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那天的阳光明亮亮的，空气中散发着和煦清新的味道。

    当史昂接过那个包裹得相当精致的襁褓时，不知为何，他的手指莫明其妙地颤
抖起来。白色的棉布带给手心的，是柔和的触感，还隐约透出包裹中婴儿暖暖的体
温。初生的婴儿在这双手中，小巧得像一件漂亮的玩具。

    这是个眉目秀雅的女孩儿，头上稀疏的胎发自然地卷曲着，有一绺还柔软地覆
在前额，被白皙的皮肤衬托出明净的淡紫色。和所有婴孩一样，她拥有苹果一般红
润的脸颊，和圆滚而细巧的手脚，小脚不时在襁褓中踢动一下。与众不同的是，她
并不像一般的孩子那样一刻不停地哭闹，她完全不哭。

    她睁大了清澈的双眸，迎着从高高的窗口射入室内的明亮阳光，淡淡地微笑。
那笑容和暖温馨，像是洞悉并谅解了世间的一切——善也罢，恶也罢；美也罢，丑
也罢——她只是对着他们，绽开最美丽的笑容。

    是的——当史昂再一次端详，或者更应该说凝望女婴的笑容时，他想——她，
这个初生的婴儿，这个如玩偶般精致小巧、兀自把温热的感觉透过襁褓传过来的女
孩子，正是女神雅典娜的转世。

    下了这样一个结论之后，史昂突然感到了心灵深处奇特的颤动，仿佛有一种冲
动，让他极其渴望去砸碎些什么、击毁些什么，或者至少，抓住什么东西猛烈地摇
撼一番。他不由自主地举高了捧着女孩——此时该说是女神了——襁褓的双手，慢
慢地，慢慢地，将其托起至头顶。在一刹那间，他的双臂似乎剧烈地抖动了一下，
像是要把襁褓摔落——起码，在旁观的艾俄洛斯眼中，是这样的情景。

    艾俄洛斯吃了一惊，本能地向前跨出一步。然而也仅仅是一步而已。

    他还没伸出手去，就发现女神还安安稳稳地捧在教皇的手中，仿佛刚才的一瞬，
不过是他自己的一个梦魇。

    教皇史昂若无其事地将女婴放在身旁的金色摇篮中，走下宝座的台级。

    他对着艾俄洛斯微笑，然而后者却感到某种寒冷刺到骨髓中去。这样的感觉，
从艾俄洛斯成为黄金圣斗士以来都不曾有过。他们——所有的圣斗士，和圣域的人
们——心目中的教皇，是崇高和伟大的象征，每当他那威严而慈祥的身影出现在他
们的脑海中，他们只会感到强烈的暖意。

    只顾着回忆与思索的艾俄洛斯发现自己显露出魂不守舍的状态，赶忙回应着迎
面走来的教皇，笑容不免带着些生涩。他听到教皇的声音，一如往常的平和：  
“辛苦你们了，你和……”语音突然中断，教皇像是些微的惊讶，“嗯？怎么，撒
加没和你一起来么？”

    直到此时，教皇才发现自己是独自来晋见的，这或许说明，他也同样魂不守舍
——艾俄洛斯一边想，一边回答：“刚到双子宫，就被加隆截下了呢……”

    他竭尽全力让表情配合上语调的活泼。射手座的黄金圣斗士艾俄洛斯生平第一
次发现，面对教皇竟是如此的困难。

    教皇会心地笑着：“这一对兄弟，还是老样子……”笑声持久得有些尴尬，因
为彼此都不知如何结束这场谈话。

    目送着艾俄洛斯怀抱婴儿的身影离开双子宫后，加隆脸上仅存的笑意也就消失
了。他开始讲话，语音也比往常要低沉许多：  “那个孩子，真的是女神雅典娜转
世吗？”

    撒加轻轻挑了一下眉梢，本想打趣几句的他发觉在加隆的表情中找不到平日那
经典的恶作剧式微笑。作为孪生兄弟的他，觉察出对方内心深处的紧张与不安。于
是他简单地点了点头。

    加隆和他对视着：“你觉得……撒加……”似乎找不到合适的言语来表达，他
叫了一声兄长的名字，“你觉得教皇派你和艾俄洛斯去寻找转世的女神，是出自本
意的吗？或者说，他真的希望你们找到她？”他迅速地将这些话说出来，仿佛是稍
停一刻便会改变了主意。

    “你在怀疑什么？”撒加惊愕地望着兄弟，猛然间被紧张的情绪所感染，他说
不出话来。加隆长出了一口气：  “我看，我还是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你，让你自
己去判断……

    “就是你回来的前两天，教皇曾经召见了我。

    “‘加隆，’他说，‘撒加他们走了很久了吧？’  ”‘是的。

    不过我想，很快就会回来了。‘我回答。当时，我能听到你越来越近的脚步。

    “教皇就笑了，和平常一样的和蔼：”双子宫的孪生兄弟，果然还是和别人不
同啊！‘我觉得不必回答什么，就回应地笑了一下，谁知他又说：“不过……’  ”
这时他的声音就变了，变得威严起来，就和他以教皇的身份向我们下达命令时一样。
但还有些味道，是我所不熟悉的，强硬而冰冷，让我有点心悸：“不过……‘他继
续说，’双子宫的黄金圣斗士，历来是只能有一名的。‘”

    我吃了一惊，心里乱了起来。我得承认，当时……我产生了非常自私的想法…
…“

    见加隆垂下眼帘去，撒加就轻笑了一声，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加隆重新抬起
眼眸，有些羞赧地笑了笑，继续道：  “我一时之间，不知他到底是什么意思，也
就没有答话。然而他突然再次笑了起来，在那笑声中，也带着那种让我感到不快的
冰冷的味道：  ”‘虽然如此，加隆，要放过你这样才华的年轻人去，可真是非我
所愿哪！“说着，他走下宝座的台级来。当他向我走近时，我感到了陌生但强大的
力量。那压迫感让我呼吸急促。

    “‘那么，’教皇在我面前微笑着，说出充满诱惑的那句话，‘加隆，你愿意
不愿意做黄金圣斗士呢？’  ”这听上去太像一个邀请了，没有任何障碍的邀请。
在一刹那间我发觉，这一邀请对我的吸引力，比我想象的还要大得多。

    因为我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回答：“愿意！‘  ”是的，撒加，我这样回答了。

    那一刻我完全没有想起其他的，甚至于没有想起你。然而换作你的话，我想，
也会是一样的。是不是？

    “我不记得过了多久，仿佛很久以后，我才醒悟过来，发现教皇正盯着我看。
‘可是，这是不可能的……’我踌躇着，相当不情愿地说，‘撒加他……

    ‘  “教皇大声地笑了起来，像是对着一个说了傻话的孩子。’加隆，‘他依
旧用那种诱惑的语气向着我，’我老了，你们的教皇，已经是位老人了。可你们—
—撒加和你——却都还年轻呢！‘  ”我发誓，撒加，我绝对没有理解错！

    当时教皇的语气，就把我的思想引向那唯一的解释。

    “‘那么，关于艾俄洛斯的说法……’我试探着发问，想起从前圣域中的传言。

    “他仿佛轻哂了一声：”对于我这个教皇，加隆，对我而言，选择一位优秀的
少年作为接班人，比寻找一个目前毫无能力而且前途渺茫的女婴要重要得多。相信
我，或者说，相信你的兄长。‘他伸出手来，轻拍着我肩，’你自己也清楚，我并
没有选错对象。‘  “这样的消息未免太过突然，我有些不敢相信，事情正向着我
们最渴望的方向发展。我犹豫着，同时也意识到了他谈起女神时的措辞。’撒加他
们，应该很快就会回来了。‘因为紧张，我没头没脑地说了这么一句，’也许，他
们已经找到了转世的女神……‘  ”教皇，像是克制不住的，低低地哼了一声：
“是么？年轻人倒总是这么卖力的呢，不论是为了什么样的……’他猛地住了口，
眼光投向宝座旁空置的金色摇篮。我想我看到他的全身微微地颤抖。”

    看到加隆住口，并移开了目光，撒加温和地笑：“加隆，你怎么了？

    脸色好像很差。“

    “你……”加隆猛然抓住兄长的手臂，用力地摇撼着，“你没有听到我的话吗？
……或者，你完全不相信？”

    尽管加隆不自觉地将自己的手臂越抓越紧，撒加依旧保持着方才的笑容，平淡
而和煦，像是洒落在双子宫外的明亮的阳光。“无所谓相信与否，加隆…

    …你方才说的，没有任何意义，你明白吗？没有迹象或者是细节，也就无从代
表什么——那些都是你的想象而已，你明白吗，加隆？“他突然挣脱了加隆的双手，
而反过来压住了对方的肩膀，同时盯住对方的眼眸，不让他有丝毫的闪避，”那些
事，你方才所说的一切，都只是你的想象！只是一场梦，加隆！“

    “做梦的是你吧！”加隆不客气地甩脱了他，口吻变得异常激烈，“你在逃避
现实了，多可悲！一直以来我敬重的兄长，从童年时期就崇拜的偶像，我一直以你
为我的目标，一座永远只可仰望而不能逾越的高峰！然而你现在，居然以这种无力
的借口逃避摆在我们面前的现实！你甚至不敢反驳！是的，你不敢，因为那样就要
承认你所看到的、听到的、和感受到的一切！不要对我说你没有感受到什么，你自
己心里清楚！”

    “加隆……”撒加仍然笑着，然而笑容变得冰冷而忧伤，“你要我说些什么呢？
承认我已经相信你的话，你所说的一切，教皇的暗喻已变成了明示？承认我早已感
受到教皇那日渐强大而近于邪恶的小宇宙？承认在我们寻找转世的女神途中不断遭
遇到来自十二宫背后的巨大的阻力？还是承认，我已经受过那样的诱惑，正如你所
经受到的一样，充满不可抗拒的力量，仿佛是完全没有障碍的邀请？……

    是的，你会成为双子宫的黄金圣斗士，而我将是下一任的教皇——正如我们梦
寐以求的那样；而条件……“

    “条件是……”加隆发觉了兄长语音的停滞，接了上来，却突然被撒加打断。

    “不，不要说！那样的事，不可以说出来……即便是在思想中停留过哪怕仅仅
一瞬，也是一种罪孽，一种亵渎……你明白吗，加隆？……”

    加隆突然再次凝视着他，如同对着一个完全陌生的人，并且若有所思地睁大了
双眼：“真的么？你说，撒加，为什么……”他的嘴角泛起似笑非笑的表情，双眸
闪动着异样的光芒，“为什么，为什么我们不能……对啊，撒加，为什么我们不能
那样呢？你说，为什么！女神，她真的存在——存在过吗？如果存在，为什么我们
必须遵从她——既然数百年来她对我们都可以不闻不问？‘一个毫无能力而且前途
渺茫的女孩’，那是教皇说的，他说的没有错！你也是这么想的，不是吗，撒加？
你甘心吗——不论是你还是艾俄洛斯当上新任教皇的时候——你甘心让这样一个可
笑的傀儡娃娃凌驾于你之上吗？你甘心吗，甘心吗？……”话音未落，加隆突然被
兄长猛然的一拳击倒在地。他一时茫然地四顾，仿佛忘记了方才发生的事情，然而
他的语声依然久久回荡于高峻的双子宫上方。

    撒加缓缓走近，俯下身望着兄弟那有些不知所措的双眼，再次呈现出那个忧伤
的笑容：“无论如何，有件事你说对了，加隆。我不甘心，真的是不甘心，真的是
……”他的眼中，突然出现了罕见的暴戾神情，同时向身边的墙壁用力一击。

    加隆惊愕地看着他——他的拳深陷入坚硬的石壁中去。

    撒加从碎裂的墙壁中拔出手来，眼底的光芒又恢复了沉静。“……然而，”他
扶起加隆来，“……然而，我们要做的不是那些，加隆。我们为了女神被挑选出来，
不是去冒犯她的权威，侵占她的地位的。我们的理想，不该通过这样的方式去实现。
每个人都有各自的职责和使命，女神也是。”说着，他已走出门去，踏上沐浴着明
亮阳光的台级，向澄净的天空中的微云眺望，“你没有感受到吗，加隆？那样温柔
的小宇宙，让空气中充满了和煦清新的味道……”

    加隆跟在他身后，微然一哂：“我只是替你不值啊，撒加！而且，教皇……”

    “是啊，教皇……”撒加低下头来，清隽的脸上顿时笼罩了阴霾，“恐怕事情
比我们想象的还要严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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