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父亲
作者:斯继东
1 、
“我没有父亲!”艾说。
艾从位子上站起来。艾十岁了,艾一直跟着柳长大,艾是真的没有父亲。事
情明摆着,可艾的那些同学却不承认。他们硬是说艾有父亲。他们口气一致。
甚至包括那个整天拖着两支稠鼻涕被谁都瞧不起的小癞子(他比艾小两岁)。
“你有父亲!谁都有!猪狗畜生还有父亲呢,你会没有┅┅”
小癞子是跟牛学的,牛是学校里的头。艾知道问题全在牛,牛不改口,别人
就没人敢改口,同样牛改口了,也没人敢不改口。
“我没有父亲!”艾从位子上站起来,艾盯住了牛。艾已经等了整整一个暑
假。艾的眼珠子像充了血。教室里臭苍蝇一样的吵嚷声突然哑了。
“你有!”牛慢吞吞地从位子上站起来,“猪狗畜生都有┅┅”牛比艾高了
半个头,牛很牛。
事情明摆着。
从教室出来时,艾走在最前面,隔了几步是牛,另外的一大群人都紧跟在牛
屁股后面。跟得最紧的是小癞子。
因为是夏天,快近正午了,操场上的阳光杀气腾腾。东角有一棵楝树,树叶
都耷拉着,像犯了病。
艾摸了摸右边裤兜的弹簧刀。艾不想轻易用它,如果真的抵不住,那他就用。
这件事艾在暑假刚开始时就想好了。
2 、
饭已经冒出了香味,柳坐在灶前的柴凳上,想着事。刚才切菜时,菜刀就差
点剁到了指头上。
艾今年满十岁,也就是说那件事发生已经有十年多了。柳知道自己是个软弱
的人,可十年居然就这样过来了。
十年了,柳一直都在害怕这一天的到来。怎么跟艾说呢?
柳已经习惯于这样回答艾:是的,别人都有父亲,但你没有,你跟他们不一
样。柳已没法改口。同样的话讲了十年,连柳自己也已经相信了它。可谁都无法
改变事实:他活着。在西北那座僻远的监狱他已经熬满了十年漫长的铁窗生涯,
今天下午他就将坐车到达小镇,并出现在柳和艾的面前。而他的身份是柳的丈夫
和艾的父亲。
害怕的同时似乎还有等待。柳不得不承认她一直以来都在企盼着这一天的到
来。她熬够了,一个家庭离不开一个男人——这话说得出去。另外,柳也需要。
十年前的那个夜晚(它改变了柳的一生)让柳恐惧也给柳种下了某种向往。一个
人的一生不应该只有那么一次,这不公平——当然,这话没法说出去。柳觉得最
主要的是:艾需要。艾应该跟另外人一样有一个父亲。是的,谁都不希望自己的
父亲是一个×××(柳隐去了那个词),可谁都希望自己有一个父亲。
3 、
艾没有用上那把弹簧刀。
艾和牛脖子臂膀绞在一起兜着圈子。牛蛮力足,艾眼看不支。艾使了巧,伸
出脚步一绊,牛摔倒在地,艾就顺势骑到了牛的身上。
“我没有父亲!”艾喘着粗气。
“你有!”牛也喘着粗气。
艾于是顺手抓起把沙子就朝牛嘴里灌。并没有人过来帮牛,事实上谁都受过
牛的欺压。
“我没有父亲!说,我没有父亲!”艾又抓了把沙子。
“你没有┅┅你是没有┅┅没有父亲”牛吐着沙子,同时半截半截地吐着声
音。牛会这么快屈服,艾没想到,其他人也没想到。
“你再说!重一点!让大家都听到!”艾顺手又抓过一把沙子。
旁边的人很快站到了艾这边。最卖力是小癞子。牛喊一声,他就数一个数。
当上午第四节课的上课铃响起时,小癞子已经把数喊到了“27”。
艾赢了。虽然同设想比,胜利似乎来得轻而易举了点。艾从牛的身上站起来,
拍了拍手上的沙子:“你们都听见了吗?”
战争改变了事实,或者说战争捍卫了事实。
艾没有父亲。事情明摆着。
4 、
“艾,娘得跟你说件事┅┅”柳说。柳把两碗饭端上桌。艾用的是小碗,柳
用的是大碗。
屋里只有两把椅子。艾坐的是高椅子,柳坐矮椅。
“说吧!娘。”艾拿起筷子,去挟一块萝卜。
“你有父亲!”柳说。
“┅┅”艾挟住萝卜的筷子停在碗上,不动了。
“谁都有父亲!艾,你父亲就在下午回来。”柳说。
“┅┅”萝卜掉到碗里,艾的空筷子还留在碗上。
“娘不该瞒你,艾,娘得事情全告诉你。”柳说。
“┅┅”
“十年之前,那时娘还是个姑娘,还念书,那个夜里下着暴雨,你父亲把娘
截住了,娘那时不认识他,娘也不愿意┅┅”柳说。
“┅┅”艾的一只筷子先滑到桌面,接着就掉到了地上。
“娘后来告了他┅┅娘不知道那时已怀了你┅┅”柳说。
“┅┅事情就是这样。艾,不管怎么说,他都是你父亲┅┅”柳说。
“┅┅”艾俯下身去拾地上的筷子,手不小心就碰到了裤兜里的弹簧刀,弹
簧刀硬梆梆的,艾就想到了牛和上午的事。
艾准备好在上午用的,结果没用上。
“艾,他是你父亲,不管怎么说,你得认他┅┅”柳说。
“别哭了!娘,吃饭吧!”艾说。
5 、
天开始暗下来了,艾等在通向小镇的路口。路口有一块站牌,到小镇去的人
都得在这里下车,然后步行15分钟的山路。在路上,艾把中午决定的那件事的全
部细节又重温了一遍。他觉得自己甚至已背下了最后将说的那几句话。
一辆车终于拖着长长的灰尘从远处颠簸着过来了,艾有点害怕。等待了那么
久,他现在忽然希望那辆车直接驰起去,别在他的身边停下来。
可是一切都在照着设想发生。那辆车在艾的面前刹了车。一个男人挟着包从
车里钻出来。
艾看见他挂着笑朝自己走来。他脸庞白净、身板削瘦,看上去一点也不像那
种人。他甚至象学校里的语文老师。艾的念头开始动摇起来。艾看见牛重新骑到
了自己身上:“你有父亲!”牛说。“你是个野种!”牛说。
艾于是又一次摸了摸裤兜,弹簧刀硬梆梆的。
“我没有父亲!”艾对自己说。
6 、
切菜时,菜刀又一次差点剁到柳的指头上。“十年了┅┅”柳对自己说。
锅盖已冒起白沫沫,柳坐在灶前的柴凳上,想着事。
那事前后发生只有半个时辰,仿佛仅仅是个噩梦,可它却改变了柳的一生。
柳在等着那个男人回来。从十年前发现自己怀上孩子的那一刻起,柳就看清
了自己的后半生,柳觉得自己命中注定无法改变那男人作为丈夫和父亲的身份。
7 、
艾最终没有用上那把弹簧刀。
艾改变了主意。艾没有勇气用一把弹簧刀去捅另一个人。天更黑了,只能影
影绰绰地辨清那条唯一的白路。
艾跟在那个男人后面,艾握紧了那把弹簧刀。艾的手心握出了汗。
艾不知道握了刀子该朝另一个人的哪个部位捅。
他们就这样一先一后一路走着。后来,他们就望见了村子的灯光。在寻到自
己家那星灯光时,艾突然打定了主意,艾根本没有考虑细节。
那时他们正巧经过一座断崖。
8 、
天黑了,柳亮起了灯。
柳在等她的丈夫和儿子。
柳同时想着事。十年前那个下着暴雨的夜晚让柳恐惧也让柳回味。那事前后
发生只有半个时辰,可它却改变了柳的一生。
同一句话,如果说上十年,假话也成了真话。在把真相说给艾听时,柳觉得
自己艰难得倒反而像在说谎。
当然,现在好了,一切都过去了,看得出来,艾会跟他的父亲相处好。
9 、
艾忘记了那句该在最后说出来的话(“我没有父亲,我更不会有一个强奸犯
父亲”,这句话艾在来的路上念了几百遍)。
断崖很深,男人在跌到半空时发出了一记可怖的惨叫。最后落地的声音很闷,
像是掉下去了一只装满谷子的麻袋。
那记惨叫给了艾一种陌生的恐惧。
“我杀了个人?”
“不!是他自己跌下去的!我没推他!”
艾看到自己又一次骑到了牛的身上,手里拿着把沙子。牛在喊,小癞子在数
数。
“我从来都没有父亲!”艾说。艾从裤兜里摸出了那把弹簧刀。
“娘还在屋里等着我呢!”艾说。艾把弹簧刀用力掷向断崖,艾就朝着灯光
跑起来。
10、
艾没有父亲。事情明摆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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