的。闪电听后十分感动,她觉得阿黄是世界上最伟大的母亲。
黑子和闪电与阿黄住到一起之后,生活才安定下来。阿黄年老体弱,但生活
经验丰富,她教给他们许多生存技巧。阿黄说因为我们不是人,离开人也可以独
立生存,所以我们要有我们自己的生活方式,那就是按照狗的生活方式活着。她
说我们不会生产,不会种植庄稼,为了生存,必须首先战胜自身的怯懦,树立顽
强必胜的信心。其次,要切忌偷袭家禽牲畜,一旦被人发现,他们会想尽一切办
法捕杀你,直到你被消灭,你的肉体被吃掉。对于自然界一切或强或弱的生灵,
你要善于进攻而且要敢于进攻,同时要善于掌握时机,只有这样才能争得一席之
地。当然,你们在以后的生活中也会积累不少生活经验。
日子久了,狗娃与闪电的关系显得十分亲密,每当狗娃吮吸着她的奶头,她
觉得好象又多了一个孩子。尽管她曾经生过六个孩子,但不知何故她的主人竟对
他们下毒手,甚至不放过她的孩子,如若不然,她和黑子就有三双儿女,多么美
满的家庭!经历过那次惨痛之后,她开始转变原先对人类的看法,认为人包括她
的主人是不可思议的动物,所以需要我们狗,一定是他们的生理或心理上有所缺
陷,才把我们当作玩物。看着眼前的情景,她又感到很滑稽,难道不是吗?狗娃
也是人,却被她的同类无情地抛弃,而由我们狗类来抚养,真是人情冷暖,世间
无常啊。闪电想,现实虽然如此,但常此下去对狗娃来说太不公平了,因此闪电
准备在某个时候向狗娃介绍一下有关人类的知识,以及人类的生活习惯和方式,
以便狗娃早日返回人类。
又是一个暖融融的春日,闪电卧在窝边一字一顿,耐心地向狗娃解释,你是
人,我们是狗。
狗娃一听,很快打断闪电的话,反问道,我是人?人是什么东西?难道人和
我们不一样?闪电拍了拍狗娃的头,你听我说,人和狗是两类完全不同的生物,
人可以制造工具,建设住所,改善生存环境,而我们却做不到这些。历史上,我
们要么成为人类的宠物,但这种生存方式是以付出自由为代价的;要么成为人类
的走狗,有时为了向主人表示衷心,而不惜变成人类的帮凶和谋杀的工具;要么
成为野狗或者叫自由的狗,为了获得自由必须抛弃主人为我们提供的舒适的生活
环境。
不过这种生存方式异常艰难,所以自由的狗很少。我和黑子分属于不同的主
人,黑子的经历比我要曲折得多。人类这种人为地隔离我们,把我们作为礼物或
工具送给他人,归根结底是灭绝狗性的。我们种的退化就在于没有自由,连做爱
也得被人允许或操纵。之所以我们不能强大起来,是因为我们缺少团结性,走狗
太多,容易被人收买和利用。无论我们以何种方式生存,其命运都掌握在人类的
手中,特别是以最后一种方式生存的狗,都有可能被人类当作狼猎杀的可能。所
以你要回到人的群体,要成为一个真正的人。狗娃不谙世故,听了闪电的介绍,
奇怪世间还有这等事情,狗娃问道,如果我不是狗,那我又是从哪里来的呢?闪
电说,我也不知道,可能是上帝把你送错了家门。狗娃说,上帝真糊涂,怎么连
人和狗都分不清呢?
狗娃听后,天真地问闪电,你拖家带口的怎么也和我们住到这废弃的墓穴里。
闪电听了狗娃的诘问,感慨万千,往事历历在目,她清楚地记得,那天当她给狗
娃喂过奶后,上下审视着狗娃,无意中嗅出狗娃身上有一股非常熟悉的味道,但
她一时记不起来到底在哪儿闻到过。闪电竭力回忆,从不放过记忆中的每一个细
节,希望从中找到这种味源的蛛丝马迹。闪电对那场惨剧刻骨铭心,思绪的结点
凝固在她们一家惨遭厄运的那天早晨,上官夫人走进清洁屋时,她的身上散发出
一股新生儿奶腥味,与狗娃身上现在残留的奶腥味完全是同一个味源,难道狗娃
是大太太的孩子?不对,老爷很久不在大太太的房间过夜了,再说她年纪也不小
了,狗娃不可能是她的孩子。
之后,她们一家被老邝抱回他的看守屋,待伤愈后,黑子整天和孩子们在一
起嬉闹,有时老邝蹲到我的身边,爱怜地抚摸我。哦,老邝身上好象也有那种奶
腥味,但时有时无,只是当他穿上那身旧军装时,奶腥味的浓度特别大。难道狗
娃是老邝的孩子?可老邝是个孤老头子,又没有女人,哪儿来的孩子?闪电越想
越不对头,狗娃身上的奶腥味怎么会同时出现在大太太和老邝的身上呢?如果狗
娃不是大太太和老邝的孩子,或与他们之中任何一个没有血缘关系,那么他们两
人就是遗弃狗娃的同谋。否则,大太太和老邝之间便有着不可告人的勾当,至少
是为了一个罪恶的目的。老邝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他居然抛弃狗娃,反而收
留我们,可能他十分仇恨他的同类,甚至讨厌做人。闪电被她的逻辑推理搞得焦
头烂额,想与黑子探讨探讨,又怕黑子反驳她。因为黑子一直跟着老邝,据说还
有一番不平凡的经历,但无论如何,要把这件事情弄个水落石出,让狗娃堂堂正
正做人。
黄昏时分,黑子、闪电他们告别阿黄和狗娃,又回到了老邝的看守屋。
夜色深沉,闪电没有一点儿睡意,她推醒身边的黑子,黑子很不情愿地睁开
眼睛。闪电把白天所想到的以及她所谓的推理判断一锅端给黑子,黑子答非所问,
说闪电整天胡思乱想,后见闪电一本正经的样子,便敬告她,老邝可不是那种人,
你的主人倒有几分阴险。闪电料到黑子会为老邝辩护,并不介意,反问黑子,为
什么老邝只要穿上那身旧军装,那股奶腥味就特别浓,而且比大太太身上的味道
要大几百倍。黑子说,反正我没注意过。闪电没有好气地对黑子说,这件事情很
蹊跷,我觉得老邝这人也很危险,说不定啥时候,我们就会大难临头。到时候再
说吧,黑子显然有点儿心烦意乱。
起床后,老邝心境很好。他翻开那身旧军装穿在身上,哼着小调走到纸箱旁,
瞥了一眼这些模样可爱的家伙。其实,在老邝起床的当儿,闪电也已经醒了。她
看见老邝走过来,并看清老邝又穿上了那身旧军装。闪电假装贪寐,长长地吸了
一口气,老邝身上散发的奶腥味仍然十分浓烈。
待老邝走出屋门,闪电马上把情况告诉黑子,要黑子今天留心,以证实她的
判断没有错。黑子装作很欢快的样子,跟在老邝的屁股后面,时而窜到他的前面,
时而跳到他的身后,并伺机咬住老邝的裤腿。黑子终于嗅到了闪电所说的那股奶
腥味,尽管这身旧军装经过多次漂洗,黑子还能识别出老邝身上的奶腥味与狗娃
的是同一种味源。黑子的情绪一落千丈,开始动摇几年来对老邝建立的信任,并
担心闪电所谓的灾难会不会提前降临。黑子曾经打算离开老邝,当时只是由于巨
大的失子悲痛擢取了他的整个身心,并不是出于对老邝的憎恶和仇恨。孰料现在
竟以这个原因离开老邝,实在想不通。
第二天,闪电把她的发现以及打算离开老邝的计划告诉了阿黄,请阿黄帮她
拿主意。阿黄十分理解闪电的心情,她希望闪电慎重一些,凡事要多考虑,不要
一意孤行,尤其要征得黑子的同意。
阿黄说,虽然我们离开人类也能生存,但人类毕竟是自然界最强大的物种,
他们中间不乏有善待我们的人,并不都像大太太那样的人。对于老邝的为人,依
我看你多半误解了他,即使老邝参与了遗弃狗娃这件事,估计他也是在身不由己
的情况下干的。再则你只是凭自己的嗅觉判断,而我们根本无法用语言与人类沟
通。你们突然离开老邝,他一定很痛苦。所以,你们最好不要采取这种过急的行
动。闪电听后不无感慨,却又无法解开心中的疑团。当她思绪的焦点集中在是否
出走的问题时,狗类特有的灵敏不止一次提醒她,凡事应该当机立断,以免因小
失大,反正生活在他们身边的几个人不能相信,也不能依靠了,所以我们必须依
靠自己,独立生活。
五
刮了一夜的西北季风在五更天停歇下来,烦躁的心情使老邝辗转反侧睡不着,
老邝索性起床,早点儿打扫院落。老邝拔开门闩,没有怎么用力拉门,门就自动
开了,似乎有什么东西滚进来,他感觉很重,又比较软。老邝非常警觉,迅疾躲
到门的背后,静观事态的发展。他蹲下,用右手将那团东西拉过来,感觉对他构
不成危险,老邝这才探出头来,朝门外左右张望,没有发现可疑的迹象。他放心
走出屋外,绕着看守屋走了一圈,隐隐约约有一道白光闪了一闪就消失了。
老邝重新回到屋内,拉着灯。这时才看清那团东西原来是一个小孩,门槛上
还搭着一块破棉絮。老邝异常惊诧,赶快把孩子抱到床上,用手摸了摸孩子的鼻
子,尚有微弱的气息。于是拉开还有余热的被子,盖在孩子的身上,老邝的手碰
到孩子的额头,觉得很烫手,眼睛也不睁。老邝推测孩子八成得了重病,肯定是
因为家穷付不起医药费,才出此下策。老邝顾不得多想,先端了一盆热水,泡湿
毛巾,溻在孩子的额头。他坐在床前,仔细端详着孩子。孩子的五官长得比较端
正,脸上的污垢却很多,而且头发蓬乱,附着了不少碎屑草棒,看来孩子受罪了。
老邝最后想到这孩子可能是个流浪儿,或者是个讨吃的,许是他得了重病,由他
的同伙把他送到这里。不过,眼前最重要的是弄清楚这孩子得了什么病,先治好
他的病再考虑他的归属问题。
七点钟,柳嫂跨入大门,老邝把柳嫂喊住,说:“柳嫂,你过来,看这孩子。”
柳嫂一下被他喊楞了,以致好长时间没有反应过来,扭头看见老邝使劲盯着她,
并用手指着他的屋里,这才明白老邝一定有什么着急的事情寻她帮忙。柳嫂进得
屋来,走到床前,才看清床上躺着一个昏迷不醒的孩子。她把手伸进被子里面,
摸见孩子的小肚还在起伏不停,但体温很高,绝对不正常。
柳嫂顾不得向老邝询问孩子的来由,抱起孩子就往外走,并吩咐老邝:“你
准备几件干净的布片,我把孩子送急诊室。”
老邝走进病房的时候,狗娃已经静静地躺在床上,护士正在向柳嫂交待什么,
老邝不便插嘴,也听不清楚,就木木地站在床尾。护士走后,老邝迫不急待地问
柳嫂:“孩子怎么样?不要紧吧。”
柳嫂说:“医生说不要紧,孩子可能要出天花,并注射了一支针剂。”老邝
听了柳嫂的解释,一颗悬着的心才落了地。
当天夜里,闪电和黑子趁护士不在的时候相继溜进狗娃的病房,他们看到狗
娃已经得到了救治,高兴地跳上狗娃的床头,用舌头舔着狗娃的双颊和额头。狗
娃看见闪电和黑子,竟忘乎所以地叫了几声。清脆的狗吠声惊醒了值班的护士,
护士开始对狗的叫声反应比较迟钝,但这种声音发自楼道的某一个病房。如果真
是狗的话,那是绝对不允许的,因为医院规定病人及家属不得将宠物带入病房。
值班护士开始查找声音的来源,希望尽快清除不安全因素。一连几夜,楼道里仍
然不时地发出尖利的狗吠。有的医生说白天都能听到,十分奇怪;有的护士说可
能是没有升入天堂的魂灵在游荡,众说纷纭,莫衷一是。
细心的柳嫂发现一个异常现象,就是她在给狗娃擦洗身体的时候,发现他的
手脚尤其手指长得异常尖锐,而且全身布满了细密的汗毛。吃饭的时候,狗娃喜
生冷食品,厌恶吃熟热食物。柳嫂顿生疑窦,遂将这些不正常现象告诉老邝。老
邝不置可否,又把他的发现说给柳嫂。他说:“孩子这么大了,不会说话。看他
着急的样子,张大嘴巴发出的却是很重的鼻音,有点儿象小狗叫唤。
如果他是个哑巴,也就罢了。令人不解的是,有一次我走进病房,碰见他正
用嘴巴叼着一根香蕉在床上来回走,四肢着地,走一走,晃一晃,象狗一样。
“”你没有看走眼吧。“柳嫂惊讶道。
老邝肯定地说:“没有。我活这么大岁数了,还从来没有见过这等怪事。住
院楼里的狗叫,我估摸着十有八九是这孩子捣的鬼。”柳嫂听后,一脸困惑。
五姨太知道后,让柳嫂领着去病房看了几次狗娃,并买了一大堆小孩吃的食
品,她觉得狗娃的模样煞是惹人喜爱,好象在什么地方碰过面,吩咐柳嫂照看好
狗娃。住院楼里的狗叫声,由王妈传给了上官夫人。上官夫人听后十分气愤,让
王妈转告院长和神甫一定要查清原委,不要因此影响了医院的声誉。
狗娃病愈后,老邝将他接回了看守屋。由于狗娃的缘故,柳嫂光顾老邝的看
守屋的次数逐渐多了起来,一方面代表五姨太来看望狗娃,另一方面最主要的还
是放心不下老邝给她讲的那一大通稀奇古怪的事情。在狗娃住院的第三天,柳嫂
连夜为狗娃赶做了一身衣服,心想好歹有件衣服穿,不至于孩子整天赤身裸体。
柳嫂守寡多年,身边虽然没有子女,但针线活做得相当好,那身小衣服穿在狗娃
的身上,别说多贴身了。柳嫂见老邝如此高兴,心里也觉得舒坦。有一件事情,
老邝至今不敢告诉柳嫂,一是怕她伤心,二是怕她知道后忧心忡忡,他需要柳嫂
共同来照料狗娃,不想很快就使柳嫂望而却步。柳嫂很善良却胆小怕事,毕竟是
妇道人家。柳嫂所看到的都是狗娃比较正常状态下的表现,她绝对不会想到也不
会料到,那天当她给狗娃穿上衣服后,还没有等她整个人完全走出病房,狗娃已
经开始用嘴和手撕咬束缚在他身上的那些布片,老邝担心他把衣服弄坏,赶快给
他脱了下来,并重新将他塞进被窝。钻进被窝,狗娃觉着身体轻爽了许多。他想,
人就是有本事,厚厚的被子确实比他们的狗窝强,待阿黄、闪电、黑子再来了,
一定也让他们睡一睡被窝。老邝看着狗娃得意的神情,心里沉甸甸的,他觉得他
有责任帮助狗娃尽快恢复做人的尊严。
狗娃的生活行为习惯尽管不能完全适应人类,但由于与老邝接触多日,渐渐
地淡化了对人的恐惧或对人袭击的戒心,开始模仿老邝的一些行为动作,尤其狗
娃学老邝走路的姿势,由于他一直与阿黄他们在一块儿,从来没有直立行走,现
在突然站起来,就象一个驼背的小老头,所以常常逗得老邝捧腹大笑。老邝见狗
娃如此顽皮,越发喜欢。狗娃特别机灵,门外一有动静,便飞快地跳上床钻进被
窝,只露出一个小脑袋,瞪着圆圆的眼睛盯住来人。
时间就这么在与狗娃的打闹中一天天消磨了。老邝不见有人来寻狗娃,狗娃
的身世竟成了老邝的一块心病。战事频仍,人心惶惶,老邝担心狗娃再次流落街
头。柳嫂已为狗娃做好了过冬的棉衣,告诉老邝,如果没有人来要孩子,以后狗
娃可以交给她来带,女人家带孩子总比男人强,临走时又悄悄告诉老邝,“五姨
太有意收养这孩子,你看如何呢?”老邝忙问:“就现在?”柳嫂笑了笑,“先
不忙,她只是随口问了我一下这孩子的情况。”老邝点了点头,忙说:“这样也
好,这样也好。”柳嫂正要出门,不经意看见墙角有件脏稀稀的东西,便问老邝:
“哪是什么?”
“哦,你不说,我倒忘了,那是包孩子用的。”柳嫂弯腰捡起来,抖开,
“老邝,这就是那天包孩子用的。”老邝赶忙夺过来展开一看,顿时楞住了,
“是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转身疾步走向床头,两手端起狗娃圆圆的小脸,
惊喜地直喊柳嫂:“柳嫂,柳嫂,真是他,孩子没死,孩子没死。”“你说什么?
你说什么?”柳嫂莫名其妙。“唉,柳嫂,这个孩子就是五姨太的孩子。当年是
我亲手把他扔到死人沟的。”柳嫂没等老邝说完,返身回到床前,用手摸着狗娃
的小脸,鼻子一酸,眼泪禁不住流了下来,连说:“好孩子,好孩子。”柳嫂拉
着老邝的手激动地说:“老邝,这就把孩子给五姨太送过去吧。”老邝摇摇头,
叹了口气道:“暂时不行,再过一段时间吧。”“为什么?”柳嫂不解。“以后
再告你详细情况,哦,对了,今天的事你先不要告诉五姨太以及任何人。”柳嫂
很无奈,说:“好吧,我等你的回话。”
午后,阴霾的天空飞飞扬扬飘起了雪花,给纷乱的古城增添了许多冬日的宁
静。狗娃好奇地错开一条门缝,挤出小脑袋,看着外面这洁白晶莹的世界和行色
匆匆的行人,使劲叫喊:“雪,雪,雪。人,人,人。”老邝听见狗娃的喊声高
兴极了,这说明他的心血没有白费。这时,他真想把这个好消息告诉柳嫂,狗娃
终于开口说话了,他可以放心地把狗娃交给五姨太,然后再去教堂向主忏悔。老
邝想对着苍天呐喊,以发泄几年来积郁在他心中的愤懑。
狗娃说话虽然还很嗑巴,但在吃饭、穿衣、行走等方面几乎与常人别无二致。
老邝看着狗娃那机灵调皮的神态,越发心花怒放。老邝远远地看见柳嫂又提了一
包东西过来,料定她一定有事。
柳嫂进得屋来,顺手将包裹递给狗娃,狗娃毫不客气,打开包袱一看,里面
全是好吃的,高兴得一蹦三跳。柳嫂坐在床沿上,心情显得有点儿沉重,对老邝
说:“老邝,五姨太近来精神不大好,忧忧郁郁,老念叨什么战争。要不,先把
孩子给她送过去,不至于她整天孤孤单单的。”老邝痛快地说:“行,等晚上我
跟狗娃商量商量,明天早上你来,咱们一块儿过去。”
老邝他看着狗娃熟睡的样子,心里说孩子你今天就可以见到你的亲妈妈了。
老邝伸了一个懒腰,向门口走去,他打开门,看见雪已经停了,整个医院静悄悄
的。他习惯性地环顾四周,突然发现门口那个石礅上放着一只已经冻僵的野兔,
可是雪地上没有留下一丝痕迹。这野兔会不会是黑子他们送过来的?是的,肯定
是,老邝坚信自己的判断没有错,于是他循着通向教堂的小径,希望找到黑子和
闪电。他走出医院的后门,爬上那个小山包,山上山下白雪皑皑,除了雪和在风
中摇曳的树,什么也没有,他十分懊丧,他多么想见一见黑子和闪电以及那个可
爱的小白。老邝无精打采地返回看守屋,看见狗娃也已经起床,而且手里还提着
那只野兔,显得十分兴奋。狗娃看见老邝进来,跑过去拉住老邝的手,指着野兔
说:“白……白……狗……狗,黑……黑……狗……狗,吃……
吃……吃。“老邝理解狗娃所表达的意思,动情地拍了拍狗娃的头。
六
上官夫人知道老邝收留了一个野孩子,本想就此大做文章,但从侧面了解到
老邝早些年当过兵打过仗,不好对付,所以没有发作,只是在仆人面前骂一骂,
发泄一下怨气。眼下让上官夫人最揪心的事情是古城在被敌方攻破之前,老爷会
不会来接走她们,在她看来,老爷也是行伍出身,总不至于让她的家眷毁于战乱。
一天,上官夫人在后花园碰见五姨太拉着狗娃,有说有笑,十分亲热,不知
不觉一股邪火涌上心头。于是,上前拦住五姨太母子的去路,阴阳怪气地说:
“还是念书人呢,连一点儿规矩都不懂,我告诉你,趁早打发掉这个狗杂种,别
坏了上官家的风水。”上官夫人并不知道狗娃就是三年前被她扔掉的孩子,五姨
太没等她说完便狠狠地回敬道:“不会下崽的母狗,有本事你伸展两腿挤出一个
来,依我看你还是积点儿阴德吧。”上官夫人听后气得脸色发青,一步跨过来伸
手就要厮打五姨太。狗娃听见大太太骂他是狗杂种,急忙辩解,“我-人。狗-
不。”突然间狗娃看见了上官夫人穿的那双尖头皮鞋,脑海中迅速闪过黑子和闪
电曾经给他讲过的遭遇,不容上官夫人伸出手来,一个跳跃,双手便紧紧抱住了
上官夫人的大腿,上去就是一口,狗娃尖利的牙齿深深地刺入上官夫人肥硕的大
腿。上官夫人顿时惊呆了,说啥也没有料到,她竟会受到来自狗娃的攻击,她大
喊:“救命呀,救命呀。”听到喊声,王妈赶来了。王妈看着眼前的情景,蹲下
身想哄狗娃松嘴却无济于事,抬起头来求五姨太:“五姨太,你劝劝这孩子,让
他快松嘴,你看血都流出来了。”实际上,五姨太也被这短暂的一瞬间所发生的
事情弄懵了,听到王妈的喊声才醒悟过来。“孩子,松口,这样不好。”一连说
了三遍,狗娃才松开了口,但愤怒的神情并没有马上消退。然而,就在狗娃松手
的空挡,上官夫人抬起右脚狠狠地朝狗娃踢去,狗娃当即摔倒在地,由于痛楚而
忘情地狂吠,吓得王妈搀着大太太赶快走掉了。
狗娃被大太太踢伤后,再次躺在那个偌大的白房子里。他的潜意识要求他直
面暂短的人生经历,昨天发生的事情使得他刚刚复苏了的人性又被野性占据了,
而且开始学会仇恨,这种仇恨是由人性与兽性交织起来的一种情绪。他想解释自
己由狗变成人与人变成狗的道理,是不是缘于同一个生活法则。如果谁能主宰的
话,但愿他能把大太太变成狗。不过,狗也不能随便让她做,最好叫她死。当他
尖锐的牙齿深深地刺入大太太的皮肉,微咸的血汁沾在他的舌头上,曾有一种说
不出的快感袭过他的全身,他舔着双唇,凝结的血浆中散发出一种原罪的气味,
他回忆着闪电他们诉说的凄惨故事,两排牙齿狠狠地咬住被子,借以减轻因仇恨
而带来的痛苦。尽管他知道五姨太就是他的亲生妈妈,但他不明白妈妈为什么长
时间不去找他回家,他更不明白大太太为什么这样恨他妈妈。狗娃的左小腿由于
被大太太踢得骨折,五姨太整天守在狗娃的床边寸步不离,好象要把这几年的母
爱一下子全倾泻给狗娃。狗娃晚上睡在妈妈的怀抱,他安恬地嗅着妈妈的体香,
陶醉在幸福的母爱氛围之中。
黑子把与狗娃会面的情景如实地告诉了闪电和阿黄,狗娃回到人类群体的遭
遇激起了他们的同情并义愤填膺。黑子激动地说大太太作为一个人,却容不得她
的同类;作为主人,对我们又任意处置,那么从某种意义上来讲,她就不配做人。
她作为一种生命,便没有存在的必要。如果她继续存在下去,势必对其他个类的
生存构成威胁。闪电和阿黄一致认为黑子分析得精辟。黑子继续说,既然我们已
离开了人类,那么我们就是真正意义上的狗,我们没有主人,逐地而生,自食其
力,用人类的话说我们现在就是野狗,而狗是人类对狼长期驯化的结果,这样我
们便又退化为狼,狼即是野兽,所以我们在适当的时候就用野兽的方式复仇,以
使狗娃的生命得到有效的保障并安全地生存下去。
狗娃不在了老邝的身边,老邝这次没有象黑子和闪电突然离开他那样一度沮
丧,主要是他还能经常看到狗娃,所以精神一直很好。自从发生了后花园的事件
之后,他的看守屋隔三差五有野兔放在石礅上,有时候放一只大的,有时候放两
只小的,老邝每次都照例收拾停当,煨成汤,或亲自送去或让柳嫂送给狗娃。狗
娃吃着野兔肉,神情昂然,吃完还叽里咕噜嚷上一通,使得在场的人面面相觑,
惟有老邝点头称道。
柳嫂好几天没来医院了,老邝不知道她到底出了什么事。老邝不想使街上的
传闻成为现实,但看到市面上的很多店铺大部分都关门了,他预感到古城不久就
要遭受一场灾难的蹂躏。医院里依然十分平静,只是偶然几次看到上官夫人神色
紧张,他问过五姨太,上官师长自上次路过古城便再也没有消息。“你放心,没
事的。”老邝说这句话的时候心里头也感觉到很沉重,既象说给五姨太,又象是
说给自己听。五姨太说:“我放心不下这孩子,我不想再失去他。”“到时候会
有办法的。”老邝肯定地说。
柳嫂带来的消息证实了老邝的推断,老邝知道战争一触即发,想逃出古城只
有一条通道,那就是从医院的后门出去,穿过那条死人沟,即可远离古城。老邝
没有把自己的打算告诉柳嫂,仍然按部就班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在柳嫂的再三
恳求下,老邝决定在礼拜天黎明前出走,届时由她照料五姨太,他自己则负责狗
娃的安全。战争就象一架杀人的机器,只要被人操纵,吞进去的都是活生生的东
西,吐出来的均是野兽的晚餐。战争就象影子一样跟随着老邝,使老邝不得有片
刻宁静。
人类虽然为战争制定了许多条文,但用硫磺、木屑和硝制成的混合物并不认
识它。医院、教堂按理是不能毁坏的,但在枪炮面前谁也无能为力,有关战争的
理论,大太太还是从老爷那里听来的片言只语,所以她准备逃离这座古城。不过,
出走的消息是绝对不能透露给五姨太的。
晚上,全城实行灯火管制,平时喧闹的古城一下子失去了生机。静寂的黑夜
使五姨太心神不定,不知道黎明前能否安全逃离古城。她躺在床上,似睡非睡,
令她奇怪的是狗娃今晚一会儿去趟厕所,一会儿去趟厕所,刚开始她还跟着,后
来看他没有乱跑,便不再跟踪他。忽然,五姨太好象听见一阵凄厉的呼号。“快
来人呢,大太太死了。”王妈的喊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显得阴森可怕,五姨太摸
了摸身边,仍然没有狗娃,她急忙起身,顺着喊声跑去。五姨太走到大太太的房
门,看见王妈端着蜡烛,蹲在地上,狗娃也在场,并用手指着地上的大太太喊:
“我、死(是)、人,我、死(是)、人。”五姨太一把拉过狗娃,紧紧搂在怀
里,才仔细察看现场。她借着昏黄的烛光,看见大太太横躺在她的房门口,眼睛
向外鼓凸,脖子还淌着血,喉管已被咬断,左右手各攥着一撮黑白相间的狗毛。
她回头看看狗娃,狗娃的嘴上也好象沾着血,她顾不得多想,掏出手绢,顺手给
他擦掉。五姨太站起来,指了指地上的大太太,象是无奈又象是解嘲,摇了摇头,
对王妈说:“明天再说吧。”
当启明星升起来的时候,老邝背着狗娃,柳嫂搀扶着五姨太已经越过人迹罕
至的死人沟。
古城终于失陷了。
郭成修
1998年12月1 日中午12:00初稿
2000年6 月23日下午16:30第二稿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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