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庄子隐语录：

    我姓庄、我是庄子的后代，我奉信“无为而治”——但我更是商鞅的后代、蚩
尤的后代！
    ……对待这个世界，我自有我的规律、我自有我的法则：温文尔雅地掠夺、肆
无忌惮地榨取……
    你们知道什么叫做“恶”吗？
    ……昙花一现的恶……
    你看到它在这一条历史的长河中，仅仅只是一朵细微的泡沫飞渣……三维坐标
中的一个点：
    从这一个点向外延伸的，就全都是善……
    从这一个世纪到那一个世纪、从这一颗星球到那一颗星球、从这一种物形到那
一种物形、从这一块土地到那一块土地……贫贱与高贵、空虚与充实、丑陋与美丽、
善也好、恶也罢……但最终，谁能逃得了那一劫——大轮回……


    （１）我爱你，外婆

    ……那双眼眸……
    外婆的那双眼眸在紧紧地凝视着我，象是在凝视她的一件尚未雕琢完成的艺术
品，目光里充满了嗟叹、懊恼和无可奈何：
    ……唉，苍天有眼，为什么不再给我一点点的光阴，让我把这件美妙的艺术品
完成呢？

    可怜的外婆，她是多么不忍离去啊，她一定还想再给予我诸般关怀，她一定还
有许多许多的美丽动人的传说故事要讲给我，还有……当她的双目瞌闭上的那一瞬
间，我只觉得又一根连系我和世界的线被扯断了。看着外婆的双目紧紧瞌闭起来，
我不由自主地跪了下来，我没有哭泣，眼眶里一滴泪水都没有，站在一旁眼泪汪汪
的爸爸惊异地看着我冷漠的表情：这孩子今儿怎么变得这么硬！……我没有哭泣，
我在想外婆的那些棉线团，一个紧挨着一个，挤压在那一只柳条匾框内，象一只只
雪白的馒头。外婆呵，你为什么不将这些常年累月捻成的一个一个的棉线团，整个
儿地缠绕成一个巨大的线球呢？……那时，我就这样傻乎乎地思考着这么一个有关
大世界和小世界的问题。显然，这样艰深的问题缠绕在象我这般小小年纪的男孩的
头脑里，该是怎样的一份痛苦的包袱！是的，小世界与大世界，外婆的棉线团始终
没有形成一个统一的大世界，而是永远分散着、孤立着，相互之间勾心斗角、尔虞
我诈，闹得匾框摇摇晃晃，免不了会有几个线团坠落到地上……忽然我听见父亲在
我身边大声痛哭起来，是悲伤外婆在焚尸炉中化为一缕轻烟慢慢消逝，还是忧郁自
己将来的一天？……我的鼻腔里发出了一串冷冷的哼声……我的心里涌起一阵仇恨、
一阵对于我父亲的仇恨……可是，一切都已经过去了，一切都有已经化成了一缕轻
烟，我还仇恨什么呢？——我只剩下了一片茫茫然如空阔大海一般的孤独了。

    ……谁能解除我的与生俱来、与日俱增的孤独？除非那……时光……能够倒流
……啊，时光倒流！

    外婆，如今你在哪儿？

    ……我仍然依偎着你，听你絮絮叨叨地轻声讲述着那些已经随着流水消逝了的
光阴……我依偎着你，凝视着你那一双虽然浑浊却因为蓄满了许许多多神奇而动人
的童话、寓言、幻想、传说而显得那么幽深的眼睛……我爱你，爱你那步履蹒跚的
弯偻的身影、爱你那双常常紧紧拉着我的枯皱的手……


    （２）税务局长

    ——萧晓——
    这一声男人刺耳的呼叫突然一下子惊破了我的深思……
    ——吃晚饭了……别傻坐在那儿了！

    ……我清晰地看见父亲那时斜坐在客厅大餐桌边，手中捏着他的宝贝酒杯……
看见我走到了桌边，父亲立刻满脸堆笑、亲切地对我说道：
    ——小晓，快到我这边来！尝尝爸爸的拿手好菜……
    我一声不响地在父亲的对面坐了下来……
    ——小晓，最近的功课乍样啊？离会考还有、还有不到两个月了吧……嗯，不
管怎样，爸爸总要让你读省重点大学，化点钱吧，小菜一碟……
    刚刚不久升了税务分局局长的父亲连说话的口气都不同于往日了……从一个不
称职的小学教师，到一个花天酒地的外科医生，然后不知甩了什么高超的手段，就
混到了税务分局，接着就莫名其妙地当上了局长……这是我至今也弄不明白的奇迹。

    除非时光倒流……我的仇恨不会削减！……爸爸，我永远憎恨你、永远瞧不起
你！

    ——小晓，上回摸底成绩怎么样呵，英语还是不及格吗？……不及格也不要紧
的……
    ——七十八……
    出于不伤害他的自尊心和免除一顿罗嗦吵骂，我漫不经心地回答了他，但是我
没有从碗里抬起我高贵的头来。
    ——哇，好你个小子！
    父亲猛地从坐位上跳了起来，大声咋呼道：
    ——一下子从五十分跳到七十八分，你乘了直升飞机上北京啦！


    （３）疏远的父子情

    ……已经夜深了，我看见父亲一个人仍在餐桌边抱着酒瓶不放……

    ——你不睡觉？
    我站在我的卧室门边冷冷地朝他大声叫道。
    ——好好……不喝、不喝了……

    舌头已经伸不直了，哼……

    他从桌边站了起来，踉踉呛呛地朝他的房间走去……

    ——扑通——
    他那日渐发胖的身躯重重地摔倒在地板上。他的腿绊在了一只茶几上。
    我犹犹豫豫地站在那儿……
    要走上去扶他一把吗？
    一个似乎来自于自尊心深处的声音对我说：
    ——不要显得那么多情多义，谁害病谁吃药、谁栽倒了谁自己爬起来！
    而另一个来自于生命深处的仇恨则干脆对我说：
    ——让他栽在哪里好了……

    我看见父亲那日渐肥胖的身躯在地板上扭曲着，费了好大的劲才挣扎着爬了起
来……
    我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
    他在一张沙发上坐了下来，抬起头愣愣地看了我一会儿……
    他的脸上露出了一丝自嘲的笑容……冷不丁我的鼻子一酸，泪水夺眶而出：
    ……是谁害了我们、我们父子俩？


    （３）代沟

    ——你这傻小子、你这蠢才、不争气的东西，你老子有的是钱，慢说替你买个
大学，就是为你建一座金屋，也不在乎的……
    我冷冷地听着父亲怒气冲冲的话语，觉得好笑：
    ——我要上什么大学！
    ——上了名牌大学，将来到城里替你找一个好工作，然后你就会成为城里人了，
傻小子！
    ——你不是一个师范大学生嘛，又怎样啦？
    ——我现在混得错嘛！？
    ——有什么？
    ——朝中无人莫做官……可我偏偏要不信这个邪，凭我这个没有一点后台势力
的无名小卒，一个乡村小学的不称职的教师，我混到这一步容易嘛？
    ——哼，这叫同流合污，最终还不是空空如也、一事无成！
    ——你小子真是块榆木疙瘩，死不悔改，你难道还不吸收我的教训吗？
    ……

    ……我几乎听见自己在说：——对你……我只有满腹的蔑视，爸爸！

    ——你小子……
    ——我母亲早就说过你那叫“半途而废”、“自暴自弃”！
    ——唉——你小子也就这么个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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