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意象
作者:斯继东
——老鸦窠系列
那个癞子又出现在村西的黄泥冈上。
日头沉在天际奄奄一息,老鸦皆已归巢。牛羊领着牧人走在归途──羊肠子
山道,白的是羊,黑的是牛。山坡沟畔再望不见锄杆子腰背了,炊烟在此时袅袅
升起,村落偶忽有鸡飞狗嚎争抢食的响动和娘叱喝娃子归屋的呼声传出。四野更
显沉寂,老鸦窠就这样从傍晚进入了暮昏。
“癞-子-白药——”癞子在冈顶拉开了嗓子, 这声铿锵顿挫的长尾吆喝
便温温贴贴、凉凉滋滋地飘进老鸦窠每一扇启开的门窗。
屋里弥漫着一股新鲜的米饭的清香。三婶坐在灶堂门前的柴凳上——柴凳是
栓娃爹做的,做得极巧:横着一块栗树板,内一头撑开“八”字两只凳脚,外这
头竖着截高出凳面的粗树根,遇着折不断的粗柴棍子用柴刀在上面剁是极顺手的。
一条柴凳也叫人伤心:刚守寡几年,三婶一剁柴棍子,眼泪水就哗哗地淌, 这
么手巧的人却活不命长。凳子是来讨前世的泪水债?三婶几次想把它扔屋外大坑
让水冲走,每每狠心拉了到屋门口手就软下了:扔得了凳子你扔得了那颗心?
炉膛里的火映在她脸上幽灵般倏忽倏忽地跳。
三婶的目光越过门框一直停留在屋外不远处那块青石条上。三婶的屋在村西
头,而斜对门的那青石条就搁在路口,贴边一棵老槐树在上面撑开巨荫碧伞,冬
蔽风雪,夏遮毒热,路人逢道常在此歇脚。恍恍惚惚中,三婶明白自己在等待着
那一声喝吆所招出来的女人,那些从灶前屋角从各个门窗拥出来的媳妇姑娘和她
们发饰般佩带的嬉笑。
往常,总是那些婆娘们闻声先聚到村口这青石条边,挨脚后跟,癞子也就颤
悠颤悠着扁担飞步到了。女人把担子抢也似的接过去,癞子便顾自在青石条上坐
下,解开上身几个扣,一只手摘帽代扇,另一只手在兜里掏摸起纸烟。三婶总觉
得那一声吆喝是雨,而这些随后蜂拥在他身旁的女人是野地上奇迹般冒出来的鲜
头磨菇。终于,女人们相互戏谑够了,针头线脑选挑好了,讨价还价也意思过了,
于是癞子就直起腰来接女人皱巴巴递上来的钱票。
可女人们最终没有出场,癞子也没有,一株禾火从炉膛里倒出来,让三婶明
白了自己的冥想。
那声喝吆招出来的女人,那群女人招出来的癞子,一切烟散云消。
饭的清香中已新渗出一丝焦味,三婶赶紧熄掉余下几个柴头,又用火锨把炭
火装入炭甏。站起来再在锅盖上放了一勺子的水。
勺是竹勺,盖是木盖。勺是栓娃爹做的勺,盖是栓娃爹做的盖。
栓娃爹是木匠,给人家新屋上栋梁摔下来死的。
栓娃爹没掉时她到老鸦窠才四、五年,那时还有栓娃,可栓娃在七岁那年去
水库里嬉水淹死了,连尸首都捞不到。“是让他那死鬼爹拉走了,”三婶后来逢
人就说。三婶对着水库母狼样疯嚎了三天三夜。
一日三餐的饭食,三婶总象往常一样准点烧食,且色是色、味是味、香是香;
三个人的田地庄稼,三婶都理殖得齐齐整整、清清爽爽——她把每个白日都消泡
在了那里。似乎什么都没变,在外人看来,三婶的屋子、身子依然是那么利利索
索。
三婶重新在柴凳上坐下,神情慵懒而痴呆,心绪中还有部分烦燥已被时日磨
浊得暗涩迟钝。三婶惊恐地感到自己在一寸寸衰老,她砸碎了屋里所有的镜子,
那些在栓娃爹死后藏匿起来又曾经在某一时期被重新安置出来的镜子。三婶的眼
睛又定在了那块青石条上,青石条已落满枯叶和尘土,苔藓从底脚悄悄地侵上来。
有时候,三婶觉得应该把青石条也一起扫一下。扫涮了又怎样呢?
一个声音发问。三婶于是感到自己的念头很傻。
“癞子不会来了!永远不会了!”三婶心旮旯拼命躲闪、挤压的这个念头总
象水瓢一样浮起来。
事实上癞子已经半年多没有再在老鸦窠露面了。三婶刀刻样记得癞子最后一
次来老鸦窠的情景。
那天老鸦窠炊烟升起的时候,癞子没有出现。在潜伏的等待中,三婶失手打
碎了一只瓷碗。三婶极肯定地暗测那段时间打破碗杯的决不会只是她一个——事
实上的确如此。假若男人们稍微心细点当会发觉,那一天老鸦窠黄昏之后的女人
随着天色越来越变得烦燥,心神不定,她们一改往日的柔顺,收敛,朝着丈夫发
肝火,对着孩子撒气--或许那些敏感的孩子记得,那个黄昏他们无缘无故地挨
骂遭打,枉哭了一鼻子。
“癞-子-白药——”那声喝吆最终还是在黄泥冈上亮了起来。
一切又水一来和谐地流转开了。三婶隔着门扉看见女人们雀跃着到来,又带
着满足风一样散失。三婶从凳子上立起来,接下去的一分钟是属于她的了。三婶
都是在女人们走掉和癞子扛起担子的间隙走出去的。要几粒白药——这只是偶尔,
大多的次数是换置几枚针,添个线圈儿。三婶无法跟这些快乐、大胆的女人走在
一块。“她们是花,自己是什么?硬要算花,也只是萎枝凋花,失血失水份的死
花。”癞子会闲闲淡淡,浮皮搔痒地扯几句天气好孬农物墒情的话。
那天三婶想站起来的当儿,癞子却径直朝三婶屋门走来,三婶就慌张起来。
“三婶,说个事”
“啥事?”
“你看这天”癞子变得吞吐起来。
三婶抬眼望了望:天已暗下了,北角还隐约传来两记闷闷的雷声。
这样望时,三婶不由自主地同时朝四边扫了扫,外面空无一人,正是各家揭
锅吃饭的时辰。
三婶当即明白了癞子的意思。
癞子是想借宿。
“我是寡妇,你又不是不知道”三婶觉得应该拒绝,话从口中出来却软软蔫
蔫。
“这天气我知道你有空屋子我想我想老鸦窠都是厚道人,不会嚼什么舌头的”
雨就在癞子语无伦次的当儿响了起来,癞子得赦似的赶紧去抢那担子。
三婶就这样糊里糊涂把癞子让进了屋。
“还想这些干什么呢?”三婶叹口气,把凳子朝门口挪了挪,她无法看到自
己脸上凄然的笑。外面起了阵风几片槐树叶无助地飘落到了青石条上。西天的最
后一抹晚霞已经消失。
三婶的黄昏特别漫长,比别人起始得早,又比别人滞退得晚。三婶可以把白
日交给作物和疲劳,可以把夜晚交给黑暗和恶梦,而她无法把黄昏交给谁。黄昏
的三婶甚至找不到一件可以籍以遮蔽身体的东西。三婶总被困在一张网里,扯不
清,撕不烂。在记忆狗一样,鬼一样没头没脑的缠绞中有两张男人的脸孔却冷森
森地清晰,两付脸孔只是二双眼睛,死死的,恶毒毒地盯逼住三婶。
“她们是没有黄昏的,一面正反面的镜子,她们只有白日和黑夜。
她们的白日归属孩子和丈夫,而她们的黑夜归属丈夫和孩子。她们根本不需
要黄昏。“黄昏的三婶有时会这样想:”以前,我也是没有黄昏的,那时栓娃爹
好好地活着。“
三婶最怕捱的是落雨的黄昏。那时节,没有了垂沦的落日,猩红的夜霞,甚
至那些纷乱的记忆都已消失。雨声替代了一切。雨落在瓦顶、墙面,落在浓茂的
槐树上,接着滴落到干松的尘面开出灰色小花,又滴落到青石条上,“啪嗒,啪
嗒”的声音,三婶觉得比戏文里的杜十娘的唱腔还要凄恻。三婶偶尔回头,屋子
也在雨声中变得更加空落、孤寂。
村东的王婆曾在这样绵延的雨丝里几次找上门来,第一次栓娃爹刚死。三婶
有点怕这个一张巧嘴死娃子都诳得出尿来的黄脸婆。一进屋王婆便叹起栓娃爹的
死,勾惹了三婶一堆子眼泪。看她整个人都软垮下了,王婆才七拐八弯中露老底。
她是来劝三婶改嫁的,对方是她娘家的远房外甥玄子──一条三十挂零的光棍。
还没等王婆嚅着嘴说个大概,三婶就断然拒绝了。三婶说栓娃爹尸骨未寒,
三婶又说为孩子想想也决不走这条路。
王婆之后又来了几次可都被三婶以孩子为由顶回去。
两年之后,栓娃也被他爹拉走了。一个黯然神伤的落雨的黄昏,王婆又出现
在三婶门前。可三婶又一次回绝了。
“真该回绝吗?”看着王婆一颤一颤的小脚消失在石板道消失在斜斜的雨幕
里,有一阵无边的虚空却浓厚地围裹了才松口气的三婶,三婶已后怕起来。
“他婶,女人是瓜,男人是藤,哪个瓜离得开藤蔓儿?现在孩子不幸夭了,
你还犹豫个啥?水灵灵的一朵花,你总不至于后辈子都守苦着这空屋子,这萎蔓
儿吧?”王婆的话还热在耳边。
三婶高筑的堡垒其实早已倒塌。可同时另一个朦胧混沌的念头仿佛徘徊等待
了许久,却在这时找到适合的气温,于是实然象复苏的草芽样从黑土从雪被中滋
长出来。
这个念头与玄子无关。
“当时自己是怎么了?着了哪门子的魔?”三婶竭力想抹去,可一件事物仿
佛融雪的山野,在阳光照射下越来越变得清晰,明朗。
那是一双眼睛,一双让三婶觉得蜜又觉得涩的眼睛。
三婶觉得自己已回到了这双眼睛第一次闯进她心坎的那个黄昏:三婶瘫在泥
地再没了力气。向下望望:另一只簸箕沿坡一直滚下去,亏得在刚才歇脚的那个
干沟搁住了,散出来的草束撒了一路;向上望望:那条入村的横路还天一样遥远;
向对坡望望:日头欲沉未沉,正带了嘲笑冷眼瞧她。
三婶下午猛日头出村割草──和尚岭脚一个烂浆潭畔一摊草油嫩得发黑,三
婶是几天前去承包地里施包角肥时就看落眼的。才割上半簸箕草,天却乌风猛豹,
立马砸起乌豆大的雨。雨头过后,草一经梳洗,越见脆嫩,三婶手头不觉贪多。
趔趔趄趄踩稀烂的泥径爬至半坡,脚一滑于是连草带人跌倒在地。
三婶凄凉,三婶无助,三婶想起了栓娃爹,栓娃爹在的时候是从不让重担撂
她肩的。自艾自怜中,眼眶便有许多热乎乎的珠子拥上来。
歌声就是在这时隔着一道山梁响起:大妹妹的大门上浪呀三浪心儿跳得慌呀
想看我的个大妹妹好模样呀妹妹映山红花开呀。
三婶一闻到人声,立时狠命直起身,赶紧去拾那只簸箕。掉了门牙,三婶也
情愿朝肚里咽。癞子是村外人,三婶更不愿让人看轻贱。
她已听出了癞子的声音,那一种甜润的能撩引人的歌嗓。
等三婶手忙脚乱把草束重新拾掇好合上担,癞子却喘着粗气魑魅般现在她前
面。
三婶嘴上硬着推让,手头却不听话地松劲答应了。
三婶跟在癞子后面爬上岭冈,看见村庄的炊烟的同时,也看到了岔路口癞子
横着的货郎担。
入村已是平整的大路。三婶便抢着接还担子。“嫂子是怕咱挑到了去屋里喝
茶?这么几步路了还换什么肩?”三婶没了话,怔一怔就去跳那货郎担。
路上赶碰着几个放羊娃们,癞子跟他们调笑着逗趣,娃子于是都在后面喊骂
起“癞子”。
很快就到了村口,癞子让三婶把货担停在青石条边,跟着担草进了三婶屋。
癞子一路嘻哈着谈扯些笑话,三婶觉得自己的心也跟着朗晴起来。
“当家大哥呢?”癞子一杯茶端近嘴忽然想起什么。
三婶的心情象一只爬岭的簸箕正缓缓地提升,癞子一声问,三婶觉得脚底一
颤,簸箕骨碌碌滚回到岭脚。
癞子觉出了蹊跷,一杯茶也就僵滞在嘴边。
“原来你不知道我是寡妇?”三婶眼光木滞地移落到地上,她手上正缝着癞
子的衬衣,“都已六,七年了。先前还有娃,现在娃都没了”说到这里,强咽下
的泪水重涌上来,三婶已脸面婆娑。
癞子慌了神,他料不到自己一句话会揭着三婶这么大的伤疤。
“那嫂子为啥不再找个合适的?”
“人老珠黄了,谁还”三婶喃喃地回答着。
“嫂子怎么哪还嫂子你还鲜嫩着呢癞子想堵阻她下面一截话又不知如何安慰,
似乎鼓起了勇气,话结结巴巴漏出来猛发觉不对味,脸自兀红了。
“啊!”一声,三婶一枚针扎到了指上,癞子闻声俯过去,血已殷殷地喷涌
出来,癞子快速在货担里翻找出来一瓶云南白药,揭去盖,赶紧拉了三婶手掌,
慌慌地在她指头上倾了许多。
“没事的!没事的!”三婶这样说时,癞子才惊觉自己的手还紧紧地捏着她
的手,癞子忽然朝三婶抬起了眼睛,这是癞子第一次正面端看三婶。癞子的眼睛
很硬很扎人,象正午火辣辣的日光,三婶慌忙岔开了眼。
癞子在天灰蒙蒙的时候留下那件衬衣走了,衬衣是三婶让留下来洗濯洗濯的。
天黑下了,而夜晚忽然变得臊热难耐。躺倒在床上,三婶忘了疲惫,三婶感
到有一种陌生新奇的东西确确切切地支配了自己。吮吮手指,余温尚在;摩摩手
掌,那种异样的酥酥麻麻的触抚又通过一只遒劲的大手递过来。“┅┅嫂子你鲜
嫩着呢┅┅”声音又响起,他居然会胆怯害羞成这副样子。他的老脸油滑只装挂
于表面,他深藏的心窍还是匹初生的犊,还是一颗青涩的需要女人的抚爱来促成
的果子。那一夜,三婶觉得自己就是这一个注定的女人。
夜色从四方偷偷地围拢,终于盖严实了老鸦窠诘凹不规的一方天空。无月无
星。青石条周围草丛的那个蟋蟀又在同一个时辰闪出了嗓子,声音仿佛是从一只
突然揭开的罐子里钻出来,于是整个村庄的灯盏和蟋蟀才在三婶的瞳孔中亮起。
青石条畔的草丛现在淌遍了令人心碎的夜露,一只青皮蟋蟀在泪珠子中间清冷地
弹唱。只有一只。是雌的。是七年前的那一只。从这个夏季的第一夜起从这只蟋
蟀的第一道颤音起三婶就辨认出来。
长脚蚊“嗡嗡”的声响已绕起双足,三婶收了念头,起身从灶角抓了束艾蒿
点燃。
一股浓烟,满屋清香。壁角壁弄都已挥舞过了,明灭簇拥的火头又牵扯了三
婶出窍的情思。
绵绵长长煎熬人的三天过后,那声熟悉的吆喝终于又起在黄昏的炊烟中间。
三婶坐在里屋纳鞋底,能望见门但望不见那青石条。女人们珠玉样的喧笑声到了,
癞子的扁担颤悠着到了,甚至癞子划火柴,扯草帽的声响都丝发不漏地贯入三婶
耳门。现在,女人们都已放肆地扭着腰肢走了,青石条和老槐树的天地静谧了,
三婶继续不露声色地纳她的鞋底。屋门是洞开的。
石阶、屋门依然没有丝毫动响,三婶耐不住了,一颗心“扑扑”
拼命朝胸口撞。
癞子却迈进门来:“嫂子──”三婶已捧了那件衬衣迎出去。
衬衣叠得齐齐整整,洗涮后三婶已在箱底压了两天于是就有股郁郁的檀木香。
癞子望望衬衣,又望望三婶的眉眼,忽然改了口:“香妹子──让你费心了!”
一声“香妹子”,三婶的脸红热到了脖根。三婶忽然忆起她的少女时代,忆起与
另外两个姑娘在野地的一次裸浴:蓝的天,白的云,青的草,满坡红熟的草莓,
三躯半浸在水面的阳光抚爱的雪的肌体。两只水鸟飞过,那被撩起的那更蓝更白
更青更红熟的是什么?
癞子不疙不瘩地叫出口,三婶一脸红,于是也慌乱,扭转身不言不语径自走
了。
等到三婶跟出去,癞子已出村拐上了那条白肠子山道。落日正坠在山梁,似
乎是被树叉撑搁住了,癞子于是一步步走入了血日之中。
歌声又起:听说我的个大妹妹病下了阿哥哈莫急坏呀攀上了些樱桃者看你来
呀妹妹映山红花开呀歌声象一群花花绿绿的蝴蝶,翩翩跹跹飘进三婶的心扉。
“这该死的癞子怎么就臊脸皮唱得出口?”三婶倚在门框望着随山道飘动的白影
甜丝丝地骂。
那一夜,三婶忽然就担忧起来:一个吃八方米饭的浪荡汉,他靠得住吗?他
嘴儿甜,手儿甜,可肩儿象庄稼人一般宽心儿象庄稼人一般实吗???
三婶无法不担忧,三婶甚至不知道他的名姓、籍贯。
老鸦窠的百代遗俗,家家酿制米酒。于是见天有各色外地人携白药上檐头门
口来讨生意。癞子第一回在老鸦窠露脸便显出身手不俗。
人家是进了村挨门逐户叫卖,他却在村西口的黄泥冈上扯起了嗓门:“癞-
子-白药——”。
老鸦窠坐落在个山洼洼里,黄泥冈上望下去,黑压压的屋瓦活脱脱结在树叉
的老鸦窠,村子由是得名。
冈上一喝,全村皆闻。村人爱听个稀奇,都被这怪怪的叫卖招引出屋门,癞
子在槐树下摆开了场面。
好事者问他籍贯。先答“隔县外府”,思忖又补答:“灶头打在脚背顶——
到哪里哪里便是家。”
再问他姓名。答:“爹娘夭得早,没留下个名号┅┅”忽一摘帽顶,“承乡
人看得起就叫咱癞子!”头发寸长,并不癞,只左侧脑门有一长疤。众人正待细
看,他又倏地盖上帽:“不过,咱癞子人癞货不赖,白药乃祖传手艺,谁要信得
过,白药先拿去,分文不收,下趟俺再来,货真给钱,若有诈,愿挨巴掌。”
场上看热闹的纷纷抻手,又不听推阻各各掏了钱,皆道:“上当也就上这一
回。”
回屋一试,果然好白药!同样份量的料,药只需一半,出来的酒却没底的香
甜、醇厚。
自此“癞子白药”名声大振。
癞子的货郎担是之后几个快嘴媳妇生出来的。“癞子师傅,你就专卖白药?
怎不同时置点针线类的小货生意一道儿叫卖,你多赚点钱,俺们也方便?”癞子
被她们几句话说活了心。
癞子再次出现在老鸦窠时,真的就多了一副货郎担,虽然冈上的那声喝还是
不改头不换面的“癞-子-白药——”。
二只筐打底,一头是一方分格的(分装针儿、线儿、扣儿、发夹饰物等零碎
品)玻璃木框,另一头是一只冻着麦芽糖的薄洋铁盒。扁担头上拴了三五只红绿
气球。女人们一窝蜂地围上去,唧唧喳喳地询问、翻看、品头评足,仿佛自家身
上添了件新衣裳,隔壁屋子生产了团“四不象”肉包。
癞子第一次摆开场面时,三婶在人堆;癞子第一次挑了货郎担来时,三婶也
在其中。可那时的三婶还不是三婶,癞子也还不是癞子。
三婶成为三婶,癞子同时成为癞子是在很久之后。
那段时间,癞子还是间隔着天于日头将落未落时出现在村西头的黄泥冈上,
出现在老槐树脚的青石条边,癞子依然把黄泥冈上的那声喝吆拉得悠长中听,依
然把青石条旁的女人应付得服服贴贴。但癞子言语少了、笑容少了,似乎肚腹压
了铅块沉的心事。
黄昏的三婶照例坐在门侧,看得见青石条看得见癞子。癞子在生意间隙常把
眼角很无意地瞟向三婶,三婶看得见,三婶一个不漏地承接着。
看着女人们走光了,三婶就走出去,要三两只发夹,用鸡胗皮换几枚针,几
个塑料纽扣,三婶尽量变着些花样,而这些东西事实上她并不需要,梳妆台上已
存积了很多。
癞子没有多余的话,(三婶也没有)。可三婶觉得癞子视她的眼睛蓄了很多
很多的言语。
癞子有时会把草帽遗在青石条上,第一次三婶见了赶紧撵上去还他,再之后
她就坐着等癞子折回来取。癞子果然折回了,朝她笑笑:“忘了帽子!”
不知怎么的心一抖,三婶便又从漫无边际的忆念中挣脱出来,屋外已伸手不
见五指。“该关门掌灯了!”三婶这样寻思时,一个幽幽的声音从小巷那头传来:
“回来哟,回来哟┅┅”。紧随那声音一盏灯也幽幽地从小而大了。待挨近辨清
是赵家媳妇。
“他嫂子,娃咋了?”
“娃烧得火炭样烫,我来叫叫魂!”
赵家媳妇答了话就走了。
魂真的就叫得应?那我绕村落沿山梁唤叫不黑不白地癞子会听见,癞子会明
儿个就寻思回来?赵家媳妇的冥灯已消失在路口,三婶却原木样怔在那里。
“他不会来了,是我拒了他,是我羞了他,换上谁是条汉子就不会再来了—
—哪根燃着的火棒子经受得冰水覆淋?”
三婶咒天沮命,恨够了那只猫,怨尽了栓娃爹,最后只留下了对自身的懊悔。
似乎是等待已久,也或是一时混沌,那天黄昏三婶留进了癞子。
煎几只蛋,温斤把酒。癞子在一边斟酒,三婶锅里添些米,就坐到灶膛门前。
几盏酒下去,癞子不拘不束了、巧嘴灵舌了。屋里外的家常琐事,外世界的
笑闻怪谈,三婶跟着他的思路不知不觉已松了戒备的心弦。
仿佛初春的腰板忽然脱去了笨重、晦暗的冬棉袄,脉络通畅,身子轻灵,心
肺也暗暗滋润起来。
完了癞子说要歇息,三婶就捧了屋子唯一盏美孚灯领他进里屋。
待要留了灯出来,癞子却说躺下用不着硬让三婶带出来。三婶带了门出来时
就沉稳地关照说:“夜里有事嚷一声,推门出来,我和灯都在外间。”“门是开
的┅┅”说完三婶不知怎的又多余地添了一句。
灭了灯三婶身子接触上床,那种臊热难耐的感觉又见光的飞蛾样聚拢起来。
那眼光,那抓捏自己的手,那声“香妹子”,一个念头忽然刀锋样闪过:“他是
条汉子,他晚上会不会出来?”三婶很快为自己的念头脸臊了、羞耻了。跟着那
个念头床榻却越来越别扭起身子。
三婶也听到了里屋翻身时床板的吱嘎声,划火柴吸烟的叭嗒声。
睡不着觉干脆做点针线也好。三婶思想着就坐起上身亮了灯。
里屋门“嘎”一响,癞子忽就闪出身:“香妹子,手上个血疱夜里在作脓┅
┅”
真一现身,三婶就乱了阵脚。
癞子顾自走近了灯盏看。癞子是和衣躺床上,三婶却只穿了件贴身短衫,才
直起身,连衣服都来不及披的功夫。
灯盏就放在三婶床跟的蹲柱上。三婶便微微倾身端详他伸开的手,食指节上
果然殷殷一个黑豆大的血包。“会不会有刺?得扎破挤掉它!”三婶再倾些身便
从蹲柱抽屉里找出了针线。
却发觉癞子气粗眼瓷了:三婶的贴身短衫只罩住胸腹,那整双白晰的臂及颈
部都暴露在外头。而那唯一束住的胸部不知是因了三婶拿针的动作还是内心微微
的萌动,里面丰硕、坚挺的乳房起伏起来,乳尖一颤一颤,在昏黄的陪衬的灯光
底凸现、眩目,似要破衣而出。
三婶觉得腹部有无数只小鹿在狠命地冲撞,握针的手也自哆嗦起来。癞子没
有把手伸给她,癞子的手颤颤地扼住了她的双臂:“香妹子!”声音也是颤颤的。
三婶挣扎着抬头,癞子的眸子已成了两堆燃起的枝柯。一揽胳膊,三婶就落
进他的怀里。
三婶慌乱中吹灭了灯盏。酒香、汗香、体香。癞子的舌头在移动,他的手在
移动,在一种烫热的骚动中三婶感觉到管子内的血在死命朝外喷涌,三婶感到自
己已被一双粗暴的手重新放倒在床上,压在身子上的被子也被猛的掀开。
“啪!”窗沿象是一只瓷碗忽然坠地,三婶一震,瓷碗碎裂的脆响似乎惊醒
了整个沉睡的村庄。癞子的身体也猛地僵住了。
两人屏息许久,再没了声响,三婶哆哆嗦嗦点了灯,“咪┅┅”
床前是一只弓身作腾扑状的猫,眼睛在暗涩的灯下射出两道幽幽的蓝光。
蓝幽幽的猫眼忽然变成了阴森森的人眸,步步向三婶逼近,那是栓娃爹的眼。
三婶“呀”的一声迷懵了,又赶紧机械地扪住嘴。
“该死的猫!”癞子嘟囔了声,想重新熄灯。三婶梦魇一般清醒了:“你回
里屋去!”冰冷冷把癞子推下地。
癞子盯住三婶,足足一分钟,三婶的脸铁板一块。癞子于是猛掉头走了。
蒙上被子三婶却“哇”的哭了。“可这是栓娃爹的床,我难道┅┅”
天刚透个灰亮,癞子就起身担了那货郎担出门,三婶抓了那件衬衣追出去,
癞子接了,依然垂着头没吐半个指头。
三婶目送着影影绰绰的货郎担拐上山梁,天已白亮。撵过黄泥山冈,那白影
消失了。
那飘动的白影是一件衬衣,左胁有一个“L”形的线蜈蚣,前襟有一个血渍,
那是三婶食指上的血。
歌声又起,似换了另一付肝肠。
烟袋锅抽烟一点点明
树叶叶落在树根根底
樱桃好吃树难栽
有些心事(妹妹呀)口难开
妹妹映山红花开呀
“樱桃好吃树难栽,樱桃好吃┅┅”三婶瘫倒在门槛。那个清晨,老鸦窠的
女人和老鸦窠的老鸦都还没从窝中彻底醒来。
“咱一个孤零零的寡妇,他怎不替咱想想?——可你替他想过吗?
你替他想就该顺他。“
“咱心子软、咱糊涂,可他就会跟女人同个心眼?——是你撩引他,又硬梆
梆地待他,一个男人会受得了?”
“可他要真是男人,真有血性,就该八抬大轿来明媒正娶——你是女人,那
你不会贴了耳朵软心软肠地跟他商量?”
烟雾弥漫着整个屋子,三婶倦伏在桌子旁,听任两个声音拉锯似地争着、吵
着。
迷迷恍恍中,三婶忽然被一阵敲门声惊起。癞子出现在门口,担了空筐,急
冲冲地呼她。她一出门,栓娃却已坐在一只空筐里,癞子抢她入筐,抬脚就跑。
栓娃爹忽然攥把斧子从里屋追了出来。于是一个云里雾里地跑,一个黑天白
地追。三婶在筐里看着前面瞧瞧后头,心急如焚,没了东西。
“妈——”栓娃忽然在半空摔出筐。
三婶在一身冷汗中醒来,一束艾蒿已燃到尾梢,饭还在锅里一动未动。
一九九三年八月 枝头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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