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那里
作者:水印
(一)
早上忽然有好兴致出去。骑车,从城东到城西。回来的时候看到新修好的公
园,想来已有1 年了,竟然没进去过。脑子里装的全是小时候的情景,走很长的
路去那里,塑料拖鞋扔一边,挽着裤脚管下池塘摸螺丝,捞蝌蚪,也不怕管理员
骂。夏天没事在那儿看书,静下来把脚丫子伸在水里,竟有小鱼在周围游荡。记
得老哥说,抓回去烧了吃好了,我大叫,你残忍!一把竟将他推入池塘。水不深,
夏天的一场水仗,非打得管理员跑来才罢休。回家又被老妈训,哥总护着我。
呵,那时难得疯一次,晚上睡觉都会笑醒。可惜,现在隔了整个太平洋,却
再也打不起来了。
休息天,公园里全是孩子。我在草坪上坐下,拿出身边的书,看着看着就趴
在那里了。没办法,在床上看书养成的习惯,胳膊撑得断掉也改不了。
太阳中午的时候就暧昧起来,弄得人慵懒慵懒的。我合起书,偏着头垫在书
上,刚想闭眼,忽然一团绚丽的影子飞了过来,刷地一下就过去!我猛得翻身,
这动作要在床上做非摔下来不可,可是不管那么多了,我睁大眼睛想看是怎么回
事,不想太阳竟在这时从云背后跳了出来,我感到一阵眩晕。
“你可真把这草坪当自己的床了。”
我被这声音吓了一跳。要知道,人吓人是要吓死人的。
回头一看,一个男人站在我身后,他看着我,微笑挂在脸上。不知怎么的,
我对他没有厌恶感,虽然我知道,有句话叫:笑嘻嘻笑嘻嘻,不是个好东西。我
盯着他看,这脸……
“你也看见了?”我拉长了脸,非常认真的问他。心里有种特别复杂的感觉。
这个人,我对他有兴趣。这么直接的跟我说话,而且那眼睛,那脸,我好像在哪
儿见过似的。该死!就是想不起来。
“我看见有个女孩把这草坪当床睡,而且还不规矩。”
我就知道他没看见!但是,老天,我喜欢他的声音。
我想伸手请他坐下,没想到,刚一抬手臂就痛得大叫。
“怎么了,怎么了?”这倒好,不用我请他就弯下了身,不过换了个姿势—
—他跪在了我旁边。
“没什么,一个姿势太久了。”我捂着肩膀,恨不得立刻趴下来。
“常这样对身体不好。”他把手放到我的左肩上,我感到他的力道。身体的
每个毛孔都反应起来,是冷还是热,我不清楚。这感觉太奇怪了,我竟然让他把
手放在我肩上!脑子不对了!
睁开眼睛的时候,阳光并不是很刺眼,所以一眼便看到他了。这时才发现他
一身的黑,和我一样。就不知道他有没有被人说过像去参加丧礼的,我倒是常被
人这样说,但是并不介意。我喜欢这个颜色,它很配我。
“有没有人说你像基努·里维斯?”我坐起来,忘了自己发生过什么。
“什么?”
“拿把枪就更像了。”
“枪?杀手?”
“我喜欢他。”
“呵,你喜欢杀手。”
“我也是杀手。”
“杀蚊子?”
“不是。”我盯着他的眼睛,“我杀人。”
他盯着我看,我忽然很想哭,鼻子发酸,眼睛进沙。可是我怎么能光天化日
下对着他流眼泪。
“现在画画吗?”他问我。
“恩,想画的。”
“久不画手会生。”他边说边拿起我的书。“呼啸山庄?”
“是。我……”
“等我一下。”他忽然站起身,“就一会,别走开,好吗?”我顺从的点头。
他回来的时候手里拿了一瓶矿泉水。他真是神奇,连我渴了都知道。
我拧开瓶盖,大口大口的喝,一点没淑女的样子。
“慢点好了。”
“我怕你跟我抢。”
“我像这种人?”
“不像。”我把瓶扔还给他,“但我还是怕。”
“小孩子!”
“你说什么!”
他盯着我,我呆了,这双眼睛,这双眼睛我怎么可能忘记,一辈子都不可能
忘记。
风不吹了,孩子不笑了,花也不开了。
我的时间没有了。
我看他,从头看到脚,从脚看到头。我知道他是谁了。
我怎么这样的笨……
(二)
今天是15号。每个月的15号我们总要去看木子。
早上我很早就起床了,拉开窗帘的时候天还蒙蒙亮。第一缕阳光照射过来时
我才把窗打开。不知道木子现在怎么样了。娟姨告诉我,木子这些天表现很好,
很乖,早起晚睡。除了看书没个时间外,一切都很正常。娟姨说,她看书时的那
个坏习惯总是改不了。上次给她带去的书又全看完了,也难怪,都是看过的书。
娟姨说,我真想接她回来,怕她在那儿寂寞,又像以前那样。
9 点半的时候我和娟姨出发往光明医院。
忘了说了,娟姨是木子的母亲,光明医院是这个城市唯一的精神病医院。
我们到达的时候整个医院像个马蜂窝。娟姨忽然紧张起来,她说,该不会出
什么事了吧。
人的情绪是会传染的,娟姨的神情似乎告诉我,这个出事的人是木子一样。
我的神经跟着绷起来,也许,我们都有预言的能力吧。
娟姨的神经是脆弱的。
一个母亲在失去了儿子又疯了女儿后不自杀已是个奇迹,娟姨就是奇迹。而
当医生告诉她木子失踪的时候,她再也没有理由能屹立不倒。木子是她生命中唯
一的希望,尽管已经残缺。
娟姨醒来后便不停的流眼泪,压不住的呻吟在胸腔里回荡。那种声音令我感
到心肺都快要迸裂。
我不想责备医生护士。常年呆在这样的环境里,谁的心都会凉,自己不变成
精神病已是大幸。
我更相信的是,木子。我相信是木子让他们犯了这个疏忽。
说实话,有一阶段我的确认为木子疯了,她抬头看着天,谁的话都不听,一
边一边念着木安的名字。不肯吃饭,不肯睡觉。半夜里拉着我往湖边跑。我们从
小一起长大,从没见过她那样。她是美丽而真实的,像她这样出类拔萃的女孩子
真是不多见。她和木安站在一起的时候我都觉得羡慕。林家有这双儿女真不知是
修了几辈子的福。
木安比我们俩大,老一副大哥的样子,带着我们去这儿去那儿,邻里一大帮
孩子都跟着他,俨然一个孩子王。那段时光是最快乐的。钓鱼捉虾,抓河里各种
各样的活物回来养,可是木安很善良,从来不伤害它们。比如到了蝌蚪们四条腿
都长齐了,他就领着我们去公园的池塘,把它们都放了。他说,在家里养不活的,
到时木子又哭,受不了。其实我知道,他哪是怕木子哭。抓着麻雀也全放了。
娟姨那时脸上总挂着笑。林家男主人走的早,养家的担子全落在娟姨一个人
身上,幸好木子的外婆常接济他们,否则这兄妹俩哪有钱念书。可是看着儿女在
身边长大是这样的幸福,而且这两个孩子又如此懂事,多少弥补了她心里的缺憾。
三个人的天伦也时常是温馨的,看得我都有羡慕。常进出他们家,感情异常的好。
人总要长大,尽管我们知道长大有很多烦恼,可是不能拒绝。烦恼是什么,
很多会说,感情。
是啊,感情。多复杂的东西,像一个诅咒。
那次我看见木安抱着木子的时候就觉得不对劲,但转一想,人家是亲兄妹,
有什么关系。后来木子告诉我,那次是她第一次跟木安说,我爱你。
木安长大后变得深沉许多。事业让男人深沉,女人也就爱这个。但木子对他
的感情并不是这么简单,她不是没见过世面的女孩。木子说,她也不知道怎么了,
但是她知道这不是纯粹的埃勒特克拉情结。我想,那是因为木安太出色,他的确
值得去爱。爱是什么,也许就是这样。
以前也问过木子,木安爱你吗?木子没有回答过我,但每次都笑得很开心。
现在都知道了,木安用行动证明了这点。
那年冬天特别冷。江南的冬天很少这样,公园的湖面上结了厚厚的冰。那是
我看到的最漂亮的冬季景观,但是我宁愿忘记。美丽的东西都是噩梦。
还记得冰在木子脚下裂开的声音,像是一种破碎的预兆。碎了木安的生命,
也碎了木子的心。
木子在木安走的那段日子成了哑巴。娟姨不断的昏厥。林家像地窖一样冰冷。
后来娟姨哭够了,开始注意木子,但是她发现,自己唯一的女儿已经疯了。
一个疯子的行为是令人诧异的。不是人们想象中那样要死要活,疯疯癫癫才
叫疯。她是安安静静的,但是你时刻都可以感觉到她的古怪。她让娟姨帮她倒水
喝,但一定要用左手拿热水瓶。她让娟姨盛饭,但一定不许用勺子,不然就一整
天不吃不喝。她半夜里大叫木安的名字,说木安去了国外,她想念他,接着又沉
沉睡去。那样的一个家常让我止不住眼泪,但又不忍离去,好几次都是我抱着娟
姨哭上一整晚才能入睡。
林家从不曾完整过。
后来木子进了医院。那样的地方实在不忍心让她去,不疯的人在那儿也会变
疯。第一次去回来,娟姨就哭得死去活来的。可是邻里觉得不安全,她又没钱搬
出去住。想想医院也是好的,至少可以帮她治病,但亲眼看见了还是难以接受。
世上的事永远是不公平的。
我一直陪着娟姨,我不知道为什么,可是我觉得应该这么做。每个月15号我
们去看木子,看着她,那么美,一点都不像个疯子。也因为这样,才更心痛。有
时候木子是清醒的,跟正常人没有分别。而娟姨在这个时候总是流眼泪,她说这
是木子的玩笑让她笑成这样的。呵,娟姨。
木子策划良久,我知道。
(三)
我回来的时候米丽在,母亲也在,她躺在床上,看到我再次昏厥。医生护士
说要把我绑在床上,也难怪,看到我这么完好无损的回来,这么冷静的看着他们,
一定恼羞成怒。把这儿当旅馆了。
米丽大声叫他们放开我。她的嗓门一向这么大,不愧练了这么多年的美声。
她拥抱我,在我耳边说,我知道你会回来的。我也抱着她,在她耳边说,他们哪
是我的对手。
后来我们回病房,我告诉米丽我看见了木安。她问我,他什么样子。呵,我
知道她不认为我是疯子,她见怪不怪,她很爱我。我把公园里的事全告诉了她。
“他后来开车送我,你看,他竟然有车。”
“什么车?”
“passat,我喜欢的车。”
“他从没离开过你。”
“是的。可是我却过了这么久才明白。”
“那得怪他,过了这么久才让你明白。”
“你总是帮我的,从小到大你什么时候帮过他。”
“谁让他每次泼水都对着我狂来。”
“女人,记仇。”
“这点他早点知道就好了。”
“那得怪你,从来都不让他知道。”
“你小心我记你的仇啊。”
这多年我们很少有机会这样谈笑,真是难得。只有米丽知道我爱木安,他是
我的全部,我生命里唯一的男人。血缘只会令我们离得更近。我承认是我将他拉
进这个旋涡,可是木安说,不管是谁先,总是我们俩中的一个。
他们用白布盖住他的时候,我曾想和他一起去。那天晚上我把自己关在洗手
间,拿着他刮胡的刀片,可是母亲来敲门,她让我不得不放弃,我是她的女儿。
无法哭泣是悲哀的,我觉得是自己杀了木安,若不是我去那冰上,他就不会
离开我。但我不能杀了木安又来杀母亲。
但木安说他从没有怪过我,他一直期待着回来接我。
我的疯是真的,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我是真的疯了,我无法活在没有他的世界
里,我告诉自己他去了国外不肯回来,每天都盼着他。现在完全没有那时的记忆,
我也不需要。但猜都可以猜到母亲为此受了多少的苦。我真是自私。多亏有米丽
陪着她,也多亏她是如此坚强的女性。木安和我都是不孝的儿女,以后也许可以
好好补偿。
后来突然发现自己身在医院多年,对母亲万分内疚。离开医院是安排好的,
我和木安合作的结果,但是我却完全不知道。作鬼也有作鬼的好。
“以后还要出去吗?”米丽问我。
“要的。”
“他们会看得很紧。”
“他们会送我出去的。”
我走过去拉着她的手,我从心里感谢她,我一辈子最好的朋友。是的,一辈
子,现在可以正正当当的说了。
“你们……”
“我知道,我们做什么你都会支持。”
“我爱你们。你,娟姨,还有木安。”
是的,还有什么是比爱更充分的理由。
(四)
木子在回来后的第三天去世。医生说我们走后她就不再说话,整天抱着画架
发呆。吃东西的时候笑得莫名其妙,还喝很多水。起初以为是她口渴,可是她喝
水喝得很怪异,像身体有个水库一样。他们摇着头,说,精神病人能活这么多年
已是很好了。我知道,林家的人都是奇迹。
葬礼的时候我还是忍不住掉眼泪,这次是娟姨抱着我哭。我伏在她的肩上,
听见她说,放心,这里都好,这里都好。
我想我是爱他们的,我陪着娟姨过了20年,她去世那年70岁,寿终正寝。脸
上挂着微笑。
自从木子去世后娟姨也开朗很多,我猜她是知道了,也接受了。邻里都说,
这一家怪。大部分抱着幸灾乐祸的心态,曾有人问我,娟姨怎么受得了这样的日
子。好像人家该自杀才对。人啊,总是这样。
在世上好好过,来一躺不容易的。这是木子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我还是时常想念这一家。有时抬头看看天,很想问一句,这里都好,你们那
里怎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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