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节
雨好像越下越大了。
急风暴雨打向这世界的声音，从没有像这一刻一样令这个男人瑟缩。
他更紧地蒙住自己的脸，任自己蜷缩在无尽的压抑和恐怖之中。
他忽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这里，忽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目睹自己的颤栗
却还不离开。
他不知道他自己现在还剩下些什么，是不是依然在呼吸。
门，轻轻地开了。
那扇大门被开启的声音，在这间灵堂里悠悠然地回荡。绵远、阴森、诡异…
…像是绝望、悲伤、哀愁的……叹息。
男人的身体一下子僵硬。接着发抖。
那个人站在他的身后。
男人听不见那个人的动静。他想要站起来、想要回过头、想要豁出一切地正
视面对！……
可是，他的身体一寸也无法移动。
背后，毫无预示地响起一声：“Hello ，是我。”
原以为，这个声音、这句问候……早已在那些被催折的青春岁月里，深深陷
落。
被遗失的灵魂，今日终于找到了来时的方向。
男人多希望，是听觉骗了自己。男人却知道，想骗自己的，只有他自己。
他的眼角，一行行地、不绝地流下泪。
落在他自己的掌心，又一点点地淌到地上。
身后的人，一动不动地看着他。看着一个不可一世的男人，因为恐慌而哭泣。
然后，那个人慢慢地走过去，绕过跪在地上的男人，站到在他面前。
正面。
男人一脸的泪水和惊惶失措，抬起了头。
叶漾平静地凝视着他，将手伸到他的眼前。她的掌中握着一台精巧的超迷你
型录放机。
“朴奉心，你可以不必吓成这样了，电话也好，刚才也好，说话的都只是录
音而已。”
“……”
“为什么这样看着我？连话也不会说了吗？朴奉心。”
男人的眼睛丧失了光泽。他空洞地看着、听着，眼前这个陌生的女孩。
“我很早很早就认识希伦了，从我出生开始。他的父母很早就过世，而他的
祖母是一个很富有也很和善的老人。他一直和他的祖母住在一起。他们家的房产
都租给在那边定居的台湾人。
他们那时就是我们家住宅的业主，同时也是我们的邻居。
我从没有见过比希伦更加善良、温柔的男孩子，他一直是我童年的玩伴。尽
管他大了我10岁，可是他从未把我当小小孩看待。他教我做功课，也教我怎么样
做人……我们是对方的知已，什么心事都不会隐瞒。曾经，我也像许多小女孩一
样，梦想着有一天，可以看到希伦哥哥亲手替我披上婚纱，然后从知已转化成伴
侣……但是当他去了台北之后，我就知道那只是我少女时的梦幻罢了，毕竟青梅
竹马不等于一定会是情侣……所以我就没有跟他提过我的感情，也学着慢慢地调
整自己，祝他幸福，也祝自己将来也有属于自己的幸福……
其实这样一直很好、很好……他的信里，提的最多的就是你。关于你的事业，
你的梦想，你有多么多么能干，你和他之间的爱情的发展……包括到后来，你对
他的淡薄和轻慢，你不赞成他的漫画创作……你还不知道吧？平时朋友们说我是
个讲故事的专家，脑子里有那么多那么多的温馨浪漫的情节，其实那些全都是、
全都是希伦给我讲的故事，也就是他自己创作的作品……你一部也不曾看过吧？
你这个笨蛋！里面每一个字都隐含着对你的爱意和信心……当然，我说的那些，
只有那天对你说的那个故事是我自己编的……你竟然恬不知耻地丝毫不感到异样，
真的令人发寒……
在我‘巧遇’你的第一天……不错，从头到尾都是蓄意的……我就问你，听
没听到餐厅里正播的那首新歌《一夜长大》，特意指给你其中几句：“……那几
乎成真，我们的家，你真的不想吗？那这些年的专心无猜，你只当我是朋友吗？
……‘你竟然面不改色，你有多冷血我没兴趣知道，但我一想到希伦对你这样，
他死去竟在你心中残留不到一丝位置……而且他是在你抛弃他之后，才死在你们
正在新建中的新居楼下的……你不要想否认……我就有种想杀死你的冲动……可
是我不会。因为如果我伤害了你，希伦会伤心……
我想，如果你心里面还有一点对希伦的歉意和爱意，我就会原谅你。我就会
真的嫁给你，代替希伦陪伴你一生，我想也许这样，他在天堂里看到了会开心…
…他一直都是那么充满温情的男人，他会原谅你，他会祝福你。
可是你没有！当我细心留意，在你的世界里，竟然丝毫不存有希伦的痕迹！
好像他从没有在你生命中出现过一样……七年前死去的男孩，好像只是被你不小
心打碎的杯子，就这样丢进垃圾筒，然后就想也不去想了……
他曾告诉过我，你和他两个人，平时你说爱他的次数比他说爱你的次数要多
出许多……然而我现在知道了，事实上你们相爱的程度，与口中表达的次数，成
反比的……
现在，你都明白了吗？你那个娇柔可人的小未婚妻一直不存在，只是我扮演
的一个角色而已……我和你的相识，只是我想为希伦所做的事……
我真的恨我自己，为什么不能为他再多做点什么……“
叶漾说完，眼眶里的泪也在不住滚动，只是她不想让它们掉下来。
奉心痴痴地望着她，任自己在这个女孩面前泪如雨下……忽然想起希伦，多
年以前，沉静却又深情的模样……自己最初的取乐，到最后坦白自己已经玩腻，
这中间，真的就没有爱过希伦吗？也许希伦一直到死后，才会知道他的情人那丑
恶的内心吧……如果已知道，那么现在在天堂里的希伦，应该是会恨他的……
“叶漾……”男人艰难地说道，尽管明白不该说，“可是你，我一直都深深
爱着的……”
叶漾怜悯地看着他，微微一笑：“谢谢你的表白，但是我拒收。再见了。”
说完叶漾就转身，向门口走去。
男人一动不动地盯着她的背影，心中乞求她会回过头。他的眼泪再度滑过他
的脸庞。
叶漾不快不慢地走到门口，没有任何多余的举动，自然地拉开门，走出了男
人模糊的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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